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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幻灭 无始无终 ...

  •   幸村……
      真田猛然抬首,看台高处的那道身影骤然映入眼帘,那光芒太过耀眼,久视片刻便似要灼伤双目。那个瞬间他心神一恍,几乎忘记了呼吸。

      幸村从高处向他们走来,外套风中猎猎,身后云霞万千。

      “幸村精市……”
      “那是……幸村精市。”
      低语如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惊异的、敬畏的、不可置信的……各种声音反复提及的这个名字,是国中网球界永不陨落的神话。他是王者立海常胜传奇的缔造者,他是全国赛场牢不可破的统治者,这样一位似乎只活在传说里的人物,身上常年笼罩着扑朔迷离的神秘阴云。这个赛季以来缠绵病榻几近隐身的传言,立海闪烁其词讳之莫深的态度,更为其蒙上一层迷幻莫测的面纱,既有机会,又有谁不想拨开这重重迷雾一睹真容?

      幸村沿着台阶信步而下,穿过扰攘的看台,穿过低语的人群,穿过无处不在的视线织就的密网,面不改色,从容不迫,就像神明行过狂热的信徒,无悲亦无喜。

      当他行至场边,真田第一时间迎上去:“幸村……”

      “抱歉,从医院过来的路上有点堵车,所以稍微来迟了一些。”说话时幸村神情自若,眉目间还依稀带着几分慵懒,倒是看不出多少歉意的模样。

      随后他的目光越过真田,径直落向青学的队伍。

      “立海人已经来齐了,随时都可以开始比赛。不过……你们呢?”
      幸村审视的视线锋利如刀,在青学队员身上逐一扫过,最终停留在假扮越前的堀尾身上。

      青学队员神色紧张地互相交换眼神,堀尾更是心惊胆战、冷汗直冒,颤抖得像个筛子,简直要当场昏死过去。

      “青学当然人也到齐了。”龙崎教练硬着头皮答道。

      “几日不见,越前君的模样倒是改头换面,好像从头到脚换了一个人。”
      幸村若有所指的眼神掠过龙崎,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龙崎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证据确凿,当场抓获。

      她突然意识到此刻青学的运命生死,皆系于幸村的一念之间。

      龙崎眼里流露出恳求的神色。

      可偏偏幸村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脸上那抹玩味的微笑就那么悬在半空,不上也不下。

      青学队员的紧张心情,渐渐变成了恐慌,他们似乎这才想到,违规就会有被发现追究的可能,也许不会是毫无后果。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主办方的员工们也开始头痛起来,要是幸村坚持要追究青学的责任,他们还真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众人惊慌失措自乱阵脚的时候,幸村突然轻笑一声。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让比赛开始吧。”
      仿佛欣赏够了这出无声的闹剧,幸村终于转开目光。当他示意裁判开始比赛的时候,在场的每个人都如释重负,就连大赛主席也长舒一口气,庆幸立海总算有个明事理的人出现了。

      得救了。他们所有的人。无论是焦心如焚的观众,骑虎难下的主办方,还是做贼心虚的青学部员,全都得救了。
      被躁动的观众和固执的真田折磨得焦头烂额的工作人员,也纷纷朝幸村投来感激的眼神。

      “多谢你了。”龙崎神色复杂地对幸村说。她当然明白,多亏了幸村没有追究到底,这场比赛完全仰仗着幸村的宽容才得以顺利进行下去。

      “不必客气。”幸村还是淡淡的眉眼,一副慵懒的模样。

      然而转身之际,没有人看见,他眼中悄然浮现的嘲意。

      不必客气。

      这些逢场作戏的感谢于事无补,却迟来了整整一世。前世他也同样原谅了越前的迟到和青学的违规,却从未收到半句感谢。他的宽容忍让就仿佛理所应当一样,被众人漠视,被世界遗忘。

      他在球场上等待越前直到最后一刻,容忍了他们所有拖延时间的伎俩,容忍了一切队友或对手向越前提供的援助,容忍了姗姗来迟的越前不可一世的傲慢。他将等待留给了自己,将希望留给了青学。

      无论是前世还是这一次,一直都是他,幸村精市,用他无与伦比的风度与气量,拯救了这场比赛。

      “为什么要用那么卑鄙的手段去取胜呢?”赛后越前这样问他,漫不经心又饱含恶意地,带着胜者特有的傲慢,将他钉在卑鄙的耻辱柱上,用子虚乌有的罪名让他百口莫辩。

      这就是他的宽容与善意,换来的回报。

      采用卑鄙手段获胜的人,反倒过来指责他卑鄙。这个世界无处不在的是荒谬绝伦的讽刺。

      “我不在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像青学一样临时找人顶替一下?”列队入场之际,幸村在真田身旁耳语道,“我还以为你会很乐意向青学学习呢?”

      “我怎么可能做那样无耻的事!”真田脸涨得通红,好像受到莫大侮辱。迟到尚可算作无心之过,冒名顶替的性质可就完全两样了,从根本上违背他的道德原则。“这种事和欺诈有什么区别?”

      幸村哂然,真田不会这样做,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可是你看,”他在真田耳边,以旁人难以察觉的音量低语,“即使青学现在人仍然没有到齐,也不影响他们照常比赛,甚至没人为此感到羞愧。规则只会束缚遵守规则的人,道德只会限制拥有道德的人。你所坚持的原则在某些人面前根本就不值一提……”

      真田的回答几乎脱口而出:“但道德原本就不是用来约束别人,而是用来约束自己的东西。我不能因为对手违规在前,就同样放弃自己道德底线。立海的胜利是堂堂正正不容被任何瑕疵玷污的。”

      当然是这样。不管对手使出何等鬼蜮伎俩,真田只追求在球场上堂堂正正地获胜。真田的理想是清者自清问心无愧的。只是……幸村攥紧掌心,在经历过那么多坎坷与不公、那么多跌倒与碰壁之后,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一切理想在尖锐的现实面前有多脆弱不堪、一击即碎,真田追求的东西根本不存于世,即使有,也绝对不会属于他。

      堂堂正正的胜利?多么天真又自负的想法,体育精神的定义权到底在谁手里?以真田一根筋的脑子要想明白这点恐怕得费点工夫。

      “什么才是堂堂正正的胜利?你以为定义的话语权掌握在你手中吗?”幸村问道,“你知道吗,如果你刚才坚持原则一定要拒绝比赛的话,会有人说你才是没有体育精神的那一方。”

      真田沉默了,幸村是对的,他刚才已经听见类似的声音,从青学为数众多的拥簇者口中,问心无愧的行为反被定义为卑鄙无耻,受害者与施害者地位的倒转,也不过只在片刻。

      从真田沉默的神情中,幸村看见了他所看见的。
      “不是因为你真的没有体育精神,”幸村淡淡评论道,“只是因为你妨害了他们的利益。”人性如此罢了。

      有时候你是谁比你做了什么更加重要,错误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有时候立场比真相更加重要,立场错了,一切就都是错的。

      这就是今日他们必败的缘由,在舆论的风向里,他们从一开始就立于劣势的半场。

      所幸这次他无心追求胜利,比起胜负,他更想要的是答案,这一切的答案。

      “真田,如果刚才我一直没有出现,你真的会选择退赛吗?”幸村又问。这个问题大概也不会有答案。他仿佛听见自己的声音随风散去,徒劳无功地在空气里寻求一个可以抓住的答案却最终也抓不住任何。

      他真的会放弃比赛吗?真田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但他想答案应当是否定的。对失去比赛资格的恐惧、不能打败手冢的遗憾……这些东西即使曾经存在过也没有从一而终,当工作人员哀求的态度摆在眼前,就连他也能从中看出违规就会被取消比赛的说法纯属无稽之谈。他所有的坚持都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现在他更清楚地看清了这一点,他只是不想在没有幸村的情况下开始比赛罢了。

      没有幸村,一切胜利都毫无意义。没有幸村,一切荣誉都显得苍白。他绝不可能在幸村缺席的场合开始比赛,那时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哪怕等到山海俱尽、地老天荒。
      ……
      “我不会退赛的。”真田的唇嚅动了两下,似是想作解释,“因为……”

      可是他的话没有说完,幸村脸上就浮现了然的神情,那神情让真田起初一头雾水,下一秒则如坠冰窟。

      “我倒是差点忘了,手冢今天和你一样是单打三呢。”幸村转过头来,略带戏谑地望着他,“为了手冢,你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退赛的吧?”

      真田心下一震。他缓缓抬头望去,头顶的电子屏幕正以高亮的红字显示第一场比赛的对决双方:

      手冢国光VS真田弦一郎。

      屏幕上闪烁的名字鲜红如血,真田第一次发觉手冢的名字竟会如此刺眼,让他的任何解释都变得像是苍白无力的狡辩。他刚到嘴边的话语又生生咽了回去。

      果然,真田是不可能退赛的,因着手冢的存在。幸村微微笑着,那不能称之为笑容的笑容里淬着寒意,比月光更寒冷。真田的反应落在他眼里,不过是另一个有力的证明,一种无从辩驳的默认。

      他还能期望看到什么呢?退赛,失去宝贵的与手冢比赛的机会,或者忍辱负重,将重视的原则抛之脑后……这对真田来说想必并不难选择。没有什么原则是不可动摇无法妥协的,只要是为了手冢,又有什么是真田做不到的呢?

      真田僵立在原地,他的喉咙发紧,心脏如坠深渊。他又在幸村眼中看到了那种东西,当提到手冢时,从幸村眼底一闪而过,那不是错觉。

      无论多么稍纵即逝多么不可捉摸的东西,如果成千上万次在同一个人身上降临,就绝不可能再被看错。

      手冢,为什么又是手冢?像看不见的幽灵阴魂不散地萦绕在他们之间。他憎恨那种东西总是顽固地出现在幸村的眼中,每每在不经意间冒头的同时给他猝不及防的迎头一击。他憎恨对此束手无策无能为力的自己,想要证明自己的心在妒火中无穷无尽地滋长。他憎恨应该被诅咒的手冢的存在连同即将到来的决一死战的时刻,这一切必须在今天被终结,他与手冢必将血战到底,不死不休。

      ***

      “我刚才联系过了,越前现在人在轻井泽,似乎是因为电车故障造成的滞留……”
      龙崎话音刚落,桃城就激动地跑出去表示要带回越前。

      “你们大概得在越前缺席的情况下开始比赛了……”龙崎无奈地说。
      手冢略一颔首,表情冷静得几乎看不出变化。

      “进入决赛算你们走运,但是比赛过程未免太惨不忍睹……”这时手冢听见真田的声音远远从对面传来,傲慢又无礼,不过他只觉得这挑衅太幼稚。

      “……又怎么可能敌得过拥有幸村的我们?”
      后面这句话飘来的时候,手冢不由收紧了手指。

      拥有幸村的……他们?

      这就是立海所依赖的底气吗?他们那趾高气扬高人一等的态度是否皆由此而来?否则真田凭什么能肆无忌惮地在他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什么王者之师,什么人均手冢,世人皆听信这些可笑的胡言乱语。在他看来,立海却和其他学校一样,并没什么特殊之处。他们不是神话中的存在,也未必就比青学水平高明多少。

      他们只是足够幸运罢了。

      足够幸运到成为幸村的队友。当幸村从众多学校中选中立海的那一刻,便注定诞生这样一批幸运儿。众所周知,在幸村横空出世之前,立海这所学校从未登顶全国。是幸村成就了立海,是幸村造就了这支球队,是幸村将一支原本与青学无异的平凡队伍打造成了今日的模样——赫赫有名的全国冠军,王者立海大。

      他们之所以成为全国冠军,只是因为,他们碰巧成为幸村的队友。

      这样一份无与伦比的幸运、举世无双的殊荣,他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求,却被真田以那样理所当然的口吻道来,那样轻描淡写,那样习以为常,那样……不知珍惜。

      在无人察觉的地方,手冢用力攥紧了手指,直到苍青色的指节寸寸泛白。

      青学进入决赛纯属走运吗?真正走运的究竟是谁?时至今日也不曾看清这一点的愚昧之人,又凭什么能得幸村垂青至此?

      一别三年,时过境迁。

      他从未想到,若干年后的今天,他的渴望将以这样一种方式进入现实。微风穿过球网的罅隙,也拂过幸村风中飘动的衣摆,此时此刻,幸村就站在他的眼前,一网之隔,近在咫尺,依旧是他印象里的模样,长睫微垂,轻尘不惊,熟悉得令他心痛。

      不,然而他印象里的幸村并不像现在这么消瘦。宽大的外套空空落落地挂在那过分单薄的肩头,似乎随时都会不堪重负地崩塌下去。他的脸色那样苍白,仿佛月光映照在湖面的倒影,他的身量那样纤弱,仿佛晨雾弥漫的水边的苇草。幸村的病容是显而易见的,可这病容并未使他的光彩减色分毫,反倒平添了几分不动声色的昳丽。他是从梦境中走出的幻象,从幻想中凝结的虚影,因遥远而缥缈,因虚幻而完美。即使此刻他就真真切切站在手冢面前,也依旧令人感到如此不真实。

      手冢不止一次地猜想,幸村是否和他一样挂怀着三年前那场未竟的比赛,那次短暂的交锋,却以深远的方式镌刻进他的生命,留下的痕迹不会因时间邈远而消失殆尽,只会因光阴磨砺而愈久弥坚,它们一直都在那里,等待被填补的那一天。

      直到今日。

      从三年前的那日起他们之间就注定要分出高下,无论时隔多久,无论世事变迁,他知道他永远都能从人海中一眼认出,这就是他命中注定的对手,幸村精市。

      当目光交汇的那一刻,他相信幸村也一定会认出他,因为惺惺相惜的对手总是比朝夕相处的朋友更心有灵犀。

      可惜他却错了。错得离谱。

      幸村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落在他身上。就连当他们在球网前排成一列,只要稍微抬眼就能对上目光之时,幸村也没有向他投来哪怕一个眼神。幸村始终低垂着眼帘,自顾自和真田轻声交谈着,他们的声音低不可闻,带着令人嫉妒的隐秘默契,让他只能远远旁观,同时不可避免地想象在他目不能及的平日,幸村和真田又是如何亲密无间不分彼此。

      直到裁判宣布双方队长出列的时候,幸村才第一次真正向他投来目光,而那神态更像一种迫不得已。

      “我是幸村精市,请多关照。”幸村行至网前,朝他伸出手,语气平平,意兴阑珊。

      手冢的心陡然沉了下去。

      是他过于高估自己了吗?三年前那短暂的一面之缘根本不足以让幸村挂怀至今。荣誉披身的幸村这些年遇到过多少慕名而来的挑战者,个个都像他一样自视甚高地将自己作为幸村唯一相称的对手,数量多到足以在幸村眉间刻下眼前这副平淡而厌倦的神态。他早该想到的,三年前的那次交手于他是刻骨铭心,于幸村却只是众多挑战中最不值一提、平凡无趣的小小插曲罢了。这些年来青学连打进关东大赛都困难万分,放到全国舞台更是寂寂无闻,他只是一个来自无名学校的无名之辈,没有任何理由让幸村从众多对手中对他另眼相看。

      手冢握住那只手。他们的手指草草相握,随后幸村就迅速抽走了手,转身离开了。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没有一个多余的笑容,比起冷漠那更像是一种彻底的嫌恶——如果不是他和幸村平日素无交集,他几乎就要这么认为。在幸村眼中他没有窥见半点回忆的影子,好像他们只是彻头彻尾素不相识的陌路之人。

      形同陌路,甚至不如陌路。

      “我要亲手将你送进败北的深渊,手冢——!”真田聒噪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早已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赛场中央。

      “接受你失败的命运吧,手冢!”真田高喊道,“你那副死样子我早就看得不耐烦了!”

      真田弦一郎,这个顽固横亘在他面前的障碍,也和三年前别无二致。挥舞着,吼叫着,用球拍无情地宣泄着怒火。他不知道真田对他这般强烈的恨意从何而来。

      “疾如风!”真田的发球掠影般疾驰而来。

      手冢迈出一步,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在场上留下一道淡淡的印痕,划出一片泾渭分明的领域。
      “是手冢领域!”他听见青学有人激动地嚷道,仿佛胜利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可是打败真田又有什么用呢,早在三年前他就已经打败过真田了。

      幸村没有因此对他高看一眼,甚至他都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幸村的视线。

      他在球场上成为胜利者,却在球场下无可争议地失败了。

      手冢静静峙立在原地,熟悉的感觉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他又一次面临着三年前的局面。

      好像他一直在努力,最终却只是回到原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幻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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