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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挽留 破镜难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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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带领你们取得胜利的我,已经没有资格做你们的部长了。”
轻缓、柔和又决绝的话音消散在虚无的空气中,如果缥缈云端之上的神明对世间万物都感到厌倦,那就是幸村现在的样子。
柳盯着幸村的脸庞,不明白他怎么能如此平静坦然地坐在这里,用若无其事的表情说出那样残忍的语句。难道他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看不出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柳直截了当表达出他的看法,“胜利与否和担任部长这件事,没有因果关系。”
即使生病这件事也不能构成理由,幸村住院期间的缺席从未动摇过他的地位,就算不在他们身边,幸村也是立海大网球部的一部分,只要知道这一点,他们就仍然是一个密不可分团结一致的整体,无论幸村是否出现在球场上,这一点都永远不会改变。
但如果幸村退出了网球部,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就算身体状况欠佳,也没有必要退出。”柳注视着他的眼睛,“胜负并没有你想得那么重要。”
“也许只是对你来说没那么重要吧,莲二。”幸村淡淡一笑,眼里闪过的笑意却近似嘲弄。
柳和真田的相似之处不可胜数,无怪能成为一对志同道合的挚友。关东大赛决赛那日他们放弃了胜利,也背弃了承诺,或许并非有意,只是对胜利至上理念的厌弃与轻蔑,从内心深处无可避免的流露罢了。
可是他这般追求胜利究竟是为何?难道是为了自己吗?他从来不是在为自己而战,当他肩负起部长职责的那一刻,就失去了只为自己而战的资格。一心只想守护团队胜利、捍卫立海荣誉的他,却忽略了他一直为之而战的队友们,心底是否都觉得这般争强好胜不过是可笑又可悲的执念?
但是这都无所谓了,他离开的日子就在眼前,又何必纠结这些难以厘清又还未发生的往事?
幸村正色道:“莲二,就算你这么说……如果因为我的原因,让大家失去胜利的机会,我也会无法原谅自己。所以……”他环视众人,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惶失色的面孔,“我今天就会向学校上报更换部长的事情,不会让大家困扰太久的。”
“一直以来承蒙大家的关照,真的非常感谢。”他站起来面向众人微微欠身,用辞正式、语气疏离,和在全校面前演讲时别无二致,好像他面前的人不再是朝夕相处的伙伴,而是一群形同陌路的陌生人。
说完不待众人回应,幸村转身朝门口走去。
……
他还没走到门口,就被拦住了。
仁王原本就坐在离门口最近的沙发上,反应也比别人稍快一步,其他人还处于惊愕中时,仁王已经骤然起身,冲上去挡在了门前。
幸村面色一沉:“让开。”
“抱歉。”仁王这么说着,但他的眼里毫无歉意,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这时其他人也陆续反应过来,纷纷从桌边站起来。
“精市,你真的要这样离开吗?”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对你来说,身为部长的责任也可以这样轻易丢弃吗?”
责任?多么熟悉的说辞,和真田简直如出一辙。如果这个词能再多一点出现在关东决赛那日的赛场上,或许结局就会大相径庭了吧。
幸村没有回头,只是又对仁王冷冷说了一句:“让开。”
“幸村君能否再重新考虑一下?不管怎么说这种牵强的理由都很难让人接受,而且我想网球部也不能没有幸村君……”这是柳生的声音。
幸村仍然没有回头。网球部如何……与他何干?只要踏出眼前这道门,一切都与他再无关联。他胸前口袋里的退部申请书微微发着热,好像有什么东西蕴藏其中挣扎着呼之欲出……
“部长还是留下吧。只要能一起打球,其他什么我们都不会介意的。”
胡狼桑原少见地发声,倒令幸村有点意外,不过这也改变不了什么。
“让开,别让我再重复一遍。”他冰冷地看着仁王。
仁王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着,他们就这样僵持在门口,然后他伸手去推仁王。
他的力度不算大,多少带着些警告性质。他能感到仁王单薄的衬衫下僵硬的身体,挣扎着试图与他抗衡但又不敢用尽全力,在短短几秒的交锋之内就宣告落败,几乎不成抵抗地被他推到了一边。
推开仁王后他没来得及迈出一步,丸井又扑过来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
“部长!”丸井的语气很急切,“无论能不能赢,只要能和部长一起打球我就很开心。胜利虽然很重要,但也只是因为部长才变得重要。都是为了部长,大家才会团结在一起取得胜利。如果没有部长,胜利也就没有意义了!”
幸村站在原地,没有作声。
“如果部长离开了,我也会退出球队的。”丸井的目光认真坚定,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没有了部长,网球部也没什么意思了,我想我也会离开的。”仁王试图用平常那种玩世不恭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但听上去有些失败,他靠在墙上,好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连带被抽走的似乎还有他向来无所畏惧的心态。
“精市,请你再考虑一下,可以吗?”这回柳放软了语气,几乎接近恳求,“就算不考虑其他因素,仅站在我个人的立场上来说,我也不希望你离开。”
“如果部长不在了,网球部也就不复存在了。”
“部长,请不要离开我们。”
“部长,请不要走……”
……
呼唤与哀求、哽咽与啜泣。他预料到他们可能存在的反对,却未曾想遇到这样深重的阻力。
在他心中的某个角落,正迫切叫嚣着想要看到一个被摧毁的网球部,既然是迟早走向毁灭的事物,不如由他来亲手终结。
但另一方面,有什么东西从遥远纷乱的记忆中浮出水面……那是雨天写生时头顶默默出现的一把雨伞,那是训练结束后休息室里悄悄留下的一块手制蛋糕,那是一盘耗时六小时才终于大功告成的玉子烧……经历无数光阴流年冲刷后仍然沉淀在记忆深处的那些细节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浮现在他眼前,他胸前的退部申请书变得滚烫,隔着衣服也几乎要烙伤他的皮肤、灼烧他的心脏。他以为不会再动摇的心竟出现了些许松动。
幸村转过身,一张张悲伤的面孔映入他的瞳孔。他们为什么会是这种表情?那种悲伤是真实的吗?这个时刻他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任由情绪裹挟着思绪沉入更深广的海域。
然后他看见了站在角落里的真田,从一开始就始终低着头未发一言,所有表情都隐没在帽檐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真田,你也和他们一样,不希望我离开吗?
真田,如果你也希望我留下……
真田,……
……
但真田始终沉默着。
滚烫的心一点一点冷了下去,柔软的外壳又复变得坚硬。他知道真田不会说谎。他认识真田这么多年,没人能让真田说出哪怕一句违心的话语,即使他也做不到。
真田,即使事到如今,你也不肯放下自尊,连一句开口挽留的话也不肯说吗?
但是即使真田开口也不能动摇他离开的决心,这是早就决定了的,只是……他到底在犹豫什么呢?
思及此处,幸村不再留恋,转身离开。丸井和仁王一样在他面前不堪一击,轻易就被推到一边,他一把拉开大门,抬脚就走。
跨出大门的那一刻,他感到有人拽住他的衣角,低头一看,只见切原蜷缩在门外的墙根边,满脸泪水地仰头望着他。
切原没想到自己只是迟到了一小会,却在门外听到幸村离开的宣言,前辈们谁也没告诉他这个消息。
“部长……”切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赤也……”幸村有些动容地想伸手去摸切原的头发,这时他突然想起,关东大赛结束后切原也是这样哭着跪在他的病床前,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泪水。
“部长,对不起,我输了……”
尖锐的疼痛猛然划过心脏,他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
他继续向前走去,强迫自己不去回头看切原无助的面孔,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
“幸村,不要走。”
幸村脚步一顿。这声音低沉,嘶哑,隐隐包含着虚弱与恐惧,这是几乎不可能出现在真田身上的东西,但这确凿无疑是真田的声音。
“幸村,不要走。”真田又重复了一遍。
他回头望去,真田站在门口看着他,眼下深陷的阴影透露着疲惫与劳累,像是几天几夜未曾合眼。
如同涨潮的海水翻涌起雪白的浮沫,苍茫的牧场升腾起浓稠的晨雾,那些逝去的过往与回忆突然席卷而来,就这样猝不及防漫过理智的边界。他最快乐的记忆、他最痛苦的记忆,那些承诺与背叛、陪伴与离弃……全都密不可分地交织在此刻,当他注视真田的时候,第一次发现爱与恨竟能如此强烈地汇聚在同一个人身上,让他的心也分成了截然对立的两半,因相互颉颃而刺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