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地震 没事,我在 ...
-
弘治十七年,燕京。
薄暮是被一阵闷雷似的响声惊醒的。不对,不是雷。大地在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发出沉闷的的轰鸣。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漆黑,身下的床板在剧烈摇晃,桌上的茶盏噼里啪啦往下掉,碎了一地。
地震。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屋顶的灰泥就开始往下落,簌簌的,迷了他的眼。薄暮本能地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整个人被晃得站不稳,只能扶着墙往外跑。
站在破败的院子里,薄暮的脑子在这一刻才真正清醒过来。斑驳的土墙,老旧的木窗,角落里堆着的破陶罐瓦瓮。薄暮迅速检查自己,扫视周围环境,房子塌了,方寸的地儿,两间房的样子。
一场地震全塌了,房子太破旧了。薄暮晃晃脑子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这才感觉脑子在发热,这孩子之前病了。
薄暮深吸了一口气,缓解情绪,这孩子全家就剩他一个人,他父亲驻守戍边,两年前为了救上官死了,他母亲是罪奴出身,他父亲去世后,他母亲也跟着去了。被救的那个上官是个有良心的,把他罪奴的身份去了,用了他父亲的功绩,又托人把孩子送回家。
说起来,这孩子的父亲是个有情有义的,他母亲是受家族连累,武帝政治清明,很是整治了一番贪官污吏,动不动株连九族,他母亲家是八族,说是八竿子打不着也不为过,但是还是被牵连流放。父亲和母亲是从小订过婚事,一到年龄就准备去找父亲成婚,结果来了这么一场祸事。父亲也不反悔,还是托人把母亲娶回家。两人情义很深,父亲走了,母亲也不独活,家里也没人了,父母弟弟都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三个儿子,两个战死,一个活着的也死了,现在家里就这孩子一个独苗,回来不到三年,老两口也陆续病逝,这孩子才六岁,还没出孝期,现在是跟着族里过日子,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还没商议出好的办法,过继没法过,就一个人了,不能断了香火,可谁家也不愿意白养一口人,自家孩子都吃不饱。
然后今年地震来了。
弘治十七年六月,燕京地震,自巳时到申时,连震三日,房屋倒塌无数,死伤惨重。上奏的折子发往京师。
薄暮站在半塌的土墙边,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把脑子里那点混沌冲散了大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瘦,骨节分明,才六岁,还没出孝期,穿着粗麻布的衣服。
薄暮没有太多时间感慨命运。他蹲下来,从半塌的土坯茅草房里扒拉出一件补丁摞补丁的外套,抖了抖灰,套在身上。袖子长了,卷了两道。裤腿也长了,往上折了折。鞋倒是合脚,是族里婶子给他做的。
薄暮跑出院子。外头比他想象的更惨。整条巷子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两边的土墙倒了大半,碎砖、断木、茅草堆得到处都是。有人趴在废墟上哭,有人跪在地上刨,有人在喊“救命”,声音从地下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土。
薄暮没有工具,也没有犹豫。他走过去,蹲下来,跟那些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一起用手扒。手上包着从破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几下就磨破了,血渗出来,把布条染成暗红色。他没停,也没吭声。
身边一个中年汉子认出他来,愣了一下:“你是……薄家那孩子?”
薄暮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汉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头继续刨。
天蒙蒙亮的时候,山上的和尚下来了。十几个灰衣僧人,手里拿着简单的工具,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和尚,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平静。他双手合十,对里长行了一礼,说了句什么,然后一挥手,僧人们散开,加入了救人的队伍。
里长姓周,五十出头,黑脸膛,嗓门大,在这片很有威望。他站在一块倒了一半的磨盘上,指挥着众人救人,声音都喊哑了。看见薄暮蹲在废墟上,两只手血淋淋的,还在那儿刨,他皱了皱眉,大步走过来。
“薄家小子!”他喊了一声。
薄暮抬起头,脸上全是灰,只一双眼睛还亮着。
周里长看着他,本想训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孩子,才六岁。
“你别在这儿了。”周里长声音放软了些,“山上寺里送了不少受伤的娃娃,你上去帮着照看照看。你是个机灵孩子。”又看着孩子鲜血淋漓的手,“去把手上上药,包一下。”
薄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稳住了。
周里长看着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又大又粗,拍在肩上有点疼。
“有你父亲的风范。”周里长说,声音有点涩,“去吧。”
薄暮看了眼坍塌的村子,转身朝和尚那边走去。
山上那座寺庙叫寒山寺,不大也不算小,坐落在半山腰上,地势高,地震中损毁不算太严重。偏殿的墙裂了几道缝,塌了一角,正殿一点事都没有,大部分房子还能住人。
薄暮上山的时候,寺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院子里、廊下、大殿里,到处是受伤的人。有老人,更多的是孩子。哭声、呻吟声声混在一起,乱糟糟。几个和尚在分发汤药,一个老僧蹲在地上给一个断了胳膊的孩子接骨,那孩子疼得直哭,老僧嘴里念着佛号,手却稳得很。
薄暮站在院子门口,扫了一眼,然后径直走向那些孩子。把孩子们按受伤轻重分开,轻的坐在一边,重的往里送,还能动的帮着端水递药。他话少,但动作条理清楚,那些比他大的孩子,也自觉地跟着他行动起来。
忙碌了一天,薄暮身后跟了一群孩子。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差点洒了。他看见薄暮,像是看见了救星,连忙说:“暮哥,那边那个小孩,烧得厉害,喂不进药,怎么办?”
薄暮跟着他走过去。
偏殿的角落里铺着一床旧棉被,被子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能有个三岁左右,穿着一件灰白色的中衣,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
薄暮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很烫!
“他家里人呢?”薄暮问。
那男孩说:“吴家洼吴童生家的。听春婶说救出来的时候,他爹把他压在身子底下,护住了。他爹……”男孩没说完,低下头,不说话了。
薄暮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伸手把那些乱糟糟的头发从孩子脸上拨开,露出完整的五官来,眉眼细细的,鼻子嘴巴都小巧,即使烧成这样,也能看出底子极好,家里养的很好。
薄暮端过那碗药,用勺子舀了一点,送到孩子嘴边。孩子不张嘴,药顺着嘴角往下淌,把领口染成深色。薄暮耐心地擦干净,又舀了一勺,这次轻轻捏着孩子的下巴,用了巧劲,让他的嘴微微张开,慢慢喂进去。孩子咳了一下,咽下去了。
薄暮一勺一勺地喂,大半碗药喂进去,洒了小半碗。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孩子脸上的汗和药渍。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土腥气和血腥气。薄暮见那个孩子,好像叫驴蛋,“驴蛋,你隔一会就过来看看他,要是还烧就去找我。”
“好,我记住了暮哥。”
薄暮又跑出去忙了。他要去找大和尚,这么多人不知道粮食和菜够不够。要不要去山下运些上来。
“暮哥!”薄暮和大和尚说完,正在给大孩子分配去菜地摘菜。
薄暮转头,是驴蛋,“怎么了?”
驴蛋小跑过来,喘了几下,“那小孩醒了,不过还烧着。”低声嘀咕了一句,“会不会烧傻啊?他也不说话。”
薄暮让那俩孩子去帮忙,自己跟着驴蛋过去看看,“我去看看。”
“好。”驴蛋爱跟着薄暮,“暮哥,要去请大和尚给看看吗?”
驴蛋口里的大和尚就是给大家看病的僧医,薄暮一边跑一边回答驴蛋,“我先看看。”
薄暮到的时候,那孩子静静的躺在那一动不动,眼睛时不时眨一下。薄暮心想,别是吓着了。
薄暮低下头,对上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有些迷茫还有些涣散。然后,那双眼睛慢慢聚焦,最后,定定地落在了薄暮脸上。
孩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薄暮也看着他,不会真傻了吧?
驴蛋探头看,“暮哥,他傻了吗?”
那孩子眼眨了一下,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薄暮凑近去听,听见那细细的声音,“响响。”
薄暮脸色立马变了,紧紧看着这孩子,“正阳?”
这小孩似是想了想,反应有点慢,露了个笑,“薄响响,我发烧了?头好晕。”
薄暮伸手把吴忌从被子里捞出来,抱进怀里。“发烧了,没事,我在,我带你再去看一下大夫。”
吴忌嗯了一声,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有点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