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继位魔王后》骄阳长明

61、湖畔黑金火 背

　　背包打开的一瞬间，三个黑色身影直扑白狮。

　　席拉本能地把哥哥举过头顶，白狮的触手却仍旧拖着特蕾莎，害得三个人差点在沙发前撞成一团。

　　“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白狮邻笼里的创造兽。”特蕾莎一边把黑虎从白狮触手边拉开，一边回答，“如果我不带走，它们还会继续被关在阿莱特。”

　　席拉把白狮放回沙发，先看端庄坐在桌上的黑狐，又看向正缓慢漫过桌沿的黑湖。

　　“它们原来是什么样子？”

　　“我只知道嵌合原型，不知道哪一部分保有智慧。”特蕾莎坦诚道，“它们可能也曾是兽人或亚人。”

　　席拉捏了捏黑狐的肉垫和耳朵，回忆近期是否有黑狐族失踪者，没有得到答案。她又碰了碰黑湖，那团胶状物立刻学着她的手指隆起一小块。

　　“这是史莱姆？”

　　“外形像。可它最初不是这样，也许会模仿其他生物。”

　　“太神奇了。”席拉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称赞的是一项残忍实验的结果，立刻补充，“也太过分了。”

　　黑虎正在旁边专心舔尾巴根部的毛，完全不在意自己成了谈话中心。

　　席拉看着它：“它们意识不到自己和普通兽类不同吗？”

　　“我分不清是智慧退缩，还是无法表达。”特蕾莎把三只排到一起，“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你有照顾未化形亚人的经验。所以，我想把它们也交给你。”

　　席拉露出纠结神情。

　　特蕾莎以为她担心新村缺人手，立刻补充：“也许它们还能帮忙。你看，三位……完美的帮手。”

　　“它们还这么小。”席拉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些都是幼崽。”

　　“只是看起来小。原本很大。”

　　特蕾莎掏出机械怀表，翻开盖子看了一眼，又咔嗒合上。

　　“缩小魔药还有时间，不过应该快到了。”

　　席拉立刻看了一眼自己的木屋。

　　这里能容纳她和白狮，却没有为三只巨兽准备的空间。她走到窗边，估量屋旁那片堆杂物的空地，又问它们原本大概占多大地方、是否会互相争食、夜里是否需要单独看守。

　　特蕾莎逐一回答，能确定的便说，不能确定的没有编。

　　“黑虎会抢食，黑湖进食时最好分开。白狮的触手要远离黑虎。它们能听懂一些话，但不代表每次都会听。”

　　“还有呢？”

　　“很能吃。”

　　席拉看了看自己只剩热水的杯子，表情第一次比听说“幼崽”时更凝重。

　　“我可以先把旁边的工具棚清出来。”她说，“食物也能从下一批采购里加。但恢复原样以后，不能让他们随便在村里走，尤其不能在居民不知道的情况下出现。”

　　“这很合理。”

　　“不是因为我不愿意收留。”

　　“我知道。”特蕾莎说，“突然多出四只巨兽，本来就不该只靠一句好心解决。”

　　席拉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把这份责任从情绪放进了可以执行的清单。她让黑狐先从桌上下来，又试着让黑湖离开水杯。黑湖停了一会儿，竟真慢慢挪向另一边。

　　“至少能沟通。”她说。

　　“有时需要多重复几次。”

　　“照顾孩子也是这样。”

　　她说到这里便停住，没有贸然把他们全归入孩子。四只创造兽的过去与智慧状态都还不清楚，任何称呼都只是眼前方便，不能替代真正的身份。

　　席拉的眼神仍充满谴责，主要针对那句“完美帮手”。她摸了摸黑虎有些扎手的毛，没有再提让幼崽干活的事，只叹着气把杯子里的水喝光。

　　“也许你该听听我的烦恼。”她说，“如果能给些建议，就更好了。”

　　“我们的交易还包括这个。”特蕾莎点头，“我会尽量帮忙，但不会替你的部落做决定。”

　　席拉从最表层的问题说起。

　　跟随她离开的人里，有些只因为她是少族长，并不认同建设新村与对外合作。他们仍然参与劳动，却把每一项新安排都当成临时命令，等着哪天回到原来的生活。

　　“时间会让他们接受。”席拉说，像是在安慰别人，也像在安慰自己。

　　更棘手的是留在森林深处的旧民。两位长老与婆婆仍在那里，吸引那些不愿离开故土的人。新村有人暗中给他们送粮，管理者每次商议都没有结论，只能暂时视而不见。

　　“你们不打算阻止？”特蕾莎问。

　　“那是我们的同胞。身上的肉烂了，就一定要剔掉吗？”

　　“可无节制消耗会削弱新村。另一边，安德烈还在扩员。”

　　艾森格曼关于仁慈与强硬的话在她脑中浮现。她原样转述，却没有要求席拉立刻断粮或清洗异己。

　　席拉揉着太阳穴：“我知道。我需要时间。”

　　她没有给出一个漂亮答案。特蕾莎也没有逼她给。

　　话题落到安德烈，席拉起身从木架第二层取出一个金属盒，从里面拿出一封信。

　　信封柔软而廉价，隔着纸便能看见歪斜字迹，封口压着半透明的圆蜡，明显在模仿人类书信形式。

　　“去雀啄留下的。”席拉说，“她以前住在人类城镇，也是最早支持共处的人之一。前天早上，她离开了。”

　　“她见过人类的力量，不该轻易相信能赢。”

　　“但她见到了安德烈得到的力量。”

　　席拉望着窗上并不清透的玻璃，里面只映出一团模糊轮廓。

　　“到底是什么，会让她觉得有胜利的希望？”

　　特蕾莎无法回答。她知道艾森格曼投资过安德烈，却不知道他交付了什么。

　　席拉很快转过身：“算了。先做好眼前的事。要不要看看村子？只要她们看不见你，你就不算异类。”

　　她把金棕色长发扎起，像突然找到了逃出文书与争论的出口。特蕾莎也束好头发，跟着她离开木屋。

　　两人沿树冠间结实的枝桠前行。席拉指出藏在叶片下的屋顶，解释森民建村时不会砍去周围巨木。每座屋旁还种着一棵树苗，既是定居的纪念，也是引导英灵归家的路标。

　　一根树枝上系着红布。

　　“这家最近有好事。”席拉说。

　　“嫁娶？”

　　“也可能是鸡下了更多蛋。生命的结合与诞生值得高兴，但生命不只有这些。”

　　另一棵小树光秃秃的，只在顶端系着绿布。那一家刚有老人离世，也迎来了新的孩子。席拉折下一小截新枝，放到树苗旁，说平静离世是回到先祖与兽神身边，新生和死亡都是自然轮回。

　　她的语气很平静。特蕾莎看着那两片在风中轻颤的叶子，没有反驳她的信仰，也没有真正相信她面对所有死亡都能同样平静。

　　落地以后，席拉带她去看最骄傲的成果之一：一辆用来去兰斯特早市采购的板车。

　　“每周日出发。钱是正当交易得来的，不是偷的。”

　　“与比格的贸易？”

　　“当然。森林里没有足够平地，阳光也零碎，所以只能种小块田地。南边有湖泊，溪里也能取水，不需要挖鱼塘。能向人类买粮，是一个良好的开始。”

　　特蕾莎配合地鼓了两下掌。

　　她围着板车走了一圈，发现车轮与骨架连接处的金属件已经锈蚀。左臂在她意志下变形，食指成为螺丝刀。她蹲下身，取出螺丝与螺母，将几乎断裂的连接件逐一换掉。

　　席拉起初以为所有零件只能整套更换，听她解释局部磨损会让车轮半路脱落，才蹲在旁边认真看。

　　“你的胳膊……”

　　“发生过一些意外。但我现在很喜欢它。”

　　特蕾莎转紧最后一颗螺母，用掌心推了推车轮。小理想没有独立出来抢话，机械臂只是一件顺手的工具。

　　席拉随即借着“巡逻”的名义，抱怨起所有小事都要自己决定，拉着她前往南边的湖。

　　湖泊比想象中更远。

　　特蕾莎在相似灌木间转了几次便失去方向，只能跟着席拉。等眼前终于出现水面，她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

　　湖不大，清澈溪水汇入又分流，圆叶间有游鱼穿过。阳光被树叶切碎，落在水面与草上，风一吹，细碎亮斑便缓缓摇晃。

　　席拉确认附近无人，盘腿坐下，又拍拍身旁。

　　特蕾莎学着她的姿势坐下，闭眼做了一次深呼吸。两人的呼吸在叶声里逐渐平缓，谁都没有急着说话。

　　“我小时候常来这里。”席拉说，“那时我和安德烈的关系没这么糟。也许只是我这么觉得，我们其实一直在吵。”

　　这里是他们唯一的休战地。席拉小时候崇尚武力，安德烈则生着黑色卷发与绿色眼睛，性格更像现在优柔寡断的她。多年以后，两人像互换了道路，却仍旧每次见面都争。

　　“他走上了我的路，我走上了他的。”席拉说。

　　她忽然停住，冷冷盯住对岸。

　　特蕾莎立刻翻身而起。

　　一道黑影已经来到他们面前。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朋友。”

　　安德烈抬手拍了拍席拉的肩，动作自然得仿佛那段分歧从未存在。

　　席拉浑身绷紧，瞳孔收成尖线，后退一步：“你怎么在这里？”

　　“充足的水、食物和树木。我们已经观察这片区域很久。”安德烈笑了笑，“看来我们的眼光仍然相似。”

　　这不是单纯巧遇。特蕾莎看向周围，暂时没有发现其他埋伏者，却无法确认他们究竟观察了多久。

　　安德烈又看向她：“小姐，考虑好我的邀请了吗？”

　　“我已经站在另一投资方一边。”特蕾莎礼貌而明确地回答，“无法帮助你。”

　　“真遗憾。下次见面，我们就是敌人了。”

　　他随后转向席拉，嘲笑她仍在做和平共处的梦。

　　“这是唯一可行的出路。”席拉说，“你知道自己未必能赢。”

　　“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这都不会改变人类的开发，也不会改变我们的处境。”

　　“我已经在找更好的路。”

　　“你每天在烂摊子里协调，靠无用的仁慈让自己越来越累。”安德烈嗤笑，“这不像以前的你。”

　　“因为我认清了一些事实，决定跃入历史中向前。”

　　安德烈打了个响指。

　　黑金色火焰从四周凭空升起，迅速合成一圈，将特蕾莎与席拉困在中央。

　　“先想办法出来，再和我谈道路。”

　　席拉径直向边缘跃去，才靠近火墙，身体便骤然脱力。她膝盖一软，险些倒下。特蕾莎冲过去扶住她，把她带回中心，席拉的呼吸才慢慢恢复。

　　特蕾莎自己尚未感到同样的虚弱。

　　“这是什么力量？”席拉咬牙问。

　　“也许像贪婪的掠夺。”特蕾莎说，又很快保留了这个判断，“但你离开边缘就在恢复，更像……吞噬。”

　　她开启异常视觉。红色魔法粒子组成黑金火焰的外观，安德烈胸腹中央则有一团笔直金色魔力，形状像剑。那力量与他自身的魔力相互排斥，又与火圈产生共鸣。

　　安德烈把手伸向脊柱。

　　令人牙酸的骨肉剥离声响起。他抽出一把由椎骨连接、沾着肉丝的骨剑，没有清楚的剑柄与剑刃。金色火焰沿骨节爬过，吞去红白血肉，火柱随之猛地向上升起。

　　周围植物迅速枯萎，叶片碎成黑粉。金色纹路沿安德烈的手背爬上面颊，他捂着脸大笑，绿色眼睛里映出火光。

　　“我是特质者。为了力量，我可以抛弃同伴、家人，也可以抛弃森林。”

　　他放下手，金色魔力在血管里流动。

　　“那些曾经重要的东西，都是前进路上的障碍。”

　　特蕾莎没有立刻接话。

　　她在观察安德烈，而不只是听他的宣言。

　　骨剑被抽出的位置仍有血，金色火焰烧去表面血肉，却没有让那道伤口完全闭合。他握剑的手很稳，另一只手垂下时却在轻微发颤。胸腹中央那团剑状魔力比刚才更亮，与他自身的力量碰撞得也更剧烈，像两种不肯共存的东西被强行压在同一具身体里。

　　火圈升高以后，他脸上的金色纹路仍在延伸。每向前爬一寸，周围植物便多枯死一片。特蕾莎无法判断这是代价、连接，还是单纯的外在表现，只能确定这份力量并不安静，更不像他嘴上说的那样只会带来胜利。

　　安德烈也察觉到她的视线。

　　“您很喜欢它？”他问。

　　“我在看它会不会先把你也吞掉。”

　　他笑了一声：“至少它会先帮我扫清敌人。”

　　席拉用膝盖撑住地面，试图重新站直。她刚把身体移向火圈方向，脸上便再次失去血色。特蕾莎伸手托住她的手肘，让她不要靠得太近。

　　“别勉强。”

　　“我只是想知道它影响多大。”

　　“现在已经知道了。”

　　席拉咬了咬牙，没有第三次用身体去试。她退回特蕾莎能够扶住的位置，呼吸仍有些乱。火焰对特蕾莎暂时没有相同的脱力作用，却不表示她能随意带着另一个人穿过去。她不知道火墙触碰后会怎样，也不知道安德烈是否还留着后手。

　　若只考虑攻击，她可以抬起左臂；若命中安德烈，火圈也许能解开。可席拉正脱力，周围是湖泊与新村资源，任何一击落空都可能把争斗扩大成真正的灾难。更重要的是，席拉还没有要求她出手。

　　她压下立刻解决一切的冲动，继续记下火圈与骨剑的可见联系。

　　安德烈没有趁着两人受限再进攻。他更像是在完成一场展示，让席拉看清他选择的力量，也让她明白语言已经不能把他拉回原来的道路。

　　“然后走向灭亡吗？”席拉问。

　　安德烈没有回答。他看了她片刻，转身准备离开。

　　特蕾莎本能地想追，却先低头问：“需要帮忙吗？”

　　席拉沉默一会儿，摇了摇头。

　　她尊重这个决定。若自己直接绑走安德烈，也许能暂时避免伤亡，却也会把席拉的部落矛盾变成外部力量的强行接管。

　　她选择先弄清火圈。

　　“抱歉，我需要试一下。”

　　特蕾莎走到边缘，心里默念自己的自愈能力很强，随后把右手食指靠近火焰。没有灼痛，温度甚至不高，指尖却迅速焦黑枯萎，像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

　　她立刻抽回手。

　　焦黑手指无法弯曲，抽离以后才在自愈中逐渐恢复。她没有再做第二次尝试，也没有因此宣称自己理解了完整规则。

　　回到席拉身边，她抬起手，以无效化消除正在运行的火墙。

　　黑金火焰从一段开始熄灭，很快散成虚无。被吞去的植物没有回来，湖中圆叶与游鱼也没有重新出现。水还在，裸露焦土与外围绿植之间却多出一道清楚得刺眼的界线。

　　席拉撑着站起：“我很好，只是有点累。”

　　她走向焦土边缘，在一朵半白半枯的花前蹲下。指尖刚触到花瓣，那朵花便彻底凋零成灰。

　　“这是它应该拥有的命运吗？”她低声问，“它本不该在今天凋零。”

　　特蕾莎想上前拥抱她，席拉却先站起来，拍去灰尘，突然说起晚上吃什么、接下来还能参观哪里。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用宝石试试能否恢复。”特蕾莎说。

　　“需要？我需要什么？我很好。我健康，强壮，现在就能去森林打猎。”

　　“你明明很悲伤，却在笑。”

　　席拉的笑容停住。

　　她又说起部落葬礼、自然轮回、长耳哥哥与清风父亲的离世，试图证明死亡并不值得难过。

　　“那些是平静到来的死亡。”特蕾莎说，“这朵花不是。你可以为湖泊难过，也可以为一个走上另一条路的朋友难过。不需要先找到足够正确的理由。”

　　席拉低声说：“可我不知道自己该为什么难过。”

　　特蕾莎把怀表塞进她手里。

　　“那就先不用知道。给自己三分钟。三分钟以后，我们还要继续走。”

　　席拉攥紧表链，眼泪忽然落了下来。她把脸埋进掌心，肩膀随着压抑的呜咽颤动。特蕾莎没有计时催促，只站在她身边，挡住村子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席拉主动擦掉眼泪，把凌乱头发拢回脑后。

　　“嘿，我带你去仓库。”

　　她恢复的是继续行动的能力，不是对湖泊与旧友的释怀。走出几步，她低声说，自己总觉得也许最后一次来这里。

　　“那你的预感一定错了。”特蕾莎肯定地说，“就像你第一次见我，以为我很柔弱。”

　　“但你那时确实柔弱。”

　　席拉终于又笑了一下。

　　仓库外围布着大大小小的防雨法阵，线条不流畅，也明显出自多人。席拉照书学会后再教给有魔法天赋的族人，而这些事原本都由婆婆负责。

　　屋内竹筐分装药材、石材、木材与处理过的猎物，准备交给比格。角落里另放着臭草、会致腹痛的果子等误采物，席拉准备丢弃。

　　“如果不介意，给我吧。”特蕾莎说。

　　“这些有什么用？”

　　“现在没用，不等于以后没用。”

　　她并不认识所有植物，也没有当场鉴定出什么珍贵材料，只把废料打包收好。再看怀表时，她准备告辞，两人却同时想起一件事。

　　缩小魔药的时间可能已经到了。

　　远处木屋方向恰在此时传来一声沉闷碰撞。

　　席拉缓缓转头，特蕾莎也沉默下来。

　　“沿这条小路一直走，可以出森林。”席拉说。

　　她把四兽与那声碰撞一起留在新村，带着废料沿小路离开。直到几乎怀疑自己迷路时，前方才出现森林外的光。

　　特蕾莎拍了拍白色羊头，取出最后一块宝石，将它变成返程马车。

　　上车前，她照例检查了一遍轮轴。板车刚因几个锈蚀零件险些在下次采购时散架，她不想让自己的返程也停在半路。车轮转动正常，车身足以应付城外道路，她才收起剩下的工具。最后一块宝石已经用于回程，接下来若再有意外，便不能再靠同样的方式轻易解决。

　　抵达兰斯特已是傍晚。她没有先回宿舍，而是去了食为天。

　　竹在后厨用扇子拨了拨桌上参差不齐的臭草与果子，笑眯眯地说：“你越来越有创造力了。”

　　“现在没用，不代表以后没有。”特蕾莎说，“我需要后厨新到的那批魔药材料，不要现金。”

　　竹答应，让她自行领取。

　　她离开后，竹合上扇子，又用它拨开表层废料。最下方埋着一颗散发气味的魔石。他看着那颗石头，愉悦地哼了一声。

　　特蕾莎对此一无所知。

　　她领到材料后，帮后厨学徒洗切、分类，熬过最忙的一段时间才离开。夜市已经亮起灯，食物香味与叫卖声挤满长街。

　　她从安静森林回来，反而对这份热闹格外敏感。灯火太多，气味太杂，谈话声也密得缺乏自然层次。一个孩子对母亲说想吃糖葫芦，那声音与四周声响叠在一起，像某种刻意补齐的背景。

　　特蕾莎停下脚步，果断使用无效化。

　　灯火与人群同时消失。

　　眼前只剩一条空街，连呼吸声都清楚可闻。

　　“真是敏锐。”

　　叹息贴着耳边响起。黑斗篷男人离她极近，温热气息擦过耳侧。特蕾莎微微侧头，看见那张藏在阴影里的脸。

　　近乎人高的巨剪咔嚓合拢。男人与她拉开距离，半倚在剪刀旁：“晚上好。抱歉用这种方式叫你来，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特蕾莎反复提醒自己危险，身体却无法产生应有的戒备。那种熟悉感令她更加不安，却不等于信任。

　　“你找我有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我有事？”

　　“你刚才自己说的。”

　　“哦。我的记性确实不好，大多数时间都很混乱。”他坦然承认，“那天看见你以后，我想起了一些事。”

　　他摘下兜帽，露出年轻而苍白的脸。凌乱黑发散在额前，双眼蔚蓝，眼下各有两条不明显的红色细线。与角斗场里那个疯癫身影相比，他此刻正常得近乎陌生。

　　他还特意转了一圈，展示整理过的外形。

　　“怎么样？”

　　“还不错。”特蕾莎竟顺着答了。

　　“当然。你的审美就是我的审美。”

　　他突然靠近，捏了捏她的脸颊，又退回原处。动作没有常规暧昧，却完全越过了陌生人应有的距离。

　　“我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他说。

　　特蕾莎略去艾森格曼与其他不该说的事，只回答自己在兰斯特上学。男人点头，自言自语她条件不错、运气好，是个不错的开局。

　　随后，他像终于想起最重要的问题，拍了拍手。

　　“你是穿越的，还是重生的？”

　　特蕾莎的呼吸停了一瞬。

　　秘密被直接击中，带来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慌。她盯着他，猜测他是否某位原初，又想起自己的灵魂颜色曾被遮蔽。可他没有给她足够时间整理。

　　“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答案很重要。”

　　“对谁重要？”

　　疯剪刀皱起眉，认真想了一会儿，竟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按了按额角，像试图从一堆彼此覆盖的记忆里找出原因。

　　“对你。”他最后说，“也许对我也是。”

　　“这不是答案。”

　　“我知道。”他点点头，“所以你可以不回答。”

　　特蕾莎反而被这句话堵得无法继续。他先抛出最隐秘的可能，又允许她沉默，仿佛只是进行一场再普通不过的闲聊。

　　“如果你只是猜的，那现在已经猜完了。”

　　“嗯，你的表情告诉我，至少猜对了一半。”

　　她立刻控制住神情，却已经来不及收回最初的反应。

　　疯剪刀没有追问她的世界、家人或来这里的具体时间。他似乎并不关心那些可以用来核实的细节，只关心她究竟属于哪一种异常。这种问法比直接报出她的过去更令她不安，因为他既像知道很多，又像只是凭某种破碎经验碰对了入口。

　　“你还知道什么？”她问。

　　“很多。”

　　“比如？”

　　“想不起来。”

　　他答得毫不羞愧。下一秒，注意力又落到她肩上，仿佛她方才的恐慌才是更需要处理的问题。

　　“你在害怕什么？”他拍了拍她的肩，“我没有七美德那样的道德，也不像你们七宗罪那么无聊。我只是来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

　　“看你过得好不好。你比我更健忘。”

　　他忽然上前，近乎拥抱地环住她。

　　“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这个世界上可信的只有你自己。不要对任何人产生感情，他们都是这样失败的。对了，一定要注意——”

　　特蕾莎反射性后退。

　　另一只手同时搭上她的肩，把她向后拉开。

　　“嘿，就你。干什么呢？”

　　艾森格曼一手扶住她，一手用手杖敲了敲地面。

　　“忽然离这么近，能不能有点距离感？”

　　疯剪刀没有慌，只看着他：“原来是你。”

　　“看来您认识我。”艾森格曼语调冷下来，“可我的记忆里没有您。”

　　他嘴上说得平静，手杖却没有放松。杖尖第三次落地以后，空街两侧的光线微微变化，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边界正从他们之间向回收拢。

　　特蕾莎能感觉到他的戒备，也因此更清楚自己的反常。她面对疯剪刀时无法提起的东西，艾森格曼显然不会替她省略。

　　“至少该报上名字。”艾森格曼说。

　　疯剪刀张了张嘴，随后很自然地转开话题：“这不重要。”

　　“忘记自己的名字，却记得我？”

　　“有些事比名字容易记。”

　　“那么，您也许能解释为什么把她带到这种地方。”

　　“只是想谈几句。”疯剪刀看了一眼特蕾莎，“我没有伤害她。”

　　“距离感显然不在您判断伤害的标准里。”

　　特蕾莎站在两人之间，没有替任何一方解释。疯剪刀的确没有造成外伤，可他隔离街道、直接询问她的秘密，又试图把某种警告强加给她。艾森格曼打断了这些，却也正以保护的姿态把她拉到身后。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让自己不必完全被任何一方挡住。

　　“没关系，我知道您就可以。”

　　疯剪刀拔起巨剪，随手摆弄着把手，让刀刃发出令人不适的咔嚓声。

　　“您很重视她。那就注意暗处的老鼠。”

　　“这不是您需要担心的事。”

　　“你们总是这样说，最后却会食言。”疯剪刀重新戴上兜帽，“或者让人有机可乘，或者彼此离心。”

　　他临走前又看向特蕾莎。

　　“不要对任何人产生感情。有人这样做过……”

　　他转身走进黑暗。

　　巨剪与空街异常一同消退。灯火重新亮起，人群与叫卖回到原位，穿墨绿布裙的母亲正把糖葫芦递给女儿，仿佛刚才的一切只发生在两人之间。

　　艾森格曼松开手：“您总容易吸引来路不明的人。应该提升戒备。”

　　特蕾莎想起自己方才反常的顺从，尴尬得没有反驳。

　　她走向旁边的香粉摊，随手拿起一只带镜梳妆盒。艾森格曼递给小贩一枚金磅，问她是否喜欢。

　　特蕾莎没有回答。

　　镜中的脸被昏黄灯光照亮。她看见自己的眼角与轮廓，又把那头凌乱黑发、蔚蓝眼睛和苍白面孔从记忆里翻出来，终于将两件本应更早注意的事连到一起。

　　这面镜子没有任何魔力，照不出灵魂，也无法证明两个人是否来自同一个地方。它只是诚实地映出她此刻的模样，让她无法再拿夜色、兜帽或混乱当作忽略相似之处的借口。

　　她用手指把脸侧长发拢起，露出完整轮廓。疯剪刀方才捏过她脸颊的动作还留着一点触感，那个人的面容便与镜中影像重叠起来。不是完全相同，却相似得足以令她不安。

　　她僵硬地抬头，看向艾森格曼。

　　“你有没有觉得刚刚那个人很眼熟？”

　　她指了指镜中的自己。

　　“比如……他长得很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