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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假河神3 “自天降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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秧子河底。
细白的河沙干干净净,藻荇不生。
某处沙下,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一团雾状的黑气仿佛听召而来,逆着滔滔水流,徘徊在此。
河沙又动,这次的动静比之刚才更大,总算让黑气定位成功。它似有灵智,在那处沙面之上正反各绕了一圈。
流经此处的水陡然快了,沙粒蹦蹦跳跳地被带走,露出底下隐隐约约一个人形。
这人看着是个少年,十八九岁的样子,眉如远山,睫如蝶翅,高鼻玉立,唇色煞白。他一身白袍粗看不打眼,但细看颜色,就会发现这白袍白得十二分的讲究,不是毫无层次的白法:一层蚕白打底,袖口前襟色调更暖一些,冷暖一衬,仿佛云海阴翳,精华内蕴。再看剪裁,也不知是何方织女心灵手巧,用银线收出了少年的宽肩窄腰,直背长腿。
黑气打量似的贴着少年游走一圈,扯毛线一样从一团黑雾中扯出绕着少年周身的窄窄一条。少年仍是毫无反应,黑气变得大胆了些,下一秒,竟然主动去撞钉透他胸的长长骨刺!
这骨刺被那黑气试探一撞,凶器复苏,端的是寒气四溢,杀气腾腾,冷冷尖端竟将黑雾凝霜一剖为二!周围水温骤降,少年患处也结了冰,昏迷中犹觉得疼痛,紧紧皱着眉心。
黑雾一击不成,反被剖开,也不气馁,倒像确认了那骨刺神威,模糊不成型的一团,在水底蛇行豕突,如癫似狂,露出丑态。待黑雾凝合,被剖开的痛楚稍减,它转了转,又试着将少年胸前一截骨刺小心包裹。那黑雾一触到骨刺,顷刻间被腐蚀出道道黑烟,骨刺光芒大盛,狰狞出一个闪着黄纹的符篆。黑雾对符篆之能似有戒备,哪怕黑烟四起,也不曾后退分豪。
两方斗法,可苦了这河底少年,就像人被刺了一刀,刀身还在体内转动翻搅!
僵持间,刺尖逼近少年心脉,就要割断细小血管之际,他锁骨间一颗红线悬挂的南珠,突然灵力暴涨,将骨刺震出少年体外,又屏蔽了黑雾,死死护住昏迷的人,将其极缓极缓地向上托起。
骨刺离体,少年虽还晕着,但胸前的伤口已在飞速愈合,黑雾在珠辉之外看着上升的少年不甘地游荡,被震出的骨刺却顺着水流马上不知要被卷向何方。两相权衡,黑雾还是先掉头去追骨刺,忍着腐蚀剧痛将其笼住。
珠辉好不容易照得这片河域亮了些微,艰难将少年托至河深一半,河心水面忽然传来清朗朝气的少年歌声:“自天降康,丰年穰穰。嗟嗟河伯,降福无疆!”
这歌声毫无音律之美,祭神祝词被唱得和儿歌一样平直,正是狗胆包天的孙和兴。他坐在花舟之上,十七年来从未有过这样风光无限的时刻。河边“人龙祥云”喜庆欢腾,每一双看着他的眼睛都带着敬意,每一次献给他的掌声都带着艳羡。
老道拂尘高高一甩:“唱词毕,吉时到,祭品入水——”
按以前的顺序,真人大小的祭祀人模该第一个入水,孙和光心中涌动着万千豪情,气沉丹田,力聚双臂,半跪在花丛之中,把住床板大的托盘一侧,用力一抬!
......
当然是没有搬动。
有点子尴尬了不是?
孙和光再抬,头发丝都在用力,托盘很给面子地离地二指,又重重砸下。
......
众人默然无语,这种情况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天一跳起来冲和光大喊:“用力啊!你用力!”
孙和光爆呵:“我用力了!有本事你来!”
其实孙和光这人丢得不冤,祭祀人模主体由两蛇皮口袋的糯米蒸制而成,两袋米多重啊,何况蒸制过程中还吸了不少水。加上支撑的木制骨架,裹身衣冠,足比同等身高的汉子还沉!往年人模都由最精壮勇武的力士才能抬着下水,也难怪他一个身量不足的少年搬不起来。
眼下花舟已至河心,岸上村人有心相助也无力,要是派人驱船去帮,来回耽搁又要误了吉时。讥笑和抱怨随风送到孙和光耳边,他气得眼眶通红,握拳狠狠砸了自己一下。
每次都是这样!
永远帅不过三秒!
扶青寒见少年恼羞成怒,叹了口气,决定画个灵符相助——只是他不是本村中人,这样效果可要大打折扣。他伸出枯瘦老枝般的指,正要在虚空中起笔,却见那倒霉孩子咬牙站起,表情带着野狗扑鹰的孤绝。
孙和光取来两支船桨,走到人模脚底短边一侧,用划水面撬起托盘,船桨头则恰好卡在船沿雕花处,生造了个斜坡出来。跟着,他使出吃奶的力气,竟想用推的方式送人模入水。
推比抬要省力不少,托盘受力,靠着船桨那头一下离地足有小腿高低。
“加油!用力!”陈扈娘朝着孙和光大喊,“回来扈姨煮一碗猪油捞面,给你补上用掉的力气!”
“和光加油!”
“动了动了!这法子有戏!”
“想不到这孩子还有些急智!”
“用力啊!”
......
村民的鼓劲声中,扶青寒捻须一笑,默默收指:少年意气啊。
托盘倾斜的角度越大就越费力,孙和光脸上涨紫,牙齿把嘴唇咬出血来,手上也磨出血泡,他脑瓜子嗡嗡的,心里不住默念:“自天降康,丰年穰穰。嗟嗟河伯,降福无疆!”
“自天降康,丰年穰穰。嗟嗟河伯,降福无疆!”
......
托盘一寸一寸上爬,一半已经露出船沿,孙和光力竭一举,托盘像跷跷板一样倾斜,盘上人模扑通入水,岸边传来雷鸣般的叫好声。
巨大的水花砸在孙和光脸上身上,他看着手上血泡,还有些不敢相信。
他做到了?
那头,重得离谱的人模入水,好巧不巧,正砸中蜗牛般上升的少年,以一个离奇的姿势骑在了人家劲瘦的腰肢上。
艰难上升的灵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忽觉泰山压顶,转眼又沉了下去。
┭┮﹏┭┮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珠生之多艰。
又有物品入水之声响起,满满一盘被祈福红线连着的铜钱,足有九九八十一枚,静悬于东流河水之中,谱成一个乾坤化煞聚灵阵。阵成,红线伸缩灵便,如千万触手,直向少年——腰上的人模而去。
人模被万千红线勾回阵眼,灵珠珠身一轻,还不及侥幸,就见法阵内顺外逆,显出“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九个隶书大字。九字连环,首尾相接,巧夺造化之功。灵珠果断托着少年继续向上,不敢再在河内多留。
眼见少年就要破水而出,那法阵铜钱却在运转了一个周天后泠然作响,爆发出巨大的吸力,红线缠住已经飘远的黑雾和骨刺,死死往阵眼中拉。
就在灵珠也无助地又要被红线裹挟而下时,一花舟带着祝祷之力,行至其上。花舟四周水流平稳,灵珠慌忙托着少年跟在下面,权且止住了下坠的势头。
被红线缠住的黑雾不断挣扎,笼罩着的骨刺却不住突围,顺着法阵吸力朝着阵眼而去。内外交困,黑雾仍是不愿松开骨刺,只好被一齐带入阵眼。法阵中心,人模、骨刺、黑雾三足鼎立,“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九个法字,在法阵外圈高速旋转,又依次跃入阵眼之中。
骨刺闪着黄纹的符篆则和法阵交相呼应,黑雾被法字连击九次,黑气渐淡,人模被锻得愈发柔韧,米身渐实。一波一波的灵力上涌,秧子河惊涛拍岸,潮头足有两树高,朝着岸边毫无防备的村民扑去!
孙和光本来正稳稳坐在舟上往河中倒酒,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忽见前后水龙咆哮,大骇回头,就见浪潮吞没了孙家村所有人,他惨叫一声:“不——”
叫声被水流拍岸声吞没,他却见一个巨大无比的茧状物破水而出,直直要撞上花舟。花舟剧烈一晃,甲板延长,船身升高,顷刻间又大了几倍。茧状物稳稳落于舟上,丝线散开缩起,又变回老道手中那柄稀疏打结的拂尘。
村长孙晋指挥着村人互相搀扶着进入双层舟阁中避水,老道拂尘作笔,连画了三道灵符,这才面色凝重地嘱咐道:“舟上众人听令,从现在起到水流平息,须齐声念诵祝祷之词不绝,方可避祸。”
众人逃过一劫,发现纵使四周巨浪滔天,花舟之下水流却依然平稳,于是依言念诵起祝词,果然灵符笔迹更显,心下稍安。
扶青寒负手立于舟头,拧眉望向河底法阵,那种气息......
不,怎么可能......
足间一点,他就要飞身下水去探。
......
“小兄弟,你拉着我的拂尘做什么?”
扶青寒一手还握着拂尘柄,像咬钩的一尾老鱼,身子在船外晃晃悠悠,不时撞到船板,怄得几欲吐血。
孙和光青筋暴起:“大仙,你再坚持一下,我一定会,一定会拉你上来!”
扶青寒:“......”
谢谢,但真的大可不必。
一丝感动中夹杂着很多丝烦躁,扶青寒松开了拂尘手柄,纵身入水:“放心,我且去一探水底奥秘。”
孙和光握着拂尘不知如何是好,天一打开二楼舷窗:“和光,甲板危险,快进来和大家一起祝祷!”
听见大家念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孙和光点头向天一示意,忍不住接了下去:“嗟嗟河伯,有秩斯祜。及尔斯所,申锡无疆。”
“所”字还在舌尖,一束红线藤蔓一样穿透了灵符的保护层,死死缠住孙和光脚踝,把他往水中拖。孙和光一惊,被拖行数米,慌乱间死死抱住桅杆。孙天一见事有危急,从窗中跳出,摔在和光面前,操起托盘中分肉的刀去割那红线。
孙和光见天一来回锯那红线也弄不断,孙晋半边身子探出窗来频频张望,急得满头大汗,释然地笑了笑:“天一,放手吧,进船舱里去!”
“少说屁话!”
“你看!你想!你这样割这鬼东西,它却不缠你,也不曾进船舱抓人,可见这东西目的性极强,就是冲我来的。”孙和光松开抱着桅杆的一臂,握着天一持刀发颤的手,盯着他的眼睛:“你今天跳下来拿刀帮我割这鬼东西,我一辈子都记得!但你回头看看你爹娘,看看你的叔舅族亲,他们都在等着你呢!回去!”
天一含泪猛摇头,孙和光推他肩膀:“我拿着大仙的拂尘,下水未必有事,说不准有大仙在水下护我,比我们两人在这里和这鬼东西拉扯来得更安全!你信我,在船舱里乖乖数到一千,不,数到一万,我肯定就上来了!”
说完,孙和光索性松了抱着桅杆的另一臂,红线一扯,又被拖行几米。落水之前,天一将小刀抛向他,他伸手一捞,正正接住,灿然笑着没入水中。
河水果然冰凉刺骨,红线仍将他往下拖,孙和光憋着气,手中拂尘乱舞,试图让大仙知道自己的处境。瞎猫撞上死耗子,这样竟然有用,老道下一秒真的出现在他眼前。
又是这小子!扶青寒木着脸抢回拂尘,一颗避水珠塞进他嘴里:“含着,别吞了!”
孙和光把珠子藏于舌底,瞬间感觉回到了地面,脸色好了不少:“大仙,这到底怎么回事儿?”
扶青寒不答反问:“你下来捣什么乱?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孙和光指一指自己脚腕上的红线,扶青寒见状一愣,知道他不是有意下水,脸色渐渐温和,护着他沉入河底。
扶青寒:“见过河神吗?不,河神只是人间的敬称,其实该叫他河仙。”
孙和光:“没见过,谁?”
扶青寒把嘴往他身后一努:“喏。”
孙和光回身一看,头皮直接炸开——那个巨型铜钱法阵中间,刚刚自己千辛万苦扔下来的祭祀人模活动了一下四肢,芝麻点的眼睛黑得吓人,红枣做的嘴唇依稀带笑,透过法阵直勾勾地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