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长篇）》佳想听水星记

17、chapter17 我是在一个

　　“我是在一个台风天遇见她的。”

　　日子就那样，一天天地过去了，一眨眼间，郑游的口头禅都渐渐从“你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为高三打好基础”变成了“你们马上就要高三了”——

　　一阵风吹过来，穿过吵闹拥挤的走廊，掀起他书本的一角，陈许阳最终关上了那页书。
　　高二下学期的最后一次大扫除，同学们同往常一样把椅子都倒扣在桌上，轮到扫除的同学进进出出地打扫着教室，剩下的人大都趴在走廊上抓紧着时间看书——马上就是期末考前的最后一次段考了。
　　这学期开学的时候，学校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给他们这一年级大换了教室，也因此，他不再和纪梨在同一个楼层了。

　　换过教室后，陈许阳偶尔会抬起头，期望着能看到某个熟悉的身影，虽然几乎没见过几次，但久而久之，也变成了他的一个习惯。
　　这一次也是习惯性地抬头。
　　与之前每一次的希望落空不同，对面的楼上人潮涌动，汹涌的人潮中，他第一眼就看到她。

　　她也正和周围的很多同学一样，捧着一本书在看着。
　　陈许阳认真地想辨认那是一本什么书，到底没能辨认出来，但看她那冥思苦想的表情，他猜想是数学。
　　陈许阳下意识扯了一下嘴角。

　　那一天的阳光很好，宁州上午刚下过雨，碧空如洗，教学楼的影子一点点偏移着，直到阳光也照到他的书上。
　　陈许阳这才关上了书本，发现自己竟很久都没再翻过去一页。

　　然后，他看见还是之前的、那个给她撑伞的人出现了。
　　在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纪梨合上了书本，仰头说了几句话——被很亲昵地拍了两下脑袋。

　　周围的声音依旧嘈杂，他眨眨眼，最终还是收起书走进教室去。

　　“我帮你做。”
　　陆皓有些受宠若惊：“你有这么好心？”
　　“啧，”陈许阳凉凉地扫了他一眼，伸手拿过对方手上的拖把，“少废话。”

　　-

　　第二次段考结束后，还有不到一个月就会期末考试，然后是暑假的补课。
　　再然后，他们就高三了。
　　这一次纪梨并没有出现在年级广播里，而是被另一个人的名字所取代了。

　　周二的体育课，19班和16班是同一节。
　　陈许阳难得拒绝了陆皓一起打球的邀请，只是悄悄绕到了体育馆后，游泳池前的楼梯间。

　　他知道纪梨体育课会在那里偷偷背书。
　　陈许阳其实来过很多次，很多节体育课，他都在来过这面墙的这个转角，只是看一眼就离开。
　　但鬼使神差地，这回他第一次走到她面前。

　　故意来找，听见的第一句话却是——“陈许阳，好巧啊。”

　　其实不巧。
　　陈许阳在心底默念着，但表面上，他还是扯了扯嘴角，朝她笑道：“是啊，好巧。”

　　“陈许阳，你有喜欢的人吗。”

　　陈许阳一愣。
　　原先想着要问她考试的事情，想着找点什么话题来聊，却忽然地被这句话一下子打断了。
　　纪梨正抬着头看他。

　　视线交汇，陈许阳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没办法像刚认识的时候那样，平静地直视她的双眼了。
　　总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在她的目光里不战而败。

　　“有啊。”依旧是假装冷静的语气，“我是在一个台风天遇见她的。”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台风天，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陈许阳想着，把网络上单方面的看见也归为“遇见”。
　　于是从那天过后，总是在别人不解的目光中说着，最喜欢的天气是台风。

　　只是因为遇见她。
　　那本来应该是——一个对于从小生活在宁州的他来说，再普通不过的台风天，但因为遇见她，才变得那样特别。

　　“这样啊，”纪梨点头，“这就是你喜欢台风的原因吗？”
　　“嗯。”
　　“你打算告白吗？”
　　“不打算。”

　　不知道应该恼恨她的一语中的，还是责难自己的胆小懦弱。
　　陈许阳只是自顾自别开了视线。
　　他感到自己的耳根正在发烫，只剩在心里默默地期望着她别再追问了。

　　陈许阳从来都不擅长撒谎。
　　只是就在刚才，她问“你打算告白吗”的那一瞬间，陈许阳突然想起了那个站在她身边的人。
　　有一种强烈的不安的预感涌上来，他不想自取其辱。
　　或者说——他不是早就已经向她告白了吗？

　　那句夹在《齐民要术》里的诗句、那串他偷偷拜托了姐姐去修好的项链、那个一起考科大的约定、那件红色的外套、舍不得吃的柠檬糖……每一次他看向她侧脸时的目光。
　　我不是，早就向你告白了吗？

　　所以，那句“不打算”，就这样自然地脱口而出了。

　　“为什么？”她还在追问，是一贯的好奇的语气，“这样，也甘心吗？”

　　“对啊，能和她同行一程，已经是我莫大的荣幸了。”陈许阳说。
　　长久的沉默。
　　陈许阳慢慢把目光转回去，只是短短五秒的对视，却在空气中因他的紧张被无限拉长。
　　纪梨没有再问下去。

　　他又一次躲闪了，几乎是有些慌乱地侧头假装去看操场上的同学踢足球，支开了话题，“好像要下课了。”

　　“嗯。”身后的女孩站起来，脚步慢慢离他近了，“那我先走啦。”

　　“纪梨。”
　　陈许阳到底还是叫住了她。

　　“怎么了？”纪梨回头。

　　“你今天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你有喜欢的人了？”
　　这大概是他能说出来，最大胆的话了。

　　纪梨停顿了一下，说：“没有啊，我只是想突然问问你。”

　　“没想到你居然是个这样深情的人啊。”她笑了，冲着他挥挥手，声音又随着步子慢慢离他远了，“不过，还是要记得好好学习，我等着你考科大呢。”

　　“祝你爱情学业双丰收！”

　　纪梨走远了。
　　她的语气是那样轻松活泼，他也完全没听出什么失落的情绪来。
　　就如她所言，只是好奇，多问了一句。

　　但也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感觉到失落啊。
　　陈许阳有些失神了，半晌，才默默垂下眼眸，朝集合那边走过去。

　　-

　　夏天渐渐接近，这一年的夏，阳光格外毒辣。
　　临到期末考还有两周，郑游突然把陈许阳叫去了办公室。
　　大概意思是，他们年级有一个去参加省级物理竞赛的推荐名额，他想推荐陈许阳去参加。如果竞赛成绩好的话，可以保送去读物理专业，就不用高考了。
　　但是如果要去的话，他就要从下一周就开始去集训，一直到九月，九月后如果再进决赛，就要一直呆到十月才回学校——或者就不回了。
　　陈许阳一下子，几乎是没有思考地应下了。

　　“你不回去问问你的家长吗？”
　　“他们会支持我的决定。”

　　郑游有些担心地看了他两眼，把手里的文件递给他：“你还是拿回去给他们看看。”
　　——“另外，陈许阳，你最近心情很不好吗？我感觉你状态一直很不好。”

　　陈许阳有些迷茫抬头，“啊，没有吧老师。”
　　“行了，你拿回去好好考虑吧。”

　　-

　　深夜。

　　“台风眼，即台风中心，是发生在热带海洋上的强烈天气系统，从外围到中心风速逐步增加，然后迅速增加，但到了直径数十公里的中心区域内，风力迅速减小，降雨停止，出现了白天可看到阳光夜晚可见到星星的少云天空。”

　　科普视频的声音骤然停止。陈许阳低头，发现是自己点的暂停。

　　台风眼吗。
　　他感觉他现在就在台风眼里。

　　中心平静无风，但只要一踏出这片区域，看见她，风力乍起，一时间，狂风骤雨。

　　大概在一周以前，纪梨忽然神神秘秘地告诉他，说她要告诉他一个秘密。
　　——“我恋爱了，陈许阳。”

　　陈许阳已经忘记了当时是什么心情，什么想法，只记得自己迟缓地反应很久，最后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继续说着，说他是除了她发小外第二个知道这件事的人，因为他们都是她最好的朋友。

　　“来到这里，和你做朋友，真的很高兴，陈许阳。”
　　“嗯。”
　　“陈许阳，什么时候，你也可以勇敢一点呢？”
　　“我勇敢不起来。”

　　他当时还耸了耸肩，好像真的很无奈似的。

　　纪梨就笑话他，说他怂，明明物化地，三个都是特别难学的学科，他偏还都很喜欢。这样一个在她眼里总是迎难而上的人，居然也会这么怂。

　　“大概是因为，她比这些都更难吧。”他说。
　　纪梨问：“她有这么可怕？”

　　“她一点也不可怕，但是，也比台风都可怕。”陈许阳说。
　　“陈许阳，你现在都快成哲学家了。”纪梨叹了口气，“不过，说到台风，今年应该不会有了，热成这样，我家楼下的绿化带都要被晒死了！”

　　……

　　“陈许阳，你会觉得可惜吗？”
　　“或许吧。”

　　后来的事情，他不记得了，应该是普通的一周，然后郑游就找到他，问竞赛的事情。
　　然后他一口就答应下来。

　　比起说是贪图保送的机会，陈许阳自己倒觉得当时是突然产生了“想逃”的想法。

　　他想从这个台风眼里逃走，所以在申请表上签了字。
　　——至于会不会后悔？
　　或许，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