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夜魇 午夜梦回 ...

  •   夜色已深。

      雨声逐渐稀疏,夜的帷幕降临在寂寥无人的庭院深处,万物陷入沉睡的梦乡。

      黑暗坠落在沉眠者紧闭的眼帘上,黑色的阴影轻如鸦羽却又密不透风,遮天蔽日地充斥整个视野,它们变幻着、流动着,仿佛被赋予了实体,栩栩然振翅欲飞。

      比黑暗更黑暗的影子,是黑暗本身的化身。漆黑的德意志雄鹰从空中掠过,随后剧烈的白光一涌而入,这场景仿佛重复播放过千万次的胶卷,连背景声都带着空洞的回音。

      幸村眯起眼睛试图看清白光里的人,同样是天衣无缝,不同的只是里面的人换了一个。阴影收束成一点然后开始扩散,直至勾勒出清晰的人影,一身黑色队服的手冢从白光中逐渐显现,面无表情,神态冰冷。

      他又梦到了世界杯半决赛的那场比赛,场景熟悉得令人乏味,他什么时候才能从噩梦中醒来?

      但他不仅没有苏醒,梦境反而更加清晰起来,无数细节被依次添加,好像此刻梦境开始与记忆本身重合,让人分不清是在做梦还是回忆。

      幸村盯着看台上的德国队旗,刚才从头顶飞过的雄鹰恰好停在三色旗的中央,它是原本就在那里还是仅仅是个幻觉?他依稀记得他曾在某种极端的情绪驱动下将球击向那只黑鸟,此刻那鸟却又完好无损重新出现在旗帜上好似明晃晃的嘲笑和讥讽。

      环境一点点嘈杂起来,随着回忆展开周围的细节也愈发生动,看台上观众的呐喊、嗡嗡作响的广播,还有他的队友们,幸村转头望去,从一排面孔中认出他们每个人的样貌。

      够了,到此为止吧。

      但这伪装成梦境的记忆并未中止,它还在继续,掌心传来某种坚硬的触感,幸村低头发现他手中正握着球拍。

      不要。他有些绝望地想。

      “手冢,我期待这场比赛很久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的回响,身体不受控制地行动起来,他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自己重演一段他早已熟知的历史。

      发球、接球……他看着自己剥夺了五感去和手冢拼死相搏,一次又一次垂死挣扎,每一次挣扎都只是无功而返,每一次奋起都只是以卵击石,但他始终咬紧牙关不肯放弃。

      他不会放弃,因为他是幸村精市,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丧失信心的幸村精市。他要证明即使没有天衣无缝他也能战胜手冢。他绝不会放弃网球,无论何等艰辛险难的困境中都不会放弃,他要证明给所有人看……

      他重重跌倒在地,网球从他面前的地上滚过。

      不要放弃啊……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要放弃啊,幸村精市!

      即使曾经失败也能再次站起,不会轻易被挫折打倒,他已经走出过去失败的阴影,这一次不会再重蹈覆辙,只要坚持下去最终胜利必将属于他……

      他又一次重重跌落地面,钻心的疼痛自膝盖传来,他听见日本队的看台上有人高声为手冢喝彩。

      他吃力地抬头,看见手冢自球网对面徐徐走来,几乎带着怜悯地从上方朝他伸出手。

      他倒在地上仰视着手冢,满身汗水混合着尘土,如此狼狈,如此悲哀。

      这个可怜又可悲的人果真是他幸村精市吗?那个曾经所向披靡锐不可当的幸村精市?

      没关系的,他的骄傲不是很早以前就被撕得粉碎,已经什么也不剩下了吗?他的一半灵魂伸手握住手冢的手,面露微笑:“谢谢你,手冢。”另一半灵魂在刺骨寒风中凄切悲号着,在撕心裂肺的痛苦中缅怀逝去的尊严。

      许多纷乱的声音在球场边响起,像是层层起伏浪花细密的海潮,又像回荡空谷群山响应的回音,从中他分辨出真田低沉的声音:“手冢没那么容易对付,你的精神力招数对他没用的。”

      也有切原带着哭腔的声音:“什么啊,幸村部长!你不是要证明给我看的吗?”

      他听到他的室友冷静评论的声音:“看来我们所有人加起来也不是手冢的对手。”

      也有越前淡淡质问的声音:“喂,你有在享受网球的乐趣吗?”

      ……

      为什么会这样呢?网球的乐趣,难道不是只有胜利才能证明吗?

      对于被剥夺了取胜的能力的他,网球,究竟还有什么乐趣呢?

      他从来不能享受到网球的乐趣,可明明想要打网球的心他比任何人都强烈。

      无数混乱的记忆充斥他的脑海。

      当他被反复发作的病痛折磨得死去活来生不如死的时候。

      当他得知自己再也无法拿起球拍重回球场将与网球永别的时候。

      当他得知立海整整十五年的关东连胜在他手里中断的时候。

      当他被越前龙马打得溃不成军毫无还手之力连一丝像样的反击也做不出的时候。

      当他在世界杯表演赛上举步维艰五感尽失被无际黑暗包围的时候。

      当他不辞辛劳陪远山金太郎打了整整一百局比赛又被远山淘汰在决赛前夕的时候。

      每时每刻,铭心刻骨。

      恰如此时此刻,他跪倒在人山人海的球场,在全世界的目光中惨败给手冢,耳边尽是众人给手冢的声援。

      “手冢——!”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力气让他挣脱了记忆的束缚,他一把甩开手冢的手,将脸埋进臂弯痛哭起来。

      没有人听见他声嘶力竭的嘶吼,没有人看见他夺眶而出的泪水,只有在这虚幻的梦境他才能尽情放声痛哭,好像要将所有对命运不公的悲愤尽数发泄。

      他曾孤身一人走过那么漫长黑暗的道路,终点迎接他的却没有曙光,只有更深更暗的深渊。他曾孑然一身站在那样寒风凛冽的山巅,举目四顾却孤立无援,粉身碎骨是他唯一注定的结局。

      一切是否冥冥之中早有征兆?早在更早的以前,命运就曾对他发出过警告,而那惨痛的真相他却花费了之后十几年人生才真正认清。在他赢得JR选拔赛冠军的那天,还沉浸在夺冠的喜悦中时,手冢就那么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以6-0的比分轻而易举击败真田。随后他不得不亲自下场和手冢较量。然而比赛进行到一半恰逢工作人员进来清场,于是那场比赛中途而废无果而终。

      回去的路上真田饱受打击,认为手冢的水平远比他俩更强。那时他刚斩获选拔赛冠军,正是最意气风发志得意满的时候,真田的话像是一盆冷水劈头盖脸迎面浇来,当时他什么也没说心里却不以为然,他相信那场比赛如果进行到底,最后获胜的人必将是他。

      得知世界杯半决赛的对手是手冢时,他的心情是何等跃跃欲试的期待,时隔三年多他终于有机会与手冢再战,他要在真田面前证明他比手冢更强,他要在切原面前作出表率,他要证明国中网球界No.1的称号非他莫属实至名归。这场比赛他有许多非赢不可的理由,并不仅仅是为了自己。

      他终于还是输了,输给他唯一不想输、不能输的那个人。

      无论在外人看来神之子的名号有多光辉灿烂,只有他自己知道终其一生他都被名为手冢的阴影笼罩,他的天赋在手冢面前不足挂齿,他的努力在手冢面前不值一提,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在所有人的心目中,手冢是他永远无法超越的存在。

      ……

      雨声不知何时早已停歇,午夜的庭院悄然无声,连虫鸣也归于寂寥。雨霁云散,月光穿过窗棂投下稀疏的影子。

      光影于黑暗深处模糊了界限,阴影中另一个梦境潜滋暗长。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车站,踏切的警报声叮叮作响,电车从身边轰鸣而过,回头的那个瞬间,他又一次看见幸村倒下的身影,整个世界轰然崩塌。

      “幸村——!”真田蓦地睁开眼睛,耳边仿佛还回荡着电车的声响。

      真田伸手按住胸口。

      窗外雨声已歇,空气静谧得只能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剧烈地撞击着胸膛。

      幸村……不要离开……

      无能为力的绝望,痛彻心扉的悲哀,在他最深沉的梦境里悉数成为现实。

      无论如何幸村都会离开。

      “忘记那个约定吧,弦一郎。”

      即使苏醒,也不过是从一个梦魇跳进另一个更冰冷的梦魇。

      “我们之间,不再存在约定的誓言了。”

      幸村冷漠疏离的面孔一闪而逝,他的胸腔隐隐作痛。

      关东大赛夺冠那天,幸村在返程的车站提前解散了众人,随后未曾留下只字片语就不知所踪。真田独自一人回到学校,将冠军奖杯摆进社办的荣誉室。暑假期间的学校空空荡荡,网球部同样空无一人,那天他在社办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染红身下的地板,他才想到起身回家。

      关东大赛的冠军从来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喜事,从入部第一天真田就这样认为,立海已经连续十多年垄断这项荣誉,就算夺冠也只会被视作理所当然,一旦失去后果却不堪设想。摆在他们眼前的似乎只有“胜利”这一个选项,他从来不敢想象如果立海失去关东连胜会是怎样,他不知道幸村是否想过,但幸村总是那么胸有成竹胜券在握,于是整个网球部也就没人怀疑。他们摒弃一切迷茫与彷徨,坚定不移地相信只要有幸村在立海就永远不会失去任何一个冠军。

      那幸村自己呢?他是否有时也会感到惊慌、怀疑、迷惘和恐惧?如果有,他又把这些情绪隐藏在了哪里?如果连幸村自己也失去信念,他们又还能支撑多久?

      没人知道。

      ……

      去年他们夺冠的时候心情也谈不上有多兴奋,不过比今年稍好一点,颁奖过后他们拍了张集体照,幸村手持奖状微笑着,看起来他好像是唯一一个注视镜头的人,柳举着锦旗,真田自己则抱着奖杯。这照片拍得糟糕极了,每次看到它时真田都这么想。

      或许幸村也是这么想的。“你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拿到照片后幸村端详片刻评论道。

      “没什么值得高兴的,因为胜利就骄傲大意未免太松懈了。”他当时这样回答。

      “是因为没有机会和手冢决出胜负吧?”幸村微微笑着,提起手冢时幸村脸上似有稍纵即逝的阴影,如飞鸟掠过水面一闪而过,但随即幸村若无其事微笑着转过身去,将照片钉在社办的墙上。

      手冢?为什么又是手冢?这个问题时至今日也依旧盘桓在真田心头。

      一切始于三年前的JR选拔赛,手冢就那么出现在他们面前要求进行比赛,那时他刚拿下大赛亚军,自视甚高地认为除了幸村以外所向无敌,结果却惨遭手冢零封,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这世上除了幸村还有第二个人能做到这点。比赛结束他不甘心地瞪着手冢,但手冢连看也没看他一眼,手冢的视线越过他,径直落在幸村身上。

      他这才意识到,手冢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锁定了身为冠军的幸村。

      幸村抿唇一笑:“那就来一局吧。”那时的幸村眉眼还没完全长开,脸颊还有些孩子气的圆润,眼睛圆圆大大的有种无辜的神态,可他那摄人心魄的气质仿佛与生俱来,他的微笑能轻易夺走他人的心魂,没有任何人能从中逃脱。

      往后的岁月中真田逐渐意识到他将手冢当作威胁的理由或许正因手冢和他太过相似,他本能地不喜欢手冢看向幸村的眼神,炙热又专注,一如他自己。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手冢和幸村在场上打得难解难分,而他独自一人站在场边,羞愧得面红耳赤,窘迫得无地自容。

      “很久没有这么尽兴了呢。”比赛被中止后幸村意犹未尽的感叹更令他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原来他并不像他原以为的那样,是这世间唯一配得上站在幸村身边的人。

      从那以后,他就发誓一定要打败手冢,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永远记得那天手冢带给他的难堪和耻辱,那种感觉他很清楚和失败无关。在球场上他早已习惯了输给幸村连想赢的念头都不再有,但每一次失败都会让他回想起那一天,回想起幸村对手冢那棋逢对手的欣赏眼神,让他忍不住一遍又一遍猜想,幸村是否早就厌倦了他的无能?幸村是否更宁愿身边之人是手冢而不是他?这些念头随着时间深根固柢,日复一日纠缠与折磨着他的心灵,几乎成了他的执念他的心魔。

      ……

      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沉陷于往日回忆的泥淖中,真田始终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直到心中的躁动达到某个不堪负荷的极点,他从卧榻翻身而起,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房间。

      夜色笼罩的回廊沉寂无言,唯有月光透过格窗默默洒下清辉。真田顺着走廊走过一扇扇紧闭的房门,直到在幸村房门前他停下脚步。

      他伸手轻轻拉开房门,清冷的月光流淌在幸村沉睡的面庞上,他躁动不安的心跳突然平复下来。

      无论远在东京的手冢有多强大,但此刻站在这里的是他真田弦一郎,他曾陪伴幸村走过一整个童蒙岁月,以后也将一起经历无数个春秋寒暑,他将不惜一切守护幸村的所有,谁也不能让他离开幸村的身边。

      确认幸村一切安好之后,真田抚上房门准备关门离开,这时他听到一声很轻的低语,像是呼唤又像是哽咽。

      真田正欲离开的脚步停住了,他缓缓走近幸村的卧榻,轻轻跪在幸村的身旁。

      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幸村似乎正处于某个剧烈波动的梦境,他眉头紧蹙,嘴唇微动轻声低语着什么……

      真田俯下身去,试图听清幸村的梦呓……然而在听清幸村声音的那一刻,他瞳孔骤缩,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头脑中轰然炸开。

      “……手冢。”幸村轻声呢喃着。

      手冢。

      心脏仿佛被钝物猛地重击了一下,真田身形一晃,几乎被铺天盖地的痛苦压倒在地。

      手冢。

      幸村睡梦中也会呼唤的那个名字,是手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夜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