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记忆中找你》刀 田 一

8、第7章 我像所有天

　　摄影协会每年都会接到一些临近学校的邀约，进行一些大型晚会的摄影工作。今年到医学院拍摄“十佳模特评选”的人物落到了俞渝他们身上。大伙根据路线商量来商量去，决定选择使用最环保的交通工具前往——自行车。
　　这让俞渝很郁闷，谁告诉他们她会骑自行车了？——认真想想，其实她好像真的会，于是她只能提出抗议表示自己缺乏交通工具，结果他善良的会长给她两个选择：一是随便挑个男生的车尾坐顺风车过去；二是会长出借自行车，他自己刚好可以偷懒不用去。
　　暗自计算了下自己的净重+相机+镜头+脚架的总重量后，俞渝硬着头皮向会长借了他那辆刹车系统失灵的男装自行车。无限纠结地在黄昏跟着大伙踏上出征的路途上。
　　他们学校和医学院相距其实并不算远，20分钟的车程能到，而连通两所学校的是沿海一条长长的公路。这次活动和以往一样，只有俞渝一个女生参加。
　　所以当那堆没心没肺的男生一出发便把俞渝远远甩在后头，她也只能小心翼翼地骑着那辆老爷车自叹命薄遇人不淑。
　　还好有初夏的风，从海岸的黄昏轻吟浅唱而来，吹过衣袂，吹过发梢，让心自生一段沁凉。她口中轻轻地哼着阿桑的《开车》，一个人的寥落，有时候也是一种自由。
　　“俞渝，怎么落在后面了？”飘飞的思绪被温和的语声拉回来。依旧是一身白衬衫，黑长裤，颀长的身影，停在身前五六米远，沈颜禾微笑着回头看她。
　　“我车没有刹车，要安全驾驶。”自己连骑个车都能发呆的伟大就别到处宣扬了，做人要低调。
　　“要不跟你换车？一个人骑在后面不安全。”
　　“不用了。慢慢骑，没事儿。”还是不习惯随便受人恩惠。况且对方那辆车，被摔坏了她会赔很惨。
　　“那我跟你一起走吧！”依旧是淡淡的，慵散的微笑。
　　日已经落到海平线以下。天幕渐渐透出幽蓝的光芒，是傍晚最唯美浪漫的色泽。两车并行，不自觉车把便摇乱，说不清是心乱了，还是应该责怪水平低劣的车技。
　　“俞渝？”笑容在唇边扩大，渐渐染上眉梢眼角。
　　“你先走吧！我这车技会殃及池鱼。”俞渝有点尴尬，只得全推赖到可耻的车技上。
　　“好。”
　　于是两车总是有意无意地一前一后相距五六米，不接近，不远离。那袭白色的衣袂在慵淡微凉的海风中恍惚，瘦削的背影也在眼前微微晃动。海风，似也醉了。
　　等到两人抵达医学院，协会一行人正和出来迎接的人员寒暄。同行的副会长韩澹和俞渝交情很好，之前没心没肺地落下她，现在看见她到了，又立刻跑上来给她介绍医学院的同学。
　　“俞渝，这两位是陈光明、张跃，医学院摄影协会的同学。你们可以聊聊，俞渝用的是5D。”玩摄影的人都这样，相互介绍的时候直接说各自用的机器就好，简单直接切入主题。
　　“哇……5D，一个女生？”那个张跃小小惊叹了一番，一如别的男生。字底意大概就是：你拿得起来么？不带恶意的轻蔑但片面。
　　“那你应该是很发烧了？就像我们医科学生那样，把解剖当成一门完美艺术那样痴迷。”另外那位陈光明在旁边插嘴，不忘为他惊世骇俗的言论陪上动作。
　　俞渝被他的语出惊人吓得不轻，瞅瞅一旁的沈颜禾，对方同样回她一个“绝倒”的眼神。
　　晚会七点半开始，7点15场内已经陆陆续续坐了不少人。俞渝习惯性踩了一下场地，拿相机尝试取景、测光，终于在T台边挑了个角落，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开始着手摆弄脚架。
　　“这地方不错。”沈颜禾拉了张椅子在俞渝坐下，也拉开脚架袋拉链，开始摆架子。
　　俞渝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今天行装轻便，没有带重型机器，小小的器材包内无论如何装不下一台单反。“你该不会带了个卡片机来吧？”其实她比谁都反对以机器识人，对那些抱着高端机就歧视卡片机的玩家极端鄙视。在她心目中，用手机也能拍出好片子来的玩家才是真正的高手。然而一落到实处，看见沈颜禾在光线不足的会场内带卡片机，她就忍不住犯了流行病了。
　　“我今天负责帮他们拍DV。”沈颜禾笑笑，从包里抽出一台DV，插在脚架上调试。
　　灯光骤然转暗，暗紫和郁蓝的射灯在场内回环游荡，动感的音乐响起，会场扬起一阵欢呼，晚会正式开始。
　　顾名思义，“十佳模特评选”必然是美女如云，长腿纤腰的美眉在台上各展媚态，摄影协会那帮男生再次在俞渝面前展现男人没心没肺的本色，每有一美女踩着台步走到T台前，就如潮水般汹涌上千，长枪短炮，音乐与快门齐响，射灯共男人同“色”。
　　俞渝本来就对舞台摄影缺乏兴趣，看到不对胃口的美女就更加沮丧，多半时间只是立着脚架原地按几下快门应付，连镜头都懒得换。歌舞和欢呼除了声浪喧嚣，暗影角落处未免有点无趣，俞渝还是怀念方才沿海公路的海风和浅唱。
　　“没有帅哥也不用这么敷衍吧？”负责拍DV的沈颜禾今晚异常轻松，开着机器基本就不用动了。
　　“我还是不喜欢拍美女。”俞渝停了一下，又开始很白痴地坦白，“看着妒忌。”
　　“所以你最爱拍皱纹？”沈颜禾笑出，一针见血。
　　“猜对了。”俞渝挑眉，半开玩笑，心里却为对方对自己的风格了如指掌而高兴。俞渝喜欢拍皱褶质感的黑白照片，她大部份照片都是黑白的人像，老人、孩子的面部抓拍居多。当然在数码时代，她没能力在暗房自己洗照片，所以都是数码转黑白。
　　“同学们，现在是今天晚会的第一轮抽奖游戏，今晚送出的奖品包括……”司仪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男主人正拿着一个箱子站在台上，看阵势是准备观众互动。
　　“怎么抽的？”俞渝朝身后的观众列看去，发现人手拿着一张抽奖券，立马哀嚎一声，抗议道，“为什么我没有？”
　　“刚进来的时候在门口派发的，你没拿？”沈颜禾从口袋掏出自己那张，递给俞渝看。
　　俞渝眼睛巴巴地看着主持人在台上一个一个抽出字条，朗声念号，扁嘴说：“为什么？我已经够无聊了。”
　　“俞渝，送你一个希望。”沈颜禾摊开掌心，掌中那张薄薄的抽奖券，被命名为“希望”。
　　俞渝微微一笑，伸手托住那一叶轻轻的希望。指间相触，男生微暖的温度传递。沈颜禾对俞渝展颜一笑，一瞬间，俞渝从那含笑的眸光中看到呆呆的自己，置身与整个霓虹流转的场景中，那些涌动的繁芜的声浪覆盖上来，但她就在他笑得明媚温暖的眸中，并没有被人潮声浪卷走。
　　之后一整晚，俞渝握着那张希望，每次主持人上台抽奖，她便默念一遍手中普通的号码。抽不中也不失望，因为希望就在掌心。
　　晚会接近尾声的时候，俞渝收好器材，准备把内需解决掉，散场时好光速飘走。于是把从身边走过的陈光明一把拉住，询问对方洗手间的方位。
　　“你从那边出口出去，右拐一直走，然后在第三个路口左转，走十来米后左手边就是了。”他打手势比划着，末了居然朝俞渝诡异地一笑，阴森森地低语，“别走错了，那边有几间解剖室和陈列室。”
　　俞渝一愣，看着他指的那个黑魆魆的出口，不用再去深思所谓的陈列室到底陈列了些什么，感觉已经跟吞了苍蝇一般恶心。这怪胎到底哪根筋错乱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讲的没一句是人话。但不是人话是什么话？俞渝打了个寒噤，禁止自己往下想。
　　她跟沈颜禾打了声招呼，一个人往就那边走。
　　和外面的狂欢喧闹如同两重世界，一出了会场，浓烈的漆黑仿佛把那些噪音都隔绝在另一个空间里。脚步踩在长廊的水泥地上震起空旷的回响，恍惚能让每一步都抖落出一地战栗。
　　俞渝长长呼出一口气，稳定心神向前走。经过一列漆黑的窗户，不侧目，不回头。其实只要不去想，真的就不会害怕。顺着陈光明的指引左拐右转，苍惨色的白炽灯光处遥遥提示着目的地所在。她看过很多鬼片，几乎每部鬼片都有关于厕所的传说。
　　俞渝硬着头皮快步低头走进去——她胆怯的时候，夜半在宿舍上厕所也不敢朝镜子看一眼，何况是这个鬼地方。死寂，水龙头滴水的声响打在地上的声音放大成无数回音。匆匆办完事，俞渝低着头洗了手，快步一头冲出去。
　　门外，一个白影在她眼前一闪。
　　“啊——”她在惊叫的瞬间居然还留有半分理智，硬是把声量压低。还好她立刻看清自己差点撞上的白衣“鬼影”竟是沈颜禾。“是你啊？”
　　对方显然也被她的一惊一乍骇得不轻，神情微微一滞，才笑出：“我刚好也想上洗手间。这边这么黑，所以……”
　　“本来没那么害怕的，”惊魂未定的她显然还想挽回几分面子，“你让我想起以前我亲身经历的一个鬼故事。”
　　“嗯？”他眉毛轻扬，示意她说下去。
　　“那段时间我刚好看了李心洁的《见鬼》，好长一段时间去烧腊店里看到玻璃窗悬挂的烧腊都觉得诡异，一个人走楼梯总是害怕碰见吃蜡烛的男孩，在路上碰见阿婆哼歌都觉得是鬼吟，在宿舍走廊看到穿白色睡衣披长发的就觉得是女鬼……”她边走边说，担心对方嫌她絮叨，但仰头看向对方正含着一丝饶有趣味的笑意认真倾听。她继续说，“有一次我晚上去医院，在等电梯的时候自然就联想到李心洁在电梯里碰到的那个没有腿少了半边脸的男鬼，你知道医院的灯也是惨青色的。我自己站在那里越想越害怕，不想坐电梯了，但更加不敢走楼梯啊，刚好那个时候电梯的门缓缓打开，里面的灯光竟然是惨黄色的，还暗了一下……”她吸了口气，讲到这里语气越发阴森，不过对方倒没啥反应，自己倒先被自己的语气吓得抖了一下，“然后我看到……电梯角落还站了个一身白色衣袍的人……我当时吓得大声尖叫……”
　　“然后呢？”沈颜禾已经笑开。
　　“然后……我很尴尬地看清对方是个医生。”她忍着笑说，“他当时被我吓得脸都绿了，退了好几步。后来我才发现，当时自己也穿着白色衣服。”
　　“我发现那医生遇上你挺倒霉的。”沈颜禾哈哈大笑。
　　那是第一次，俞渝看见他笑得那么爽朗开怀，之前他也经常笑，一直是温和的、淡淡的笑，不失礼貌，但让人有距离。当他开怀放声笑起来的时候，竟像一抹暖暖的阳光，把之前那条长廊的阴森可怖一扫而光，也把俞渝的心笑得暖暖的。
　　到了会场，俞渝再度发现那帮没心肝的男人再次把她抛下，要是一会她骑车能赶上他们，一准要用脚架把他们的头敲穿！
　　那位阴森且有古怪艺术癖好的陈光明正替他们看着器材，出于对友好学校的尊重，俞渝又礼貌且甜美地和对方道谢、告别。不过出于方才被恐吓的的报复心态，她心里早用脚架也给他爆头N次了！
　　回去的路上，依旧是一前一后地行驶，但这次沈颜禾似是有意无意地走在她身后。俞渝随手打开了手机里的《Vincent》，让那晚上铺满一地梵高的星光灿烂。两人就这样悠悠地地在那条看似无边无际的沿海公路上前进，彼此没有对话，只任那若有若无的海浪声静静在二人间流动。
　　回到学校，俞渝就接到陈小艳的电话，听说她还没吃立刻提出要请她去吃饭。同时沈颜禾貌似也是接到一个电话，匆匆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