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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假河神1 今日是立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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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脚。
秧子河绕山而过,依山傍水处,是孙家村世代渔樵耕作的家园。
今日是立春,阳和起蛰,品物皆春。
孙家村的村民们习惯于立春当天拜祭河神,以求一年风调雨顺、春耕秋收。
孙和光半跪在河边,伸手拨了拨自己的河灯。那灯摇摇晃晃、颤颤巍巍地贴着水流蜿蜒而下,一个急弯过去,再看不见了。
孙和光没了趣,见旁边的孙天一还在往河灯上写字,偷偷去瞄,河灯却被天一用手死死护住。
孙和光撇撇嘴:“一盏河灯只能许一个愿望,你写这么多,河神烦都烦死你了,才不会看。”
孙天一又往空隙处塞了几个字,笑答:“我放了好多盏灯,难道不能许多几个愿望?也不知道河神能看见哪一盏,当然要每盏都写得清楚详细!你不懂!”
村里人大大小小都在放灯,河面星星点点,烛光汇成一道光带,煞是好看。
孙天一把自己的灯小心放完,听见桓谷庙那边传来了鞭炮声,他兴奋地拉起孙和光:“开始了,开始了,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快去!”
孙和光腹中饥饿,不想动弹:“每年都是那几出,没意思,你自己去看吧。”
孙天一:“不一样!今年是昆仑仙人做法,稀罕着呢!”
孙和光:“哪儿来的昆仑仙人,开口就敢要百两孝银?比贪财鬼还贪,修仙修到狗肚子里去了,我不看。”
孙天一还要央求,却见凌空一记暗器,准准落在孙和光头上。
孙和光低头一看,一颗炒花生滴溜溜滚至手边,忙不迭剥了壳送入口中,正美美咀嚼,身侧却多了一道阴影,抬头一看,原来是陈扈娘。
陈扈娘守寡十几年,一个人拉扯孙九长大,劳作耕地,一身力气比男人也不输,横眉立目地站在面前,很是唬人。
孙和光未语先笑:“扈姨,我今天可没偷你家的红薯。”
陈扈娘抱着双臂:“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孙和光一头雾水看向天一,天一满脸同情,冲他做口型:“昆仑仙人是九儿请的,你完啦!”
?!?!
孙和光知道厉害了,眼珠子一转,就要上树。
陈扈娘蒲扇一样的大手揪住他的后领,拎小鸡仔一样拎起孙和光,大声骂道:“寻常道人给你算个卦,难道就不收你银子?何况是昆仑仙人!还当是什么江湖骗子不成?你这泼皮,吃百家饭长大,免费的东西吃撑了,巴不得世界样样都是免费的才好!如果不是我家九儿得了昆仑仙人青眼,你以为百两银子就能劳动他?笑话!你以为谁都是你?整日招猫逗狗、人嫌狗憎!”
孙和光用衣袖擦了擦落在自己脸上的口水,天一扑上来:“不是,扈姨,和光不知道仙人是九儿请的。”
陈扈娘一把将天一推开,狠狠盯着逐渐围上来的人:“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天里,背着我们议论的人还少吗?九儿是老实孩子,我一辈子也没做过半点亏心事,要是我们家有心从大典里捞油水,就叫大水把我家的田都淹了!”
村长孙晋扶起天一,天一委屈地揉了揉屁股:“爹......”
孙晋替他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好声好气地对陈扈娘说:“田地的事,哪里是可以这样随便玩笑的。陈姐,大伙儿知道你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直肠直肚最是热心。再说了,办河神大典的款项一笔一笔都有记录,谁有疑虑随时可以查,何必动这么大的气呢?把和光放下,九儿该来找你要炒花生了。”
陈扈娘脸色柔和了些,收了手上力气,孙和光趁机挣脱,兔子一样跑到了天一身边。
孙晋摸摸和光的头发,冲周围人笑笑:“仙人要开坛了,我来领大家去拜。”
一行人跟在孙晋后头,浩浩荡荡地朝桓谷庙去,孙和光越走越慢,渐渐落在队伍后头。
孙天一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扈姨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那嘴厉害,村里谁没被她骂过几句?九哥是她的命根子,更是谁说一句她跟谁急,不是故意针对你。她,她前几天还给你补了衣服呢。”
孙和光故作不在意的一笑:“她是孙九的亲娘,疼他疼得人肉麻,我撞在她气头上,算我倒霉好了。”
孙天一舒了半口气,还有半口气提着:“那你不准因为她的话不开心啊。”
孙和光:“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堆,你指的是哪句?”
孙天一:“没哪句啦!忘了忘了,我们去看河神大典!”
孙和光被孙天一推着往前,跟他斗嘴耍贱,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在热闹的鞭炮烟火中,他不可抑制地生出一点没着没落的怨气。
怨谁呢?
怨他那狠心的爹娘?
只生不养,扔他孤零零一个在这世上。
怨扈姨?
人家也没说错,自己确实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靠每人施舍一点活到今天。
怨孙九?怨天一?怨世间所有有爹有娘有家的人?
想来想去,他怨不动了,只是有一点点微妙的不甘心。
“想什么呢!”孙天一占了好位置,正对神坛,“你准备好袋子了吧?等会儿就撒炒米啦!”
孙和光顺手抢了天一手里的:“你反正还有一沓,给我一个。”
孙天一也不生气,甚至主动分了他两个,眼睛盯着神坛,一眨不眨。
孙和光:“你怎么还没看腻?人君亲农,神授五谷的这一出,年年都这样,有什么好看的?”
台上的“人君”穿着兽皮短袍,披着叶编蓑衣,从桓谷神像的手掌心恭敬地接过了种子——当然是有人早早放上去的。
孙和光:“该跳大神了。”
孙天一:“你认真一点好不好?你看,人家的动作明明是要表现播种翻耕嘛!”
孙和光:“随便吧。你说祭拜河神,干嘛每次都从这里开始演起啊?”
“让河神看一看桓谷和人君的面子?”孙和光用力伸着脖子,“要是不这样演,河神怎么知道庄稼对我们农民有多重要,多来之不易?”
孙和光从地上捡起一颗花生仁,吹了吹放进嘴里:“可以啊,天一,你变聪明了。”
台上“人君”扛了一袋袋的粮食出来,显然是大丰收了。
孙天一狠狠一巴掌拍在孙和光手臂:“就要馈神撒米了,准备准备!”
束着口袋的线结打开,用糖炒过的米散发出诱人的甜香,孙和光肚子响了,摆出一副饿虎扑食的样子来。
炒米像雨滴一样撒下来,孙和光张着大嘴挥着口袋等,接到一些,狠狠吞了,然后才和大家一样,跪着把地上的炒米珍重地收入袋中。
孙天一没几下就装满了一个口袋,累得呼哧带喘,偷偷对和光说:“其实我也觉得奇怪,你说人君当年到底有没有撒米馈神啊?如果桓谷上神不吃,那不是浪费粮食吗?”
孙和光把周边的炒米堆成了一个小丘,指示孙天一用口袋装了:“反正这庙里的地为今天可洗了三四遍,我不嫌脏,一粒都别想跑!”
桓谷庙中跪了一地捡米的人,神坛之上,“人君”默默下去了,走上来一个老道,大家却埋头拾米,毫无所觉。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嗟嗟河伯,有秩斯祜。及尔斯所,申锡无疆。”
祝词带着某种特殊的韵律,唱响在桓谷庙内,孙和光一扶脑袋,只觉这声音仿佛咒语,搅得他头隐隐胀痛。
孙天一扶着他,手在他脸前晃了晃:“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儿,可能蹲久了起得急。”孙和光又捡了些炒米,头还是疼,“天一,你有没觉得,这仙人唱的祝词怪里怪气的?”
“怪?哪儿怪?不和往年的差不多吗?”
“怪难听的。”
二人把周围的炒米扫荡一空,抬头一看,被神台上的“仙人”震得五雷轰顶。
往年为河神念唱词的,不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孝贤,就是家田百余顷的富户,但无一例外,主持者需得体貌上佳,气度不凡,以示敬神。
可眼下台上这位,分明只是一个干巴瘦的老头。这老头比孙和光一个孤儿还要柴,骨头上只蒙着一层皮,动作间,脖子上青筋爆出,支棱得令人害怕。这样大的场合,他连个髻也不梳,随意披在身后——实在是头发斑白不剩几根,梳不起了。
总而言之,河神大典上从未有过如此形容猥琐之人!
众目睽睽之下,那老道一甩稀疏打结的拂尘,在破音的边缘反复横跳:“人龙腾,祭品起!”
语毕,老道纵身一跃,跳下神台,被早有准备的村民架住,只见他一腿跨着一人的肩,脊背挺直,坐得端端正正。
老道被人抬着,相当于“人龙”的头,在他身后,端着各式祭品的村民整整齐齐列队,相当于“人龙”的龙身,队伍末端,则是像孙和光、孙天一这样的人,被队伍领着往秧子河边走,乌泱泱一片,充当“人龙腾飞”的祥云。
孙和光的眼神很黏,比用糯米、红枣、芝麻做出来的祭祀人模还黏。他吸一吸口水,又看见一盘据说已经被昆仑仙人开过光,即将被扔下水的铜钱。
“这老道是哪里找来的?真有这样的仙人?”孙和光嘟嘟囔囔,还是忍不住和孙天一交头接耳,“他哪里值一百两啊?”
孙天一拉着他跑得欢,也不知听没听见,但孙和光确定,隔着百米远,那老道趁着转弯的功夫回身狠狠瞪了自己一眼。
不是吧?真这么神?
这么吵,这么远,这都能听见?
一定是巧合。
到了秧子河畔,老道凌空一跃,轻灵落地,博得村人阵阵喝彩。
孙和光看着河岸,只觉少了些什么,颇感奇怪,还未等他想明白,天一已经脱口而出,“咦,怎么今年没有花舟?”
花舟舟如其名,甲板上铺满鲜花,船帆饰以纱幔,用来载着祭品驶于河心,等待吉时一道,就由花舟上的力士将祭品沉入河中。
和他们一样,也有不少村民发现异常,议论的声音大起。
老道置若罔闻,鸡爪一样的枯手一抬,孙九就恭敬地递上了剪刀和红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