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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抉择 月下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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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气晴朗,早晨户外的土地还有些湿软,阳光照晒后很快就干透了,网球部队员照常进行训练。今天幸村难得来了兴致,拿起球拍下场陪他们打了几局。结果不出意料,他们全员加起来也不是幸村的对手,连续几局一边倒的碾压之后,幸村似乎又失去了兴趣,躲进一旁的树荫下画起了速写。
“听说青学和六角最近进行了联合暑期集训……”
休息时柳和真田站在一旁谈论起全国大赛入围学校的情报,他们的声音伴着蝉鸣悠悠传来。
炭笔在白纸上涂抹出一小块阴影,幸村心不在焉地伸出手指擦过阴影,指腹留下一片黯淡的青灰。关东决赛之后柳对青学的情报精准到令人吃惊的地步,毫无疑问他和乾私下又恢复了联络。这种暗通款曲的行为持续了多久?幸村暗自揣测,柳的情报来源到底多大程度上倚仗他的那位童年密友,为此柳又付出了什么代价作为交换?
“看来其他学校都在努力训练,我们也不能落后了。”真田点了点头,显然没有多想,他朝休息中的队员一个挥手,示意他们继续训练。
队员们纷纷回到球场,“休息时间结束了。”柳生起身时特意提醒仁王,但后者只是浅浅抬了下眼皮就又闭上眼睛,从二十分钟前仁王就趴在树荫下没挪过位置,似乎打定主意要将自己与炎热的阳光完全隔绝。
“要练你自己练,我可不想中暑。”说完仁王懒洋洋翻了个身背对球场,只留下一个充满抗拒的背影。提高实力并不在于一时半会的训练,这个道理大概是真田永远不会懂的,但仁王无意寻求真田的认同,正如真田也不会试图理解他。
真田脸色一黑。他确实不能理解立海大队伍中为何会有像仁王这样懈怠的存在,也不能理解幸村对此无动于衷的纵容,这种情况并不是第一次发生,甚至也不是唯独只有仁王。输球后就玩消失的切原、一声不响缺席部活的毛利……还有更多来过又离开的名字,仿佛海滩上不可胜数的沙粒,在海浪冲刷后就无迹可寻,同样在幸村心头也留不下半点痕迹。有时真田怀疑即使他第二天就从网球部消失,幸村是否也会那样从容淡定漠然处之,就好像他一开始就未曾在这世上存在。
“身为王者立海的一员怎能如此松懈!”真田冲着仁王的背影训斥道,尽管他不知道他的怒火有多少是因为仁王的桀骜又有多少因为自己的无力,“别忘了我们还要以全胜之姿向全国大赛进发,立海大三连霸是没有死角的!”
幸村手中的笔顿了一顿。
立海大三连霸没有死角。
这句话就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刺进他的心,如果说关东大赛他并未切身参与,全国大赛却是他亲手葬送了立海的一切。三连霸,这个词只要提起就令他心痛如绞。
那时他曾踌躇满志发下宏愿,最终却被命运的无情逼至身心俱疲心灰意凉;那时他曾满怀热情拥抱理想,最终却被现实的残酷刺得千疮百孔遍体鳞伤。
一阵麻痹自指尖闪过,手中的笔悄然滑落,从身侧滚落掉进柔软的草地……细碎的疼痛啃噬着他的神经,他分不清那疼痛是源于身体还是内心,或许都是一样的。
本该搏击长空的雄鹰,未及展翅便已坠落;本该凌霜傲雪的寒英,不曾绽放便已凋零。往日的岁月漆黑漫长,回首如隔千山万水,望不见来路的山迢水远,也看不穿前程的雾霭苍茫。
立海大,三连霸,没有死角。
曾经骄傲的呼声,随风而逝了;曾经屹立的身影,荡然无存了。失去的东西就是失去,永远不会回来。
“立海大三连霸没有死角……这个说法是谁提出来的?”幸村攥紧失去知觉的手指,抬头环视众人。
真田因这突如其来的发问愣了一下,仁王抬头警觉地盯着幸村。但没有人回答问题。
立海大三连霸没有死角,如此雄心万丈的口号自然只能出自幸村,也只有幸村拥有那种令人信服的能力,能让最狂妄霸道的宣言成为无人胆敢置疑的现实。
“三连霸什么的……以后不要再提了。我不想再听到这句话。”说这话时幸村本就苍白的唇色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随后他似是觉察到不妥,又稍微放缓了语气,“我的意思是……就算不能取得三连霸,你们也是优秀的队伍,没必要总把三连霸挂在嘴边。”
气氛依旧死寂。队员们惶惶不安地交换着眼神,一时无人开口发言。
“可是……”真田皱起眉头想说什么,但幸村已经站起身来:“快到吃饭的时间了,今天的训练就到此为止吧。”
随后幸村收起速写本,径自离开了球场,留下不知所措的众人在惶恐中面面相觑。
后来的训练里果然再也没人提起“三连霸”这个词,幸村的反常那样令人心惊,但这个念头并未从众人心中消失,恰恰相反,夺冠的欲望以某种更加顽固的方式深深扎根进他们内心,仿佛每个人都暗中发誓要向幸村证明自己拥有与冠军相称的实力。
……
午休过后,仁王悄悄出现在幸村的房间门外。不知为何他对幸村上午的匆忙离去尤为在意,虽然后来幸村表现得都很正常,但直到午饭结束幸村身上始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虚弱感——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仁王将手伸进口袋,手指触碰到某个坚硬的物体,那是训练结束后他在球场边草地里捡到的一支炭笔,将其物归原主也是他此行目的之一。他知道幸村有许多这样的画笔,就算偶尔丢失一支大约也不甚在意,但他现在很少有机会和幸村独处,在幸村出院之后尤其如此,归还物品至少是个不错的借口。
仁王在门外站定,抬手准备敲门,就在这时,他听见房间里传来不轻不重的谈话声。
幸村的房间里还有其他人。
敲门的动作就这样停在了半空。
薄薄一道纸格门不足以屏蔽房间里的声响,即使站在门外仁王也能将屋内的对话尽收于耳。
……
“现在感觉怎么样?”
“吃过药后感觉好多了。”
“那就好……再喝点热茶吧……”
屋内传来茶碟与杯子相碰的声音,倒茶的人无疑是柳生,他的声音对仁王来说并不难辨认。
“茶里要不要再加一点糖?”
虽然看不见但仁王猜测幸村一定点头同意了,因为他听见一阵清脆的杯勺碰击声,仿佛柳生正越过桌子小心翼翼为幸村杯里的红茶添上砂糖。
“多谢。”幸村声音轻柔得像是叹息,“柳生君总是准备得很周到。”
“不客气。”
柳生当然是有备而来,他不喜欢做没有把握的事,这点倒是和参谋很像,仁王默默地想。
“幸村君有没有考虑过接受手术?听说见效很快。”柳生的声音又问道。
“那个方案医生也介绍过,但是风险很高,没有必要。”幸村回答。
“说得也是,确实没有必要。”柳生评论道,“不过药物治疗的话一定要持之以恒,不能松懈……”
这里柳生的口吻听起来有点像真田,仁王本能地流露出嗤之以鼻的神情。
“……上次的笔记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吗?有些地方记的时候匆忙了一些……”
仁王正恍神间,屋内的话题又是一转。
“没有,柳生君的笔记很详细,真是帮了大忙了。”
“能听到这样说真是太好了,本来还担心派不上用处……”
仁王无声地勾了勾嘴角,他完全能想象柳生现在的模样,必定是相当彬彬有礼道貌岸然。
“……好像一直以来总是在麻烦柳生君,在学校是这样,住院的时候也是……”
“怎么会麻烦,我很高兴能帮上忙。”柳生酝酿片刻,又开口道,“对了,不知道幸村君这个周末有时间吗?ABC公开赛决赛……我这里正好有两张门票……”
作为高水准的世界级网球职业赛事,本次ABC公开赛决赛难得选择了在日本进行,门票一经放出立刻售罄。仁王不得不承认柳生这招非常漂亮,ABC公开赛决赛的门票,价格不菲,一票难求,就算是幸村恐怕也很难不心动。
幸村沉默了一会,似乎在犹豫,正当仁王好奇他还在犹豫什么,幸村开口说:“是很难得的机会呢,你不和仁王一起去吗?”
听到自己的名字突然出现时,仁王的心跳骤然加快了一拍,那声音听起来是那样美妙悦耳。
然后他听见柳生从容自若的回答:“非常遗憾,仁王君有事去不了。”
骗子。仁王眯起眼睛,柳生根本没问过他的意向。
“那真是遗憾。”幸村叹道。
谈话到此为止,即使实际并未结束但对仁王来说已经结束了。他毫不犹豫地转身,顺着来路悄悄离开。虽然当初他邀请柳生加入网球部的动机未必有多单纯,但现在看来倒真是引狼入室养虎为患。
……
夜幕于阒静中降临,山间的夏夜略带凉意,时不时捎来一阵芬芳的晚风,仁王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球场,汗水却已浸湿他的大半衣衫。
抛球、挥拍……网球划过深沉夜色砸在墙壁上,一次又一次,接连不断的击球声回荡在万籁俱寂的深夜。仁王全神贯注地投入眼前的训练,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他的球场。
疾驰的网球落下,再弹回……每一次都要比上一次速度更快、力道更强,汗水随着脚步移动挥洒而下,跃动的身影仿佛不知疲倦。多少次他在球场上通宵训练直至曙光初露,多少次他彻夜不眠研究录像直至黎明破晓,一个人要在背地付出多少努力才能在表面维持游刃有余的轻松模样?这个问题仁王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答案。
面具戴得太久就再难摘取,时日一久连自己也忘了原先的面目。可一颗真心是多么柔软易碎,谁也不愿将之轻易示人,这世间又有谁不是戴着面具生活?
真田鄙夷他那些花哨无用的手段伎俩,柳不喜欢他没个正形的轻浮态度,他们看到他就像看到什么碍眼又不得不忍受的事物……但他对这一切全不放在心上,因为他知道幸村能理解他,无论发生了什么,幸村总会理解他。
只要幸村理解就够了。
幸村住院的时候,他时常找机会溜进病房,随身带些有趣的小玩意儿,用来打发病院无聊的时间。但计划也不总是一帆风顺,有时他会遇到烦人精丸井,脸上挂着他深恶痛绝的灿烂笑容,然后转头就向幸村告状:“仁王又跑来偷懒了!”这时他总是轻蔑地嗤笑一声,然后提醒自己下次抢丸井的蛋糕时一定要更心狠手辣。有时他会遇到幼稚鬼切原,一脸得意地向他炫耀:“幸村部长今天又夸奖我了!”引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种不适的感觉,根据他的经验,至少要在切原身上实施五六个构思巧妙惨绝人寰的恶作剧才能稍有平息。
网球又一次从墙壁上弹回,这次球从仁王身边擦肩而过,他转身去捡球,但一片昏暗的夜色中,他一时寻不见网球的踪影,或许已经滚进了某个不具名角落的草丛。
月沉如水,夜色苍茫。
仿佛置身无边无际的荒野,夜风从他的指间穿过。
网球部,真是糟糕透顶。究竟是什么让他留到了现在?
仁王将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支未及归还的画笔。他轻轻握住那支笔,想象幸村精致修长的手指握笔的模样,那双手无论是拿起球拍还是手持画笔都好看得全无瑕疵,当之无愧为造物的奇迹、神明的偏宠。他细细摩挲着那光滑漆面上烫金的字母,就好像那笔上尚存幸村的体温。
也许有一天他会离开这里,就像他无数次设想的那样,留下一张纸条然后远走高飞,像一阵自由不羁的风掠过海角天涯。彼时他将带走所有回忆,唯独留下他的心。
没有幸村,他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没有幸村,他的生活不再存在意义。
***
他们练球的球场位于柳家旅馆后方,三年前那里还是一片荒地,后来平整土地铺上了红土,每年合宿前还会专门再维护一遍。白日婆娑的树影在夜晚显得有些阴森,柳生深吸一口气,踏进那片月色微茫的树林。沿着小路穿过一排高大的榉树,夜幕笼罩的球场近在眼前,柳生一眼就看到仁王那头与众不同的头发,在泠泠月光下闪着银光,他的发色和月色一样皎洁。
“果然在这里……我就知道。”柳生从林木投下的阴影里走出,愉快地朝仁王打了个招呼,“白天千方百计偷懒,晚上偷偷跑出来加练……也就只有仁王君了。”
“这和你无关。”仁王站在场地中,握着球拍的左手静静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插在兜里,他的眼睛盯着柳生,却一点没对他的出现表示惊讶。
“刚才我在那边的草丛捡到一个网球,所以过来问问或许可能这是你弄丢的球?”柳生将手中的网球递给他。
“谁知道呢,puri~”仁王漫不经心地接过网球揣进口袋,语气依然随意。
仁王的神情让柳生回想起他出现在高尔夫球社的那一日,同样也是漫不经心的笑容,仿佛洞悉一切却又藐视一切,他的话语真假参半、虚实难分,引诱他一脚踏入一个有进无退的陷阱。进入网球部没多久他就明白了仁王为什么拉他入伙,在群狼环伺的立海网球部孤身一人无法存活,仁王太需要一个同盟。
人人向往盛名在外的立海网球部实则暗流汹涌,这里野心与妄念交织,阴谋与谎言密布,弱肉强食是唯一的生存法则。他和仁王彼此心知肚明,最稳固的友谊建立在利益交换之上,因此谁也不会将对方的面具撕开。
“不管怎么说,作为搭档果然还是会有点在意啊。”柳生又伸手递给仁王一块毛巾,“运动后不擦汗可是会着凉的。”
这又是有备而来了。仁王扯了扯嘴角,绿色的眸子微微一闪:“我还不知道你有半夜散步的爱好。”
“这大概就是所谓搭档之间的默契吧,真没想到能在这样美好的月色下偶遇仁王君呢。”柳生慨叹一声。
“真是感天动地的‘偶遇’。”仁王毫无诚意地评价道,他已经猜到柳生的来意,十有八九是来找他“串供”。他了解柳生就像了解他自己,但这次他并不打算乖乖配合。
“一想到愉快的合宿就要结束未免有些舍不得,不知道仁王君这周末有什么计划安排吗?”果然,柳生用聊天般的语气切入了正题。
仁王勾起嘴角,似笑非笑:“你真的想知道吗?我打算去看ABC公开赛,你觉得这个计划怎么样?”
他打量着柳生的脸色变化,但是柳生沉稳如初,只有反光的镜片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你不会去的。”柳生笃定地表示,“你宁愿待在家里看转播……”
“也许吧,但我不喜欢别人告诉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仁王眯起眼睛,狭长的双眼透出危险的光芒,“如果你要和幸村一起去,我也不介意牺牲宝贵的休息日去搞点有趣的破坏。”
这回柳生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仁王几乎能从他的脸色变幻中看出他的思考过程,直到他再次开口:“仁王君,如果我是你,就不会选择这种不明智的做法。”
柳生推了推眼镜,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神晦暗不明:“仁王君,请容许我友善地提醒你一下,你违纪的次数已经多到足够被开除,现在还能完好无恙站在这里的唯一原因是有我替你掩护。你做的那些事如果让真田知道,哪怕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你猜他会不会和我一样宽宏大量?”
仁王挑了挑眉,想对柳生的话付之一笑。开除自然只是危言耸听,真田倒确实会给他带来不小的麻烦,但他也并不真的畏惧真田。是什么让柳生产生这样的错觉,竟以为他能借此威胁他?
柳生上前一步,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身体略微前倾靠近他耳边,低声道:“就算你不在乎,至少也为幸村君想一想。”
仁王的身体僵了一僵。
“像屋顶的花是被谁浇死了这种小事,你可能也不在乎幸村知不知道,不过我想幸村应该很想知道。”柳生意味深长的声音再度响起,每一个字眼背后都潜藏着胜券在握的微笑。
随着那个名字的响起,激荡在仁王胸中的勇气突然消退了,就像退潮的海水,溃败的势头和来时一样迅猛。
幸村……他可以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却唯独不能忽略来自幸村的看法,哪怕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件事、一句话……无数秘密构成了仁王的生活,也反过来挟制着他,成为令他举步维艰的陷阱。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仁王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种非同寻常的克制,好像用尽全身力气才不至于散逸至苍茫无边的夜色中去:“这个周末我要去新开的魔术商店买点道具,我会这样告诉幸村……如果他问起的话。”
“Très bien!”柳生满意地放开仁王的肩膀,临走时也没忘微笑着回首道别,“仁王君,祝你购物愉快,Adie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