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长篇）》佳想听水星记

24、chapter24 一生一世等

　　　　 “一生一世等一天需要代价。”

　　“陈许阳，你的珠子呢？”
　　暑假结束，送他去上大学时，江女士才发现他的手串不见了。
　　从他上高中开始，那串佛珠就一直戴在他手上，从未取下来过。
　　“啊，不小心弄不见了。”面对着母亲的质疑，又考虑到她的信仰，陈许阳极快地解释，“去了它应该去的地方吧。”
　　江女士将信将疑，最终还是把他送上了去珠州的高铁。

　　珠州离宁州和广安都不算远，两个半小时的高铁就足够，但这还是陈许阳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离开宁州去另一个城市长久生活。
　　看着车窗外快速闪过的景色，面对未来将要度过四年的、一无所知的城市，他就想起了纪梨。
　　三年前，她也是这样，从雾城来到宁州的吗。

　　-

　　虽然纪梨问他大学还会不会再联系，但实际上因为距离的遥远，他们很少再有联系。
　　从前陈许阳看到有人说很多人都是阶段性的友谊，不以为然，但当这句话被放到她身上的时候，他的心还是会钝钝地痛起来。
　　即便早有预料。

　　而后的军训、上课，陈许阳很快适应了大学生活，积极地参加社团活动，还加入了院学生会，大一的时候忙的不可开交。
　　只是经常性的，在忙碌过后，他会突然想到她。

　　大一上的某个午后，因为前一天赶了一晚上电磁学作业，后一天的高数课他直接坐最后一排趴着桌子睡着了。
　　恍然间，梦到了高一的一个午后。
　　宁中的走廊，所有人都觉得不好很难爬的五楼，却是整栋楼最靠近阳光与开阔的天空的地方。
　　那时候因为想她，所以他就去了19班，抓着她问你看到我都不打招呼了。
　　纪梨抬起头，正要对他说点什么的时候——科大下课的铃声响了起来。
　　室友催促着，问着今天中午吃什么、高数老师在台上布置着平时作业、周边的同学急迫地收拾着去食堂吃饭……
　　他在人群里，看到一个和她很像的女孩。
　　来不及再看，她就已消失在人流中。

　　“中午我们去吃三食堂吧，听说那边开了个新窗口还不错……”
　　室友宁岳还在一旁喋喋不休，才注意到他呆住了，猛地拍了陈许阳一把，“你睡傻啦？”
　　“没什么，好像看到个熟人。”陈许阳说。
　　他记得宁中来科大的好像就只有他和纪梨两个人，而且还在不同的校区。
　　像是自嘲一般地笑笑，陈许阳很快没再想这件事。
　　怎么可能是她，她在广安。

　　到大学过后，他习惯性地学会了说谎，像是从前总因为她撒谎的后遗症一般。
　　既没有参加迎新晚会，也再没和任何人提起过自己会什么，从不去出风头。

　　宁岳总是想给陈许阳介绍对象，原因是4135就他一个单身，除去他本人是军训的时候谈上的恋爱，另外两个都是高中谈上来的。
　　陈许阳每次都敷衍着混过去，失败了两次后，宁岳也就不再坚持，转而问他是不是因为心里还有白月光之类的。
　　陈许阳说，没有，只是还没遇到合适的。
　　再后来朋友们便也不再提起这事。

　　他也还关注着纪梨在社交平台的消息，无非是去了哪里玩，生活里又发生了什么趣事。
　　她的id也一直没有改变，还是spring，就好像已经遗忘了一样。
　　她的头发一直保持着腰间的那个长度，还学会了化妆，变得更漂亮了，甚至有一条朋友圈里她还去学了钢琴，弹了一首简单的曲子。

　　她……一直没有再谈恋爱。

　　原本是想着，等到时间过得久了，他一定会慢慢淡忘，毕竟人生总有遗憾。
　　但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越是想忘，就越是忘不了。
　　然而巧的是，宁州之小，原来总是遇见她的城市，从那一年暑假后，就连寒暑假陈许阳都竟然再也没遇见过纪梨。

　　原来她说的“我要回雾城了”，是这个意思。
　　这个意思，一直到毕业第三年，他才反应过来。

　　-

　　大四上的冬天，陈许阳接到了一通来自叶逸臣的电话。
　　他在电话里说自己要结婚了，想请他去雾城参加婚礼。

　　听到这个消息时，陈许阳正做完家教在回学校的地铁上。
　　他微微愣了愣神，想起了当年那段在竞赛班的日子。
　　时光渺远，当时一起同班的很多同学的面目在他的记忆里都已模糊不清，但因为这通电话，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十七岁的自己的声音。

　　——雾城天气好不好？
　　——好着呢，你对雾城这么感兴趣，怎么不去看看？

　　“下一站，东南寺，列车将打开左侧车门，请要下车的乘客……”
　　陈许阳没有回答他。
　　叶逸臣在电话另一边只听到了地铁广播报站的声音，他问：“喂？你还在吗。
　　“喂？”
　　“在的，”陈许阳抬眼看到对面有个短发女生正在看一本书，她下了车，他回答，“我来。”
　　他说：“给我留个位置吧。”
　　“好。”

　　那是陈许阳第一次踏上雾城的土地，两张机票花光了他半个学期家教的工资。
　　但真正来到这里，他却只觉得恍惚。

　　叶逸臣的婚礼热闹非凡，新娘叫付知相，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大屏上投着他们相知相爱的过程——是他高中时喜欢的那个女孩。

　　雾城的一切都陌生，无辣不欢的口味、雾城人特有的方言口音……对陈许阳来说，一切都并不好适应。
　　但他只是想起她。

　　想起当初他们同看的一轮月亮，他总猜想她是不是在想念故乡。
　　想起她听不懂宁州话，于是自己便养成了说普通话的习惯。
　　想起她十五岁，离开故土，来到陌生的城市求学。
　　……

　　那一年陈许阳是在雾城过的年，他第一次打电话回家只说自己有事要处理就过完年回去。
　　雾城又被称为桥都，以错综复杂的桥梁建筑与依山而建的地形著称。
　　待在雾城的那段时间陈许阳走过了很多座桥，在各种时候。有时是大雾弥漫的早晨，有时是下着小雨的午后。

　　他在期盼着什么。
　　整座城市里，仿佛都被一种隐隐的期盼所笼罩着。

　　可是，一直没有盼到什么。
　　如果有个机会能实现这期盼，叫他说出心里藏了很久的秘密给那个人听他都愿意。

　　大年初三，雾城冷清的街道渐渐恢复了热闹，景区却仍旧冷清，无人来访。
　　陈许阳从古朴的旧城区一路穿过，看见不远处有座桥，横跨过长江，对面是繁华的新城区。

　　陈许阳偶尔会想，纪梨为什么那样执着于海，总是在各种社交软件说想要看海。
　　他看过很多片海，宁州的，珠州的。
　　可是最喜欢的却总也留不住，停在十八岁那年，再也没有重现过。
　　一声震动响起的时候陈许阳刚走到桥中央。那是QQ特别关心发动态的提醒。
　　他只有一个特别关心。

　　spring：「这海滩好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尽头。」
　　她附了一张图片，是在海边。
　　好像有几分眼熟，像是珠州。他不确定，最后只当她在广安也有事没回得到家。
　　陈许阳抬头，看到对岸还有很长的距离，前一天刚下过雨，雾气里一切都泛着湿，大桥修的气势恢宏，却在深冬的雾里被衬托得多了几分温柔。
　　winter：「那就加油走吧。」
　　他给她留了一条言，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就在想。
　　这座桥好长。
　　长到他感觉这一辈子也走不完了。

　　耳机里传来熟悉的歌声，伴着隐隐的悲伤和雾城冬季的湿寒一起仿佛正要慢慢透进骨缝。
　　“原谅我不再送花，伤口应要结疤，花瓣铺满心里坟场才害怕，如若你非我不嫁，彼此终必火化，一生一世等一天需要代价……”

　　……一生一世等一天需要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