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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6章 整个世界的 ...

  •   走上楼梯的时候脚还是尖锐地痛,但心里的郁闷迷惘似乎散去很多了,她隐约知道为什么,但是不愿去深思为什么,会怎样。也许,事情想太清晰了,一切按照剧本预设情节去演,最后走到的地方反而让人困倦。就像她和曹立冬一样,从一开始他们都理智地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迫切地想培植一段感情,于是强迫自己却接受,去应对,去迎合,其实只是错将嫁接代替培植,到最后真正扭曲到连自己都恶心到了,就只能落荒而逃了。
      “嗨!”童舒瑶迎面擦肩而过,象征性地打了个招呼。
      俞渝待她过了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她室友,确实有点迟钝,但对方那风风火火的架势大概也不稀罕她一声回答吧?
      手机的响声打断了她的思索,是陈小艳。
      有气无力地接起电话,传来的确实小艳哽咽的声音——
      “俞渝……”
      “怎么了你?”
      “……”
      “小艳?”
      “……”
      “你在哪里?”俞渝确定自己又得往外走了,只得对自己的脚表示深切的同情。
      “操场。”
      挂上电话,她开始在计算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和操场结下的梁子,以致一个晚上要折腾她两次。不过抱怨归抱怨,还是认命拖着“瘸腿” 又开始走在刚才庆幸不用腿走的路上。
      晚上十点多,路上的人已经稀疏,偶尔三两情侣也只顾着卿卿我我,心思全然不在路面状况上。俞渝瞅准时机,弯进下树丛的阴影里,快手把那双整晚折磨她的细高跟脱掉,挽在手里,光脚上路。
      走在路上,她开始揣测陈小艳会遇到什么麻烦。
      陈小艳是她为数不多的几个好友之一,两人是在文学社认识的。生性情感疏离讨厌热闹的俞渝在社里其实并不觉得多开心。与摄影协会里都是背包走天涯的爽快男生不一样,文学社里的人通常分三种:一种像俞渝那样沉默寡言,一脸清高难以接近;一种心高气傲又爱雄辩滔滔,说起话来自负而目中无人;第三种就是中庸温和的实干型,这种人容易相处,办事能力强,但进文学社纯属只为功利性地谋个一官半职,本身对文学基本不感兴趣。俞渝和前者通常是河水井水的关系,而自负又爱放空话的,说是文青,看着像愤青,空话屁话一大筐,她通常看到会绕路走;至于后者,就更是泛泛之交。
      而陈小艳完全不属于这三种范围之中——当然,最开始俞渝是把她划到第二和第三种之间的。原因是陈小艳实在太吵,说聒噪不过分。对谁都好像很熟,都在主动攀谈。
      只从俞渝在学校某个征文比赛拿了个第一名以后,小艳一直很主动交她这个朋友,开始时俞渝嫌小艳太闹,不太上心,只是应酬着。熟络了后她才发觉这女孩子其实热心善良又重情义,俞渝对朋友的唯一标准是善良,而陈小艳某些方面有时甚至单纯得近乎傻气的地步,便真心和她交起朋友来。
      如果要按家庭生活水平在学校里给人划分等级,一级的宝座该献给财大气粗的富商子弟,而安薇有个小城高官老爹大概能算二级水平,那陈小艳家就绝对算是贫农级别的。她家在南方偏远山区的农村,一家八口,她父母,六姐弟,她是老大,下面有四个妹妹,最小一个弟弟。从家庭人口分布就可以看出她家有多么重男轻女,实际上不仅是她家,他那边整片区域都始终坚守着男丁传宗接代的守旧思想。按小艳的说法,她那个还是文盲的妈妈因为始终生不出一个男丁一直在亲戚里没有地位,为了此事她没少让小艳帮忙抄写佛经拜神求子,也因为多年来受了公婆不少闲气而把眼睛哭出一个白内障来。小艳父亲做的是收购当地渔民海鲜腌晒成干货的营生,赚不了多少钱,家里穷,小孩又多,这些年来小艳姐弟的学费都是靠她妈拉下脸向亲戚们借来的。
      有时候俞渝想,一个安薇,一个小艳,怎么她们那堆事听起来像电视剧里演的悲情剧似的,和她们的悲惨童年比起来,俞渝的童年简直幸福快乐跟没活过似的。当然,悲剧是没什么好羡慕的,如果让俞渝从小艳的故事中寻找闪光点,那就是佛经抄多了,字会很漂亮。
      这样的家庭背景,再通过观察,俞渝能慢慢能理解陈小艳所有那些聒噪、热情其实都是伪装,伪装之下只是一颗更隔绝人世的心,小艳只有俞渝一个真心朋友。其他人,她见面热情,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热情奔放的女孩,但转身就迅速逃开,而心从来不向对方打开。这种心情,大概比俞渝一直保持的不接近不亲近人际关系原则要来得难受百倍吧?
      十点半,操场的人已经不多,俞渝赤脚在操场走了小半圈就找到了蹲坐在水泥墩上的陈小艳。
      俞渝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坐走到她身边坐下。
      对方抬起头,瞅了她一眼,不吭声,又低下头。
      “发生什么事了?”两个人都不说话,估计得坐到天亮,俞渝决定速战速决。
      “为了我可以读大学,我妹初中毕业,就去工厂做女工。第一次睡在工厂宿舍,上铺的女工带了个男人回来过夜,一整夜我妹睡在那张摇来晃去的床上,单纯到连发生什么事都不知道,只知道蒙着被子害怕。她不喜欢那个地方,每天在工厂的后楼梯的墙上画正字,数着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她喉咙哽咽,艰难地吐出一个个字,“我家是姑姑出钱盖的房给奶奶住,奶奶去世了,过年回家的时候,姑姑想把我全家人赶走,我妈跪在地上求她。其他人可以随时随地打电话回家,而我每次打电话回家都要小心翼翼地掐算着电话费……”
      “小艳,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家这么穷,我自私到都装作没看见,没感觉,坚持要来大学念书,就是为了以后要……”她咬牙切齿地努力压抑自己激动的情绪,“那些人欺负我妈,我要一个一个把他们骂回去。有朝一日,我会把他们施舍给我们的钱一把一把甩回去!”
      “小艳……”拍着她的肩膀,连如何安慰都不知道,俞渝有点手足无措,只觉得有心无力。
      “我们家穷,穷到从来没资格去维持所谓的脸面,穷到自尊、人格在别人眼中从来不值钱,穷到别人觉得可以任意嘲笑、践踏。一整天我和林露、崔若婷都在,但李心心就是一口咬定是我偷的钱,因为四个人里我最穷,只有我会穷到会不要脸地偷钱贪那700块钱。”眼泪一颗一颗不争气地滑下,当然,在俞渝面前她不需要伪装坚强。
      倒抽一口气,俞渝脑袋开始迅速运转,把事情重新梳理一遍,大致了解了。陈小艳宿舍的李心心,家里打开是在小城市里做生意的,有点小钱,但她从来不韪言自己最大抱负是要当大城市的媳妇。最明显的例子是:俞渝跟她也认识,入学时第一次见面大家都讲标准国语。结果后来再见面,俞渝再跟她讲国语,她很明显地鄙视了她一下,坚持讲大城市的方言,讲得还异常标准。让俞渝这个大城市土生土长的小孩五体投地,再从小艳口中听到她大城市媳妇的远大志向,差点没把下巴笑掉,因为在她没经历练的脑袋里这是她听过最神奇的抱负了。而这个李心心的其他所作所为就更异乎常人了:自己用过的东西扔掉的话必定先要剪烂毁掉,让别人不能拣去用,还好她的理由是不吉利。不然俞渝差点以为自己是碰到《天龙八部》里的马夫人。以她这样的人,丢了钱会在毫无证据之下第一时间怀疑“贫下中农”级别的陈小艳,俞渝一点也不奇怪。
      俞渝问:“李心心怎么说?报警?找辅导员?”
      摇摇头,她咬着牙挤出一个惨笑,目中却是一片痛楚:“她说700块钱算是买个教训,犯不着为了区区700块钱伤了室友感情。”
      “妈的!你跟我来!”这也太欺人太甚了,俞渝被那句慷慨仁义的话堵得怒火中烧,站起身来一把拉起蹲在地上的小艳。
      “去哪里?”小艳挣脱着她的手,着急问。
      “去找李心心说清楚啊!你没做的事情,干嘛去受她这气。大不了把事情闹大,找辅导员、宿管、报警都好,反正必须证明你没做。李心心那人那脾气那嘴巴,如果不把事情闹清楚,以后有你受的!”
      “不要,俞渝!”小艳使劲掰开她的手,退缩着哭求,“不要!我已经够丢脸了,为了700块被她们怀疑是贼!我不想再闹得全世界都知道,全世界都来怀疑我!全世界都觉得我穷,我是贼!那些目光……我不要!”说着,一边甩头一边后退。
      “小艳!你是什么人她们真的会不知道吗?一起住了一年多,她们丢过钱没有?一年多来,从来是她们占你便宜,什么时候你去沾她们一点点好处了?把事情讲清楚,对大家都有好处,这样不了了之,以后别人都把你当贼看你还怎么在宿舍待下去?”
      说到个“贼”字,陈小艳浑身一颤,眼泪又落了下来。
      小艳因为家里穷,心就更细。她和俞渝出去玩,从来不愿多占俞渝一点便宜。两人吃饭,小艳总是抢着掏钱,要是俞渝请了一顿,她肯定会念念不忘想着法子下次回请。俞渝当然知道这都是自尊心在作祟,所以她更能体会真正刺伤远非钱,而是她身处幸福小孩堆中,本已自觉卑微得可怜的自尊被任意践踏。
      “走吧!我给你去和她们说清楚!”俞渝这次不由分说拽着陈小艳就往她宿舍方向走,小艳挣扎无果,只得低着头跟在身后。
      一路上俞渝开始重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整理一遍:从作案时间到作案动机、手段一样一样搜寻过去,虽然平常美剧《csi》看多了,但是现实生活中高科技是完全用不上的;但从整件事发展来看,最大问题的却是……会是这样么?俞渝向来从来不愿意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人心,因为太伤人;但人心有时候必须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否则你只会被它愚弄。也许真的是这样?但怎么去证明呢?心在想,嘴在说,最常见的却是心口不一。人家不承认,就是死无对证的事,怎么吵也没用。
      吵过再说吧!俞渝拉着小艳来到她宿舍楼下,吸了口气,想想还是决定先把鞋子穿上,输人不输阵,吵架也要讲究仪容仪表的。
      “俞渝?”小艳大概到现在才发现她刚才一直光脚。
      “这个有空再说,一会上去了等我来讲就好。”俞渝拍拍对方扯着她衣袖的手说。
      沉稳地敲门,踢着拖鞋的脚步声懒洋洋地走进,开门的是林露,也认识,看见是俞渝,后面还跟着刚被“定罪”显得有点错愕。
      “我找一下李心心。”俞渝又开始装温柔,装甜美。
      屋子内的崔若婷和李心心齐刷刷转过头,目光在俞渝和陈小艳身上刮了两轮轮。俞渝也静静直视李心心,李心心却把目光绕到她,转向她身后的陈小艳,赤裸裸的轻蔑。
      “心心,我想跟你谈一下。”突然发现这亲密的称呼恶心得反胃,尤其她还把声音调得那么甜。
      李心心毫不掩饰摆出一副懒得应酬又无奈应酬的架子,慢悠悠地走出来:“什么事儿?”
      “我听小艳说你们宿舍今天丢钱了,我听着事情有点奇怪,所以来打听下。”
      李心心轻佻冷笑一声,说:“来替她出头?她当然是不承认,俞渝你怎么保证事情不是她做的?”
      转身掩上小艳的宿舍门,把另外两个女生看好戏的兴奋目光挡在门内,俞渝才悠悠开口:“我只是有几点不明白,来问问清楚而已。宿舍又没摄像头,你那赃款又没找出来,你钱也没记号,确实到底谁是贼谁都说不准。正因为这样我才来问问到底为什么你一口咬定就是小艳做呢?”
      小艳紧张地在身后扯扯俞渝的衣服,俞渝回头看看,她们宿舍楼在走廊走动的人已不多,也比较放心。
      “这理由还非要我多讲一遍吗?”李心心语调有飙高的趋势,那尖锐的调调听着耳膜都难受,“林露和崔若婷家里缺这个钱吗?她陈小艳什么出身?宿舍就四个人,钱是我昨天晚上提的,放在钱包里,也没出去过,今天下午就不见了,不是她会是谁?”
      “既然你一口咬定是小艳做的,那你怎么不找辅导员或者直接报警?”
      小艳又拉俞渝衣袖,这次目中满是恳切哀求之意。她那刻骨的自卑感和强烈的自尊心太会自我保护,有时反而成了伤害自己的刺。
      “大家是室友……”她语气有点放缓,大有息事宁人之态。
      “就算你不报警,怎么你也没要求小艳把钱交出来?700块钱,你就这么大方不要了?”俞渝直勾勾盯着她的表情,留意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化。
      李心心一愣,急急回道:“我是想……我是想今晚就跟她要……”
      “是吗?找到了贼不第一时间把钱追回来反而从下午等到晚上才“想着”跟她要?”她哼出一声轻飘飘的笑,“不太符合逻辑吧?我怎么觉得倒像是你急着把罪名安到她头上,钱不钱反而不是你的首要目的?”
      李心心脸有点苍白,目光也有点躲闪,口上还是不放松:“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故意嫁祸给她?”
      “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为了什么原因我也懒得去猜。如果你不想把事情闹大,现在跟小艳道歉,不然就报警,让别人来查。小艳没做过就不怕把事情闹大!”俞渝看着对方渐渐的发青的脸,知道今晚事情算是解决了,语气越发强硬,步步紧逼,“就算你要报警,道歉也得先说,因为现在还没有证据是小艳做的!”
      “你……我……”李心心的声音开始在结巴,俞渝的目光越是坚决。
      “俞渝,算了。”小艳的声音有点凄凉,丝毫没有开心的味道。
      ——她大概也猜出李心心的用心了,确实,一个是被误会偷钱,一个是被诬陷偷钱,结果有比较好么?如果前者是自尊被践踏,那后者大概会被那些恶毒的用心所深深震慑吧?俞渝更加确信人心必须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否则只会在失望中一次次受伤。
      “今晚的事就此打住,你欠陈小艳一句道歉,我记着,你自己也最好记着。”俞渝选择穷寇莫追,来之前就没把握能逼李心心松口,毕竟换了是她自己,再被逼下去也会死活口硬着维持一点点颜面。
      俞渝回身拍了拍小艳挽着她的手,笑着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对方点点头,眼神里含着浓浓的感激。
      在李心心怨毒的眼神目送下,她踩着那双折磨了她一整晚的高跟鞋,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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