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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告解 夜雨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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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断断续续又下了几场小雨,直到晚饭时间雨才渐渐止住,仍有一些积聚的雨水淅淅沥沥顺着屋檐滴落,给人一种雨从未停歇的错觉。
晚餐时气氛一切如常,但正因太过正常反而显得不同寻常,这就是胡狼谨慎观察后的感受。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了下午那场纷争,胡狼几乎要以为幸村和柳之间什么也不曾发生。幸村照例坐在真田旁边的位置,神情举止和往常一样无懈可击,看不出一点异样。柳坐在真田对面,除了拿错一次调料罐之外,同样不曾显露异色。胡狼把注意力转向餐桌另一端,文太和赤也正在为了争夺最后一块鱼丸吵吵嚷嚷,他们无忧无虑的嬉闹声粉饰着这一方小小的空间,营造出太平无事的氛围。他知道文太脸上的欢笑肯定是假象但赤也很可能真的什么也没感觉到,胡狼默默扒了一口碗里的米饭,觉得自己开始有点羡慕赤也。
饭后胡狼帮柳一起收拾碗筷的时候终于看出柳的心不在焉,不是遗漏碟子就是忘记调羹,似乎在幸村看不到的地方,柳极力支撑的伪装就精疲力竭地走到了尽头。这种感觉非常奇怪,他印象中的参谋从来没有这么疲惫脆弱濒临破碎的一面,只有精神上的溃败能让人显现这样的疲态。从精神层面击溃一个人谈何容易,可如果对手是幸村,好像一切又变得顺理成章。
将最后一叠碗筷放进水槽后,胡狼悄悄凑近柳:“我觉得也许你应该再去找幸村部长谈谈。”
柳低头打开一瓶清洁剂的盖子,过了半晌才应了一声:“对,我是要找他谈谈。”
柳的声音仿佛呓语,“当然是我要找他谈……”在柳抬头的那个时刻,胡狼在他脸上看见堪称凄凉的苦笑,“因为他绝不会来找我。”
……
雨后的空气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山间的雾气与温泉的水汽融为一体,连路灯也模糊成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晕,在氤氲的水雾中影影绰绰散发出柔和的色调。
幸村独自一人坐在雾气缭绕的温泉中,其他人大多喜欢在训练结束后泡进温泉卸下运动后的疲惫,但幸村更偏爱入夜时分来此独享夜色的宁静。他靠在池边的岩石上,让温热的泉水没及肩头,在袅袅轻烟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那些长久以来悬而未决的猜疑终于得到证实,在无数个长夜里反复折磨他、想问又从未问出口的问题如今终于有了答案,连柳自己都亲口承认,原来他那追求绝对胜利的理念在他人看来不过是毫无必要的偏执。
团队精神、集体荣誉……这些冠冕堂皇的词眼现在听上去像个笑话。除了他自己,还有谁曾认真对待过他付诸心血换来的那些成就?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u17时所有人都能那么快放下过去的一切,只有他一人长久徘徊于往日阴影中不得解脱?
因为他们从来不像他,从一开始就全心全意投身于振兴网球部的事业中,甚至还未入学就已在筹划,三年如一日的披心沥血、含辛茹苦,就像培养一株珍贵又脆弱的植物,如待情人般悉心照料着它的方方面面,为它的每一次成长热泪盈眶倾力竭诚。
他们只是机缘巧合进入立海大,随便加入一个社团,能够耐心完成训练达到他的种种苛刻要求已经是仁至义尽,他有什么资格要求他们和他一样将网球视同生命?又有什么资格责令他们将比赛的胜负更摆在自己的生活之前?
冰冷的凉意落在脸上又转瞬即逝,空中又开始飘起细雨,昏暗的雨雾飘飘扬扬遮蔽整个天空。幸村坐在雨中仰头望去,细小的雨滴穿过弥漫的雾气,落在他的脸颊与肩头,即使周身都被温暖的泉水包裹,那暖意却始终无法抵达他的心底,无法抵达那苍冷寂然的眼眸深处,也无法抵达那些孤独一人度过的黑暗岁月。
……
雨越下越大,池上的雾气也越发浓重。真田腰间围着毛巾从淋浴室走出时,站在门廊昏黄的灯光下犹豫了一阵,这个天气似乎不是泡温泉的好时机,直到他看见温泉中模糊的身影……心跳毫无来由地开始加速,即使看不清面目但那轮廓他仅凭直觉就能认出,除了幸村不会是别人。
一阵轻微的水声响起,那道身影从池水中站了起来,隔着弥漫的水雾无法看清更多,只有一个朦朦胧胧的轮廓,修长白皙,在昏暗夜色中散发着珍珠般的微光,随后消失在庭院一角的隔断后。
片刻之后,木屐踏过青石的声音又复响起,由远及近,幸村的身影逐渐从缥缈雾气中显现,他的身上已经披上一件绀底浴衣,被水浸湿的发梢向下滴着水珠,顺着雪白的脖颈淌过锁骨,一路蜿蜒而下跌进衣领内侧。即使刚从温泉中走出,幸村的肤色依旧苍白似雪,不像切原那样每次泡完热汤就浑身通红被仁王嘲笑像“烧熟的大虾”,幸村洁白无瑕的脸上连一丝红晕也不曾染上。他从浓雾中走出,就像雾的精魂凝结出了实体,那是一种惊世绝俗、超越凡尘的美。
真田屏住呼吸注视着眼前的画面,被一种几近神圣的敬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幸村的长相无论放在哪里都碾压众生,这点他从小就深有体会,他还不至于将每次与幸村同行时旁人投来的惊艳目光归功于自己,但在经年累月与幸村相处的过程中他总以为他已经习惯到可以无视,无视那惊人的美貌焕发的夺目光辉。但事实是他总在不经意间一次又一次被震撼,每一次都像重新发现一整个崭新的世界。
幸村踏过廊下的台阶,从真田身边擦肩而过,直到他的背影远去已久,真田依旧站在原地一动未动,他魂不守舍心神恍惚,仿佛已然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
幸村回到房间时,发现柳站在他的房间门口,看起来等待已久。
幸村冷淡的目光从柳身上扫过:“真田在温泉那边,你走错地方了。”
柳的内心猝不及防被刺痛了一下。
幸村是故意的,意识到这点的同时他感到更加剧烈的疼痛从心口传来。
但他还是尽力维持住自己:“精市,我想和你谈谈。”
幸村拉开房门走进房间,柳显然也刚沐浴过,他身穿一件海松色的浴衣,经过他身边时能感到一种清爽的气息,像八月茂密清新的竹海。
柳跟在幸村身后一道进了房间,进门后柳顺手关上房门。“很抱歉白天说了那样的话,那不是我想表达的意思。”柳转身站定,对幸村说道。
幸村神色淡漠:“这种小事不值得专门来道歉。”
“那场比赛……”柳踌躇了一下,接下来的话对他来说有些艰难但他别无选择,“我很抱歉,我原本可以做得更好。”
幸村在窗边坐下,抬手拢了拢还有些潮湿的发梢,窗外夜幕深沉但他的目光仿佛穿透黑暗落在不知何处的远方,很难判断他是否有在听柳说话,但当柳语气停顿时,幸村的眼神适时斜睨了过来,示意柳继续说下去。
“乾贞治和我以前是旧识,那时我们一起搭档双打。曾经我以为我们可以永远搭档下去……”说到这柳像是自嘲般笑了一下,“不过现在想来,原本就没什么事物会是永远。”
搬家源于父亲突如其来的工作调动,得知消息时柳的惊愕不比家里任何一个人更少,可比起学业影响他第一个想到的却是他和乾要何去何从。
如果他不在了,贞治要怎么办呢?
但离开已是无可逆转的定局,既是如此多说也无益,略去那些无用的环节,理智的人总会做出最简捷的选择,想必贞治也会理解他的,不是吗?
于是他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贞治,毫不犹豫地斩断一切联系,当他踏入神奈川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将所有过去抛在了身后。
反正从今往后他不会再有机会见到贞治。
就这样贞治的面容和声音逐渐模糊在神奈川温暖的海风中,在神奈川他邂逅了更刻骨铭心的人,遇到了更值得奋斗的目标,即使在青学的队员名单上看到曾经熟悉的名字,他心中也再激不起半分波澜。
直到站上球场真正面对贞治的前一秒,他都以为自己仍然心如止水波澜不惊。但当听到那句久违的“教授”再度在耳畔响起,昔日的比分重现球场,那些他以为早已遗忘的记忆突然以更猛烈的方式蜂拥而至,即使在叙述这一切的此刻,那些回忆依旧在剧烈不安地涌动与沸腾,像一个无休无止的漩涡不断搅扰他的心灵。他的过去不曾消失,它们一直存在。
“你说得没有错,精市。”柳叹了一口气,“我本来确实很可能会输的。”
若非幸村刻意指出,他是否会又一次选择逃避与忽视,就像以前的每一次那样?他尽可以为自己找出无数理由,却无法掩盖当年他不告而别的真正缘由,是因为他缺乏勇气当面说出一声道别,就像他不小心弄坏乾的眼镜却犹豫着不敢承认,原来他从来都是这样一个临阵脱逃的懦夫,习惯以理智的名义行怯懦之事。
那些在赛场上产生的动摇与犹豫,与其说是出于对乾贞治的愧疚,倒不如说是对过去那个懦弱自我的厌恶。他迫切需要某种自我牺牲式的弥补以满足道德自洽的强烈心理需求,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他无法面对的丑恶过去一笔勾销。他在赛场上心甘情愿地将比赛的主导权交予对手,不是因为对面是乾贞治,而是因为他自身软弱的内心。
“精市,如果不是有你在,或许我真的会做些难以挽回的傻事……”
只有在幸村面前,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纵容自己的软弱。
“那如果我不在呢?”幸村投来注视的目光,昏黄的灯光在他无瑕的五官上投下一层淡薄的阴翳。
如果那天他不在现场,柳是否就能毫无负担地放任立海走向败北的深渊?即使当时他身在医院面对一场成功率堪忧的手术,只要他不在眼前,柳就会以他特有的思考方式达成妥协。就像u17时柳同样可以毫不犹豫将胜利让给切原,胜负在他眼中远不及其它他所重视的东西。
“我……我不知道。”柳怔然片刻,随后低低叹息一声,“所以我很庆幸有你在,精市。”
“所以答应我,以后都不要离开好吗。”柳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如果你离开的话,我不知道自己还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柳低垂的眼帘略微抬起,幸村静静望着他,神情却像一面全然空白的墙壁,空无一物,了无生气。这是柳永远无法解读的神情,即使他能轻易解开最困难复杂的数学难题、能读懂最晦涩艰深的古典文学,在面对幸村时却依旧不知所措、毫无头绪。
“这么说是因为我吗?其实我也觉得。”幸村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柳无法理解的哀恸。
前世幸村从来没有机会和柳开诚布公谈论一回关于关东决赛的事情,这一世他终于从柳口中听到了坦诚直言的实话,最终却也不过只是证实了一点……
对关东决赛的失败负有无可推卸的责任的人,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