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继位魔王后》骄阳长明

63、乌鸦与虞美人 “

　　“那是一段十分痛苦的时期。”老板双手撑着桌沿，故意停了一下，“至少对他来说是。至于城里人，他们不过是在某段日子里，开始相信尖塔上的乌鸦能够实现愿望。”

　　艾森格曼闭了闭眼，似乎已经在考虑换一家酒馆。

　　“先等等。”特蕾莎在老板开口前问，“奇迹的恶魔，是莱恩列出的五则传闻之一。你讲的是有记录的事，还是酒馆里传下来的故事？”

　　老板认真想了想：“都有。有人见过乌鸦，有人许过愿，也有人只坚持自己在窗边听见钱币响。传到我这里时，总免不了多几句或少几句。您若想知道每一枚铜磅的编号，我可讲不出来。”

　　“那你为什么知道他没有身体？”

　　老板看了艾森格曼一眼：“因为后来发生的一些事，也因为弗朗西斯先生并不总能把秘密藏好。”

　　艾森格曼用手杖轻轻碰了一下桌腿：“如果您准备靠歪曲事实换取一位忠实听众，我现在就可以替您结束营业。”

　　“只是讲一个故事，不必这么小气。”老板笑道，“再说，特蕾莎已经学会把传闻和事实分开听了，是不是？”

　　特蕾莎没有立即答应。她看向艾森格曼：“如果我问他讲的是真是假，你会回答吗？”

　　“我会告诉您，老板很擅长让故事变得好听。”

　　“这不算回答。”

　　“所以您可以继续听。”

　　特蕾莎明白了。他不愿亲口讲述，却也没有真正封住老板的嘴。也许他想让她知道其中一部分，也许只是不愿由自己承担讲述时的难堪。无论哪一种，故事都不能因为讲得好听就被当成完整旧史。

　　她端起酒杯，示意老板继续。至少有一个办法可以稍后再核对——故事里的人就坐在她对面，他的反应同样是一种证词，只是未必比传闻更坦白。

　　老板没有给他阻止的机会。

　　***

　　据说，他又一次失败了。

　　身体没有了，财富没有了，精神也浑浑噩噩，花了很长时间才把破碎的灵魂重新拼到一起。等他终于能思考眼前的处境，第一个问题十分实际——他没有身体。

　　直接恢复人形太容易被发现，于是他把灵魂暂时附着在一群乌鸦身上。动物与人的躯体在他眼里，本来也没有多少值得敬畏的区别，都不过是随时会散落的尘埃。

　　黄昏时，一只红眼乌鸦立在贫民区房屋的尖顶上，看着一个男孩穿过小巷。

　　那男孩的衣袖已经磨出毛边，衣摆缝过不止一次，针脚却越来越稀。他在第二个路口停下，扶着墙喘了几口气，先警惕地看看两边，才从怀里掏出一个麻布袋。

　　袋口用麻绳反复缠了几圈。他解开时很小心，像怕一不小心便让什么从指缝里漏走。

　　“一、二、三、四……”

　　铜磅一枚枚排在掌心。他数完一遍，又数了一遍，仿佛多数一次便能让总数增加。最后，他把钱全部放回地上，朝着空无一人的巷子跪了下去。

　　“这是我全部的积蓄！”男孩的声音发颤，“求求你，杀了他！”

　　“嘎——”

　　鸦叫从屋顶传来，在狭窄街道之间荡出回音。

　　男孩惊喜地抬头：“您答应我的愿望了吗？”

　　他看见了那只红眼乌鸦。视线相碰的一刻，惊喜忽然变成恐惧。他连忙低下头，肩膀也缩起来。

　　“我不是有意冒犯您，请您原谅！您一定会说话算话吧？那、那我期待着！”

　　乌鸦歪了歪脑袋。

　　男孩却已经从这一动作里得到了足够的答案。他鞠了一躬，转身跑走，破旧的鞋跟敲击石砖，很快消失在巷口。

　　男孩走远以后，更多乌鸦从屋檐与窗台上飞下来。它们一只叼起一枚铜磅，扑棱着翅膀越过灰矮的住宅区，把钱带向阿卡利亚大教堂。

　　附近只有这一座教堂。兰斯特建立以后，住在周围的人曾为它的归属争执过许多次。

　　宽容的信徒说，教堂当然该属于宽容；暴怒的信徒反问，宽容能否给他们改变生活的力量；欲望的信徒又拿出教堂曾经收容过哪些人的旧闻，证明自己才最有资格。

　　争到最后，谁也没有说服谁。于是不同信仰的人错开祈祷的时段，共用同一处陈旧空间。虔诚的信徒相信，只要心意足够真诚，神明在哪里都能听见，不必为了屋顶归谁而耽误祷告。

　　红眼乌鸦落在尖塔上，从缺损的塔壁钻进去。

　　“叮咚。”

　　新带来的铜磅落进石缝，撞上里面已经积起的钱币。那处空隙藏着一小片只属于自己的财富，铜磅、银磅与少量金磅挤在一起，反射着塔窗漏进来的微光。

　　乌鸦满意地点头，甚至钻进钱堆里打了个滚。

　　不愧是他。即使落魄到只剩一副鸟的模样，也仍能积攒金钱。

　　如果这次再失败，下次也许可以抢一具巨龙的身体，去清扫附近王国的国库。那一定比一枚枚捡铜磅轻松。可他很快否定了这个不吉利的设想——怎么可能再失败？这一次他总会做好准备。

　　同伴已经播下种子，他只需要等它生根发芽。

　　乌鸦在钱币里又滚了半圈，终于想起正事。

　　既然收下别人的钱，作为一个有诚信的商人，当然要完成许诺。

　　所以，那个男孩究竟要他杀谁？

　　他从钱堆里抬起头。男孩只说了“他”，没有姓名，没有住址，连高矮胖瘦都没留下。乌鸦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最终把责任归到了客人表达不清上。

　　这年头，做生意越来越难了。

　　他钻出塔壁，重新飞回贫民区。好在男孩的衣服足够破，奔跑时喘得也足够响，他很快就找到了那栋矮屋。

　　乌鸦落在附近最高建筑的风标上，决定等目标自己出现。

　　矮屋门前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她眼底黑青，脸色苍白，高高的颧骨下面，两颊已经瘦得陷进去。她对男孩说了几句什么，勉强弯起眼睛笑了一下。男孩显然不赞同，声音拔高，和她争了起来。

　　乌鸦听了一阵，觉得无聊。

　　人类总把精力浪费在无谓的感情上。他们争吵、担忧、彼此隐瞒，最后又为同一件事一起难过。不过这些感情也并非毫无价值，像一些不值钱却漂亮的玻璃球，摆在光下时会闪出不同的颜色。

　　太阳落下去，月光爬上风标。男孩和女人早已进屋，乌鸦仍像一枚多余的装饰，背对密集矮屋站着。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积攒财富，又看着财富尽数消散。不过没关系，他有足够的耐心，也有足够的时间等待意外。

　　只要等得够久，总会有打破失败的机会。

　　当然，下次变成巨龙直接去抢国库，也不失为一种节省时间的办法。

　　等待的间隙，他也曾认真考虑过直接飞进屋里，让男孩把目标指出来。可男孩看见红眼时已经吓成那副模样，如果一群乌鸦在半夜落满床头，恐怕只会先得到一顿尖叫，而不是一个姓名。

　　更何况，交易已经成立。为了完成一桩杀人委托而反复骚扰客人，实在不符合他对自己的专业要求。

　　他只好继续观察。

　　夜里，女人出来过一次，把门外晾着的补过衣服收进去。她收得很慢，中间停下两次，扶着门框喘气。男孩跟出来，想替她拿，她却把最轻的一件分给他，自己抱着剩下的回了屋。

　　乌鸦歪着脑袋看完全过程，仍旧无法判断那个“他”是谁。

　　也许是争吵时提到过的某个人，也许是债主，也许只是一个从未在这条巷子里出现过的名字。人类的故事总有大半藏在屋里，站在风标上能看见他们的动作，却不能因此知道全部原因。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收了一笔过于便宜的钱。那袋铜磅不仅买一个人的命，还包含他整夜蹲在风标上的时间。

　　但已经收进教堂石缝的钱，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夜色一点点退去。乌鸦从一夜的财务规划里回过神，再次确认，下次一定要让客人把目标说清楚。

　　好在男孩只要求他杀人。目标总会出现，否则这笔交易还能因为缺少对象而退款不成？

　　晨曦刚落到巷口，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便径直走向矮屋，粗鲁地拍响门板。

　　屋内没有回应。他骂了句脏话，拍得更重，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落下。

　　过了一会儿，女人开门。男人隔着门说了什么，语气越来越凶。乌鸦张开鸟嘴，打了个哈欠，直到男孩突然从屋里冲出来，一头撞开男人。

　　男孩抓住女人的手臂，把她拉回屋内，重重关上了门。

　　男人被推得踉跄两步，站在门外又骂了几句，才不甘心地离开。

　　“不就是仗着父母死后留下一座房子吗？”他沿着巷子往外走，“看老子哪天把你房子烧了……”

　　乌鸦晃了晃脑袋。

　　这大概就是目标了。

　　他没有去询问男孩，也没有再核实那一袋铜磅究竟想买下哪条命。眼前这个男人足够粗暴，也足够符合一桩买凶交易里应该被杀的人。乌鸦张开翅膀，跟了上去。

　　“叮当！”

　　前方黑暗的小巷里，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钱币碰撞。

　　男人停下脚步，脸上立刻有了笑意：“哥们儿今天有好运。”

　　他拐进巷子，看见地上的铜磅，蹲下便捡。钱币沾了灰，他在手上吐了口唾沫，仔细擦起来。

　　头顶传来一声鸦叫。

　　男人还没来得及抬头，脚踝已被什么东西猛地抓住。他低头时，藤蔓从阴影里穿出，径直贯穿胸口。

　　那句咒骂只来得及出口一半。他睁大眼睛，身体缓缓倒下，擦净一半的铜磅又掉回地上。

　　巷子重新安静。远处已经有人推开窗，开始一天的劳作，没有人朝这里多看一眼。

　　红眼乌鸦飞下来，准备收回诱饵。快要啄起铜磅时，他想起男人方才的唾沫，动作立刻停住。

　　他转头看向藤蔓。

　　地上的藤蔓涌动了一下，似乎也不太情愿。最后，它还是卷起那枚铜磅，化作一团黑色黏稠物，没入阴影。

　　乌鸦叹了一口气，希望下一位客人能讲点卫生。

　　他重新回到贫民区最高处，等待下一单生意。

　　不久之后，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男人来到路口，放下几枚金磅。

　　乌鸦的眼睛亮了。

　　“她为什么会爱上那个穷小子？”年轻男人愤恨地说，“我无法理解！恶魔啊，我想让她爱上我！”

　　这就有些超出能力范围了。

　　人类总以为他们拥有神奇的本领，可他们不过是力量更强一些，并不代表能让人真心爱上另一个人。即使与欲望有关的存在，也不能把控制身体直接等同于制造爱情。

　　乌鸦考虑过要不要把那个穷小子杀掉，很快又想到，人死了，女人也未必会爱上眼前这位客人。

　　他拍拍翅膀，遗憾地飞走了。

　　即使是虫子也有生存的权利。他可真是一个好心人。

　　至于那几枚金磅，客人和愿望都太麻烦，不收也罢。

　　***

　　“这就是奇迹的恶魔。”老板微笑着收尾，“据说，如果在尖塔顶端看见一只乌鸦，就到最近的路口放下足够的金钱。它会替你实现愿望。”

　　特蕾莎没有立刻说话。

　　她先看了一眼艾森格曼，试图想象他替人送玫瑰、撮合恋人的样子，嘴角差点翘起来。可紧接着，她又想起男孩跪在地上数铜磅，想起那个被藤蔓贯穿胸口的男人，笑意便停在了原处。

　　那个人死了。男孩和女人眼前的威胁或许因此解除，可乌鸦连目标都没有问清，只凭一夜观察和一场清晨的争执便完成了交易。

　　这既能救人，也随时可能杀错人。

　　“那个男孩后来怎么样？”她问。

　　老板摇头：“传闻只讲恶魔，很少继续讲许愿的人。也许他和那个女人过上了安生日子，也许还有别的麻烦。贫民区不会因为死了一个男人，就突然变得容易生活。”

　　“所以故事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杀错人。”

　　“这正是传闻方便的地方。”老板说，“只要听众认定被打死的是坏人，奇迹就仍然圆满。”

　　特蕾莎看向艾森格曼：“你当时确认过目标吗？”

　　艾森格曼用指尖摩挲杯沿，没有表现出被审讯的不快，也没有借机替自己辩护。

　　“如果您是在问，我有没有像法官那样调查双方，答案是没有。”他说，“那不是一笔审判委托。”

　　“可你收了钱。”

　　“所以我完成了交易。”

　　他回答得如此一致，反而让特蕾莎一时无言。男孩付出全部积蓄，乌鸦遵守收钱履约的原则，施暴者死亡，结果看上去恰好符合愿望。可只要目标在那一夜有另一种可能，这套完整的诚信就可能通向完全不同的人生。

　　她又问：“如果跪在那里的是刚才那个中年男人，出钱让你杀男孩呢？”

　　“那要看他出多少钱。”艾森格曼说。

　　特蕾莎的眉头皱起来。

　　他看见她的表情，才慢悠悠补了一句：“也看我当时是否愿意接。您不必急着从一则传闻里推导出我所有时候的标准，连我自己都不会总是遵守同一个标准。”

　　这不是安慰，只是更加诚实的危险。特蕾莎反而听懂了。他从未声称自己站在固定的正义一边，所谓保护、履约和拒绝，都可能与他的判断、利益及当时心情同时有关。

　　“后来呢？”她问老板，“你们怎么知道那是他的使魔？”

　　“说来话长。那时我虽然在弗朗西斯的帮助下得到一间店铺，可还需要重新装修——”

　　“停一停。”艾森格曼终于抬手，“我们不如换个话题。”

　　他指向另一桌正抬手的客人：“那里有人叫你。”

　　老板回头一看，只好匆匆离开。特蕾莎隔着桌面打量艾森格曼，仍有些难以想象他蹲在教堂钱堆里打滚的样子。

　　“没想到你会做这种事。”她说。

　　她一直把他当作天然富有、从容不迫的引导者，很少认真想过，他失去财富以后也要为下一笔钱想办法。

　　“钱这种东西，谁会嫌多呢？”艾森格曼随意道。

　　他答得坦然，仿佛故事里最值得讨论的确实只有营业收入。特蕾莎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替那个男孩道谢，也没有替那个男人宣判。她只是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艾森格曼的诚信可以非常坚固，同时只覆盖他愿意承认的那一部分。

　　“您的酒。”

　　老板去而复返，把一杯酒放在她面前。特蕾莎刚想说自己没有点，便看见他的表情有些复杂。

　　“有位先生请你喝‘再相见’。”

　　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疯剪刀坐在不远处的一张桌边，黑衣与夜色几乎融在一起。注意到她的目光，他举起自己的酒杯，十分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疯剪刀？”特蕾莎惊讶道。

　　艾森格曼微微转头，看见那人后轻哼一声：“真是不走运。”

　　老板仍站在旁边，欲言又止：“那位先生给你点了再相见，小特蕾莎，你……”

　　“这原本是离别恋人重聚时会喝的酒。”艾森格曼漫不经心地解释。

　　特蕾莎低头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终于明白老板为何神色古怪。

　　“也许只是名字巧合。”她说，“单从酒名看不出什么。”

　　老板像松了一口气：“你说的也是。”

　　疯剪刀已经起身走来。他在桌边停下，没有贸然碰她，也没有像空街里那样突然贴到耳边。

　　“很抱歉，上次没有征得你的同意就做出那样的事。”他说。

　　随后，他向特蕾莎伸出手。

　　“你好，可以成为我的朋友吗？”

　　他的请求直接得近乎笨拙。特蕾莎看着那只手，没有立刻握上去。几小时前，这个人还让她不要相信任何人；更早一些，他在角斗场里提着巨剪，状态与现在判若两人。

　　“你记得自己上次说过什么吗？”她问。

　　疯剪刀的眉头轻轻皱起，像是在一间堆满杂物的屋里寻找某件刚放下的东西。

　　“我记得我靠近了你。”他说，“也记得我可能吓到了你。至于每一句话……它们有时不太愿意留在原地。”

　　“所以你连为什么道歉也只知道一半？”

　　“知道做错了哪一部分就够了。”他说这句话时很认真，“如果必须把所有记忆找回来才能道歉，我大概会欠很多人一句。”

　　特蕾莎无法判断这句话里有多少真诚，也无法判断他是不是在借失忆回避。可他没有再要求她立刻相信，只把手停在那里，等她决定。

　　“朋友不代表我会回答你的所有问题。”她说。

　　“当然。”

　　“也不代表你可以随便把我带到没人的地方。”

　　疯剪刀点头：“我会先问。”

　　“更不能替我决定应该相信谁。”

　　这一次，他停顿了一下，仍然点头。特蕾莎没有忽略那一点迟疑，却也没有要求一个陌生人用几句话证明自己永远可靠。

　　可他没有在这里表现出敌意，也确实可能知道她的来历。

　　她最终握住他的手。

　　“我很乐意成为你的朋友。”

　　疯剪刀眼睛一亮，嘴角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太好了，我以为你会拒绝我。”

　　艾森格曼冷眼转头，发出一声很轻的鼻音。

　　***

　　在艾森格曼看来，这场握手很难称得上令人愉快。

　　那感觉就像自己的伙伴有一天神秘兮兮地摊开手，指着掌心的一只虫子说，来认识一下我的新朋友。

　　他无法理解，也不太想尊重。

　　可更久远的记忆偏偏在这时浮出来。年幼时，他也曾蹲在地上看一群蚂蚁搬运碎屑，并且认真宣布它们是朋友。

　　艾森格曼捏了捏眉心，有些烦躁。他为什么会想起这种事？今天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没有关系。每个人年轻时都会做一点奇怪的事。过一段时间，特蕾莎自然会明白，他们与那些短暂而弱小的生命并不相同。

　　他这样告诉自己，视线却仍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

　　特蕾莎松开手，听见疯剪刀说：“其实第一眼见到你，我就觉得很眼熟。”

　　“是这样吗？”她保守地回答，“看来我们很有缘分。”

　　“我也这么想。”

　　疯剪刀眯眼笑起来，随后转头看向艾森格曼，脸上的笑意变成了礼貌的疑惑。

　　“这是谁？”

　　特蕾莎怔了一下。

　　他们明明不久前才在空街里见过。艾森格曼把她从他身边拉开，疯剪刀还留下了那些意有所指的警告。现在，他却像第一次看见这张脸。

　　“我的……合伙人。”她说。

　　艾森格曼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称呼略感意外，但没有纠正。

　　“原来如此。”疯剪刀转向他，认真点头，“很高兴见到您。”

　　艾森格曼也点了一下头，随即便移开视线。

　　疯剪刀低声对特蕾莎说：“他似乎不太喜欢我。”

　　“没关系，他谁都不喜欢。”

　　“原来如此。”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竟真的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说自己还有事，约好下次再见，便转身走出酒馆。特蕾莎望着他的背影没入夜色，没有强留。

　　至少暂时没有多一个敌人。

　　可“眼熟”不再只是她单方面的错觉，失忆又成了新的异常。她回头看艾森格曼：“你以前真的没有见过他？”

　　艾森格曼这次没有随口回答。他认真回忆了很久，才摇头：“没有。他不在我的记忆里。”

　　“还有别的不对劲吗？”

　　“他的灵魂很杂乱。”

　　“杂乱？”

　　“像一块破布，上面拼接了许多补丁。”艾森格曼把玩着自己的空酒杯，“我也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灵魂。”

　　“补丁来自哪里？”

　　“我不知道。那只是一种外观，不是一份写着答案的名册。”

　　特蕾莎没有从这个比喻里得到身份，反而更清楚地记住了“破布”和“补丁”两个词。她想起那把大得离谱的剪刀，忽然觉得裁缝这个猜测比收割者更加令人不舒服。

　　酒馆打烊前，他们离开角落。夜色在身后合拢，城市的鸟雀开始鸣叫时，特蕾莎才疲惫地回到宿舍。

　　客厅里仍一片昏暗。她察觉到希瑞残余的魔力，向不知藏在哪里的舍友道了声早上好。

　　几秒后，空无一人的房间传来闷闷的回应：“晚安。”

　　特蕾莎已经习惯这种完全错开的作息。她上楼回到自己房间，门从里面打开，725侧身让出道路。

　　“小姐，欢迎回来。”

　　“早上好。”她脱下外套递过去，“我以为这个时间你会在工作。”

　　725把外套挂上衣帽架：“工厂出了一些意外，所以我先回来了。”

　　桌上整齐叠着最近的日报。特蕾莎走到桌边，第一眼便看见最上方的标题——连续十五家工厂工人自发罢工。

　　她拿起报纸，转头问：“你的工厂也在其中？”

　　“很不巧，小姐。”725低下头，“所以我现在失业了。”

　　它说完便安静站着，像是在等待批评。

　　特蕾莎没有责怪它。工厂罢工不是一台机械侍者能够阻止的事，而眼下更重要的是，他们少了一份收入来源。

　　“这不是你的错。”她先安慰了两句，才问，“魔药卖得怎么样？”

　　“总体很顺利，但治愈类魔药忽然成了最畅销的品类。”

　　特蕾莎从白色羊头里取出木盒。盒盖打开，二十五瓶药水按批次整齐码放，后面的空格已经露出木板底色。她逐一检查瓶口和标签，确认没有漏液，才把盒子合上。

　　“这是最后的存货。”她说，“接下来要重新制备，还得补一批材料。”

　　她把木盒重新打开，按瓶身上的日期分成两排。较早一批颜色略深，是她在火候还不够稳定时做的；后来几瓶澄澈一些，药效也更可靠。若买主因为急用而不加挑选，最早配制的那批大概会先卖出去。

　　“最近买药的人有什么共同点？”她问。

　　725回忆片刻：“多数是熟客替别人代买，也有人一次要了平时两倍的量。没有统一衣着，也没有留下同样的地址。”

　　“他们说过为什么吗？”

　　“有人说家里有人受伤，有人说只是备着。还有客人不肯解释。”

　　“不要追出去查他们。”特蕾莎提醒，“我只是想知道销量为什么变，不是要把每个买药的人都当嫌疑人。”

　　725点头，把这一项记下。

　　特蕾莎看着那二十五瓶药。受伤、备用、不愿解释，这些理由放在平时都很正常。只是当它们在同一时期突然增加，便像城市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正渗出细小裂缝。她还无法判断裂缝在哪里，也不该因为不安就把所有买家写成一场灾难的预告。

　　销售增加本来是好事，可治愈类药水的比例突然抬高，就不只是收入问题了。最近是否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她把疑问压在心里，没有让725替报纸以外的现实给出一个答案。

　　“把钱先留出一部分买材料。”她说，“你的事再想办法。就算工厂暂时不能开工，也不等于你失去了用处。明天若还闲着，可以先帮我核对账本，看看材料涨价以后，售价要不要调整。”

　　725低声应下，神情仍有些僵硬，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只等待一句评价。

　　特蕾莎又补充：“还有，别为了证明自己有用，就去接你应付不了的工作。失业只是暂时没有那份工作，不是你出了故障。”

　　725抬起头，过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

　　特蕾莎拉开椅子，拿起日期最新的报纸。

　　机械工厂为何爆发大规模罢工？高强度工作时间是否是工人起义的主要原因？税收进一步提高，百姓将何去何从？

　　一个个标题把城市写得比夜市拥挤得多。她想起725方才低头等待责备的样子，又翻到下一版。

　　“《税收法》之前不是修订过吗？”她自语，“怎么又在报道？”

　　“几日前，陛下再次发布了新的法令。”725说。

　　特蕾莎皱了皱眉。她不知道那位皇帝在想什么，也无法从报纸的惊叹号里看出法令会把谁推向哪里。她只知道，法令每变一次，总要有人重新计算自己还能剩下多少。

　　另一块显眼版面上，谢斯克家族正在呼吁完善《自然保护法》。

　　她想到席拉和那些借树叶藏起屋顶的木屋。法条若真能完善，或许有用；可如果最高权力不肯听劝，再漂亮的文字也未必能挡住继续向森林推进的机器。

　　韩初为什么愿意追随这样的皇帝？她想不明白，也没有把这个问题写成答案。

　　特蕾莎把报纸按日期叠好，推回椅子，正准备安排今天的材料采购，门忽然被敲响。

　　她走过去开门，门外没有人。

　　地上放着一束花。

　　“有人给你的。”希瑞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谢谢。”

　　特蕾莎拿起花束，重新关好门。花茎包在素色纸里，旁边挂着一张卡片。她翻开，只见一个大写的“X”，没有署名，也没有解释。

　　“这是什么花？”她问。

　　725靠近看了一眼：“虞美人。”

　　特蕾莎不知道送花的人是谁，也没打算仅凭一个字母猜出花语。她把花交给725，让它找瓶子插起来。

　　725取来花瓶，剪齐花茎，将虞美人插好，放到窗台上。晨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得卡片轻轻翻动。

　　它忽然停在窗边。

　　“小姐……”

　　“怎么了？”

　　特蕾莎走过去，顺着它的视线向下看。

　　楼下站着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微微仰着头，像已经知道她会在这一刻出现。

　　“疯剪刀？”她轻声说，“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窗台的虞美人没有回答，卡片上的X也没有。

　　特蕾莎转身走到衣帽架前，重新取下刚挂上去不久的外套。

　　这可是主动送上门的线索。她若装作没有看见，才真的说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