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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前尘 往事如烟 ...

  •   课间的时候,幸村又写了一份退部申请书。其实他之前也写过一份,后来却不知所踪,只好重新再写一份。

      他本该上个学期就提出申请,只是被突如其来的住院打破了计划,如今学年伊始的各种繁琐事务终于告一段落,而距离关东大赛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正是离开的最好时机。

      纸上的墨迹渐渐干涸,他折起申请书放进校服胸前的口袋里。这回应该不会再弄丢了。

      下午他走进社办开会时,正选队员们几乎都已经到齐,真田和柳坐在桌子的一端,埋头于桌上的一叠资料。丸井、胡狼和柳生聚在桌子的另一端,仁王懒洋洋地瘫在旁边的沙发上。

      “大家都来得好早啊。”幸村向他们打过招呼,走近柳旁边的位置,“莲二在看什么?”

      “我和弦一郎在讨论接下来的活动安排。”柳抬眼望了他一眼,“精市,今年的比赛日程你应该已经看到了吧,有什么计划安排吗?”

      今年的比赛日程?幸村没有看,但他不用看也能清晰地回想起每场比赛的日期,那都是他刻骨铭心永难忘怀的记忆。

      “时间应该还早吧。”他移开目光,“我记得县大赛也要6月才开始,现在就开始准备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了。县大赛的地区预选下个月就要开始,在那之前还要进行校内选拔赛,以往都是这个时候就开始备战了。”柳这么回答。

      “是吗?那就按照往年的安排进行吧。”老实说,就算是去年网球部的安排,幸村也早就忘得差不多了,时隔一世,十几年前的许多细节他已经回忆不起来了。

      柳皱着眉头,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今年的比赛日和去年不是一模一样的,还要考虑节假日和学校活动,部活的具体安排肯定也要做相应的调整和变动……”说到这里他又抬头看了幸村一眼,疑惑的眼神仿佛在说,这种事情难道还需要我提醒你吗?

      按照以往的惯例,招新结束后幸村就会拿出新一年的学期计划公布给社员,他的计划永远细致周全、面面俱到,百密而无一疏,按照时间顺序规划好了每个节点的每步环节。但今年柳始终没有等到幸村的社团计划,而看起来幸村根本没有制定任何计划的打算。

      柳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语气急促得近似诘问:“精市,接下来的部活你到底打算怎么安排?新入社员的资料你看过了吗?今年的校内选拔赛什么时候开始?比赛时间和赛制确定了吗?打算什么时候对外公布?上次我交给你的报告你为什么还没有批复?”

      柳一连串问了许多问题,但还有一些问题他没有问出口,那些他真正想知道的问题。

      精市,你真的就这样对网球部放任不管了吗?你真的打算抛下我们一走了之吗?你,我,还有真田,我们三人一起辛苦建立的一切,在你眼中难道就没有半分价值吗?你这样做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有没有考虑过真田的感受?我们对你来说到底算是什么呢?

      ……

      幸村有些愕然。他没有任何计划安排,也不曾看过柳给他的那些资料,因为那都已经没必要了。他离开球队的心意已决,不会为任何事物动摇。但面对柳有些兴师问罪意味的诘问,此时提离开显然不是最佳时机,当务之急是安抚柳的情绪。

      思索过后,幸村缓缓开口:“莲二,你给我的资料我已经看过了,但接下来的安排我还在考虑……”

      柳打断他的话:“是还在考虑?还是根本就没考虑?”

      幸村再次愕然,他没想到柳会这么直截了当不留情面,他原以为柳即使看破他的谎言也不会当众揭穿,柳一直都是那么善解人意、体贴周密,不会这么不留台阶地当面驳斥别人。他探寻的目光深入柳的眼底,重新审视起那琥珀色瞳孔背后潜藏的东西。

      柳的眼里有种破釜沉舟不顾一切的绝望,那绝望如此尖锐以至刺破了柳一贯温和淡然的外壳,起初幸村不明白那种绝望源自哪里,直到他看到桌上那张退部申请书——那是一份和他口袋里那张一模一样的退部申请书。

      房间里的空气寂静得近乎窒息,没有人开口,但无声的注目悄然包围了他。

      他们都知道了。

      ……

      “抱歉,没想到以这种方式让你们知晓,本来想找个时间好好跟你们说的。”

      “……一直没有告诉你们,我的病其实并没有治好,医生说随时可能再度发作……”

      也许偶尔发作对日常生活影响不大,但一旦在球场上发作,就会对比赛结果造成难以估量的影响……他的病始终是个潜藏的隐患,是阻碍他成为职业选手的最大障碍。

      “……不能带领你们取得胜利的我,已经没有资格做你们的部长了。”

      在一片鸦雀无声的寂静中,幸村解释了退部的原因,然后就不再说话,也没和任何人有眼神接触。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他不在乎其他人的看法了。

      身为统领全队的领袖,他对每个队员的心思都一目了然。仁王、柳生、丸井、胡狼、切原……他们向他投来的目光总是饱含着钦佩或仰慕,他们对他说话时语气总是谦恭而尊重,他在队伍里有着说一不二的无上威严,他拥有整个社团从上到下发自内心的拥戴,一切看上去都那么的完美无缺……可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他清楚地知道,他们所热烈拥戴的,是那个在球场上永远常胜不败、带领立海走向辉煌未来的神之子,而不是他——幸村精市。

      如果有一天他失去所有光环跌落凡尘,还会有人愿意追随他吗?他们是不是还会像上一世那样,最后一个接一个离他而去?

      全国大赛最后那场比赛结束以后,他微笑着祝福了越前龙马,因为他不知道还能做出什么其他的表情,他的微笑一直保持到整个颁奖典礼结束。他微笑着安慰了他的队员,他们也安慰了他,他们互相安慰一番,然后回家。第二天一切恢复正常,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不再提及他的失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或许他们私下也会谈论,只是从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

      他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确实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所有人都知道,有东西不一样了,就像房间里的大象,即使他们全都故意忽略不见,它也无可置疑地真实存在着。

      U-17集训时发生的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区分胜者组与败者组的那场比赛结束后,真田无视了他伸出的手,柳在离开时将切原托付给了白石……即使他就站在那里,他们也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好像就当他这个部长不存在。集训时和谐融洽的表象下旧有的秩序分崩离析,他无数次看到柳和乾在餐厅里一起研究情报、丸井和慈郎在球场嬉戏打闹、仁王和迹部形影不离……他们都各自有了新的朋友新的圈子,摆脱了立海大队员这一身份的束缚、忘记了过去的挫败心伤,义无反顾地融入到新的生活中去。如果说青学还有全国冠军的骄傲能将全队上下捆绑凝聚在一起,立海却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

      这很正常,问题不在于他们而在于他自己,生活还在继续,而人总要往前看,他这样安慰自己。胜者为王,只有拥有足够的实力,才能赢得他人的尊重,这是永恒不变的真理,也是他一直以来信奉的信条。

      一次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败后再也无法站起来,他这样告诉自己。那时的他仍怀有天真可笑的想法试图继续在球场上证明自己的实力、证明自己仍然是那个战无不胜的天之骄子,殊不知冰冷残酷的现实只会令他头破血流遍体鳞伤。

      和手冢的那场比赛过后,他又一次微笑着祝福了对手,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更熟练更自然了,他笑得那么舒展以致他确信没人能看出他的异常,当然实际上也根本没有人在看他,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手冢身上,那个将他们所有人都远远抛在身后已经进入职业领域、注定前途无限光明的——手冢国光。这场比赛他彻彻底底输给了手冢,没有任何借口可寻。

      比赛结束时手冢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冰冷,即使获得胜利也不见一丝喜色,好像赢下这场比赛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那种神情让他恍惚又回到了全国大赛的赛场,那时越前龙马也是这样。越前和手冢的表现不尽相同,但就某种更深层次的意义而言,他们眼里的冷酷如出一辙。

      那声音仿佛空谷的回声不断回荡在耳边,日日夜夜纠缠在他灵魂深处最黑暗的梦魇里。

      “你的网球不够快乐。”

      轻飘飘的一句话否定了他整个人生的全部努力,让他一直坚守的信仰和为之付出的血汗全都看起来像个笑话,他的挣扎他的悲鸣他的痛苦全都微不足道毫无意义。网球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什么“快乐的享受”,而是他的全部世界,他只有网球,没了网球他就什么都没有了,但那一刻他的整个世界,被无情地撕碎了,碎得什么也没剩下。他从虚幻的神龛上重重跌落,在他未及覆土的尸骨之上,新的神话冉冉升起。

      他曾嘲笑真田输给“一年级的小鬼”,但面对越前他同样铩羽而归。他曾不屑真田对手冢的执念,但真田最终战胜了手冢他却抱憾折戟。人生充满冷酷的黑色幽默,运命轮回世事无常,原来到头来他才是最可悲可笑的那个丑角。

      ……

      重来一次,一切会有什么不一样吗?他多么希望,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未曾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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