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继位魔王后》骄阳长明

60、白狮归林 时间在

　　时间在忙碌中过去。

　　特蕾莎把最后一本书放回架上，才发现手边那摞待读的书已经见底。帝校图书馆里仍旧安静，窗外光线斜过桌面，将她写满批注的纸页照得发黄。

　　逃离阿莱特庄园已经有一段日子。

　　725带来的日报就压在最下面。它用很小的一块篇幅提到前一日的异象，措辞谨慎得像在描述一场罕见的天气。熔炉、会展与那些白色光环都没有占据本该属于它们的位置，连伤亡与损失也只字未提。

　　特蕾莎把报纸折起来。

　　日冕曾被许多人看见，不可能只有阿莱特一方希望它消失。她猜测还有别的力量压下了消息，却没有证据指出那是谁。帝国的发展仍需要异族，熔炉若以“生命转化魔石”的面目公开，引发的绝不会只是对一项技术的讨论。

　　这是她能想到的解释，不是封锁合理的证明。

　　更令她头疼的是另一个人。

　　疯剪刀自称怠惰的特质者。按照她已有的知识，作为这一倾向的原初，她应当能够与追随者建立联络。可她既无法沟通，也感觉不到任何信仰，只能怀疑自己究竟是半吊子，还是对方疯得连这种联系也无法维持。

　　她最终还是向艾森格曼求助。

　　角斗场的观察席上，疯剪刀正在下方比赛。艾森格曼看见他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随后才恢复惯常的悠闲。

　　“确实是怠惰。”他说，“但世界上本不应该存在这种特质者。我没有骗你。”

　　“他确实存在，而且我无法控制。”

　　特蕾莎没有说出后半句：他甚至不信仰她。

　　“这是一个意外。”艾森格曼看着场中，“他身上有许多能量。不过，您暂时不必过多在意。”

　　“我以为你会建议直接解决他。”

　　“面对无法掌控的因素，我的确可能这样做。”他轻轻笑了一声，“可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出现在您眼前，不是很有趣吗？也许，这是上一任留给您的遗产。”

　　“遗产”这个词没有给她任何可以执行的答案。

　　场中的比赛恰好结束。疯剪刀把巨剪扛上肩，站在满地散落的工具与破损防御之间，迟迟没有跟随裁判离场。他忽然俯身，从脚边捡起一枚扭曲的金属环，对着光看了看，又像失去兴趣般扔到一旁。

　　“他一直这样？”特蕾莎问。

　　“如果您指难以预测，那么是的。”

　　“如果我现在下去，他会认识我吗？”

　　“您可以尝试。但我建议先决定，希望他认识的是哪一个您。”

　　特蕾莎没有接话。特莉丝、黑裙女巫、女学者，这些身份已经够多了。她不想再用一次毫无准备的会面验证一个连艾森格曼都称为意外的人。

　　她曾试着把魔力沿原初应有的方向延伸，结果和在包厢里一样，找不到可以回应她的那一端。疯剪刀不是没有力量，相反，他身上的能量杂得难以归类。可那些力量没有向她敞开，也没有表现出对原初的天然服从。

　　“如果他真是上一任留下的，我应该接收吗？”

　　“您把遗产理解成一份需要签收的物品？”

　　“不然呢？”

　　“有些遗产更像一笔没有写清的债。”艾森格曼说，“您可以先看清内容，再决定是否承担。”

　　特蕾莎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最擅长把债务说得像礼物，也最擅长在真正关键的地方留下空白。她无法确认这句提醒有多少出于经验，有多少只是他又一次觉得有趣。

　　“至少你没有让我立刻把他当成敌人。”

　　“因为敌人通常比未知容易处理。”

　　下方工作人员终于引导疯剪刀离场。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向观众席。隔着人群与玻璃，特蕾莎无法确认他在看谁，只觉得那种目光与比赛时的疯狂并不完全相同。

　　她没有挥手。

　　这件事仍没有答案。她看着那把巨剪，决定先把这件事放到一旁。

　　“好消息是我有眷属了。”她收拾纸张时低声说，“坏消息也是我有了眷属。”

　　艾森格曼没有反驳。

　　相比之下，阳台上的四位住客是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学院允许学生养宠物或使魔，舍友也同意让它们暂住。可缩小魔药只改变体型，并没有把巨兽的食量与习性一并缩小。特蕾莎按照资料核对过它们的嵌合原型，每一只都含有一种或两种极能吃的生物。

　　她不得不把食物分开放置，否则黑虎会抢走黑狐的那份，黑湖则干脆漫过食盆，把所有东西一起包住。易碎物品被收上高处以后，它们又开始研究桌腿。等她发现时，一条桌腿已经被啃得无法修补。

　　白狮更麻烦。

　　它的触手不完全听从意识，常在自己睡觉时长到别处。黑虎把那些白色触手当成可以咬着玩的东西，黑湖也会留下透明胶质。特蕾莎每天要检查拔管留下的体表痕迹，给它分开准备饮水与休息的位置，还得防止它被另外三只围在中间。

　　为了区分，她给它们起了名字。

　　“黑狐。”她指向黑色狐狸。

　　“黑虎。”她指向黑色虎形生物。

　　“黑湖。”她最后指向地上那一滩像史莱姆似的胶状物。

　　725罕见地迟疑了：“小姐，这是不是不太妥？”

　　“很形象。”

　　“但是……”它看了一遍三个名字，最终妥协，“确实很贴切。”

　　名字解决了称呼，没有解决吃饭。

　　特蕾莎在阳台摆了四个不同的位置。白狮的食物远离黑虎，黑狐的食盆垫高，黑湖则被限制在一只足够深的木盆旁边。最初这套安排只维持了一顿饭。第二天，黑虎便学会绕到白狮背后，黑湖也发现木盆的边缘可以慢慢漫过去。

　　她只好与725轮流看着。

　　“它们是不是又饿了？”725问。

　　“刚吃过。”

　　黑虎立刻露出一种遭受长期虐待的表情，趴在地上，尾巴却有节奏地拍着木板。黑狐坐在旁边，前肢并拢，显得比它懂事得多；只有眼睛始终跟着特蕾莎手里的食物移动。

　　“那不是饥饿，是演技。”特蕾莎说。

　　725认真观察片刻：“需要记录吗？”

　　“记录什么？”

　　“它们每日用于表演的时间。”

　　特蕾莎看着它，无法判断这句建议是不是机械式幽默，最后只让它把剩下的食物收好。

　　比起食量，更难处理的是它们的记忆。她曾试着逐一询问名字、家乡和是否记得自己怎样进入阿莱特。黑狐只会摇头，黑虎听久了便去打滚，黑湖则把她说话时的口型模仿成一圈圈奇怪波纹。

　　有一次，她提到“回家”，三只同时安静下来。

　　可它们谁也没有指出家的方向。

　　白狮同样如此。它会在特蕾莎靠近时主动伸出触手，却在725试图替它清理时躲到桌下。席拉的名字对它没有任何明显作用，巨山的名字也只让它短暂抬头。特蕾莎不敢把没有反应当作永远不记得，只能把需要说的名字一遍遍留在日常对话里。

　　她向韩初问过席拉的住处，725守了几日也没找到人。它每天按时去，再按时回来，顺带替她取报纸和所需资料。最后一次，它带回来的不是席拉的消息，而是舍友写下的提醒：阳台上的某位住客已经开始啃公共区域的栏杆。

　　特蕾莎并不讨厌照顾它们，可他们原本可能是人，不能永远按宠物处理。宿舍能提供一个阳台，却不能替他们找到同类、过去与真正适合的生活方式。

　　她把四□□给席拉，不是因为那份食量终于令她厌烦。若只是食物，她还能再想办法；真正让她决定动身的是，席拉和巨山认识白狮，也比她更可能理解另外三只曾经属于怎样的生活。

　　当黑虎再次把桌腿咬出一声脆响时，特蕾莎终于决定带它们去森林附近碰运气。

　　她先清理背包，在里面分出三层，留下通风间隙，又把白狮安排在与黑虎隔离的位置。饮水和少量食物放在外侧，避免它们在路上为了争食把彼此挤伤。

　　725看着她收拾：“需要我同行吗？”

　　“你继续留意席拉的消息。若她回来，告诉她我去了农场。”

　　特蕾莎背起包，确认重量不会影响左臂活动，才乘马车前往比格农场。

　　农场小屋前比往常热闹得多。

　　此前牲畜接连失踪，农场主多次求助冒险者协会。后来不知从哪里传出故事，说森之灵收走了祭品，作为回报留下礼物。特蕾莎觉得它与“夜晚幽灵偷小孩”差不多可信，却不得不承认，这个传言让农场的名气提升了许多。

　　门前围着不少人。一个鹿人高声要求合作，另一个来访者直接提出把价格翻倍。比格明显动摇了一下，仍摆手表示要与其他合作商商议。

　　特蕾莎起初以为那些长角者来自森林，走近才发现，多数人的衣着与口音都是兰斯特住民。森林产品已经进入城市生意的视野，新的价格也正在试探旧关系的稳固程度。

　　比格看见她，像看见一条得体的退路。

　　“今天请各位先回去，明天我一定回复。”

　　他把每个人的意向匆匆记下，等人群散去，才摸了摸头笑道：“你是说那个传言？我问过席拉他们，他们不介意，我就随它发展了。没想到会这样。”

　　“这是你应得的……”特蕾莎说到一半，觉得失踪的牲畜不该被称作奖励，又补充，“我是说，你值得现在的一切。”

　　“还是要谢谢你。你来找席拉？”

　　“嗯，我有事与她商量，但一直联系不上。”

　　“估计她很快就会来。进屋等吧。”

　　特蕾莎摇头，说想在附近走走。她带着四兽走向那片曾受骸骨影响的草场。

　　祭坛上的骸骨早已移走，土地却没有立刻恢复原样。这里的草仍比周围繁茂，魔力差也还存在，只是空中飞舞的粒子少了许多。按现在的趋势，再过一段时间，差距也许会慢慢消失。

　　贸易在恢复，土地也在恢复。

　　“一切都在渐渐变好。”

　　这个念头让她嘴角稍稍放松。

　　她想起刚读完的一段古祭词，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低声念出。那是上个时代用于祈求风调雨顺、庄稼丰收的句子，发音晦涩，生效又有概率，她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成功。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天空依旧晴朗。

　　“似乎失败了。”

　　一滴水落在她鼻尖。

　　特蕾莎抬头。晴空没有聚集乌云，细密雨丝却缓缓落下，温和得不像夏季阵雨。雨滴里没有寒意，反而带着令她舒适的魔力。

　　绿色光点随后从草叶间浮现，明亮得在白日也清晰可见。

　　她没有使用灵视。

　　魔力流在细雨里穿过草场，渐渐融入土地。特蕾莎看着周围浓度再次上升，先想到守恒，又意识到自己在魔法世界套用科学；可魔法也应该有规律——她摇了摇头，强行结束这条没有尽头的思路。

　　“原来没有失败。”

　　雨势没有立刻变大，却也没有停。特蕾莎伸出手，雨滴在掌心聚成一小汪清水，绿色微光在水面一闪便散开。她尝试辨认其中是否夹着某种回应，只能感觉到温和魔力，无法找出谁接受了她的祈求。

　　祭词并非毫无消耗。最后几个音节出口时，她体内有一小股魔力随之流出，量不算大，却让她短暂感到精神松动，像长时间阅读后忽然抬头。若她方才连续念上十几遍，未必还能这样轻松地站在雨里。

　　她庆幸自己只试了一次。

　　背包里传来抓挠声。黑虎不喜欢水汽，正试图往更深处钻；黑狐则把鼻尖凑到通风口，仔细嗅雨里的气味。黑湖最安静，边缘却从缝隙里渗出一点，像是想亲自接住外面的水。

　　特蕾莎赶紧把包移到树下，用一片宽叶挡住通风口上方的雨。

　　“不能喝来历不明的水。”她说。

　　黑湖慢慢缩了回去。

　　白狮倒是很喜欢雨。一根触手从她臂弯里探出，接住叶缘落下的水滴，随后又有两根跟出来。特蕾莎没有硬把它们塞回去，只站在枝叶较密的位置，让它们在不淋湿身体的情况下活动一会儿。

　　雨中的草场比刚才更有生气。泥土气味被水汽托起来，叶片上的尘埃被洗净，原本因魔力差而显得过于繁茂的草也不再只是异常遗迹，开始有了一片普通农田在雨里应有的样子。

　　她不知道这场雨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相同祭词换一片土地是否仍有效。书里没有给她答案，眼前这次成功就更不能被她随手当成稳定技术。

　　但至少今天，庄稼和草叶都得到了水。

　　她把湿透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准备等雨小些再回农场。恰在此时，远处的魔力随雨流缓慢转向，仿佛有什么体型庞大的生物正穿过草地，将周围光点挤向两边。

　　草地传来沙沙声。

　　她回头，看见一个头生巨大牛角、鬓毛比记忆中更浓密的人。

　　“是你？”巨山也认出了她。

　　“好久不见。”特蕾莎说完，才觉得这句问候有些过于熟络，“我来找席拉。”

　　“她在部落处理事务，我可以替你转告。”巨山迟疑一下，“虽然已经有了贸易，部落仍会排斥你。抱歉。”

　　“可以理解。”

　　特蕾莎想起他在角斗场对白狮的态度，没有绕圈子：“我把白狮从阿莱特带出来了。”

　　巨山的眼睛一下睁大。

　　她把背包放到地上打开。三个黑色影子先活动起来，随后一只红白色的生物钻进她怀里，后半截触手还留在黑虎嘴边。

　　特蕾莎尴尬地笑笑，一根根把触手拽出来，又抹去上面的透明胶质，提着白狮后颈塞进巨山怀里。

　　“总之，完整带出来了。”

　　她看见一根被啃断尖的触手，语气稍微缺了一点底气。

　　白狮上半身在巨山怀里，下半身却仍死死缠着她。它像柔软的八爪鱼一样钻过空隙，很快又回到她熟悉的怀抱。

　　巨山看着空下来的双臂，神情复杂。

　　“向前看。”特蕾莎指着他对白狮说，“这是你师傅。难道他看起来不让人有安全感吗？”

　　白狮抬头看了一眼，露出非常明显的嫌弃，又把脸埋了回去。

　　特蕾莎扒开触手，再次尝试交接，触手却缠得更紧。她只好提议：“能不能请席拉过来？也许……血脉的呼唤会有用。”

　　巨山认为很有道理，化作一只健硕的牛钻进丛林。

　　没过多久，一道黑影从森林里窜出。

　　“嘿，特蕾莎，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席拉嘴上问候，眼睛却始终落在白狮身上。

　　特蕾莎张开臂弯，把一直往里钻的白狮露出来。

　　席拉的表情变得古怪，随后大笑起来。

　　“哥哥，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伸手提起白狮后颈。白狮不悦地低吼，几根触手抬起来抽她，却因缩小而没什么威力。席拉看了几秒，再次笑得直不起腰。

　　“原来你也有这么无力的一天。”

　　白狮趁机钻回特蕾莎怀里。

　　席拉终于忍住笑，带着歉意解释：“抱歉，我不是笑他的遭遇。我只是从没想过他会变成这样。”

　　“你可以先把他接过去。”特蕾莎无奈地说。

　　席拉再次把哥哥夹进怀里，逐根扯开仍缠在特蕾莎右臂上的触手。

　　“小时候你总教我要学会放手，现在你怎么不放手？”

　　触手扯开又缠回去，反复几次，她低声叹了口气：“你和以前一样固执。”

　　笑声彻底停下以后，席拉才仔细检查他。

　　她先看鬃毛下那些被拔管留下的位置，又翻开白狮一侧前肢，查看残留的束缚痕迹。动作最初有些重，白狮立刻用触手抽她，她便放轻了些，嘴上仍不服输：“以前你替我检查的时候，也没有温柔到哪里去。”

　　白狮只发出一声短促低吼。

　　“认不出我了？”

　　他没有回应。

　　“我是席拉。”她指着自己，又说了一遍，“你的妹妹。”

　　白狮看着她，眼神里只有被打扰后的警惕。他的触手仍朝着特蕾莎，连一根也没有主动伸向妹妹。

　　席拉的手停了片刻。

　　“没关系。”她说，像是在对白狮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你先回来，其他的以后再说。”

　　特蕾莎没有告诉她记忆什么时候会恢复。她们都不知道答案，任何保证都只会显得轻率。

　　席拉又检查了那几根被啃断尖的触手，抬眼问：“这也是阿莱特做的？”

　　特蕾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难得迟疑：“……不完全是。”

　　黑虎在背包里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咀嚼声。

　　席拉眯起眼，特蕾莎立刻把背包往身后挪了挪：“实验留下的问题比这更多。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休息，不要再受到刺激。”

　　“我知道。”

　　席拉重新把白狮抱稳。这次她没有再提后颈，也没有故意逗他，只让他的前肢有个可以借力的位置。白狮最初挣了一下，后来发现触手仍能缠着特蕾莎，才勉强接受。

　　“谢谢。”席拉说。

　　她说得很短，目光仍落在哥哥身上。

　　特蕾莎没有回答“不用”。她为了这句感谢付出了多少，只有自己和身上这几只创造兽知道。可席拉接过去的并不是一件任务成果，而是一个还需要漫长照护的家人。

　　“先别急着谢。”她看了看背包，“我还有一些事要和你商量。”

　　席拉没有听出这句预告里的麻烦，只当她在客气。

　　特蕾莎听见那句“固执”，才真正觉得自己带来的不是一只与白狮相似的生物，而是席拉失散的哥哥。可他依旧没有恢复记忆，也没有因认出妹妹而学会控制身体。

　　席拉邀请她去新部落外围看看。

　　“不会给你添麻烦吗？”

　　“只要不深入就好。说不定还需要你指点。”

　　她不等拒绝便往森林走。白狮在她怀里，触手却缠着特蕾莎，特蕾莎只能被迫跟上。

　　“与人类贸易，就像往甜汤里撒胡椒粉。”席拉说。

　　“其实会很好吃。”

　　“你居然支持这种吃法？”席拉惊讶地看她一眼，又笑起来，“那些过去想离开森林、看看外面世界的‘异类’，现在倒成了我们的主力。最初反对的人，反而最难接受。”

　　她一路讲述新家园的来路。离开暂住地以后，他们在森林中层与浅层之间找到一片属于比格的土地。席拉用与家族发生矛盾、需要在外暂住解释，比格则因那里危险，愿意让他们留下。他们只交少量作物，便得到安居之处。

　　席拉说得兴起，原地转了一圈，随即被连接两人的触手捆住，只好尴尬地解开。

　　“一切都在变好。”特蕾莎真心说。

　　随后，她问起森林深处的居民与安德烈。

　　席拉的笑容僵了一下。

　　“留在深处的人状况不好。有些理念扎根太深。安德烈带着追随者离开了森林，也许建立了新的根据地，我不知道在哪里。”她压低声音，“但他们没有放弃，仍在怂恿原住民加入。”

　　“为什么那么难改变？”

　　“我们曾经居巨浪中，辉煌过，也失败过。每一场战斗都只有战死或凯旋。现在忽然要收起利爪与獠牙，很多人只会觉得那是耻辱。”

　　特蕾莎没有替他们评判对错，只一次次把白狮新缠上来的触手拿开。

　　“航船也需要调整航线。”她说，“值得庆祝的是，目的地是更好的未来。”

　　“明天的太阳会更温暖。”席拉认真接了一句。

　　她没有再沿着空旷草地走，而是拨开一丛比人还高的灌木，露出后方仅容一人通过的窄路。路面刚被踩实，边缘还能看见新铲过的土。几根砍下的细枝堆在旁侧，没有被随意丢弃，而是削成标记，用来提醒后来者哪里容易踩空。

　　“这些都是你们自己修的？”特蕾莎问。

　　“如果能把踩出来的印子也叫路，那就是。”席拉说，“最开始下雨以后，每个人都会在同一块泥里摔倒。后来大家终于同意先铺石头。”

　　“为什么需要同意？”

　　“因为有人觉得铺成直线不美观。”

　　特蕾莎看着那条拐了三次的小路：“现在的确不是直线。”

　　“最后所有人决定，先解决摔倒，再解决美观。”

　　她说得轻松，脚步却熟练地避开每一处松软泥土。新家园不是一句“找到土地”便能完成的结局，而是这些看起来毫不起眼、又必须有人反复争论的决定。

　　前方有人扛着木材经过。席拉侧身让路，顺手把白狮往怀里藏了藏。那名村民只看见她，匆匆叫了一声少族长便离开。特蕾莎贴着灌木走，白狮触手却被枝叶勾住，害得两人同时停下。

　　她一根根解开，席拉在前面拉，白狮则拼命把触手往回收。等最后一条脱离树枝，特蕾莎袖口已经被扯歪，背包里的黑狐也探头看了一眼。

　　“你们的新家很有活力。”她说。

　　“如果你是在安慰我，谢谢。”

　　“我是在描述你哥哥的触手。”

　　席拉忍不住笑，随后又指向更远处一片被清理过的空地。那里没有盖房，只放着几个尚未搭好的木架，旁边堆着防水布与绳索。

　　“以后可以放工具，也可以在下雨时处理猎物。现在还不能给你看，因为昨天刚塌了一半。”

　　“没有人受伤吧？”

　　“没有。负责搭架子的人只是说，它原本设计的就是一半。”

　　特蕾莎点头，决定不替那位设计者的自尊发表意见。

　　她们越靠近村落，周围人类活动的痕迹越少，新生活的痕迹却越多。门槛边的泥被扫净，窗边挂着晾干的草，屋后有人用石头围出小小的火种区。它们与兰斯特的房屋完全不同，也不再是旧部落原样搬来的复制品。

　　特蕾莎开始理解席拉为什么愿意向一个外人展示这些。她需要的未必是赞美，而是有人看见那些琐碎劳动确实存在，不是一句“与人类合作”便能自动生出的东西。

　　“我们到了。”席拉抬手指向前方。

　　高灌木间藏着一座座矮木屋，周围只开辟出小块方形田地，幼苗刚长出不久。席拉有些拿不出手的窘迫，特蕾莎却说，短时间内做到这些已经很好。

　　脚步声从侧面靠近。

　　长耳带着三四人的巡逻队走来，先向少族长打招呼，随后盯住特蕾莎。队员们握紧武器，目光里的警惕没有因贸易存在便消失。

　　“这是我的朋友，也是客人。”席拉用力拍拍长耳的背。

　　特蕾莎想抬手打招呼，双臂却都缠着触手，只能尴尬地笑笑。

　　席拉把长耳拉到一旁，低声要求他和队员保密。长耳脸有些红，仍认真提出要她保证客人不会乱来。

　　“特蕾莎不是乱来的人。”

　　长耳让队员继续外围巡逻，自己则多看了她一眼。

　　“只到少族长的屋子。”他说，“不要往里面走，也不要单独行动。若有人询问，我会说她在帮少族长处理贸易。”

　　“可以。”特蕾莎答应。

　　“还有，您的背包……”

　　包里恰在此时发出一声低响。长耳的手又回到武器柄上，席拉立刻把白狮举高了一点：“她的礼物。送给我的。”

　　特蕾莎看了她一眼，没想到自己尚未开口的借口已经被提前使用。

　　长耳显然仍不放心，却没有在少族长面前要求开包。他只是认真补充：“请不要把危险物品留在村里。”

　　“我会看着她。”席拉说。

　　“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是保证不会让它随便跑出来？”

　　长耳的脸又红了一点，最后放弃继续细化条款，只重复一遍需要保密。他不是被几句话便消除了警惕，而是愿意把这份警惕暂时交给席拉的担保。

　　特蕾莎对此没有不满。若换作她，也不会因为首领说“是朋友”，便让一个带着活物、来历不明的人类在村里自由行走。

　　长耳侧身让出道路，自己则朝巡逻队离开的方向追去。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次，确认特蕾莎仍跟在席拉身边，才真正离开。

　　进入木屋后，席拉松了口气：“抱歉，暂时还不能带你游览。”

　　“我理解。下次一定。”

　　“下次一定。”

　　她把白狮安置到沙发上，从角落木板搭成的架子上取来两个杯子，又用长柄勾把壁炉旁的水壶取下，倒了两杯热水。

　　“只有水。”席拉把杯子放到她面前，刻意用学得还不太熟练的礼数说，“我的客人。”

　　木屋里的陈设比这句话更朴素。两张椅子的腿并不一样高，坐上去前需要先选好角度；沙发由旧木板和软垫拼成，角落还堆着没有整理完的图纸。席拉把图纸往旁边一推，才给白狮清出能躺下的位置。

　　白狮不肯完全留在沙发上。它的上半身被按住，下半身仍有一根触手固执地连着特蕾莎。席拉看了看，最终放弃把那根触手也解下来，只把软垫往特蕾莎这边挪近一些。

　　热水没有茶叶，也没有点心。席拉显然刚想起人类待客通常不只一杯水，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什么也没找到，只好把杯子又向她推近半寸。

　　特蕾莎没有拆穿她的窘迫，端起来喝了一口。

　　特蕾莎笑了笑，把一直背在身后的背包拿到身前。

　　包里传来轻微的碰撞声。

　　她看着刚刚接回哥哥、仍在学习如何招待人类客人的席拉，露出一个有些心虚的微笑。

　　“同样的，作为客人，我带了些礼物。希望你喜欢。”

　　背包在她膝上轻轻晃了一下，里面传出一声压低的喷嚏。席拉低头看向那只包，刚接回哥哥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