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迷雾中的收割者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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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市里的叫卖声仍旧一浪高过一浪，香粉摊前却像忽然静了下来。
特蕾莎举着那只带镜梳妆盒，镜面映出她被灯火照得发亮的眼睛。她没有再看疯剪刀离开的方向，只把盒子塞进艾森格曼手里，双手拢起长发，将额头与脸颊完全露出来。
“你再看看。”她说，“我们的眼角都微微向上，轮廓也很像。或者……是我长得像他。”
艾森格曼托着梳妆盒，神情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无辜的困惑。他大概已经替许多人付过香粉钱，却很少被要求充当一面会回答问题的镜子。
特蕾莎把镜子拿回来，左右侧过脸。疯剪刀摘下兜帽后的面容仍清楚地留在她脑中：凌乱黑发，年轻而苍白的皮肤，蔚蓝眼睛，以及眼下那几道仿佛没有擦净的红色细线。
相似并不是每一处都重合。可越是这样，越难用一句“看错了”带过去。
“您在做什么？”艾森格曼问。
“确认一件事。”
她抬头看他，表情认真得让他无法继续敷衍。艾森格曼回忆片刻，伸出手，模仿疯剪刀此前的动作，轻轻捏住她的脸颊。
“这样看的话，似乎有一点。”他说。
特蕾莎没有躲。创造人、克隆人、实验品，这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词接连闪过，最后停在安吉尔对她身体所作的检查上。她还记得那种近似面对创造物的判断，也记得宽容曾辨认出她来自异世，艾森格曼则遮蔽过她灵魂的颜色。
如果身体本身就有问题呢？
她张开嘴，几乎要把那些猜测问出来。疯剪刀贴着耳边留下的警告却先一步响起。
不要相信任何人。
她慢慢闭上了嘴。
艾森格曼未必会要她的命。这一点与他会隐瞒、会利用、会把她放在某个尚未说明的位置上，并不冲突。
“你在想什么？”他又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脸，“您可是这个世界上最特殊的存在。”
“如果世界上不只有一个特蕾莎呢？”她问得含糊，没有限定这句话究竟指同名、同貌，还是别的什么。
“世界上当然不只有一个特蕾莎。”
艾森格曼答得毫不迟疑。特蕾莎心头一紧，他却已经数了下去：“这里有特蕾莎·贝利尔·伦萨罗斯，别处也可以有特蕾莎·怀特、特蕾莎·布莱克、特蕾莎·瑞德。只要您愿意，明天还能在兰斯特找到一位特蕾莎·格林。”
“最后一个是你临时编的吧？”
“名字本来就常常是被临时编出来的。”他收回手，语气重新温和起来，“但无论有多少个叫这个名字的人，每一个特蕾莎都是独一无二的。”
“我问的不是名字。”特蕾莎没有让他顺势结束，“一张脸呢？魔法能不能做出两张完全相同的脸？”
“能。改变容貌的药水、幻术、精细的人偶，都有办法做到。”
“我不是问看上去一样。”她顿了顿，“是从一开始就被做成一样。”
小贩正把一盒香粉推到她们面前，热情介绍它能遮住熬夜后的疲色。特蕾莎摇头谢绝，等对方转向另一位客人，才重新看向艾森格曼。
他似乎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如果您指的是某种以血、灵魂或既有身体为模板的创造，也并非完全不可能。但可能不等于事实。您现在只有一处眼角和半张脸的轮廓，连证据都算不上。”
“所以你觉得只是巧合？”
“我觉得，在获得更多线索以前，任何过于精彩的解释都只是在替未知填空。”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也恰好能用于反驳他方才那些关于她独一无二、终将获得信徒的预言。特蕾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他并非没有察觉她的怀疑，只是选择只回答最外面的一层。
她又问：“如果他和我真的有关呢？”
“那也应该由您决定，什么时候去面对这种关系。”艾森格曼说，“而不是被一个陌生人用几句话牵着走。”
“包括你？”
“尤其包括我。”
他答得坦然，特蕾莎却无法从中得到轻松。允许她怀疑，与愿意让她核实，始终是两件事。
这句安慰听起来并不虚假。也正因如此，它把真正的问题绕得更加干净。
香粉摊的小贩等不到下一位客人，低头整理起试用粉扑。特蕾莎把散落的长发重新披回肩后，镜中那张脸终于被发丝遮去一部分。她合上梳妆盒，跟在艾森格曼身旁离开摊位。镜子只能映出此刻的五官，不能替她照出身体从哪里开始，也不能证明那一点相似究竟通向哪里。
“如果我还是很在意呢？”她问。
“我可以替您完美地解决掉他。”艾森格曼说。
他的语气轻得像在谈论退货。前方一辆载着空篮的推车正横穿街道，他停下来，让推车先过，随后又补上一句：“那张脸不值得您产生不应有的情绪。”
特蕾莎看了他一眼。
什么才是她应该有的情绪？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一个刚表示可以替她解决烦恼的人，大概也会很乐意替她定义烦恼。
“自信一点，小姐。”艾森格曼继续说，“某种意义上，您是受信仰的神。他至多只是一个活得比较久的生命，不该让您因此质疑自己。”
“所以我应该质疑别人？”
“这会省去许多不必要的内耗。”
“可是几乎没有人信仰我。”
“您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还太短。”他迈开步子，神色愉悦得仿佛已经看见那一天，“以后您会拥有自己的信徒。而在您成为真正值得信仰的神以前，我会一直陪在您身边。”
夜市的灯光从他肩头掠过。特蕾莎跟上他，没有把这句话当成单纯动听的好话，也没有把它完全推回去。
“既然我可以信任你，”她说，“那你会回答我的问题吗？”
“那要看是什么问题。”
艾森格曼用手杖在指间挽了个花，稳稳接住。
“我知道您觉得我有所隐瞒。有些事情，我确实不能直接告诉您。它们可能令人难以置信，也可能对您产生影响。您需要逐步发现，再决定自己是否接受。”
“比如？”
“比如有一天，有人突然告诉您，死后会前往另一个世界，成为那里十分强大的存在之一。您会相信吗？”
“不会。”特蕾莎说，“但这已经发生了。”
艾森格曼短暂地沉默了一下，似乎终于想起，用她举例时必须考虑她过于具体的经历。
他们离开最拥挤的夜市路段。两侧食品摊已有几家开始收空篮，香粉与脂粉摊却仍亮着灯，等待不愿太早结束夜晚的人。艾森格曼绕过一滩洗碗水，忽然问：“您知道人为什么会失控吗？”
“因为无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特蕾莎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近乎一句废话。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常见的情况。他们知道了超出承受范围的事，于是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或者怀疑世界如何运转。”
“知道也会带来失控？”
“对许多人而言，世界依照公式、公理和可见的规律运行。日出、呼吸、机械转动，都有他们能够理解的解释。可他们理解的，不一定是全部。”
艾森格曼的视线越过她，落向旁边的暗巷。
一个佝偻老人正拎着旧工具袋，缓慢走到窄门前。袋角露出磨坏的皮柄，门上只有一小块能被街灯照到。他摸索钥匙用了很久，仿佛那扇门也不愿让外人进去。
“他耗费一生才挤进兰斯特。”艾森格曼说，“工作许多年，终于在这里得到一间居所。可在许多本地人眼中，他仍旧是外人。他只生活在兰斯特的表面。”
老人终于推开门。屋里没有迎出来的脚步，只有一线暗光将他的背影吞进去。
特蕾莎不知道他的姓名，也无从核实艾森格曼所说的一生。但那只工具袋的磨损是真的，门锁前的迟疑也是真的。
“魔法和原初对这样的人而言，是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呼吸。”艾森格曼继续道，“他们使用，却很少有余裕追问。工作、落脚、把明天维持下去，已经占去大部分时间。”
特蕾莎没有立即接话。她不喜欢“表面”这个词里隐约的高下之分，可又无法否认，探索真相并不是每个人都付得起的消遣。有人不是不想知道，只是不知道今晚的煤油该从哪里省出来。
“生活在表面，就等于比较安全吗？”她问。
“不等于。”艾森格曼说，“工厂停工会让他失去收入，街道失火也不会先询问他是否理解世界。未知不代表危险会绕开他，只是他不必每天主动面对某些问题。”
“那你把他当成例子，并不能证明不知道更好。”
“我没有这样说。”
“但你说得像是在替自己选择。”
艾森格曼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他用手杖尖端轻轻碰了碰石砖缝隙里的沙粒，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只是在说明，知情从来不只是获得。它也会占去人的精力，改变人原来的生活。至于值不值得，只有承担后果的人有权决定。”
“这句话我同意。”特蕾莎说，“所以承担后果的人应该是我。”
她说到这里，忽然明白方才始终令她不舒服的地方。他讲世界的危险，讲失控者的结局，讲一个普通人如何用尽一生才换来居所，所有故事都是真的可能性都不低。但故事最后的决定，却总是悄悄落到他手里。
老人身后的门已经合拢。她无法知道，如果给他一次真正理解世界的机会，他会不会接受。艾森格曼也不知道。
“然后呢？”她问，“总会有人有闲暇，也有好奇心。”
“于是他们开始研究世界。”
艾森格曼在酒馆门前停下，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门内的热气、酒香和歌声一同涌来。特蕾莎走进去，先向老板要了两杯分层酒，又挑了最里侧一张空桌。桌面刚擦过，仍留着一点潮湿。她坐下后看着艾森格曼，示意他继续。
“他们发现，呼吸有理由，魔法有过程，许多看似奇迹的事情都有术式与结构。”艾森格曼说，“接着便产生一个十分自然的想法——既然知道原理，是不是就能影响万物？”
他把厚重斗篷脱下，仔细折好抱在怀中，又解开袖口，将袖子挽到肘部。每一个动作都周全得像一位真的怕衣服沾上酒气的普通客人。
特蕾莎看着他，觉得他努力表演普通人的样子，反而更不像普通人。
老板送来酒。上层浅黄，中间绯红，杯底沉着近乎靛蓝的一层，颜色在玻璃里分得清清楚楚。特蕾莎沿杯沿喝了一小口，先尝到辛香，再是一点过甜的果味。
“他们尝试操纵世界，然后失败了。”她说。
“因为他们遇到了公理之外的例外。”艾森格曼晃起酒杯，几层颜色很快混成一种难以命名的灰紫，“有人恐惧，有人更加好奇。恐惧来源于未知，可未知也会驱赶人向前。”
“于是越恐惧，越勇敢？”
“也可能越无知。”
他喝了一大口混匀的酒，眉头立刻皱起来。
“这是什么？”
“你亲手制造的东西。”特蕾莎又沿分层喝了一口，“分层是有道理的。”
艾森格曼放下杯子，像是失去了一项重要论据。他很快重新撑起脸：“总之，当他们接触到无法接受的例外，既有理解崩塌，精神也可能随之失控。如果我的合伙人疯了，我会非常尴尬。”
“只是尴尬？”
“处理起来还很麻烦。”
特蕾莎没有笑。她用指腹缓慢擦过杯壁上的水珠，问：“如果我只是知道，不去触碰，也不主动研究呢？认知本身也会影响我，对吗？”
艾森格曼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抛给她。
她接住后拔开瓶塞，小心闻了闻。熟悉的辛香钻入鼻腔，和酒里最上层的气味十分相似。
“酿酒常用的香料。”他说。
“我刚才尝到了。”
“在您没有认出它以前，它不在您的经验里。现在您认出来了，之后每一次尝到相近气味，都会想起它。您辨认它，它也在改变您对周围事物的感受。”
“这不等于它以前不存在。”
“当然不等于。”艾森格曼用戴黑皮手套的手指轻点桌面，“我说的是您的经验世界，不是香料是否客观存在。”
特蕾莎把瓶塞按回去。这个比喻比“为了你好，所以不要问”严密一些，却仍留着一个能无限延伸的出口：只要他认为她承受不了，便可以继续决定她该知道什么。
“我可以接受有些知识需要慢慢接触。”她说，“但不能接受所有问题都用这个理由挡回来。”
她把小瓶放到桌面，推回他那边，却没有立刻松手。
“我们可以做个试验。现在我已经知道这种香料了，也没有失控。它只是让我更能分辨酒里的味道。那你能不能至少回答几个不会直接碰到秘密的问题？”
“您可以试试。”
“疯剪刀会杀我吗？”
“我不知道。”艾森格曼答得很快，“刚才他有许多机会，却没有这样做。这只能说明刚才，不能替以后担保。”
“他和我的身体有关系吗？”
“同样不知道。您问的是我没有核实过的事，我不会为了安抚您便编一个答案。”
“你以前见过与他相似的人吗？”
这一次，艾森格曼没有立即回答。他的手指停在杯脚旁，猩红眼睛越过杯口，看向一个并不存在于酒馆里的远处。
“容貌相似的人，我见过很多。”他说，“但我不确定哪些相似对您有用。”
特蕾莎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不准备继续，才松开香料瓶。
前两个“不知道”反而比一长串解释更有用。至少它们划出了他的知识边界，也提醒她，眼前这个表现得无所不知的人并不真的全知。
“你看，这些回答没有让我失控。”她说。
“因为您把问题限制得很好。”艾森格曼微笑，“也因为我确实不知道。”
“那如果问到你知道、却不愿说的部分呢？”
“我仍会请求您给我保留的权利。”
是请求，不是命令。可特蕾莎记得，自己还欠着他一笔足以让任何请求都显得不那么轻松的债。她没有戳破，只把这三项答案记在心里：没有证据表明疯剪刀此刻要杀她；艾森格曼不知道他与身体是否有关；某些相似面孔或许存在于他的记忆，却还不能对应到眼前的人。
“很公平。”艾森格曼笑眯眯地应下，仿佛方才从未把话说成一条适用于所有秘密的规则，“所以不要钻牛角尖，也不必急着在今晚理解所有事。经历会给人承受的能力。”
特蕾莎正想问他所谓的公平是否包括继续追问，酒馆门再次被推开。莱恩抱着半人高的竖琴进来，贝雷帽压得有些歪，肩上还挂着装乐谱的纸夹。
艾森格曼抬手叫住了他。
“或许您会想知道疯剪刀的事。”他对特蕾莎说。
“你绕了这么久，我以为你准备让我忘掉这个名字。”
“我只是劝您适可而止，并没有让您停止好奇。”
莱恩走到桌边，低头看见艾森格曼那杯颜色可疑的酒，又看了看特蕾莎，似乎已经从两人的表情里判断出今晚不会是一件轻松差事。
“又要我做什么？”他把竖琴靠在墙边。
“你知道疯剪刀吗？”特蕾莎问，“我想知道他的事情。”
莱恩脸上的随意淡了一点。
“你也在找子弹？”
特蕾莎怔住：“什么子弹？”
“我以为你的目标是子弹，所以才绕弯问他。”
“在那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有这种东西。”
莱恩看了看她，又看向艾森格曼。后者仍把玩酒杯，没有替任何一方解释。
“好吧。”莱恩拖出一张凳子坐下，摘下贝雷帽，理了理有些凌乱的中长发，“你想知道什么？”
“我能知道什么？”
“这取决于我知道什么。”
特蕾莎看着他。莱恩坚持了两秒，先笑出声：“不开玩笑了。我知道得不算多，他出现的时间并不长。按目前能拼起来的活动痕迹，大约一个半月前，他才到兰斯特。”
一个半月。角斗场上的时间与这个估计并不冲突。特蕾莎却疑惑他为何连这也知道。
莱恩从纸夹里抽出一张折过的薄纸，上面只有几行日期与简称。他用指尖压住卷角，叹气道：“你们两个是不是从来不看都市传闻？”
“还有这种东西？”
“不然你以为我此前为什么询问完美？”莱恩说，“传闻不一定是真的，细节也经常被讲故事的人添油加醋。但它们能提供线索，尤其是不同来源反复出现的部分。”
他伸出五指，依次弯下去。
“目前值得注意的传闻有五则。完美的怪物，迷雾中的收割者，无形的恶兽，奇迹的恶魔，死者的军队。”
特蕾莎听到第一个名字便向后靠了靠：“完美的怪物，不会是罗斯福吧？”
“就是她。我们接触过，也交流过。”莱恩晃了晃自己的酒，浑然不觉地把分层摇匀，“而你想知道的疯剪刀，对应的是迷雾中的收割者。”
他喝了一口，五官立刻皱在一起。
“令人难以接受的味道。”艾森格曼赞同道。
“你们如果不在喝之前毁掉它，味道本来不错。”特蕾莎说。
莱恩没有采纳。他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吐出舌头缓了几秒，才重新看薄纸上的记录。
“来到兰斯特的时间只是估计。大约半个月前，才有了第一则我们能对上的雾中目击。”
特蕾莎伸手指了指那张薄纸：“这两个时间是怎么得到的？”
“前一个来自几处交叉记录。有人在城郊见过符合特征的人，也有人记得角斗场里那个此前没有见过的参赛者。后一个更简单，是第一份愿意留下姓名与住址的目击记录。”莱恩把纸转过来，让她看见上面潦草的符号，“没有姓名的传闻我们也会记，但会放在另一边。”
“所以不是有人准确看见他踏入兰斯特？”
“不是。也许他更早就来了，只是一直没被注意。也许那一个半月前的人根本不是他。”莱恩说，“如果你要的是可以拿去法庭作证的时间，我给不了。”
特蕾莎反而放心了一点。一个把所有细节都说得无比确定的情报贩子或许更动听，却不一定更可靠。
她又问：“五则传闻之间有关联吗？”
“目前不能这样认定。它们只是都被近期记录，名字听起来也都很适合在酒馆里说。”莱恩没有顺着她制造一个更大的阴谋，“完美的怪物有明确接触记录，迷雾中的收割者只有目击与本人承认。至于剩下三则，各自来源不同。把它们写进同一张纸，不代表它们就发生在同一个故事里。”
艾森格曼轻轻转着酒杯，听到“奇迹的恶魔”时也没有插话。
特蕾莎将这些区别一一记下。传闻的清单不是答案，只是一张标着入口的地图。若把入口全当成同一扇门，反而会比没有地图走得更远。
“那么，第一份雾中目击究竟看见了什么？”她问。
莱恩刻意压低嗓音，学起目击者断续的语气。
“那是一个阴天。我走进熟悉的小巷，却觉得那条路怎么走也走不到头。等我意识到不对，周围已经全是雾。然后有咔嚓、咔嚓的声音……听得人牙齿发酸。一个人提着很大的剪刀，从雾里走过来。”
酒馆里仍有人谈笑，莱恩的声音却像把那一小块角落拖进了阴湿的巷子。
“我看见影子在动。他一直在重复一句话——子弹，子弹在哪里。”
莱恩停住了。
特蕾莎等了几秒：“然后呢？”
“目击者跑了，故事结束。”
“就这样？”
“能跑掉已经是这则故事最重要的结局。”莱恩把贝雷帽重新戴上，“后来又有人听见类似的话。频率增加，组织才开始重视。不过频率只能证明传闻在传播，不能证明每个转述都准确。”
特蕾莎看了眼他手里的纸：“为什么叫收割者？拿剪刀的人，也可以是理发师或者裁缝。”
莱恩侧头看向艾森格曼。艾森格曼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手拨弄空杯，完全没有提供答案的意思。
“也许是因为那把剪刀大得像要剪断什么。”莱恩只能猜，“另一些见闻里，他还会问‘下一个在哪里’。剪刀、雾和下一个放在一起，听起来就不像准备给人修头发。”
下一个。
特蕾莎握着杯脚，指尖微微收紧。她忍不住想，自己会不会也是某个“下一个”。可夜市的疯剪刀会整理衣服、捏她的脸、问穿越还是重生，和传闻里重复一句话的影子又并不完全重合。
“即使都有巨剪，也不能只凭传闻认定是同一个人。”她说。
“所以还有一件事。”莱恩道，“两天前，他主动去了流浪琴手协会。”
特蕾莎抬眼：“自己送上门？”
“我当时不在场，是联络人上报的。那人自称疯剪刀，也承认雾中收割者的传闻与自己有关。他提供的几件事能对上，协会因此认可了至少一部分说法。”
“他去委托你们找子弹？”
“作为破解过都市传闻真相的人，他可以要求流浪琴手提供一项信息。联络人不能拒绝这个规矩。但他除了‘子弹’这个称呼，什么都描述不出来。尺寸、材质、在谁手里、长什么样，全都不知道。”
莱恩用指尖点了点记录上的一处空白。
“他只说，自己到兰斯特就是为了子弹。拿到以后就会离开。”
“你们就这样相信了？”
“他回答得很坦诚，也比罗斯福容易交流。”莱恩说，“不过坦诚回答一部分问题，不等于交代了全部目的。协会只是接受这项委托，不是替他担保。”
特蕾莎点头。角斗场上的疯狂不像是表演，那种气息也不会因为她希望眼前的人更正常就改变。也许他近来确实恢复了一部分理智，也许只是不同时候表现出不同状态。她没有足够证据选定其中一个。
“这些就是我知道的全部。”莱恩把薄纸折回纸夹，抱起竖琴，“夜晚还需要音乐和歌声。”
他走向人群中央，很快拨响琴弦。熟悉的旋律穿过酒杯与桌椅之间，仍是那个流浪汉与小姐的故事。几桌客人跟着节拍轻敲桌面，方才雾巷里的阴冷被歌声一点点挤回角落。
“那么，小姐，您要去找他吗？”艾森格曼问。
特蕾莎摇头：“暂时不。”
“哪怕他刚才主动接近过您？”
“正因为主动接近过，才更不用急着追。”她说，“他知道怎样让我空街里失去正常戒备，也知道我最在意什么。现在追上去，我只会按他熟悉的节奏问话。”
她低头看着梳妆盒。镜面被合在盒盖里，无法再替她比较任何人的脸。她却仍能列出几件可以核实的事：协会里那份联络记录，雾中目击者的住址，疯剪刀是否真曾在别处使用“子弹”这个称呼。相比当街追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这些入口至少不会只凭他愿意回答多少就决定结果。
“而且我不知道子弹是什么。”她补充，“如果那东西危险，贸然替他找到，未必比找不到更好。”
艾森格曼轻轻挑眉：“您已经开始怀疑一项还不存在的委托了。”
“我只是不想把陌生人的目标自动当成自己的。”
“这很好。”他说，“好奇不等于必须照对方的话做。”
特蕾莎听出这句赞同里仍有引导的味道，却没有反感。至少这一次，结论是她自己说出来的。
她想找的从来不只是疯剪刀的资料，而是与自己有关的线索。艾森格曼刚才关于失控的解释，恰好又能套到疯剪刀身上，这让她警惕，却不足以证明那场谈话是预先安排。至少今晚之前，艾森格曼确实表现得像第一次见他。
她甚至无法确定，雾中的人、角斗场里只会重复只言片语的人，与夜市里那个会捏脸的人究竟相差多少。巨剪和怠惰气息把他们连在一起，本人的承认又补上一环，但疯狂究竟因何而起，依旧没有答案。
“你早就知道莱恩在调查都市传闻。”她说。
“走过足够多的地方，就会知道这类故事总会产生。”艾森格曼道，“人们尝试用自己能够理解的方式，解释无法理解的事。”
“我猜你也曾经是都市传说。”
“都说了，人们会把无法理解的事——”
“哦，小特蕾莎，你们在聊都市传说？”
老板恰好收拾完邻桌，听见后半句便凑了过来。莱恩已经开始表演，吧台暂时没有新客，他一只手搭在桌沿，显然不准备只打招呼便走。
“我只是觉得，弗朗西斯先生这样传奇的人，或许也曾是一段传说。”特蕾莎说。
“这句话没错。我对他的故事可清楚得很。”
特蕾莎重新打量老板：“我以为您的爱好只有调酒。”
“开酒馆不就是为了听到更多故事吗？”老板笑着摸摸脑袋，“你想知道弗朗西斯的事？”
艾森格曼清了清嗓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您真的没有别的事可做吗？”他问，“比如洗碗。”
“等客人走后一起洗。”
老板撑住桌面，在艾森格曼若有若无的注视下，笑容反而更明显了。
“那么，我们来说说奇迹的恶魔吧。”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迷雾中的收割者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