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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7章 明月夜更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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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显示已经晚上11点24分,夜,一点一点沉寂下来。
陈小艳稍稍安静些了。
夜深人静,连个陪说傻话的人都没有。俞渝想想觉得不服气,孩子气地推推小艳:“喂!睡了呀?”
没想到对方竟突然弹起,指着她身后一声惊呼:“怪物!”
“什么呀?”俞渝被她一惊一乍吓得差点魂魄出窍,但看着小艳瞳孔放大,惊恐地直直瞪着她身后,不禁暗暗叫苦,咽下一口唾沫,硬着早已发麻的头皮转身,抬眼一看,只见对面操场主席台的帐幕在夜色中的剪影仿似一只獠牙怒张的魍魉,正张开血盆大嘴,与狰狞的夜风一同吞噬着黑暗。
“妈的!”俞渝长长松了口气,报复地打了对方一下,“你就不能消停些么?”
“好……”陈小艳重新躺下,迷糊地应着。
四周又回复寂静,冷风在吹,风中竟有人影在晃。
俞渝的心突兀地跳动。
不知该希冀对方是身什么份好。校园保安会驱逐甚至通知学校下处分?校外人士会图谋不轨?学生,学生多半也是喝醉的?
其实这些想法都好幼稚,只是俞渝就是心虚,毕竟是违反了禁止夜不归宿的校规,做亏心事她就是无法理直气壮,尽管她经常做。
人影在朝她的方向逼近。
“俞渝?”十多米远的地方,对方停下,喊出了她的名字。
俞渝没答话,努力地辨认着,逆光,看不清那人的脸,只有一个修长瘦削的身影,衣袂随风抖动。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她开始有点猜到对方是谁了。
“沈颜禾?”依旧还是将信将疑,但心底已悄悄涌起欣喜。
“你怎么在这里?”对方风把他的声音送过来,波澜不惊的沉实和平静中隐隐透出关心。
“我把人灌醉了,得负责任。”俞渝笑笑,戳戳身旁“昏迷”的小艳。
“这像你的作风。”对方自然美忘记她把几个男生放倒的光荣战绩。
“唉!阴鸷的事做多了就会有报应。”俞渝半开玩笑的口吻里半含认真。
“你要在这里坐一夜?”走进了几步,俞渝留意到他还背着摄影包,依旧是白衬衫,但这次衬衫胸前的几个纽扣随意松开着,俞渝隐隐看到他脖子上多了一个形状奇怪的小坠饰,很是好看。
点点头,她转开话题:“去哪儿采风回来?”
“到海边拍蚝民去了,刚回来。”
安静了下,双方都没找到沿续话题的。
“我……先走了。”
“哦。”
看着沈颜禾离去的背影,有点小失落。但不然呢?让人家陪你坐一晚上?
11点47分,时间太磨人。要多久才能熬过这如水凉夜?俞渝缩了缩肩膀,早知道陪酒还得陪过夜就多穿些了。俞渝开始发挥她的自嘲神功,胡思乱想抵御寥落的风。
“喝口热茶吧,驱寒解酒。”是那熟悉而温厚的声线,同时一只保温杯递到她面前。
“你怎么又回来了?”俞渝抬眼仰视居高临下挡住一切光线的沈颜禾,把惊喜掩藏在微笑中。
“我跟宿管很熟,跟她说了下情况就通过了。给你带了杯热茶,还有这个。”在她身旁坐下,他从包里掏出两件外套,递给她。
俞渝接过衣服,瞥眼他身上也添了件薄薄的外套。
“谢了。”心越是欣悦,语气越是平淡,生怕一丝情感外露。她摸了下,外套都很厚实,对方的细心让人心暖。给一旁熟睡的小艳身上披了件,东扯西挪的,衣服再宽大也罩不住她整个躺平的人。这家伙生日饭也只踢着双拖鞋便出来了,光脚,看着够冷了。
叹了口气,俞渝把剩下的那件外套也裹住陈小艳下身,这样应该不会冷了吧。
一旁的沈颜禾一直静静看着她拿衣服比划来比划去的,终究自己还是一身单衣,不禁微微一笑。
“穿上这件吧!”他脱下那件薄薄的外衣,再次递给俞渝。
“你不冷啊?”俞渝这么问,但想着他接着就可以回宿舍了,借她穿也合情理,于是伸手接了随手披上,衣服上淡淡的体温从他的身体传到她身上,直指心脏。
“还好,我冬天也穿不多。”
其实有个小漏洞的,如果习惯都只穿这么单薄,那小艳身上那两件厚厚的外套又从何而来呢?俞渝想到了这一点,自然也不好点破追问。
她微微一笑,低头打开保温杯,里面茶香随即溢出,呷一口,是浓浓的普洱,心里暖暖的。留意到沈颜禾还站在原地没动,她抬头看他,他居然也在低头定定地看着她,碰触那柔和和温暖的目光,让俞渝的心骤然凝滞。
“你先回去吧,都那么晚了。”她慌乱地错开他的注视,呐呐地找话——其实心里不想他走的,但是就那么不经思考地脱口而出,说完立刻便后悔了。
没想到他竟然在她身旁坐下,说:“还是陪陪你吧!大半夜的一个女生坐这里,不安全。”
“是两个。”俞渝鼓着腮抬脚踢了踢睡死过去的小艳说,“还能怎么不安全?咱们学校谁看见一个烂醉如泥的女生和另外一个把人灌得烂醉如泥的女生大概都不会感兴趣吧?”他要留下?该死,明明是想留他,怎么开口又成了劝他走呢?
“难说,”沈颜禾抿嘴一笑说,“而且据我记得你怕的不是人,是害怕那些穿白色衣服、吃蜡、舔叉烧的东西,是吧?”
“哎呀!”知道他是在取笑自己上次在医学院尖叫的事,她连忙澄清,“我是想起来才会怕的,我经常会不记得啊!”
“但是……”沈颜禾忍不住笑,说,“我刚提起来了。”
“……”俞渝一愣,反应过来也也忍不住笑。淡淡地相视一笑,冲淡了刚才的紧张和尴尬,而刚才两个人在讨论的是否“陪夜”的话题也成功地在不知不觉中跑到了鬼故事环节上。
“俞渝,你为什么喜欢摄影?”沈颜禾突然正色问俞渝。
“嗯……”这是一个很深奥地问题,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你呢?”
“我觉得把时间定格下来是一直很奇妙的事,相机跟时光机很相似,每一种颜色在这一秒和下一秒都会不一样。就像咱们上次拍的日出,每一张照片云的形状都不会重叠。摄影可以把无法永恒的快乐都记录下来。”他说话时候目光飘到远处,神情有些许朦胧。
俞渝侧脸抬眼仰视着眼前这个眼神飘渺的男子,突然涌上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诗经蒹葭》里说“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顾城的《远与近》里写“你看我时很远,看云时很近”,说的也许都是眼前这个男人總穿著白襯衫的男子。俞渝突发奇想,好想伸出手指去戳一下他的脸颊,确认他是否一个真实存在的个体,抑或是午夜寂寥的自己一时精分幻化出来的海市蜃楼。
“又在发呆?”沉静的声音拉回她的灵魂出窍。
“又?”有那么明显么?俞渝不满且困惑。
“你自己不知道?”沈颜禾低头轻笑。
“是吧?”俞渝无奈地轻轻撅了下嘴,立誓要戒掉这个陋习,但还是没忍住暗暗惊叹对方那一低头轻笑的温柔——这样的形容用在一个男人身上会不会太让女生嫉妒了?她又开始神思飞散,游走太空。
“你呢?还没回答我问题。”他催促。
她心中也不太确定,犹豫了好久方才找到一个自觉颇为接近的措辞:“你玩摄影是想记录快乐时光。我吧,大概是想袒露真实吧?”
“真实?”沈颜禾眉毛一挑。
“嗯!以前我更加不切实际的时候还曾经想过以后要去当战地记者。现在没有那么崇高的抱负了,不过还是很羡慕那些敢于拍摄真实的摄影人。我们都喜欢看到美丽的光鲜的愉快的事情,对真实却往往选择性失明。有时候鲜艳的色彩会蒙蔽真相,所以我更喜欢黑与白的写实。我希望我的镜头能伸进常人未能触及的地方去记录真实,把他们摊开来,让他们正视。”
“俞渝,我才发现你很爱做梦。”沈颜禾突然开口说。
“是吧?”俞渝低头一笑,心里泛起些许难过和忧伤,也知道自己是有些痴人说梦。
“渝,你真的很爱做梦。”安薇也曾经这样说过她的。
但是隔了五年多没见的苏程却说:“俞渝,你什么时候看事情变得这么现实了?”
自己到底是太爱做梦还是太现实呢?俞渝也很困惑。心里装着那么多大大小小的梦,却又总是忍不住低头自视,清醒地自知飞不起走不到,于是又从梦境退缩到现实的阵营中寻求安稳的庇护之所。但现实呢?现实太嘈杂太纷乱也太浮浅,看着让人绝望,兜兜转转沉沉浮浮心还是忍不住偷偷向往自己编织的梦想。左岸右岸,两边踟蹰,反而徘徊不前。大三了,她不是90后,早已过去了当无知小孩的年纪,不可能像某个90后的小孩那样软绵绵地唱着问“还能孩子多久”?但不久前俞渝还在安薇前恬不知耻地说其实他们还是小孩。
漆黑的风吹乱了额前的髪,肩上忽爬上一阵寥落的寒意,渗入颈脖,她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你又在发呆了……”沈颜禾声音很轻,仿佛是在担心惊破她的梦。
俞渝失神地抬头,随即抿嘴一笑,没说话。
沈颜禾笑着摇摇头,抬手越过她的肩,至她身后拾起不知何时已无声滑落在地的外套,重新轻轻披在她肩上。
她一愣,遇上他温和含笑的目光,连忙伸手去拉拉肩上的外套。
“要不你睡一下吧!离天亮还有很长时间。”
看看天,乌云顺风游走,墨蓝的天诉说着长夜未央的故事。
“嗯。”俞渝点点头,弓着身把头枕在膝盖准备闭目养神,忽又抬起头不安说,“真的对不起啊,害你也睡不了。”
依旧是不在乎地笑笑,顺手细心地给她拉拉外套,“睡吧。”声音很轻,充满磁性。
夜很漫长,向来择席且间歇性失眠的俞渝其实根本睡不着,偶尔侧头眯着眼头看身旁的沈颜禾,对方似乎毫无睡意,弓着背坐着,手中握根野草随心转着,不敢认真盯着他的脸看,但她隐约中时而看见他唇边泛起一丝微笑,时而又脸上染上暗影,似在发呆,又似在沉思。
担心被发现是在装睡,俞渝始终僵持着原来的动作不敢动弹。漫漫长夜,一会叫苦连天觉得脖子都酸到快断了,一会又觉得开心浪漫甜蜜陶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