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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6章 你是极高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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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他们一行人是在小镇另一端的小饭馆吃的。
有段时间俞渝很喜欢这些在饭桌上吆三喝四的男生们,他们大都走过千山万水,视野穿越地北天南,大家伙聚一块,讲述的经历奇趣险怪,既是亲身经历,又与己无关,不似李心心、童舒瑶那么势利肤浅,更不若小艳安薇身上故事那般撕裂的沉痛。所以俞渝有时候会宁愿和他们厮混,侃大山,灌酒,心情放松而不用小心翼翼。
但绝对不是今天,不是在这桌鸿门宴上——李心心嘴角那弯媚笑实在是灿烂得让她不寒而栗,再加上万年微笑的沈颜禾,和小鸟依人倚着他的童舒瑶,再说俞渝身边的祸害苏程。这饭桌上的阵容也实在太强大太震撼了,俞渝差点需要找氧气才能镇定地坐下来。但她脸上还是得若无其事,这是多少年来练就的本领,不能轻易被一顿饭顷刻破功。
她笑嘻嘻地和在坐每位打招呼,除了那四位大腕,韩澹和他女朋友也在这桌,李心心身旁坐了一高壮男,脸部肌肉纵横发达,一副苦力look。俞渝记得他是组织部副部长,叫张大力还是什么——结果其实人家叫张立,俞渝望“人”生义的毛病太过强大,以致一直到毕业旅游,她依然执着觉得人家是叫“张大力”——那是后话,俞渝目前的焦点集中在李心心勾在张大力的臂弯上的手,看来张大力也是老乡哇!俞渝心中窃喜,暗自为自己不再是李心心的假象情敌而庆祝,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人齐了,叫他们上菜,咱都饿了!”张大力一开口,俞渝诧异地发现对方居然操一口东北口音,什么时候李心心盯上东北大汉了?东北媳妇?如果有镜子,俞渝大概会看见自己眉头皱成两个中心对称的问号。
“对了,你们有没发现,今天这桌上坐的全是情侣呀?”李心心这仿似漫不经心的话无疑是在迫切地宣布什么。明明早上坐车时李心心还是跟某女生一起坐,晚饭就多了个东北男朋友?听在俞渝耳里怎么像是……示威?
俞渝忍不住瞟了一眼身旁的苏程一眼,结果对方充耳不闻地正提着茶壶热络地给在座的人敬茶。这个苏程平常在俞渝面前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站在人前居然就装正经,还敬茶?这也太刻意太虚伪了吧?
不及多想,菜肴已经端上。小镇上的饭菜虽然不甚丰盛,但也别有风味。在路上颠簸大半天,大家饥肠辘辘,饭桌上的气氛也渐渐升温。
就在俞渝为方才自己的杞人忧天而自嘲时,居然也是必然,酒端上来了。俞渝惊恐万端地瞪着一瓶瓶摆在面前的白酒,想起今晚还有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难题,瞅准空隙飞快地凑在苏程耳边说:“你要敢沾这酒半滴,我跟你绝交!不,我把你灭了!”
“你忘了,我酒精敏感。”苏程低头对付着碗里的鸡块,口齿不清地低声说。
“是吗?”俞渝愕然,只要他别沾酒,她心情就阳光灿烂,随即笑眯眯地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他碗里,放柔声音说,“乖,姐姐奖励你!”
“还有……”他慢条斯理地吐掉鸡骨头,抬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
“我不吃鱼。”他把碗里的鱼夹回给她。
“……”俞渝黑线。
“呦!这么甜蜜,一块鱼肉还推来让去的?”李心心高而尖的一声绝对是把这段饭推向截然不同的气氛。
俞渝蹙眉,心里却在暗叫不妙。
“你知道吗?”她自顾自转头跟张大力说,“我听说俞渝很能喝的,你也爱喝酒,要不敬俞渝一杯?”说着,她站起身来,不由分说抓起酒瓶就给两人倒酒。
“对呀,我也听说你很能喝的!”韩澹像发现新大陆似的附和,“据说上次把咱们协会里几个男的都放倒了!上次渔村采风谁去了?对,沈颜禾你去了的!”
俞渝的心突跳。
“真的吗?”童舒瑶起哄,“我怎么不知道?俞渝把你灌醉了?”
“才没有。”俞渝抢着回答。她的急切否认动机连她自己都明朗。
沈颜禾微微摇头,算是善良地替俞渝解围——只是在她眼中更向是把她珍而重之的过去一一否决。
“俞渝,我先敬你一杯。”张大力把杯子递到俞渝跟前。
“我真的不会喝,而且明天还得早起,以茶代酒吧!”
“这么就是不给面子了?”张大力瞪眼,脸上有点不悦。
“错了,我是很给你面子!”她微笑,兀自给自己斟了杯茶,“你看,你一大男人把我这小女生灌醉了,说出去也丢人,对不对?”
他一怔,说:“我不是要灌你,一杯而已嘛!”
俞渝差些想跳出去掐他,“一杯而已”?那是白酒!
“还是让苏程代你喝吧?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女朋友被人灌酒吧?”李心心笑得像涂了一脸蜜似的,眼光飘过苏程。
苏程本来一声不吭低头喝着汤,等李心心终于把火引向她,抬头挑眉看了一眼李心心,一笑,手就往桌上的酒杯伸去。
俞渝手一扬,不轻不重地甩了那手背一巴,把他打回去,说:“你忘了答应我什么了?”她可不要再和喝得烂醉的人共度一晚上。
“哦!”苏程乖乖缩手,还她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凶巴巴了。
她转头跟张大力说:“这酒呢,你干杯,我随意,先饮为敬!”说着,唇在杯沿处轻轻一沾,随即放下杯子,目光看向张大力手中的杯子。
“这……”张大力愣了半晌,扬首把杯中的酒一口气吞了下去。还好,这家伙口齿不怎么伶俐。
“好了,你敬我,我回敬你女朋友一杯,如何?”她拿过酒瓶,重新满上,笑吟吟地双手捧起递到李心心面前,“心心?”她不见得心胸狭窄到睚眦必报,但绝对不会当傻愣愣任人宰割的小绵羊。
李心心坐在那里瞪着她,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她不会喝,我代她干了!”张大力再次自告奋勇。
“那可不行。”俞渝出手压着杯沿,笑道,“我跟心心都是女生,现在一杯敬一杯最公道了,你代她喝那可不成规矩。快,心心,你也得我面子啊!我杯子都举起来那么久了!”
“你们也忒不爽快了,喝那么一杯酒磨蹭老半天!”韩澹开始不耐烦了,在那里催促。
“俞渝,我真的不会喝,要不还是他替我喝吧!”李心心柔声笑道,手轻轻覆上张大力的。这就是李心心的厉害之处,进攻时毫不留情,退下阵来也丝毫不觉得丢人。也许男生反而容易对她这样柔弱而懂得恰到好处寻求依靠的小女生心生怜惜?
“行啊,跟刚才一样,我先饮为敬!”她依旧轻轻在杯沿沾了一下。与上次她欺负小艳一样,穷寇莫追,她只想警告她,要欺负她可以,但必须亲自上阵,借刀杀人她绝对不奉陪。
张大力倒豪爽,再次把面前那杯酒干了个底朝天。
喝酒其实等同于守关闸,只要一开初守紧关口,绝不轻易喝下第一口,稳守四两拨千斤的原则,不喝就永远不会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不仅为自己挡了,还兵不血刃地替身旁的苏程挡过一拨又一拨莫名其妙的灌酒,坚守的这个策略不仅让她挡住了李心心和张大力的灌酒,还免却了此后应付几桌人拼酒混战的麻烦。得以让苏程和她在这晚全身而退。
俞渝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第一次是那个沈颜禾住进她心里的四月天,第二次是那个让她把整颗心摔成碎玻璃的夜晚,这是第三次。她总是在酒精面前找到充足的不能醉的理由,有时候她甚至怀疑,并非理由缠上她,而是她太懦夫,缺乏豁出去面对真实自己的勇气,始终把理由攥在胸前自卫。如果生活没有人会保护自己疼惜自己,让自己依靠,那就始终清醒着,让自己当自己的守护使者——如此清醒地自我保护,又或者不是懦弱,是坚强?
群魔乱舞——很久以后,俞渝听到小艳如此形容酒桌上的混账局面,俞渝觉得深以为然。尤其是眼前这晚上的情形。一顿饭下来,韩澹、张大力等都醉得东倒西歪,趴在那里呼天抢地胡言乱语。饭桌上绝对清醒的男生大概就只有苏程,当然,还有沈颜禾。
童舒瑶在整个摄影协会里只认识俞渝他们这桌的人,对韩澹张大力甚至还不太熟,所以一整个晚上她看着大家笑闹吆喝难免有些无聊。沈颜禾这样贴心细腻的男人自然不会扔下自己女朋友去和别人拼酒,是以整个过程都坐在她身旁——那种安静的守护,俞渝静静旁观都感觉贴心。更何况在这喝酒的策略上,他和俞渝向来有些不谋而合。别人敬酒他也喝,但绝不会一口干掉。慢悠悠地等别人喝完一整杯,他杯中的水位还只是浅浅地下降了一寸。他脾气也好,微笑之下别人的激将法总如石沉大海,激不起丝毫波纹。
可惜童舒瑶还是莫名其妙地就喝醉了——隔壁桌偶尔有几个和沈颜禾关系得比较近的男生过来敬酒,自然少不了敬他的女朋友,他替她挡了不少。然而她着实不会喝,还每回都老老实实地大口喝下去,结果最后竟成了女生里面唯一一个喝得人事不知的。连俞渝看着都替沈颜禾感到无奈。
苏程今夜一反常态地低调,除了象征性地替俞渝“接”过酒杯外,有人来灌酒,他都装聋作哑,一直低头扒饭吃菜,一副少吃一口便会吃亏的样子。在酒过三巡醉倒一片的筵席尾声时,他甚至还极端不厚道地抛下俞渝一个人先溜走了。
俞渝从洗手间出来,惊见原来闹得惊天动地的酒桌突然鸟兽顿散,像全体凭空消失在人间一般诡异。
“苏程说他有事,提前走了。”昏暗灯光下,狼籍杯盘间,白衫人影微笑温暖如昔,“大伙也刚走。”
“哦。”
方才的尘事喧嚣突兀跌入凌乱寂静,这片空间骤然仿似只剩他们二人,隔着一张大圆桌,面面相对。
一直以来,她想方设法东躲西藏为的就是躲开再一次和他相处的折磨。她以为隔绝了如此久,伤口已经愈合,记忆也该上锁,然而此情此景,一瞬间二人过往种种,排山倒海涌上俞渝眼前。以往的情景被她虚化得过于甜蜜,而今一切场景看似相似,两人再次单独相处,所有情事都暗自变幻,更何况无法忽略地——俞渝眼光终于拂过昏昏沉沉地靠在他肩上的童舒瑶,显是醉得不省人事。
“你要怎么把她弄回去?”她挑眉强笑,无限同情地看着他——们。
事实是,这“弄”字是她说的太粗野了,温柔体贴如沈颜禾,像回放偶像剧的情节一般,把醉醺醺地她背在身后,一路甘之如饴地把女主角背回住处。和电视情节如出一辙地,自然少不了他脱下外套,温柔地裹在她身上。俞渝似不经意地落后小半步,作为女配总不能占据太多画面,这个角度刚好可以欣赏这二人浪漫的侧影。
“我第一次看她喝得那这么醉,她今晚真的很开心呢。”没话找话,总不能让空气中静默的时间悬浮太长而凝固为尴尬。
“是的,她家里管得严,她不太会喝。”他笑着回答,语声温柔,背上的也应该是甜蜜的负担吧?
当然,大家闺秀怎么像她那么野性难驯,还能和一堆男生厮混并且把人给灌醉?果然,太过倔强太过随性,她就是温婉端庄的反面教材吧?难怪此时他背着童舒瑶,她却孑然一身走在大街上——她不尽悲凉地对自己冷笑。
一时沉默,两人都没找到延续下去的话要说。
寥落的夜风吹过,大街上三三两两的商铺早已打烊,远处隐隐传来那帮烂醉的男生们的鬼哭狼嚎,声音在沉寂的大街上回荡,更显得冷落萧索。人冷,心更冷。昏黄色的街灯下,三个人,两条影子,短短长长,长长又短短,静默前行。
“苏程,似乎对你很好。”他突然在寂静开口。
她呼吸微滞,随即咬牙一笑,轻声说:“嗯,是吧!”
“那很好。”俞渝抬头,他被光线勾勒出的侧脸清隽而柔和,清冷的目光飘向长街尽头。他还是他,这么近,那么远。
她的心轻且狠地揪了一下,“那很好”这三字太伤人,是为什么很好?是为了他把她的女朋友带到她面前微笑着介绍很好?抑或是她笑着祝福他们幸福而很好?是她在食堂被轰轰烈烈地甩耳刮子,他站在一旁看她当别人的狐狸精?又或者带着假冒的男朋友跑到边远小镇,笑着自己给自己挡酒?又还是现在,他被背着她,她走在他身旁,无话找话言不由衷地说有人待自己很好?她他妈的一切真是太好了!
她沉下头,咬紧牙才能把眼眶中刹那涌上的酸涩紧紧勒住,不至于在瞬间崩溃决堤。
默然无语,所幸住处不远,大家尽可松一口气,微笑挥手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