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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李明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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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柔止侧头看他,微微颔首,道:“是,就是谢相公的府邸。”
崔砚舟点了点头,心直口快地道:“谢相爷的府上远离喧嚣,是清净之地,位于崇仁坊,离皇宫也近,只不过……”
他话刚说到一半却止住了话头,垂头丧气的思量了一阵,就沉默不语了,仿佛从来没开口过。
姜柔止看他踌躇不安的模样,倒也没多追问,只是移开了目光,望向西北方天空上,那颗高悬的银星。
崔砚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沉默片刻,声音细如蚊蚋:“只不过谢府旁边就是定国公府,当年‘靖宁之役’,老国公战死沙场,国公府也就荒废了,直至小将军娶妻,那些年京华都在传国公府一到半夜,就有鬼哭之声,崇仁坊那一圈的府宅都搬空了,唯有谢府嵬然不动。”
姜柔止额上青筋一跳,眉梢微抬,嗤笑道:“鬼哭之声?为何不说英魂悲恸。”
崔砚舟瞪大了双眼,赶紧抬手将她的嘴给捂住,待确认捂严实了,才拿胳膊碰了一下她,低声道:“姜兄,这话可别让人听见,不然咱俩恐怕头颅都要被砍的满地乱滚。”
姜柔止扭头沉沉地注视着他,轻轻掰开捂在自己嘴上的手,勉强维持住平静的脸色,再也未置一言。
朱红色的宫墙沉默不语,倒映两人提着兰灯走过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崔砚舟实在受不了没人同他说话的氛围,他讪讪的摆了摆手:“哎,那个......其实,我也不是很能理解先帝,二十年前若非老国公死守绝马关,大宁早已国破飘零,老国公既为国战死沙场,却不让人提及,我也确实有些不大道义。”
姜柔止无言,默不作声看了他一会儿。
方才不让她说,要她珍惜脖子上那颗摇摇欲坠的脑袋,眼下他自己又说起来了。
这怕不是有病吧。
“行了,闭嘴吧。”
她脑壳儿刹那间疼了起来,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崔砚舟悄无声息的跟在她身后,两处视线相撞,还讪讪地对她笑了一下。
灯火渐灭,熹光初起,待出了宫城,已是卯时过半。
朱雀大街上悬灯挂彩,人影攒动,叫卖的吆喝声响彻云端上空。
三月十五,恰逢京华的“云台庙会”,原是为庆祝元昭帝征南高句丽班师回朝时所设,延之今时,已有百年。
风吹动了悬在河岸两侧的金铃,惊起远处栖息在岸边的游凫。
“郎君!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今个解签八八折,只要八文钱!”
姜柔止没有停下脚步,礼貌的摆了摆手:“谢谢,但我不办理业务。”
那道士不死心的提高了嗓门:“郎君,贫道看你这番清隽给你便宜点如何?五文钱,不能再便宜了!”
姜柔止的脚步顿了顿,回眸望去,歪了歪头。
道士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火速起身,热络的招呼远处的人儿。
“来呀郎君,来来来快坐下。”
姜柔止眉梢微挑,转身返回利落的坐在了年轻道士给她摆好的凳子上。
道士笑的满面春风,毫不犹豫的拿起签筒。
“我只想说一句话。”
年轻道士放下了签筒,却仍旧笑眯眯的静待下文。
姜柔止摩挲着腰间的半块玉佩,轻轻挑眉,看着面前的年轻道士。
“讹人钱财,够你进大理寺喝两壶了。”
道士嘴角微微抽搐:“原来是懂法的小郎君呀,罢了,贫道好人做到底,便不收你的钱了。”
姜柔止按下嘴角得逞的笑,重新拿起了那只签筒。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年轻道士轻轻笑了笑,“小郎君,不必担忧。”
她随手一抽,“啪”的一声将一个空白的签文放在木桌上。
“我是担忧你是不是想去大理寺免费住宿。”
年轻道士显出诧异的神色,拿起了桌上空白的签文看了又看:“奇了奇了,这般姻缘还真是千年难遇呀……郎君与我有缘,贫道这锦囊里写着些神秘的东西,危急关头打开便可化解大难,如今就赠予郎君了。”
姜柔止接过年轻道士手中的锦囊,随即弯下腰来取下手中的玉镯放在桌上,眉梢微扬,道:“多谢啊。”
他懒洋洋的靠在枯藤躺椅上挥了挥手示意不用如此客气。
姜柔止这才直起身来掂了掂手里的锦囊,笔直往前头天宁寺的方向走去。
道士伸了个懒腰,手里撸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橘猫,瞥了一眼她远去的背影。
看着桌子上摆放的空白签文被封吹起一脚,他俯身将签文抚平,收到了袖口中。
“佳偶耶?神仙美眷也,夫复何求。”
道士拿起方才放在桌上的玉镯子细细端详,忽然哎哟一声,似乎发现了什么宝藏般,将玉镯子对着天空上的太阳照了照:“不得了不得了,一个锦囊换天青镯也太值了!”
他笑意浓浓的将天青玉镯揣在怀里,随即慌乱的四处张望了几圈,见四周无人又重新正襟危坐在椅子上,收敛了笑意,换上一张清心寡欲的朴素脸。
其实,锦囊里的不过是一叠尚未发行的王府钱币,它的价值与姜柔止留下的天青玉镯相比起来微不足道。
姜柔止当然知道这位年轻道士肚子里揣着的小玄机,只是懒得戳穿,她将锦囊揣在怀里,脚步轻快的朝着天宁寺走去。
虽说还是朝阳初升时,天宁寺已有了不少等着上“头香”的香客。
姜柔止也没去那边凑热闹,闲庭信步的走到正殿,却见一人对着中央供奉的佛像沉声念叨。
“我佛慈悲,祈保在下……逢赌必赢。”
天宁寺为大宁国寺,求官位最是灵验,男子来此,多为求官,女子来此,多为求姻缘。
这佛前求赌运,她还是第一次见。
那人约莫弱冠的年纪,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在佛前不跪也不拜,长身立于大殿中央,举香时敷衍的点了三次头,便将香随意的插在香炉里,拂袖而去。
“哥,荒谬了吧?”
那人似乎听见了姜柔止说的话,回过头来将她肆意的打量了一番,他眉梢轻扬,一振袍袖,大笑着向她走来。
“为何荒谬?人生一场豪赌,我求逢赌必赢。”
他一身白衣,风流酝籍,眉眼间锐气十足,双眸光彩照人,仿佛能够看穿人心。
“天不与我,为之奈何?”他笑着望向长天,“我偏不信!我只信人定胜天。”
姜柔止定定的注视着他,未发一言,直到视线落在他腰部悬着的长剑,才略感兴趣,轻轻抬眉,道:“你这是龙泉剑?”
少年见她对腰间宝剑极感兴趣,眉梢微挑,笑声朗朗,似乎眼里根本不存在那些礼教大妨。
“奇哉怪也!奇哉怪也!”他颇有兴趣的注视着姜柔止的面容,随后仰天大笑,转身跨出门槛,“没想到这剑,竟是被一小女子所识破!”
姜柔止眉心微动,虽说自己并非寻常高门仕女那般性子温婉腼腆,可见过的、打过交道的具是举止有礼,进退有度。
这十七年来,从未见过这般视礼教为无物的人。
她倚靠在柱子上,轻抬下颚,叫住了他。
“喂,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止住了脚步,回眸看去。
“陇西李明庚。”
姜柔止抱着胳膊,略微点了点头:“知晓了。”
少年有些好笑地看着她,道:“你这小女子倒有意思,我既告知了你姓名,你却不肯说。”
姜柔止两手一摊,耸了耸肩,满脸无所谓的模样:“你也没问我。”
那少年笑意朗朗地走近来,故意打了个揖。
“还请问这位娘子名姓。”
姜柔止显然是被他逗笑了,向他微微颔首。
“羊女姜,名柔止。”
李明庚又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这次却收敛了脸上笑意,恭恭敬敬地对她作了个长揖。
正当姜柔止不明所以时,他起身勾唇一笑,道:“我道谁能识得这龙泉剑,原是定国公的独女,果然不比寻常高门仕女。”
姜柔止袖着手,懒洋洋地靠在门上,扬了扬下颔,道:“你若把我的身份说出去,我便也把你的给说出去,咱俩谁也别想兜着走。”
李明庚饶有兴趣地抬眉看向她,声音带了些许笑意:“姜七娘子这是何意,在下不过一介布衣,能有什么身份。”
姜柔止伸手虚点了点他腰间的佩剑,径自道:“你这龙泉剑,原名七星龙渊,为避高帝讳而改作七星龙泉。”
李明庚张了张口,刚想辩解,就被她给打断道:“其二,我幼年在京华时就听沈太傅称你为天上谪仙入凡尘,你既名满天下,为何不去科举,何必今天见这个使君,明朝又访那个将军。”
李明庚眉心微动,似乎在考虑如何辩驳,姜柔止见他这副模样,轻轻抬了抬眉:“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他无奈的笑了笑,两手一摊,道:“哎,没想到在下有一天竟栽会在小女郎的手上。”
姜柔止抬手点了点脑袋,眉眼弯弯:“我胡诌来诓你的,没想到你还真招了。”
李明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