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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戴着红绳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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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坐在外面。小区里有一盏大灯,房间里黑漆漆的一片。大家都已睡去,我和她并排而坐,离得很近,我握着她的手。她突然站起来,靠在栏杆上,用两只手做向前拥抱的姿势,我站起来,她回头笑了笑。“我想抱抱雨,它哭的太过伤心,”我同她笑了笑,退回坐下。她的影子被光线拉长,一部分撒在地面,一部分撒在墙壁上。雨把光线打落的愈加模糊,落在她的皮肤上,顺着皮肤重重的落向地面。沉重的呼吸声把周围衬得更加清冷。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抱住小腹蹲下。我把她扶到椅子坐下。“孩子,妈妈带你看看雨,咱们一起看。”她摸着自己的肚子,声音哽咽。我看着她,她的额头上都是雨水,鼻尖上挂了一颗水滴,嘴巴弯成一个角度,她在努力笑着,头发披在身后,有几缕已经放在前面,风一吹起,轻轻的晃起来。她打了个寒颤,我帮她拿了个毯子。
雨越下越大,偶尔响起几声雷声,上帝似乎感知到了人们的悲苦,捶胸顿足的替人们控诉着苦难。
我与她睡在一起,看着手腕上的抓痕,她做了一晚的噩梦。从一点左右,就开始。我抓着她的手,希望她能平静点,看着她做噩梦的神情,眉毛蹙成一团,嘴巴裂动着,整个人不安的翻动,好像看到了自己。有一瞬间真想掐死我们,结束痛苦。
我轻声轻脚的洗完漱,拿着钥匙出门。她突然坐了起来,两眼直盯着我,脸色乌青,嘴巴不停念叨着什么。我没说话,走了出去。
医院离这很近,步行需要十分钟,我们走过去的。她今天特意化了个妆。不知道是不是风大的缘故,一路上,她的脚步摇摇晃晃。谁都没有笑,也没人说话,我知道,她没有力气讲话了,只是走路就耗费了她所有的精神。
童谣对于手术过程闭口不谈,到家后,因为太过劳累,直接睡了过去。我熬了点汤,她醒后喝了,我不知道她在手术台上的感受是怎样的。得知手术成功后是怎样的心情,我没有问。
母亲打来电话,他儿子逃学了,学校教师让她好好管教一下孩子,连同她一起训斥。她在电话里一直给老师道歉。挂断后,她打给我,让我去找他。我应付了几句,挂了电话。
我遇见过一个男生,他大概19岁的样子,在我住院期间。他有180那么高,比这个身高还要高一点,我们科室对面是血液科还是什么名字记不太清了。他经常在院子里晒太阳,一来二去我们也算熟悉了,应该说我对他熟悉,他不认识我。每到下午五点时,他都会一个人来到院子的角落,去到他固定的地方,找一块台阶坐下,看日落。他虽说很年轻,但常常佝偻着腰,两手撑着脸颊,眼神晦涩的看着前方,人们在他面前走过,仿佛没有看见他一般。没人转眼看他,没人议论,可能精神科与血液科里的病人都一般,身后都跟着死神,人人都在严肃的生活。他很瘦,前胸贴着后背,脖子处的骨头清楚可见,脸颊深凹,留着寸头,手指虽修长,如今看起来也过分瘦弱。他常缩成一团,等待夕阳洒在脸上,那种灼热感让人感觉到了新生。我在离他三米左右的地方找了个座椅坐在那儿,眼神时常会偷偷飘过去。我不敢直直的看他,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再也受不了惊吓。
后来听人说那个男生患有肝癌,他父母支付不了医药费,已经放弃他了。就短短的几句陈述,没有人表达惋惜,也没人认为这是什么重要的事。大家同时被死神威胁,或是没有办法生活,或是没有欲望生活。没有人去在乎一个陌生人的生死。
后来的每天,他都会在五点时坐在那里看落日,一直待到医生叫他回去。我陪他坐着,在三米之外的地方。太阳在一边落下,会在另一边升起。我如今再也无法想像它升起时人们是何等的欢呼雀跃,他们如何笑着流泪,迎接生命的新生。我只能在这落日之下陪着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少年静候生命的终点。看着太阳缓缓西沉,看着黑暗一点点的吞没阳光,用一个将死之人的期望看着世界,看着熙熙攘攘,面貌模糊的人们。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我照旧与他坐在落日下,犹豫了片刻,走上前向他打了招呼。他与远处的他不同,尤其是眼神,更加哀怨、悲伤,只是坐在那儿,他没再哭泣。走进他就感觉到了他的悲苦,他的孤独。他此时坐在这里,却寺在寺庙之中,一个人生活,他离世间的繁华如此之远。他与常人不同,苦痛似乎已经让他活到了80岁,甚至更多。他用干涸的眼睛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更加的凄冷。我把一个红绳子递给他,他使劲地抬起手接住。我问他,我可以坐下来吗?他点了点头。
“这根红绳子是我病房里的一个老奶奶送给我的,她去买东西赠送的。我觉得红色是幸运的颜色,就留下来了,现在送给你,把幸运送给你。希望可以带给你好运。”我是那样说的。我用尽量平和的口气与他讲话,生怕惊动了他。“奶奶,她已经70多岁了,我在楼道里乱逛,她看见我后,叫住了我。从口袋里颤颤巍巍的掏出这个小绳子。她说,这能给我带来好运,边说边替我带上,我还记得她当时看着我笑着,眼角弯了起来,她很开心,很慈祥,那一瞬间好像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除了我们,所有人都不存在了,现在回想起来,甚至还记得,她脸上的皱纹是怎样行走,她的眼神多么和蔼,她的语气多么温柔。那一幕刻在了脑子里,永远无法忘记。这个红绳子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将它送给你。”我说。他拿着红绳子在夕阳下看了看,笑了一声,我看着他笑,自己也笑出了声。他转头看向我。我想看美丽的东西与另一个美丽的东西融合起来是什么样子?我只是看着他的眼神,里面有泪水。
“上天的缘分真是奇妙,临了临了,遇到有趣的人,奔赴黄泉的路上,想到今天的场景也会笑出来吧。”他依旧看着前方,“我不觉得死亡有什么害怕的,这没什么大不了,每个人都会独自死亡,所说的陪伴也只是为了排除寂寞编造出来的圈套罢了。所以我最喜欢落日,它昭示了所有事物的走向,黯然离场。我总是在这个时间点看落日,看着朝霞染红了半边天,看着它慢慢的离开,看着黑暗吞噬了一切。黑夜我也不惧怕,我的生命就在黑夜之中,永无止境,死亡给了我解脱,它把我于黑夜与白天的更替中拯救,可是你却做了坏事,你让我不再期待它。你让我惧怕死亡。”他说着,把绳子递给我,让我替他带上,我按照他的话做了,仿佛他也不是他,而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他的皮肤枯燥、干裂,早已失去光泽。我摸着他的手,不自觉的开始哭泣。我伏向他的膝盖,他轻轻拍拍我的头,让我别怕,他比任何时刻的他都平静。
在生命的最后尽头,人们开始被忘却,拥有过的,失去过的,都被忽略。每一天,每一刻,曾度过的,重要的,不重要的,都在这一场夕阳中走向了终点。我曾认为要拥有一个轰轰烈烈的人生,遇见很多人,那些过往在回忆里来回翻滚,焦灼炙热。后来,我只是想生活,生活到明天,生活到明天的明天。这并不简单。
那个男孩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太过痛苦,太过绝望。他用一副年轻残破的躯体,和一颗衰老的心脏,用自己的死亡演示着人们的结局。凄清,孤独,无可奈何。是上帝的旨意,让我那天走了过去,让我将红绳子递给他,触摸到了他的皮肤,在昏暗的日光里,摇晃的灯光下,走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