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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日落 暮色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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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生回到教室时招新会还没结束,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窗台上坐着一个孤单的人影。仁王靠在窗沿上,注视着窗外纷飞的落樱,西照的斜阳落在他的侧脸上,无端显出了某种忧郁的轮廓。
“仁王君?你怎么在这里?”
好像某种动物在栖息中突然被惊扰,仁王警觉地转过头,当他的目光接触到柳生时,又像一个尽职的戏剧演员突然从幕后进入了台前,脸上换上了一贯的嬉笑神情:“这话不应该我问你吗?你怎么在这里?真田不是让你巡逻校园吗?”
“已经巡视完了,回来休息一下。”
“可是社团招新会还没结束呢,噗哩~”仁王嗤笑一声,“如果没了你们风纪委的人,社团招新一定会秩序大乱的,搞不好地球都会停止转动。”
“别把对风纪委的怨气撒在我头上行不行。”柳生听出他的嘲讽,无奈地推了推眼镜,“说起来你和丸井是怎么回事,上周丸井君的告状次数又创新高,你可不可以别再戏弄他?既然分到一个班不能好好相处吗?”
“丸井?那家伙太吵了。最受不了这种人。”
“这可不是你捉弄他的理由。真田君对此不是很高兴。”
“真田什么时候高兴过?”仁王又是一声嘲弄的嗤笑,“大概只有看到别人不高兴时他才会高兴。”
“他又没收你的东西了?”若是这样,柳生心想,他可以找个机会帮仁王把东西要回来。
“这次丢的东西恐怕你要不回来。”仁王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恹恹靠在窗沿上,沉默良久才又开口,“你也听说了吧,幸村想离开球队。”
柳生蓦然一惊:“你也知道这件事?你从哪里听说的?”
仁王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连同嘴角那颗痣也随之鲜活起来:“你都能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你以为我是谁?”
随后他脸色稍微严肃了些,正色道:“不能让幸村离开网球部。如果真田那种死板的家伙成为部长绝对会是一场灾难。”
居然是出于这种原因吗……柳生试图为真田辩解:“你对真田君有偏见,他也不是什么时候都那么不近人情。”
仁王眼里玩世不恭的笑意消失了,他突然俯下身来盯住柳生的眼睛:“这么说你愿意让真田取代幸村成为部长?”
“当然没有这个意思。这不是一回事!”柳生急忙为自己澄清,“无论如何我也不希望幸村君离开……”他支支吾吾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算了。”仁王突然挥了挥手,表示不想再听,“招新应该已经结束了,真田大概快回来了,我该走了。”
仁王打开旁边的窗户时,好像想起了什么,回头又对柳生叮嘱道:“对了,昨天我翻墙出学校的时候被真田看到了,拜托你帮我把这条违纪记录找出来删掉吧。”
违纪次数太多会被扣除行为分,而扣分达到一定程度就会被罚校园劳动……仁王露出某种嫌恶的神色,好像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拜托了,我可不想再和真田一起去海滩捡垃圾……”
柳生在他身后无奈叹气:“仁王君,你知道吗?我越来越觉得你接近我是居心不良别有目的。”
仁王歪过头看着他,勾起嘴角:“谁知道呢,噗哩~”说完仁王纵身一跃,从打开的窗户翻了出去。
***
忙碌的社团招新会终于结束了。人群散尽后,真田和柳指挥着低年级部员们收拾现场,胡狼和丸井也留下帮忙,他们将桌椅搬回教室,又清理了场地内外。当天边浮现第一抹晚霞时,他们终于完成了所有的收尾工作。
胡狼将换下的衣服仔细叠好收进柜子,又随手整理了一下墙角摆放有些凌乱的打扫工具,最后站在门口确认一遍社办的窗户和电源都已关好,才关灯锁门走出社办。
胡狼在部里十分低调,虽然默默做了不少工作但其他人并不怎么注意他,甚至说话时也不怎么刻意避开他,他也因此知道许多旁人难以知晓的内幕消息。比如昨天训练时真田和柳躲在角落里争执不下的那件事,就被恰好在附近锻炼臂力的他听了个十之八九。
那件事真田不愿公之于众而柳的意见恰恰相反,但他们的争端其实毫无意义,真田极力隐瞒的那件事,现在该知道的人大概都知道得差不多了。
今天的招新会开始之前,幸村和他们一起进行了准备工作,场地布置、宣传资料、人手配置……幸村井井有条事无巨细地打理好所有事项,最后在一切布置妥当即将迎接蜂拥而至的人群时,幸村说他另有要事,然后就离开了现场。他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直到招新结束他也再没出现。
但还是有一些流言传到他们耳中,从往来的人群偶尔冒出的只言片语里,幸村的踪迹从来不是秘密,他在校园里是一个太过耀眼的存在。胡狼并不是很惊讶他听到的消息,这一切都早有预兆,这些天没有人会注意不到幸村的反常,除非他们一直在自欺欺人地麻醉自己。
他走出社办时,丸井已经在门外等他了,他们一起并肩朝校门外走去。这样的场景已经重复过无数个黄昏日落,从小学到国中,从盛夏到寒冬,他和丸井一直都是这么走过来的,在经年累月的相处中一点一滴积累的默契,让他对丸井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心领神会。
“今天还去那家甜品店吗?”
“算了吧,今天不想去。”丸井心不在焉地回答他。
“好,那就不去了。”
他们沉默着走出一段路,丸井又说:“还是去吧,突然又想去了。”
“好,那就去吧。”好像已经习惯了丸井心血来潮的多变,胡狼一句话也不曾多问。
他们一起朝甜品店走去,一路上丸井始终心事重重地保持着沉默,这种安静对他来说是很反常的,平时的路上他会眉飞色舞地告诉胡狼他在音乐课上又被老师夸奖啦、赤也又闯什么祸啦、中午在食堂抢到几个立海馒头啦……他总是滔滔不绝的那个,今天却一反常态地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什么也没说。胡狼同样保持着沉默没有去打扰丸井,他知道丸井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展现这样一面,丢开平时那副无忧无虑的乐天做派,展露出真实的情绪。
在外人看来,丸井好像永远欢快活泼、元气满满。他性格开朗易于相处,无论成绩还是运动都还不错,不管走到哪里都广受欢迎。他人缘极好,交友范围遍布全校甚至外校,向他告白的女孩子不计其数,是人气超高近乎完美的存在。
但那貌似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外表下,文太其实有一颗极为敏感细腻的内心,他可以不惜花几个月的工夫,利用课余时间一点一点为弟弟们拼一个玩具模型,也可以一遍又一遍调试和修改点心的配方只为做出更极致的风味。他用轻松的笑容为别人带去阳光和欢乐,却把背后的辛酸与艰难留给了自己。
甜品店里,丸井点了两杯一样的芭菲,他和胡狼一人一杯。他们在靠窗的座位坐下,面对一向喜爱的甜点,丸井依旧闷闷不乐愁眉不展,他用勺子没精打采地戳着杯子里的巧克力碎片,一边梦呓般地反复问胡狼同一个问题:“你说幸村君真的会走吗?”
丸井魂不守舍的样子让胡狼怀疑他把这件事告诉丸井是否正确,但从另一个角度而言他知道他必须告诉丸井。
***
丸井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到幸村时的情景,那也是一个樱花盛开的四月,他和胡狼第一次踏进立海网球部,作为一年级新生接受前辈的训话。
“……立海网球部拥有悠久的历史和光辉的战绩,在关东大赛已经保持了十三年连霸,你们既然进入了立海网球部,就必须把这份荣誉守护下去,今年立海大也必须守住关东大赛冠军的位置……”
这时一声清脆的轻笑突然从人群后方传来……
“关东冠军?前辈,你的野望难道就只有这点吗?”
是谁竟敢当众说出这样的话语?在场之人俱是一怔,纷纷回头朝后看去。
分开的人群之后,一个披着外套的少年斜倚在球场的围栏上,淡淡望着他们:“满足于区区关东冠军?立海大如果只有这种水平我会很失望的。”
那时的幸村就已经拥有足够傲人的资本,他是全国JR选拔赛的冠军,年纪不大却已小有名气,若论大赛经验甚至比部里许多前辈都丰富得多。顶着全国冠军的头衔进入立海大,自然也拥有全国冠军的高傲心气,部里的前辈虽然欣赏他的抱负,但仍然以为他的话不过是年少轻狂的宏愿与空想。
当时他们没有人知道,那是立海传奇的起点。
从繁花似锦的暖春到骄阳似火的盛夏,幸村带着他们披荆斩棘闯出关东登顶全国。
从凉风飒飒的初秋到白雪皑皑的寒冬,幸村始终保持全战全胜一局未败一分未失。
樱花开了又落,枫叶绿了又红,神之子的名号从神奈川的海边响彻了全国每一所学校。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金光闪闪的奖杯奖牌和锦旗堆满了立海大的荣誉室。幸村的强大无人可望其项背,他屹立于巅峰之上的身影光芒万丈,即使日月星辰在他的耀眼光辉下也相形见绌黯然失色。
那时丸井只是个普通的部员,连正选的资格都没有。他亲眼见证了幸村缔造的神话,却只能远远望着幸村的背影,然后暗自发誓总有一天他也要成为有资格与幸村并肩而战的一员。
丸井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夕阳西下的黄昏。那也是一个和现在一模一样的日落时分,那天网球部的训练结束之后他仍然留在球场继续训练,他知道体力是自己最大的劣势,要弥补这个不足,除了比别人更努力之外别无他法。天边的晚霞镶着金边,日光渐渐昏暗,他绕着球场跑完二十圈后,精疲力竭地披着毛巾在长椅上休息,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丸井君训练总是这么刻苦呢。过几天校队选拔赛就要开始了,我很看好丸井君的实力哦。”
丸井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幸村站在他面前,夕阳的余晖为他周身笼罩了一层金色的光辉,完美得好似一个不真实的幻觉,他逆光的面孔模糊在令人目眩的光晕里。难以抑制的喜悦猝然冲进丸井的全身。
幸村竟然知道他的名字。幸村注意过他的努力。幸村亲口对他说看好他的实力。
他们都称幸村为神之子,但对丸井而言幸村和神并无区别。付出无数汗水与努力后,再表面上装作一副轻松的样子,就会被人们称为天才,但再完美的天才也终究是凡人,凡人和神之间终有难以跨越的巨大鸿沟。
但是那一天,他的神从高高的云端降下,亲自来到他身边,对他说,我看好你的实力。
那天幸村或许只是偶然路过,或许只是随口一说,但那都无关紧要,他会证明自己永远不会让幸村失望,他付出了常人难以企及的汗水和努力,最终从竞争激烈的校队选拔赛中脱颖而出,成为立海校队的正选之一,他终于有机会和幸村并肩战斗,站在一个距离更近的地方仰望他的背影,为了这个位置他愿不惜一切付出任何代价。
……
“走吧。”丸井吃完最后一勺芭菲,就拿起书包起身直接向外走去。胡狼默默付完账,追了几步跟出来,和丸井继续前行。
吃完甜点丸井脸上又挂上了愉快的笑容,似乎恢复了正常,但胡狼知道他只是回到了那种用没心没肺的快乐掩盖内心痛苦的状态,如果有人能对那种痛苦感同身受,或许就只有胡狼自己了。
那也是一个夕阳西下的黄昏,距离现在并不很远。那天训练时仁王又拿着他的整蛊口香糖到处恶作剧,虽然看起来很像真的口香糖,但那实际是个整人道具,试图抽出口香糖时手指就会触发内置的机关。这个把戏他们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谁也不会再上当,只有丸井傻乎乎地跑过去中了招。
仁王露出那种得逞之后特有的狡猾笑容:“又上当了!已经第14次了,你也太蠢了吧!”
一阵笑声在周围的部员中响起,大家都被丸井的行为逗乐了。
“文太对吃的东西没有任何抵抗力呢,这招对他百试百灵啊。 ”
“被耍了这么多次还不长记性啊,他可真是个天才。”
“这种老套的把戏也就只有丸井还会上当了……”
“已经14次了啊,正常人都不会上当第二次的啊。”
……
那天放学的路上,胡狼很有些不忿地为丸井打抱不平:“……仁王也太过分了一点,那种恶作剧到底有什么乐趣……不过我说你也真是,都这么多次了就不能长进一点吗,仁王那家伙递来的任何东西都不能相信,要时刻警惕他……”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但丸井只是默默听着,脸上挂着轻松惬意满不在乎的神情。
直到他们走到那个最后的路口,他在这个路口会左转,丸井会右转,他们每天都在这个路口分开。
走到这个路口的时候,丸井终于开口说话了,好像刚从一场绮丽的幻梦中苏醒过来。
“可是幸村笑了。”
丸井这样对他说,但他的眼睛没有看着他,他什么也没有看,他的目光穿过缥缈的空气落在某个很远的远方,好像透过满目苍凉的夕阳他看到了另一个披着落日余晖的身影。
只要幸村看了以后会笑,14次也好,100次也好,1000次也好,无论多少次,我都愿意。
胡狼永远记得丸井说这话时的模样,既悲伤又喜悦,漫天的赤霞映在他紫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心碎的光。
即使他就近在咫尺,丸井的眼里却再没有多余的空间容纳他的映像。
……
如果幸村走了,文太一定会很难过吧。
一阵悲伤涌上胡狼心头,不知道是为幸村、为丸井,还是为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