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栏玉砌应犹在》小乐意

27、殿试

　　“什、什么……？”

　　姜柔止惊异地看着离自己愈发近的谢瑾之，暗搓搓的紧了紧衣带。

　　谢瑾之倒也没多跟她废话，直接褪下自己的外袍。

　　姜柔止哪见过这般景象，当即吓得转过身去，脸颊窜上了两朵可疑的红晕。

　　“你，你你你你你做什么？”

　　谢瑾之沉默的看着她，低眸思忖片刻，若有所思地道：“姜兄……同是男子，你害羞什么。”

　　她羞的脖子都红了一片，暗暗地往前挪了挪，趴在栏杆上，假作在看亭外雨帘。

　　谢瑾之见她沉默不语，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背，有些好笑的道：“不过是怕姜兄着里衣前往太和殿被赶出来，故而解了外衫予你救救急。”

　　姜柔止这才装作若无其事的转过头来，强作镇定的接过了他的外衫，神色游离不定地道了声谢。

　　借衣就借衣罢，虽说天暗下来少有宫娥寺人来亭榭边，但在宫墙之内言语间却不得不谨慎，要是一个不小心撞见人，再一个不小心说漏了嘴。

　　那她和谢瑾之这“分桃断袖”的关系可就说不清了。

　　谢瑾之看她踌躇不前的模样，嘴角噙了一丝笑，道：“姜兄可要早些去，若是晚了，又要被赶出太极宫。”

　　姜柔止赶忙将他那件染了松墨味的外衫穿戴好，快速瞟了一眼谢瑾之，道：“那我先去了，你……记得找我。”

　　待她不急不缓地来到了太极宫门口，连夜的雨恰恰好也停了，一弯新月划过古朴沧桑的角楼，三更的宫墙少了白日的喧嚣，格外的肃静平和，只得殿前一星灯火。

　　风吹过悬在太和宫上方的旗幡，月就着洒下半斛光，将太和殿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姜柔止跟在队伍最后，四周空旷，无人挡住从后面拂来的风，谢瑾之的身量比她高出些许，外衫难免阔了些，风沿着空隙钻入了袖里，更添了几分凉意。

　　她袖着手站在原处低眉暗忖，任由夜风将衣袖吹的嗡嗡作响，于流光宛转之间，飘然如登仙。

　　传口谕的寺人看的痴了，一时竟忘了上前，亏得身旁年老有资历的公公悄悄提点了番，才没误了事。

　　“宣明法科举子入殿——”

　　姜柔止理了理鬓发，抚平袖口泛起的微小褶皱，提袍拾级而上，随着长队来到了太和殿内。

　　天子威重，殿内除了举子轻浅微细的呼吸声外，无一人敢发出另外的声响，她随着那些举子，低着头数着地上的砖。

　　那些砖已有了深深的裂痕，不知走过了多少个年头，曾有数不清的厚底皂靴踏着它们，走向最顶端那处洒满鲜血的位置。

　　似是有一道炽热的目光流连于自己周身，姜柔止惊的将头埋的更低，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大袖。

　　“平身吧。”清朗的声音自顶端响起，带了些懒懒的笑意，“明法多试律令，朕却有一奇思，想问问诸位。”

　　他缓缓从御阶上走下来，姜柔止听着那十二旒冕因碰撞而产生出的玉鸣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自己的面前。

　　“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他的视线凝在那件绀青色的外袍上，只一瞬便移开了，“若孝与法相悖时，作何解？”

　　姜柔止心下暗忖，这皇帝莫非脑有大疾，净整这些有的没的刁难人。

　　在她前方的举子见龙袍于侧，瞬间两眼放光，下拜答道：“《孝经》有言：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孝为天经地义，民之行也，十恶之一，不孝也，为人之子，应为父尽孝，若有过错，亦不能言。”

　　裴承烨听完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轻轻笑了笑，道：“倒也并非无理。”

　　这还“并非无理”，这不就是单纯的歪理邪说吗，姜柔止眉心微动，直接脱口而出。

　　“如何有理？家不法也，何则国与？”

　　下一瞬她反应过来，赶紧跪下磕头请罪：“草民失仪，陛下恕罪。”

　　裴承烨转过身来，定定地看向跪在地上犹如鹌鹑的人儿，眉眼间掠过一丝笑意，道：“你且说说，若你说的亦是有理，朕便免了你这殿前失仪的罪。”

　　姜柔止缓缓起身，抬眸迎上了前方举子的视线，不骄不躁地道：“十恶之二，谋大逆。依君之言，其父若行毁宗庙、山陵之事，其子是否不可言？”

　　那人显然没能想到她能拿出同是“十恶”的谋大逆说事，微微愣了愣，支支吾吾地道：“这……谋大逆之罪，已行者须斩，族中皆流三千里，但《孝经》上也说……”

　　“非法不言，非道不行。孝经也说‘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诤其父，臣不可以不诤其君。”姜柔止看着裴承烨慢慢僵住的笑意，快速打断了那举子的话语，“若事事以孝经为令，岂不是愚孝？在下愚见，法与孝并治，方得长久。”

　　这笨蛋举子要是再说下去，保不齐性命都得丢掉。

　　裴承烨静静地看了她半晌，眉梢微扬：“家不法也，何则国与。秦以法治孝，后者以孝治天下，你这举子，竟主张法孝并治，倒有些意思。”

　　姜柔止垂眸不置一言，只用余光留意着前方那位举子的动向，生怕他再语出惊人。

　　幸而他是个知礼的，直至明法科殿试完，也没有再发一言。

　　姜柔止这才松了口气，一脚才踏出了殿门，后背冷汗尽数收回，仿佛溺水之人忽得救赎，她低眸抚平袖口上被她捏起来的褶痕，漫无目的地向前悠悠走着。

　　“郎君，郎君且慢！”

　　方才那举子从后方赶来，姜柔止停下脚步，侧头回眸，太和殿里灯火朦胧，直至眼下天光微熹，才得以看清他的模样。

　　是位白净书生，约莫弱冠之年，姜柔止本想敷衍两句便回去补眠，他却忽然对他行一长揖，振振有词地道：“郎君殿上所言，如醍醐灌顶。但古来孝法难并兼，可否请教郎君，这一论从何而来？”

　　姜柔止不欲与他纠缠，只道了一句“梦里獬豸开口说的”，转身便走。

　　谁知那举子竟跟在她的后面嘟嘟囔囔了一段路：“獬豸？獬豸还会开口说话吗，不过既是梦里，也不足为奇了吧……郎君，獬豸还跟你说了什么？”

　　姜柔止被他扰的心烦，寻到太和殿前一位年轻的寺人，道：“后头有一位明法科的举子，嘴里嘀嘀咕咕似是精神不大好，有劳公公好生送出宫。”

　　也不知那公公有没有将他送出宫，后头的嘟囔声果真没有了，她这才静下心来，四处寻找来时那个水榭。

　　四下望去，除了零星的宫娥寺人，地便全都是被雨打落的残叶。

　　她随即揪住个年轻面善的小宫娥，打了个揖：“娘子可知，进士科是否已经开始殿试了？”

　　小宫娥正扫着地上的残叶，不知所以的抬眸看向她，却惊的丢下了手里的扫帚，捂着发红的脸逃之夭夭。

　　姜柔止：“……”

　　“郎君可是在找进士科的同窗？”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姜柔止冷不丁的被他吓了一跳，她回过身来，目瞪口呆地问：“你怎么又来了？”

　　从北而来的风吹乱了他额间的碎发，却怎么也吹不散他眉眼间，似春桃秾华般的笑意。

　　他生了一幅好颜色，狐狸眼笑眯了起来，道：“原来是你呀，听说你会试可是明法科第一。”

　　大宁科举，要求“郡县乡里名籍”，并注明父祖官名，乡试会试祝扶黎还可以遮掩两下，若要进殿试，却是经不得细查的。

　　那位“东山居士”，她如今身份的父亲，门下多少清流名士的姑苏大儒，当年也是因为商人之子的身份不得参与科考，对于他的父亲，他向来闭口不谈，加之对外称不喜入仕，又拒绝了淮安侯的荐举，这才让人相信他是真不喜官场。

　　祝扶黎早跟她说过，以姜颂声之子的身份根本参加不了科举，但她当时只想在国子监当个闲鱼混一辈子，其他的自然也就无所谓了。

　　至于最主要的，还是那姜行止少有姿色，姑苏闻名的美姿仪，与她眉眼间有几分相似之处。

　　眼下进是商贾之孙，退是故天下兵马大元帅的独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会试又勉强拿了明法科第一的名次。

　　进退两难间，才找了裴景行说来了个殿试名额。

　　姜柔止一时愣了愣，迎上了他的视线，眉梢微扬，道：“幸遇，姑苏姜柔止，行七。”

　　他弯着一双笑眼，眼里满是崇敬之色：“我，我名崔砚舟，清河郡人。对了，方才姜兄可是在找人？”

　　姜柔止大大方方的应了下来，道：“是，我在京华的友人，他应了进士科，本约好我出来时与他会面，没想却寻不到人。”

　　崔砚舟望了望远天，神色有些凝滞：“自明法科殿试后，进士科与明经科就要被带去偏殿候着了，这个点应该已进殿了。”

　　姜柔止低眉暗忖片刻，若有所思地道：“那崔兄可否告知一下京华谢府在何处？前些天与谢公子巧遇，向他借了个物什，至今未还，趁着考完空闲，我便想去拜访一番。”

　　崔砚舟愣了愣：“京华谢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