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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花开 海棠花开了 ...

  •   老易来临海那天,下着小雨。

      十一月的临海,已经入了冬。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车窗上,像一层薄雾。薄暮开车去机场接的人,老易还是那副样子,瘦削,沉默,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黑色的包,一副中年社畜的样子,仔细看还有点落魄的味道。

      “老易。”薄暮摇下车窗,喊了一声。

      老易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去。没说辛苦,没问近况,只是系好安全带,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薄暮也没说话,发动车子,驶出机场。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车里暖气开着,玻璃上起了雾。薄暮伸手按了一下除雾键,雾气慢慢散去,前方的路清晰起来。

      “三树在你那边还好?”老易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不是抽烟抽的。

      “挺好。适应了。”薄暮说,“我找人带着他。”

      老易点了点头,没再问。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十九局临海分局。薄暮把车停好,领着老易上了楼。陈敬东在办公室里,看见老易进来,站起来,握了握手,没多说什么,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莫三树已经等在走廊里了。

      他头发剪短了,人精神了不少,但看见老易的那一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易处。”莫三树喊了一声。

      老易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就好。”老易说,声音平静,但拍在莫三树肩膀上的那只手,加了力道。

      莫三树的眼圈红了,嘴唇动了动,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领导,我给您最后汇报一次工作吧。”

      老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

      两个人进了小会议室,门关上了。薄暮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他不爱看这种煽情的场面,转身进了陈敬东的办公室。

      陈敬东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聊着呢?”

      薄暮在沙发上坐下,翘着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嗯。跟生死离别似的。”什么毛病。

      陈敬东放下文件,给他倒了杯茶:“上个周郭光融被带走了。”郭光融是分管西亚的部长。

      薄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陈敬东懂了,没再问。这事不易谈论。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小会议室的门开了。老易和莫三树出来,两个人的眼睛都红着,但表情都还算平静。老易拍了拍莫三树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干”,然后转身朝薄暮的办公室走去。

      薄暮在办公室里等着他。老易进来,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三树的事,我查了。”老易开口,声音很低,“不是内部的问题。”

      薄暮点了点头。他一早就明白。莫三树的任务是单线联系,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老易不可能泄密,另外两个人,薄暮也都打过交道,不是那种人。问题不在他们内部,那就在上面。

      “嗯。”薄暮只是聆听,你说我就听,你不说,我不问。

      老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说:“上个周被带走了。”

      薄暮没追问。两个人都是言语谨慎的人,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够了。

      老易放下茶杯,站起来:“行了,我走了。三树交给你,我放心。”

      薄暮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老易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薄暮,忽然说:“薄暮,谢了。”

      薄暮摆了摆手。

      老易转过身,走了。

      送走老易,薄暮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的雨,脑子里在想事情。老易和莫三树的事是小事,七局转过来的那个任务比较棘手。

      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去找陈敬东。

      “你明天休息一天。”薄暮说。

      陈敬东抬头看他:“好。”薄暮这是要出门一天。

      第二天一早,薄暮飞了京城。

      京城的冬天比临海冷得多。薄暮下了飞机,直接去了西山那边的疗养院。疗养院在香山脚下,环境清幽,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踩上去沙沙响。

      薄暮到的时候,老爷子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得入神。

      薄暮放重脚步声,走过去。

      叶镇抬起头,看见他,哼了一声:“哟,稀客。怎么不叫爷爷了?”薄暮那通电话就是打给老爷子的,两人自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特别有默契。

      薄暮脸皮厚,立马接茬:“爷爷,最近腿疼不?”

      叶镇瞪他一眼:“疼不死。说吧,什么事?”

      薄暮在他旁边坐下,笑嘻嘻的:“真没事。就是想您了,来看看您。”

      叶镇不信,他把报纸放下,“没事,那你可以滚了。”

      薄暮也不贫了,和老爷子说了最近的情况,老爷子对高层出现问题眉毛都没抬一下,薄暮絮絮叨叨说完。

      老爷子不耐烦了,催着薄暮,“赶紧走,别耽误我打牌。”
      当天晚上,薄暮就回到了临海。薄暮心里也在琢磨,老爷子日子挺好的,他也想放权。开始巴拉手底下的人,谁能撑得起来,啧,一个个都那么个性,他要好好寻思寻思。

      三年后。

      陆林结婚第二年的秋天,王嘉佳怀孕了。

      消息来得突然,连陆林自己都没想到。那天他正在办公室看卷宗,王嘉佳打电话过来,声音有点发飘:“陆林,我怀孕了。”

      陆林当场就愣了,其实他俩都做好没孩子的准备了。

      陆林声音有点发紧:“真…真的?”

      “嗯。”王嘉佳的声音带着笑,“我现在在三医,刚检查完。”

      陆林站起来,“你……你别乱跑。我现在就过去。”

      王嘉佳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你忙你的,别紧张。我没事,好好的,先去单位了,要不下班你来接我?”

      “好,我接你。”陆林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卷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拿起手机,又给媳妇打电话,“我中午去找你,你想吃什么?或者我做点给你送过去?”

      陆林的兴奋在王嘉佳的两句骂里,降了一点,“你老实给我上班,我中午和同事吃饭,下午下班你再来,听到没?”

      “好好,我知道了,你别生气。”
      陆林又挂了电话,心里高兴,压不住,想给薄暮打电话,又放下了。想给吴忌打电话,又放下了。最后他给亲妈周雅琴打了个电话。

      “妈,嘉佳怀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然后周雅琴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真的?!”

      “真的。”

      “哎呀!哎呀!”周雅琴在电话那头连喊了好几声,“太好了太好了!我马上订机票!”

      陆林哭笑不得:“妈,您别急,嘉佳才刚怀上,还早着呢。”

      “早什么早!你一个大男人懂什么?我明天就到!”

      电话挂了。

      陆林看着手机,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王嘉佳怀孕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家。

      周雅琴第二天就到了临海,带了两大箱子东西,又给王嘉佳塞了个卡,“佳佳,东西我就不给你买了,你看看喜欢什么就自己买。”

      “那行,谢谢妈。”王嘉佳也不客套,知道老太太年纪大了,他们家也不可能像其他人家似的,以后还要照顾她月子。

      周雅琴没呆几天,就回去陪她哥哥了。

      王嘉佳倒是看得开,笑着跟吴忌说:“你别担心,我没事。”

      吴忌也笑了,给王嘉佳倒了杯温水:“嘉佳姐,你身体感觉怎么样?”

      王嘉佳摸了摸还没显怀的肚子,说:“挺好的。就是有点犯困,别的没什么。医生说我这岁数算是高龄产妇了,得多注意。不过我也没想到能这么快怀上,我俩都这岁数了,来了就是缘分。”

      吴忌点了点头,“陆队有时候工作忙,要是来不及和你产检,你就给我和薄暮打电话,平时有什么事你也给我俩打电话。”

      “行,知道啦。你俩也好好的。”

      预产期在夏天。陆林那段时间把年假都用了,天天在家陪着王嘉佳。又回来了一趟,找了三个保姆,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还订了月子中心,费用都提前交好了,薄暮和吴忌隔三差五就过去看看。

      陆林看着薄暮拎着保温桶进门,笑了:“你现在成送外卖的了。”

      薄暮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王嘉佳从房间里出来,闻到香味,笑了:“暮哥,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王嘉佳也凑趣叫薄暮暮哥。

      薄暮谦虚:“还行,还行。这个是吴忌师兄帮着买的,他那边的乌鸡挺好的,一身白毛。”

      “哦,我知道,和我老家一个省的。”王嘉佳还真知道这个,“产量不多,能买到,特意去乡下现买的吧?麻烦人家了。”

      “不麻烦,吴忌的师兄,巴不得这个小师弟跟他要东西。”

      一个月后,王嘉佳生了一个女儿。

      七斤六两,哭声嘹亮,头发又黑又密,长开后,大家觉得像陆林,但眉眼间有王嘉佳的影子。陆林宝贝的很,薄暮说陆林老来得子,得意的很。

      吴忌就锤他,别嘴欠,小心陆队收拾你。

      那天两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海风徐徐,没有一点夏天的燥热。

      “薄响响。”吴忌歪头看薄暮。

      “嗯?”

      “你说陆队现在是不是圆满了?”

      薄暮看着天上的星星:“生活圆满了,工作可能还不算。”

      吴忌捏着薄暮的手指,“不知道老天爷这辈子给了我们什么任务,怎样才算圆满?”

      “聪明人就爱多想,有没有老天爷还两说。”薄暮可不信这些东西,虽然他多活了一世。

      薄暮不想让吴忌想这些,就问:“你那个研究,最近怎么样了?”

      吴忌想了想,说:“有个小突破。不过这只是一个小突破,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有可能穷尽一生,也不一定有第二次突破。但我会坚持下去。”

      薄暮低头看着他:“你想好了?”一生都在这一个问题上。

      吴忌眼睛含笑的看着薄暮:“想好了。”

      薄暮把吴忌揽进怀里:“行。那你就慢慢研究。我陪着你。”

      吴忌也笑了,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的海。

      又过了几年。

      陈晨十九岁那年,证明了他一直研究的那个猜想。

      吴忌赶到费老家的时候,费老脸上有泪痕,但眼睛还是亮的。

      “老师。”吴忌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费老看着他,拍了拍吴忌的手:“正阳,我这辈子,值了。”

      吴忌的眼眶也红了,握住老师的手,“我也很骄傲。”有这么个学生。

      费老有安慰吴忌,“你那个研究,别急。慢慢来。”

      吴忌笑了:“老师,我不急。”

      费老看着他,点了点头:“好,好。”

      陈晨的证明在国际数学界引起了轰动。有国外的大学邀请他去讲学,他拒绝了。有国内的大学请他去做报告,他也推了大半。吴忌问他为什么,他说:“不爱交际。而且我不想出国,他们想听就来华国。”

      吴忌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个子都比他高了,“那你把想法和费老说一下,他让人给你安排。”

      陈晨高兴,脸上也带了点点笑意,“嗯,谢谢老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陆林的女儿会走路了,会喊爸爸了,会追着小狗跑了。

      沈大头的案子结束后,临海的治安好了很多,旅游也做的越来越好。

      薄暮还是那副样子,不显老,但鬓角也有了些白头发。吴忌偶尔会帮染头发,薄暮就和吴忌抱怨,“臭小子们也没人要替我分担,一问就十个理由等着我。”说着还气的捶了一下沙发,“没出息。”

      吴忌也不管他发小脾气,“老局长走了,你就是定海神针,慢慢培养。”别看薄暮嘴上嫌弃,手下谁出了事,他能剥了对手的皮。

      陈晨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个子比薄暮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还是不爱说话。陈敬东退休了,守着儿子,有时候看着儿子的背影,会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八岁还不会说话,现在站在讲台上给研究生讲数学,口齿清晰,逻辑严密,真好啊。

      薄暮有时候会想,这辈子,他到底做了些什么。想了半天,觉得好像也没做什么。就是陪吴忌长大了,陪陆林变老了,陪陈晨从一个不说话的小孩变成了数学天才,陪手下那些小崽子们从生死线上走回来。

      好像都是些小事。

      但又好像,都不是小事。

      那天傍晚,薄暮和吴忌又坐在阳台上看海。夕阳正在往下落,把整片海染成了金红色。海鸥在海面上飞,鸣叫声被风吹散了。

      “薄响响。”

      “嗯?”

      “你说下辈子,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薄暮一点都不打磕巴,“能!”

      吴忌看着他的眼睛:“你这么肯定?”

      薄暮笑了,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我肯定。”他说,“不管你在哪儿,我都能找到你。”

      “行,”他说,“那我等你。”

      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腥味,院子里海棠粉白花瓣层层叠叠,满枝的繁华如云似霞,温柔又明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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