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长篇）》佳想听水星记

18、chapter18 雾城天气好

　　“雾城天气好不好。”

　　陈许阳来到培训班，第一个认识的朋友叫叶逸臣。
　　他比陈许阳还要小一年级，是破格录进来的，超乎常人的学习能力和漂亮的外貌，很快吸引了很多人。

　　不过，陈许阳注意到他，只是因为自我介绍的时候，他说他是从长明来的。
　　长明，陈许阳的第一反应就是那离雾城很近吧。
　　雾城，是纪梨的故乡。

　　而且，最近她好像还回去了。
　　陈许阳想起之前看到的她的朋友圈，定位标记在雾城。
　　繁忙的课程，被挤占的暑假，宁州盛夏刺眼的阳光……课余喘息之时，陈许阳有时候会想起那座山城的山水风光。
　　还是他在她朋友圈看见的。

　　之前在浏览器上看过，据说，那里的夏天也潮湿闷热，像宁州一样，时不时就会有暴雨落下来，打得人措手不及。
　　纪梨不像他，总是不爱带伞出门，因此还和她在一个班时，陈许阳就总是在教室里见着她很快地冲进来，像小猫一样甩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叹气一边冲他理所应当的伸手，“陈许阳，借我点纸。”
　　陈许阳便总是一边担心着她感冒，一边递出去纸巾，“你下次还是记得带把伞出去吧。”
　　“我出去的时候又没下雨。”少女擦了擦脸，不但没有反思，还插科打诨道，“其实这个事情都怪你，陈许阳。”
　　“怎么又怪我了？”
　　“如果你在外面的话，不就把你的伞借给我，我就不会淋湿了呀——所以都怪你。”
　　“……好吧。”
　　后来陈许阳多买了一把伞，放进书包里，但最后还是没有一次送给她。
　　因为姐姐说，伞是不吉利的礼物。
　　陈许阳说不清，到底是因为伞这不吉利的寓意，还是他内心的怯懦才没有送出去，但这个习惯却还是保留了下来。
　　陈许阳的包里从此总是带着两把伞。

　　-
　　一开始来到这里的时候，抱着想要忘记她的决心。

　　但是。
　　——“大家好，我叫叶逸臣，来自长明。”
　　陈许阳下意识抬起了很久都不曾抬起的目光。
　　果然，有关于她的一切，还是那样牵动着他的注意力，这一切自然而然，他无法抗拒。

　　台上的男生似乎注意到他的视线，在狭窄的、装满了女生们窃窃私语的教室中，叶逸臣的目光转了过来，看了他一眼。
　　陈许阳又低下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写着他的题目。

　　后来那个人坐在哪里，班上的女孩子们又是怎样谈论他，陈许阳都不再关心了。

　　再有交集，是在一个雨天。
　　准确地说，是一个晴转大雨的雨天。

　　陈许阳在房檐下注意到了叶逸臣，那时候，对方正在考虑怎样冒着这样的大雨尽量快地跑到地铁站。

　　“给你。”
　　陈许阳想了一下，最终走过去，从包里摸出来了一把青色的伞，伞柄朝着对方。
　　手悬停在空中没一小会，对方接了过去。
　　“谢谢。”

　　叶逸臣打量他半分，探寻的目光，从伞到伞主人的身上。
　　“我叫叶逸臣。”
　　“我知道。”

　　“伞怎么还你？”
　　“我叫陈许阳，我们一个班的，你下周一还给我吧。”
　　陈许阳的声音淡淡，他先一步撑起自己那把透明伞走入了雨幕。

　　叶逸臣打开手中的伞，青色的伞面背后，是一树盛开的梨花图案。
　　是一把精致的、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在他的印象里，似乎只有女孩子才常用的伞。
　　叶逸臣的眼中微不可闻地浮现几分好奇。

　　他快步撑着伞跟上去。
　　陈许阳侧头，有些困惑：“你也坐一号线吗？”
　　“是啊。”
　　……

　　大概就是这样认识的。
　　后来的渐渐熟识，陈许阳渐渐了解了这个人。

　　叶逸臣有个喜欢的女孩儿，据说他拿到了奖，她就答应和他在一起。
　　叶逸臣常常提起长明，偶尔还会趁着周末两天的短暂空闲花重金回去一趟，只是想见见她。
　　叶逸臣还给他伞的时候，认真地将伞叠得整整齐齐，像从来没有被拆开过一样。

　　后来偶然有一次提起这事，叶逸臣只是一脸得意之态：“我感觉那把伞根本就不是你的，说不好是哪个小姑娘的，所以小心得很。”
　　笑意里带着揶揄。
　　任凭陈许阳再怎么否认，他都不相信那“伞的主人”是不存在的。

　　或许是聪明的人连第六感都那么强烈吧，陈许阳于是从此不再争辩。

　　只是他总是时不时在叶逸臣从长明回来时看似顺带一问的那一句“雾城天气好不好？”
　　就连第六感强如叶逸臣这样的人，也没有察觉出来有什么不对。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陈许阳的随口一问，因为他常在雾城中转。

　　于是，叶逸臣往往也总是顺口回答他一句：“雾城今天天气晴。”

　　雾城今天天气晴。
　　其实他的手机桌面上就一直挂着雾城的天气，不知为何，在朋友从那里回来时，陈许阳却总还是习惯性地这样问一句。
　　大概是因为从小住在宁州这样天气多变、天气预报总是不靠谱的地方导致的吧。

　　听见这句天气晴，总是在周一，一周开始的时候。
　　于是从此一周开始变得阳光明媚。
　　就好像是雾城的阳光，也有照到他这里来一样。
　　……他和她在同样的阳光之下。

　　每次思绪飘忽到这里，他总是先微不可闻地微微扯出一个笑——直到手中的圆珠笔一松，在草稿本画出长长一道，陈许阳才回过神来。
　　他只是神色如常地撕掉了那一页纸，扔进垃圾桶。

　　此后的生活，也都像这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小举动这样一天天消逝而去。
　　从夏天到冬天。
　　就像纪梨对他说的那样，这一年的宁州没有台风登陆，只是在炎炎烈日和倾盆大雨之中夏天就悄悄离去。
　　那样转瞬即逝。

　　九月后初赛的前一天，陈许阳时隔小半年再次收到了纪梨的消息。

　　【spring】：陈许阳，你明天要去考试吗？

　　不小心滑进她主页，陈许阳才注意到她改掉了名字。
　　但他没有问原因，只是想起来之前纪梨有一次突然打电话来问起他的网名，据说是真心话大冒险，要问列表当中第一个人网名的含义。

　　陈许阳回答说是因为他出生在冬天。
　　“就像你出生在春天，所以叫小春一样。”他这样说。
　　“这样啊，那我回头也改一个。”纪梨笑着说，随后没几句就挂断了那通打断他题目的电话。
　　他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因为后来他去看，她也并没有改。
　　现在看来，好像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想起来改的。

　　【winter】：嗯，怎么了？
　　【spring】：【动画表情】
　　【spring】：你这学期还来上学吗？
　　【spring】：我从雾城回来，给大家都带了点特产，不知道怎么给你。

　　陈许阳沉默了一下，原本因为她偶然一条消息而高高悬起的心，很安静地落了下来。
　　他想了很多，最终回复说不知道。
　　不清楚初赛会不会过，也不知道如果拿到保送资格他会不会去。毕竟从一开始来这里，他的目的就好像并不是拿奖。

　　【spring】：好吧，如果你回来的话，要和我说一声，我给你带过来。

　　陈许阳只是沉默地盯着那排字，最终没有回答。

　　她只是偶然地想起他，因为给大家都带了，所以这样。
　　她也有男朋友，有喜欢的人。
　　陈许阳，你在期盼什么不应该想的东西？

　　敲门声响起来，江女士的声音响起来：“陈许阳，这么晚了不睡，明天我送你去考试，不要起不来。”
　　“好。”
　　看见房间里的光亮熄灭，江女士才满意地离开。

　　初赛出成绩的那一天，陈许阳问了叶逸臣一个问题。
　　“你还回去高考吗？”
　　叶逸臣其实比陈许阳还要小一届，只是因为成绩格外超群，才破格也来参加。
　　如果要回去高考，就还要再煎熬一年。
　　一般来说，是不会有人问他这种答案不言而喻的问题的。

　　但是不知为何，陈许阳总觉得他会给自己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然后他就听见了——
　　“回去啊。”
　　说这句话时，叶逸臣甚至没有抬头，熟练地勾画着题目里的关键词。
　　陈许阳追问道：“为什么？”

　　对方这才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看起来很是玩世不恭的笑：“当然，是为了挑战一下高考啊，只靠一科有什么意思。”
　　说完又埋下头去研究题目了。
　　等到叶逸臣又抬头想找陈许阳讨论一下题目时，发现他已经没了踪影。
　　大概又跑到教室门口的栏杆那不知道想什么了——他常常这样做。
　　叶逸臣很是自然地收起题册。

　　-

　　再后来，陈许阳再一次见到纪梨，是在十一假期以后。
　　前一天晚上刚被郑游电话轰炸了一晚，又遇到第二天早上忽然下起来的暴雨，反复两次回家拿忘记带的东西，陈许阳不出所料地在返校第一天就迟到了。

　　校门口的滚动电子屏上放着他得奖的捷报，但陈许阳只感觉到一晚没睡好的头痛和眩晕。
　　知道陈许阳放弃了保送，郑游电话轰炸他一直到了深夜，最后是江女士回复说我们一家都支持孩子自己的选择，他才没再说什么。

　　雨点拍在雨伞上噼里啪啦一阵响，陈许阳的胳膊忽然被不知是谁猛然一拉。
　　“陈许阳。”
　　来人的速度很快，伞面一倾，纪梨就这样湿漉漉地顺着惯性撞进他怀里。
　　“让我蹭蹭伞。”她很快地后撤了一步，抬起头，鬓角的发丝被雨沾湿了，正贴在脸上。
　　陈许阳想伸手帮她顺一下，但只是一瞬间，这个念头就在他抬起手前消散了。
　　她总是这样，忽然之间就闯到他面前，让人猝不及防。

　　他只是笑着，带着揶揄，“你怎么又不带伞。”
　　就好像从前那样。
　　“我出门的时候雨还很小才没带的，结果出了地铁站就大成这样，就困在这里了，本来打算等超市开门了去买一把伞的，结果就看到你了。”纪梨说，“我看到你在校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都没进去，辨认了半天才确认是你，然后就过来了。”
　　“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陈许阳，恭喜你得奖。”
　　她没提起之前他没有回的那条消息，也没像其他人一样问他为什么还是回了学校，只是说恭喜。
　　“走吧。”陈许阳说。

　　暴雨如注，宁中的十月樱被打落了一地，残败的落花铺满一路。
　　那一把伞太小，陈许阳能很清楚的感觉到女孩有些局促地轻轻扯着他校服的一角，不动声色地将伞向她那边更倾斜了些，但始终保持着些距离。
　　其实那把有着梨花图案的伞还在他书包里放着，但是陈许阳却并不想拿出来了。

　　平时几分钟的路就这样走了十几分钟，雨水浸湿了他几乎全部的衣服，以至于刚进教室时本来想问他怎么第一天回来就迟到的郑游都没再多说什么。
　　纪梨却因为那一把倾斜的伞而只打湿了裤脚。

　　很多人都好奇地问他为什么放弃了保送，陈许阳只说是也想尝试一下高考。
　　有些人觉得这很酷，也有人觉得太不理智，还有些人觉得很装，但他一点也不在意。

　　陈许阳花了小半年才清楚地明白想要靠远离或者比赛来“逃”是不现实的。
　　如果最后都是再也不见的话，只是在高考之前，他还想再见她几面。
　　只是见几面。

　　离高考还有242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