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谷斧》造作

3、假河神2 这位小兄弟

　　几分钟后。

　　孙天一：“他在干嘛？”

　　孙和光：“如果我们没看错的话，他应该是在剪纸吧。”

　　孙天一：“他在剪什么啊？”

　　孙和光：“看起来像狗屎。”

　　孙天一：“那是第一张啦，你再看看他手上这张！”

　　孙和光：“哦！我知道了，是——”

　　叽叽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孙和光觉得上下唇一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下一秒，他完全动弹不得，被一股大力拖起来，飞过一排排的人头。

　　被他掠过的人群中，有的人受惊抱头，有的人大叫着跑开，有的人原地蹲下......看起来比第一次起飞的他还要害怕。

　　还没来得及在心里写完一篇《起飞有感》，“啪叽”一声，孙和光已经脸着地摔了下来。

　　他龇牙咧嘴地一抬头，就见老道木着一张脸，三角眼中闪着诡异的光。

　　“仙人——果然是仙人啊！”陈扈娘的声音战战，带着不可思议的惊喜，“九儿出息啊！仙人显灵啦！仙人显灵啦！”

　　她带头一喊，人海中此起彼伏着“仙人”的山呼海啸。

　　而孙和光——他不喊不叫，看着颈侧锋利的剪刀，害怕地咽了口口水。

　　举起一根手指，孙和光苦着脸试着推了推剪刀。

　　老道的鸡爪，哦不，是手掌，纹丝不动。

　　他只好用手指指了指嘴巴，可怜地呜呜两声。

　　这动静似乎提醒了道人，他反手一压，剪刀刀刃轻轻擦过孙和光的嘴唇，一触即分。

　　唇上一凉，孙和光魂飞天外：“大大大大大仙饶命。”

　　嗯？他能说话了？

　　正要开口，迎面对上老道阴恻恻的眼神，孙和光能屈能伸，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低头闭嘴站好装一只瘟鸡。

　　老道似乎从喉咙里溢出了一声极低沉的冷笑，也缓缓站起。

　　他看都没看孙和光一眼，踱步而出，一挥衣袖就扶起了许多不自觉跪下去，嘴里还叫着仙人的村民。

　　“大家稍安勿躁，老儿既然接下了这桩差事，必然将河神大典办得妥帖漂亮，后续还有诸多环节，切不可误了吉时。”话落，老道似乎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此番老儿以自己的寿数作保，本次大典绝对价值百两、童叟无欺！”

　　孙和光头更低，心里讪讪，暗道人老了果然记仇。还寿数作保，这话从老道嘴里说出来，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也不见老道如何高声，但他一张嘴，竟然就压下了鼎沸人声和礼炮响。众人闻言，如听圣旨，渐渐收了音。

　　孙和光眼观鼻鼻观心，直到视野中突现一双草鞋。

　　“举起手来。”

　　他想也不想地双手举高，投降姿势无比标准。

　　“......，倒也不用这么高。”

　　低了一点点。

　　“......，双臂与腰齐平即可。”

　　平了。

　　“......，双手合并，掌心朝上。”

　　手中一重。

　　孙和光这才抬头，见一沓红纸和一把剪刀静静躺在自己手中。

　　？

　　这是干什么？

　　他看向老道。

　　老道木着一张老脸：“你剪。”

　　“剪，剪什么？”

　　面前小子一脸清澈的愚蠢，扶青寒右眼狠狠一跳：“剪、花、舟。”

　　......

　　孙和光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看着托盘里刚被老道糟蹋过的红纸。

　　啥？

　　他剪的居然不是便便和叽叽？

　　顶着老道杀人的目光，孙和光不敢拖延，手起刀落，几下子就剪出了一个轮廓。

　　只是寻常花舟太过普通，这老道阴晴不定，谁知会不会满意？

　　要不还是搞气派点？

　　这样想着，他剪得越发用心，可惜人穷见识少，见过最漂亮的船也不过是往年的花舟，让他在精细处犯了难。

　　紧张得舔舔嘴唇，孙和光再下剪难免有些迟疑了。

　　一直拧眉斜眼地盯着他的老道阴阳怪气：“哟，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能耐。”

　　孙和光今夜先被扈姨骂了一通，戳中心伤，又当着全村人的面飞出来摔了个狗吃屎，现下这身为罪魁祸首的老道还要在旁出言相激，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再没脸没皮的人也被激出了几分火性！

　　他暗暗给自己鼓劲：不争馒头争口气！剪个船而已，怎么就把你难死了？总要叫大伙儿瞧瞧，孙和光也不是只会招猫逗狗、惹人讨厌。

　　孙和光越急，脑中越是清明一片，心念电转间，他想起桓谷庙中的壁画之中，有一幅桓谷与水火双尊乘舟同游图。

　　就是你了！

　　孙和光摩拳擦掌，一改踟蹰之色，下剪从容笃定，自成一景。

　　剪着剪着，他还嘿嘿一乐，自我开解：想他自小无家可归，长于阡陌，无片瓦遮身，原来也不全是坏处。若非如此，他怎么会三不五时地宿于庙中？今天又怎么能剪出叫人心服口服、挑不出刺的花舟？

　　纸屑落下，花舟逐渐成型：纸上花舟足有两层，船帆当风，纱幔飘飘，舟桨精细，花叶如生。

　　扶青寒等了一刻钟，待孙和光把成品呈给他，他两根手指不阴不阳地拎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心平气和地得出了结论：好吧，这小子剪得虽然平平无奇，但确实比自己强了一些。

　　孙和光见老道看起来挺满意的样子，徐徐呼出胸中一直提着的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额头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夜风吹过，冷得不行。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僵麻的腿，感觉小命暂时是保住了，偷偷把红纸和剪刀纳入袖中。

　　扶青寒没留意小子动作，手指一松，刚剪好的花舟被风卷起。

　　“欸——”孙和光下意识伸手去抓，却见那剪纸在风中莹莹一转，外围结出一个光球。

　　生怕那光球有异，他火速缩回手，很没见过世面地“哇”了出来。

　　那光球初初只有拳头大小，悬于老道胸前，随着老道变幻几个手势，竟越长越大。

　　众村民也目瞪口呆，眼见光球长至一庙大小，飘向河中，俱是心驰神往，不禁跟了几步。

　　光球入水，强芒渐消，露出一艘木制漆油、红幔迤逦、还散发着鲜花清香的双层花船，和孙和光方才所剪的一模一样！

　　孙和光狠狠掐了一把自己大腿，疼得泪光隐隐，终于相信这不是梦。

　　围观者见此神迹，激动得仿佛蜂群，嗡嗡吵得人耳朵疼。

　　孙和光忍不住朝那水上花舟走了几步，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舟身。

　　敲击声笃笃，正是叩木之音。

　　板材也坚实，真可顺流下水。

　　孙天一不知何时挤到了前排，盯着花船痛哭流涕，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天爷呀！我的天爷呀！”

　　孙和光如梦初醒，这才注意到脚下活动，原来自己不知不觉站到了河岸边沿的几块岩石之上。

　　立春水寒，落水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又没钱买药，更得时刻当心。

　　正要跳下岩石，谁知他站的那块石头底部有藓，一动连石带人失去平衡，直直要落入花舟与岸边湍急的水流夹缝之中！

　　天一反应不及，人还呆着，就见老道飞身过人，水鸟般迅疾地拉住了和光——

　　的袖子。

　　天一捏拳：桓谷在上！袖子也是好的！

　　但他还来不及高兴，孙和光补了又补、饱经风霜的衣袖竟然说裂就裂！

　　老道眼疾手快，转眼擒住和光手腕！足间在花舟上轻轻一点，借力带着和光往岸上倒。

　　天一抽气：列祖列宗！好俊的功夫！

　　此时，一阵河风铺面而来，吹得孙和光藏于裂袖间的红纸纷纷扬扬落于河面，似落英恋水，缱绻缠绵。

　　扶青寒怔怔，情不自禁伸手去接飘到他面前的红纸，想起从前也是如此——斯人凝剑意，满山草木飞。

　　......

　　纸是好纸。

　　手是好手。

　　但扶青寒的手不该这么巧，偏偏碰到扶青寒剪出来的纸。

　　......

　　围观者或低头或望天，不忍直视。

　　孙和光鼓起勇气，自老道身后探出脑袋，好奇地望了一眼：“嚯！原来真的是狗屎！”

　　......

　　风停了，万籁俱寂。

　　扶青寒掐了个诀净手，面上带出核善的微笑，拂尘一扫：“走你的吧！”

　　孙和光喜提今夜第三次起飞，在空中无助地翻了几个圈，重重落于花舟甲板鲜花之上，疼是不疼，就是花汁溅起，花瓣又飞，有些女气。

　　天一攥着拳，满脸焦急：“大仙，这船到底是纸糊的，和光会不会有危险？”

　　扶青寒冷哼一声，既冲着天一，也冲着大家解释道：“不必担心，拜神祭品需要本村的有缘人乘舟投入河中，我看这位小兄弟狗胆......胆色过人，实在是这一环节的不二人选。至于安危，这点纸化物是老儿糊口的本事，效期三日，绝不会出事！”

　　众人一派折服，不少人甚至恨不能和孙和光换换，替他办这差事——这等仙缘，说出去可是大大的长脸。

　　孙和光的耳朵里只听见“有缘人”和“胆色过人”两个词，不以为耻地爬起，盘腿坐好，等着人把祭品抬上船来。

　　扶青寒看得牙根痒痒，又掐了个诀：装着祭祀人模、开光铜钱、五谷种子、酒浆肉羹等各类祭品的大小托盘破空而去，直直砸在孙和光身上，多少带点个人恩怨。

　　孙和光吃痛，这才心虚地看了看老道脸色，也不敢仔细计较，默默把托盘一个个收拾好，整齐摆在鲜花之上。

　　扶青寒气略略顺了些，观天边星宿，翼宿多吉，施法驱花舟驶向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