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继位魔王后》骄阳长明

59、不存在的怠惰者 “

　　“人们给它起了很多名字。”

　　艾森格曼站在绿色法阵之后，看着光柱周围再次亮起的白环，语气仍像在课堂上随口提问。

　　“魔力环，天之环，实际上都是日冕的一种。你应该知道，人们通常怎样理解太阳？”

　　特蕾莎握紧仅剩的防御法器：“最大的魔力集合体。”

　　“没错。看来您最近读了不少书。”

　　第二轮白光撞上荆棘。低沉嗡鸣沿着地面传来，她脚边的宝石碎片又跳动了一下。艾森格曼抬了抬手杖，焦黑的枝条被新的绿光替换，法阵中央那只恶魔仍保持着不合时宜的微笑。

　　“一下子浪费这么多魔力，他们会很心疼。”他说。

　　特蕾莎看着他没有半点心虚的侧脸，终于把那个从第一次爆破起便压着的判断说出口。

　　“这是你做的。”

　　“是的。”

　　他承认得太快，反而让她停顿了一瞬。

　　“为什么？只因为有趣？”

　　“没错，很有趣。”艾森格曼扶了扶墨镜，“还有一个原因，您不喜欢它。”

　　第三轮日冕正在远处聚集。特蕾莎没有因此把声音压低。

　　“我不喜欢，不是它应该被破坏的原因。”

　　“可我已经很注意了。”他摘下墨镜，挂到衬衣口袋上，“没有出现人员死亡——或许会有伤吧。”

　　“或许？”

　　“我又没有逐一检查。”

　　特蕾莎想起安置点那些擦伤和受惊的人，也想起砸落的金属板。他说得轻描淡写，她却不能替整片庄园确认结果。

　　“我会有很多不喜欢的事情。”她说，“这不等于它们都该被毁掉。”

　　第四轮白光比前一轮更亮。艾森格曼向前踏了半步，绿色荆棘在两人头顶密集成网，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将他的影子切成许多段。

　　“您为什么不能理解我？”他问，“我做的事，和他们把那只创造兽扔进熔炉，并没有那么大的区别。只因为这件事出自我，您便不搭理我，这不公平。”

　　“我同样不支持他们。”

　　特蕾莎的声音被日冕的轰鸣压得有些低，却没有退让。

　　“我不喜欢熔炉，也不接受你这种方式。不是只有我没有使用的暴力才需要被反对。”

　　艾森格曼看了她一会儿，把更尖锐的话收了回去。

　　“您还是太年轻，小姐。世界不是只有黑与白，今天看见的白，也许很久以后会变成黑。”他顿了顿，又笑道，“站在另一个角度，我这是在保护环境。”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可我只是无法接受这样的方式。”

　　“仁慈不是坏事，它是一种美德。但您也需要一些强硬的手段。”

　　第五轮日冕接踵而至。

　　特蕾莎不再与他争论。她一手按住口袋里的白狮，一手护住腰间三兽，颈间防御法具再次发热，表面那层薄光已经比最初暗淡。艾森格曼的法阵挡住正面冲击，余波仍让她耳膜发疼。直到白光终于散去，她才发现掌心被法器边缘硌出了几道深痕。

　　她没有说自己被说服，也没有继续沉默地接受他的安排。

　　光柱周围终于暗下一点，艾森格曼却没有立即撤去法阵。他用手杖拨开一截落在脚边的焦黑荆棘，问：“如果熔炉继续运行，还会有更多生命被送进去。您准备用什么方式阻止？”

　　“我还没有答案。”

　　“那么，我的方式至少已经让它停下来了。”

　　“也让你无法控制的人承担了代价。”特蕾莎看了一眼避难区，“你可以计算他们会站在哪里，可以布置防御，却不能因此说他们同意参与。”

　　“所以您是在责怪我没有征得许可？”

　　“我在责怪你把这说成只是为我做了一件好事。”

　　艾森格曼唇边的笑意淡了一点。

　　特蕾莎没有趁机宣称自己找到了更好的办法。她确实没有。她救出了四只创造兽，却只能看着另一只死在炉里；她知道阿莱特该被阻止，却不知道怎样在不伤及旁人的情况下让整台机器停下。

　　这种无知令她不舒服，可比无知更危险的是假装一次爆炸已经回答了一切。

　　“我不接受你的理由。”她说，“但我也不打算站在原地继续争论。先确认这里的人能安全离开。”

　　“这倒是一个实际的决定。”

　　“不是为了让你的做法显得更正确。”

　　艾森格曼轻轻叹气，终于将法阵收起一半。残留绿光仍挡在光柱与他们之间，却没有再拦住她去避难区的路。

　　特蕾莎迈出第一步时，颈间防御法具忽然暗了一下。她停下来检查，发现边缘已经出现裂纹。这件被她当作压箱底保障的东西，在连续冲击后也接近极限。

　　她没有把它摘掉。微弱的防御仍比没有好，只是不能再被当成无所不能的凭仗。

　　脚下焦土与草叶混在一起，几处地方还留着日冕压过的白痕。她绕开那些区域，不去假设肉眼看不见的能量已经消失。艾森格曼走在她侧前方，既没有催她，也没有再提“仁慈”两个字。

　　争论没有结论，至少没有他想要的结论。

　　她只是再次呼叫小理想。

　　这一次，联系另一端忽然有了回应。

　　零碎视野先是一阵倾斜，随后稳定下来。切尔沃的棕色外套出现在视野上方，更远处是避难的人群。小理想被带到了一个她能够寻找的位置。

　　“小理想在切尔沃那里。”特蕾莎立刻说。

　　“要过去吗？”

　　“当然。”

　　她跟在他身后离开防御区。连续五轮日冕之后，光柱终于不再立即喷出新的白环，可天空里的魔力仍未平息。她走得不快，一方面因为眩晕，另一方面因为白狮与三兽都需要稳妥携带。

　　避难区里，贵族们的衣服大多沾了灰。有人正在清点同伴，有人向侍从追问能否离开，也有人已经围着艾希莉亚要求解释。擦伤者被引到一侧递水、包扎，哭闹声与谈条件的声音混在一起。

　　“弗朗西斯先生！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一个年轻男人迎面跑来，满脸关切。

　　艾森格曼礼貌点头：“感谢您的关心。不知道您是……？”

　　“霍克男爵，迈克尔·霍克。”

　　“我记住您的名字了。”

　　艾森格曼重新戴好墨镜，恰到好处地遮住眼神。下一刻，更多寻找投资与保护伞的人围了上来，霍克男爵被挤到一旁，特蕾莎也被挤出了人群。

　　她对此十分庆幸。

　　切尔沃在另一个圈子里。他仍穿着那件整齐的棕色外套，周围人接连询问熔炉与技术，他只偶尔“嗯”一声，显然没有把任何一句听进去。

　　特蕾莎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现在是那个挑剔又古怪的温莎女巫。她大步走过去，强硬地拨开两名挡路者，站到切尔沃面前。

　　“先生，您是不是捡到了什么不属于您的东西？”

　　切尔沃起身，从口袋里取出小理想，直接递给她。

　　“抱歉，我也在寻找它的主人。”

　　小理想一落入掌心，特蕾莎便感到它迅速贴紧自己。她没有当场检查每一根指节，只用拇指按住它，确认熟悉的活动能力仍在。

　　“谢谢。”她用怪声说。

　　“这是应该做的。”

　　特蕾莎没有立刻离开。一次见面可以是巧合，两次也许仍是，可城堡里的解围、宾客席的名片和现在被捡到的小理想叠在一起，已经很难用巧合概括。

　　她在记忆里搜索这张脸，仍然找不到任何交集。

　　她接通小理想的记忆，试图确认这段时间发生过什么。画面里的切尔沃表现得十分正常：捡到它，握着它，站在避难区里，没有值得特别注意的对话，也没有任何足以说明目的的举动。

　　太正常了。

　　可她没有证据把“正常”改写成别的结论，只能暂时切断读取。

　　“如果有问题，可以按名片上的方式联系我。”切尔沃说。

　　特蕾莎又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女士，您要去哪里？”

　　艾希莉亚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特蕾莎闭了闭眼，回过身。主人的长裙下摆沾着泥，卷发已经乱了，手里却仍拿着那份宾客名册。

　　“离开这里。”她说，“这里太危险，谁知道熔炉什么时候再次发生故障？”

　　附近宾客立刻附和。方才日冕带来的恐惧还没有退去，没有任何承诺能让他们甘愿继续留在原地。

　　艾希莉亚抬高声音：“这次的确是阿莱特的失误，请各位谅解。”

　　她停顿片刻，像作出一个颇为艰难的决定。

　　“待熔炉能够稳定运行后，我们会为各位送上熔炉的量产品。”

　　议论声渐渐变了方向。有人问量产品指什么，有人已经开始要求把承诺写下来。艾希莉亚一一回应，终于把场面重新压回可以谈判的范围。

　　随后，她看向特蕾莎。

　　“但您仍不能离开。我们需要调查故障原因。”

　　“爆炸时我在大厅里，所有人都知道我在做什么。”

　　她在搞事情。这个不在场证明并不光彩，却足够清楚。

　　“也可能只是烟雾弹。”艾希莉亚说。

　　特蕾莎的手指隔着裙摆轻轻收紧。四只创造兽全在身上，一旦搜身，没有哪一只经得起检查。她不能让对方把怀疑推进到那一步。

　　“您叫什么名字？”艾希莉亚突然问。

　　那串属于女学者的长名字已经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夏菲。”她回答，“温莎女巫，夏菲。”

　　她戴回鸟嘴面具，坐到一旁，摆出不准备再与任何人交谈的姿态。

　　艾希莉亚没有走开。

　　特蕾莎迅速观察周围。大门有结界和侍卫，城墙上也浮着防御法阵，强行突破只会让她成为最可疑的人。变形兽的血液能换一张脸，却会让她在一段时间内像泥巴一样融化、重塑，必须找到绝对私密的空间。

　　避难区边缘摆着一张临时长桌。两名侍卫正在核对客人的随身物品，一名妇人打开手袋，另一个男人被要求取下空间戒指接受检查。桌面不大，动作也算克制，可他们显然不只看名字。

　　特蕾莎的目光停在一只被打开的外套上。

　　若轮到她，白狮会从口袋里被翻出来，腰间三只创造兽更不可能被当成普通装饰。她甚至不需要等到搜身，只要艾希莉亚执意让她摘面纱，黑纱下那张与白衣学者相同的脸就足够让所有解释失效。

　　她试着向长桌相反的方向移动。

　　一名侍从立刻提醒：“女士，请暂时留在避难区。”

　　“我只是想离人群远一点。”

　　“后方是设备区，现在不安全。”

　　特蕾莎顺着他的手势看去，那里确有几根破裂管线正在泄气。她无法把这个理由当成单纯阻拦，只能退回原处。

　　另一条路通向城堡侧门，但门前也有侍卫。她可以趁下一轮混乱使用加速，可光柱刚停，所有人都在警惕异常力量。一个女巫突然雾化或消失，比一张来路不明的脸更容易成为调查目标。

　　她把手伸进内袋，摸到装变形兽血液的小瓶。

　　只要找一处上锁的房间，让容貌重塑，再换一套衣服，她就有可能以第三种身份出去。代价是那一段时间里，她无法战斗，也无法迅速带走四兽。若有人提前推门，她连辩解的嘴都未必能保持完整形状。

　　风险很糟，其他选择更糟。

　　她需要盥洗室，需要锁，需要一段不会被主人追着问名字的时间。

　　她起身对最近的侍卫说：“我需要去盥洗室。”

　　“当然可以。”艾希莉亚立刻接话，“那么，请您先把面纱摘下来。”

　　她顿了一下，笑容里多了一点终于抓到线索的意味。

　　“是不是很巧？另一位女士也总要去盥洗室。”

　　“温莎女巫不会在外人面前露脸。”

　　“只要让我看一眼。”

　　特蕾莎向侧面移动，艾希莉亚却跟着抬手，准备摘下她的大檐帽。她本能后退，脑中甚至闪过一个极其糟糕的解释：其实她们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

　　“小姐，您在找我吗？”

　　熟悉的声音让几个人同时转头。

　　白衣女学者挽着切尔沃的手臂走来。那张脸、那件衣服和略显拘谨的步伐，都与特蕾莎之前的伪装一模一样。她向黑裙女巫极轻地点头，随后看向艾希莉亚。

　　“我与多明尼克先生谈了一些事情。听说您在找我？”

　　特蕾莎看着她，又看向切尔沃。

　　那个一直给她开门、指路，让她在恰当时机跳窗的机械声音来自谁，到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至少，切尔沃与这次帮助有着无法否认的关系。

　　她没有想到要借此推导出更多。眼前这个“女学者”是谁，已经够让她意外了。

　　艾希莉亚的笑容有些僵硬：“您怎么和他在一起？”

　　“我们有些事情需要谈。”切尔沃冷淡地说，“还有问题吗？”

　　“她的名字不在名单上。”

　　白衣女学者平静回答：“我是他的女伴，因此没有单独登记。”

　　艾希莉亚在两张脸之间来回看。一个白衣学者，一个总去盥洗室的黑裙女巫，她显然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最后，她的视线停在看起来没有担保人的特蕾莎身上。

　　“那么，这位女士仍需要摘下面纱。”

　　“您已经承认自己认错了。”特蕾莎说，“为什么还要看我？”

　　“因为所有客人都要核对身份。”

　　艾希莉亚再次伸手。特蕾莎已经吸好一口气，准备把那段认亲胡话说出口。

　　“其实我——”

　　一根金红色手杖横过来，挡住艾希莉亚的手。

　　“其实这位小姐是我的相识。”艾森格曼从旁接过话，“您还有什么问题？”

　　艾希莉亚看着他，最终收回手：“当然没有。您的朋友怎么会是可疑的人？”

　　“祝您排查顺利。”

　　特蕾莎沉默地看着制造混乱的人向主人送上祝福，觉得这句话无论从哪个角度听都很不合适。

　　艾希莉亚带侍卫离开后，她走到切尔沃面前。

　　“谢谢您的帮助。”

　　切尔沃注视她许久，表情仍是冷的：“能帮助您，我很开心。”

　　特蕾莎实在看不出那份开心在哪里，却没有再追问。

　　排查终于结束，侍卫撤去周围结界。

　　特蕾莎没有马上加快脚步。出口附近仍站着两排侍卫，其中一人正核对离场者是否带走不属于自己的展品。宾客们从中间依次经过，有人抱怨耽误了时间，也有人忙着把刚收到的合作承诺收进怀里。

　　她排在队伍末端，右手始终自然垂着，遮住腰间最不平整的位置。

　　白衣女学者与切尔沃走在另一侧。那女人步伐和她先前模仿的一样，连微微低头看节目单的习惯都像复制出来。特蕾莎无法判断那是机械人、魔法替身，还是某种自己从未见过的伪装，只知道对方没有向她透露更多。

　　两人视线短暂相遇。

　　白衣女学者又点了一下头，便随切尔沃转往另一条路。她们没有并肩离场，艾希莉亚最在意的“两张相同的脸”也就没有再次同时出现在门口。

　　轮到特蕾莎时，侍卫看了一眼她的名字，又看向后面艾森格曼。

　　“夏菲女士，您可以离开。”

　　她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

　　跨过结界原先所在的位置时，腰间黑虎忽然轻轻吸了口气，像闻到外面森林的气息。特蕾莎用指尖压住它，脚步仍保持平稳。直到大门彻底落在身后，她才发现掌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离开前，她隔着衣物确认白狮仍在呼吸，三只创造兽也安稳缠着，随后才走出庄园，登上那辆外形像黑棺材的马车。

　　车门合上，喧嚣被隔在外面。

　　特蕾莎靠住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后，她举起左手。

　　“你那时候去了哪里？”

　　小理想脱离手腕，悬浮起来，先比了一个心，又凑过来蹭她的脸。

　　“卖萌也没有用。”她把它推远一些，“说正事。”

　　小理想犹豫片刻，在空中做出倒下、静止、再被拾起的动作。

　　“你是说，你当时失去了意识，醒来以后便被人捡到了？”

　　它伸出两根手指，上下弯曲，表示肯定。

　　特蕾莎看着它。她想起那段过分正常的记忆，也想起切尔沃过于顺利的出现。疑问没有消失，可马车已经离开庄园，四只创造兽也需要安置。

　　“好吧。”她说，“暂时相信你。”

　　小理想立刻贴回她腕上。

　　她低头看向乖乖坐在车厢中间的三只创造兽。它们不再装成腰带，黑狐坐得端正，黑虎正试图咬自己的尾巴，黑湖则在坐垫上摊成一片。

　　“你们还记得什么？”

　　黑狐摇头，尾巴轻轻甩动。

　　“名字？家人？以前住的地方？”

　　它仍然摇头。

　　特蕾莎想起它们与白狮相邻的笼子。若白狮原本是席拉的哥哥，那另外三只也可能曾经拥有人形、姓名和自己的生活。

　　黑狐歪了歪头，忽然抬起两只前肢，向她作揖。

　　那动作熟练而讨好，像某种在人类社会里生活过的动物，也像一个人仅凭残余习惯做出的表达。

　　特蕾莎没有立即给它食物。

　　她先看向另外两只。虎形创造兽仍在追逐尾巴，身体随着马车颠簸撞到座椅边缘；胶状那一只则悄悄向黑狐挪动，像是在等待分走可能到手的奖励。它们都听得懂一些话，却不一定能用语言说明自己真正需要什么。

　　“你们以前也会这样讨要东西吗？”她问。

　　黑狐放下前肢，茫然看她。

　　“还是有人教过你们，只有这样做才能得到吃的？”

　　没有人能回答。

　　特蕾莎从座位下取出一条干净软垫，把三只往中间拢了拢，避免车辆转弯时将它们甩到车门上。虎形创造兽不耐烦地挣了一下，被她按住后颈；胶状生物却顺着她的手腕往上爬了一点，又被小理想用一根手指慢慢推回去。

　　两只机械与创造物在狭窄车厢里互不相让，看起来都颇有意见。

　　“先安静。”特蕾莎说，“我现在没有多余的口袋再装一个闹脾气的。”

　　小理想立刻收回手指，装作刚才什么也没做。

　　她摸了摸白狮的口袋。它依旧沉睡，药力和疲惫共同维持着这份安静。等它醒来，她要面对的就不只是三只失忆创造兽，还包括一只可能不记得席拉、不记得自己过去，也不会控制触手的白狮。

　　把他们带回宿舍并不困难。难的是之后每一顿饭、每一个可能恢复的记忆，以及他们是否愿意接受新的安置。

　　“你们曾经是人。”特蕾莎低声说。

　　她无法证明每个人的过去，却无法再把他们只当作三只食量很大的宠物。

　　马车驶入闹市，夕阳将车窗染成橘红。她看见归鸟从屋檐上方掠过，又看见口袋里仍在沉睡的白狮，终于想起一件被自己忘了整整一个下午的事。

　　她的比赛。

　　还有奖金。

　　角斗场外人声如潮。特蕾莎在抵达前换回特莉丝的装扮，匆忙赶到入口时，属于她的比赛已经开始。人群堵住通道，她挤了几次都没能通过，只好对小理想说：“你去。”

　　小理想立刻脱离手腕，从人群头顶飞进场地。

　　对手是一名元素使，看见悬浮在面前的机械手，疑惑地愣在原地。

　　解说高声喊道：“特莉丝选手派出了什么？哦——这是一只手！”

　　小理想在空中缓缓握拳，先对对手竖起中指，随后猛地冲上。

　　火焰在擂台上铺开，元素使显然想用第一轮攻击逼退这个古怪对手。他的能力不算弱，火舌贴着地面推进，很快便封住半个擂台，只给自己留下后方一片安全区域。

　　观众席响起兴奋的呼声。

　　小理想却径直穿过火幕。

　　金属表面迅速被烧红，指节间的细缝透出亮光，它的动作没有停顿。元素使显然没料到一只机械手会用这种方式破开攻势，仓促把火焰向上抬，试图把它包进中心。

　　小理想忽然向下沉，贴着地面从两道火舌之间钻过。它没有为了炫耀硬吃所有攻击，能避开的便避开，只有无法绕开的火幕才凭机能直接穿过。

　　元素使向后退步，双手合拢，一道更集中的火线射向它。

　　小理想偏过身体，火线擦过手背，在擂台边缘炸开。它借着那股冲力向前一翻，紧握的拳头正中对方肩侧。

　　元素使被打得失去平衡，仍试图用火焰护住自己。火光在他身前聚成薄盾，小理想连续两次撞上同一个位置。第一次只留下震荡，第二次便让盾面碎成散乱火星。

　　特蕾莎站在人群后，能看见它烧红的表面，也能感到联系里传来的灼热反馈。不怕火不等于可以永远留在火里，若对手继续拖延，它同样需要付出冷却与修复的代价。

　　但对手已经没有拖延的机会。

　　元素使踉跄着抬手，想再把两人之间塞满火焰。小理想却贴到他近前，用两根手指夹住他手腕向下一压，随后用指背在他膝弯处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他跪倒在地，最后一个术式散在空气里。

　　裁判冲上来确认结果时，小理想已经退开，悬浮在擂台中央。它的金属仍在散热，竖起的两根手指却十分稳定，像一位对胜利流程非常熟悉的选手。

　　从它穿过第一道火幕到现在，还不到一分钟。

　　小理想浮在场上，伸出两根手指向上一指。

　　“原来特莉丝选手内心是这样充满攻击性的人！”解说说，“简洁，直接，令人惊讶！”

　　“恭喜特莉丝选手晋级三十二名！”

　　特蕾莎走上擂台，把小理想装回手腕。金属余热立刻透过衣袖传来，她用指腹扫过指节，确认没有变形和裂痕，才放下手。

　　小理想仍想对观众席再比一次手势，被她用右手按住。

　　“已经赢了。”她低声说。

　　它这才勉强安静，却仍有一股没处发泄的火气。特蕾莎没有在众人面前询问失踪时发生了什么，只带着它离场。对手已经被扶到场边，火元素留下的灼痕还留在擂台上，证明这场不足一分钟的胜利并不是毫无代价的幻象。

　　回到包厢，她先问白狮是否还有其他消息，结清此前打听情报的费用，并让服务生停止委托。

　　“阿莱特还送来新的斗兽吗？”她随口问。

　　“没有了。白狮退赛以后，他们就放弃了比赛资格。”

　　特蕾莎点点头。她几乎要把阿莱特的事情当作一个已经画上的句号。接下来只需找到席拉，再帮助珍妮取胜，便可以离开兰利。

　　一声尖叫从楼下传来。

　　她走到玻璃窗前。

　　擂台中央站着一名黑皮衣男人，手握近乎一人高的巨剪。他脸上挂着诡异微笑，脚边是已经倒下的对手。巨剪再次开合，把那具红白相间的躯体剪得更碎，动作像一个不知分寸的孩子在拆坏玩偶。

　　特蕾莎的手指停在窗框上。

　　“疯剪刀。”服务生压低声音，“冠军候选之一，手段很血腥。他是一名能力特殊的特质者。”

　　另一名服务生补充：“他的赛程原本不在今天。因为很多人认为他会夺冠，所以调到这里……让路。”

　　“给强者让路。”特蕾莎明白了，“他的能力特殊在哪里？”

　　“很难说清楚。”

　　“他疯癫，却会很多东西。来这里的时间不长，没人敢质疑实力。”

　　长着精灵耳的服务生犹豫着看她：“其实，他有一点像您。”

　　“像我？”

　　“能力很多，也很杂。既能加速，又能雾化。一般特质者不会跨这么多类别。”

　　特蕾莎没有回答。擂台下的人仍在笑，巨剪每合一次，她都无法把那个笑容与任何一种正常情绪联系起来。

　　裁判和几名工作人员已经停在擂台边缘。防护屏障将场地与观众席隔开，却没有人立刻进去阻止。地上的人显然早已失去战斗能力，比赛结果不需要再用剪刀证明。

　　“每场都这样？”她问。

　　服务生迟疑道：“不一定。有时他会很快结束，有时就像突然忘了比赛已经结束。”

　　“没有人罚他？”

　　“只要对手还能被抬出去，结果便算有效。何况他的比赛很卖座。”

　　观众席里确有一部分人在惊呼，另一部分却兴奋得站了起来。恐惧与刺激只隔着一道屏障，便成了可以购买的节目。

　　疯剪刀忽然停手。

　　他侧过脸，像听见了一个别人听不到的声音。随后，他把巨剪从地上拔起，扛在肩上，向裁判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笑。

　　裁判没有靠近，只宣布他获胜。

　　特蕾莎看着他转身。那一瞬间，她试着沿原初与特质者之间应有的联系寻找什么。不是命令，也不是窥探，只是确认一个自称属于怠惰的人是否真的存在。

　　没有回应。

　　她甚至没有找到可以被称为“联络”的细线。对方就在楼下，力量明明清晰可感，却像站在她所有认知之外。

　　她又试了一次，仍只得到自己魔力的空荡回响。

　　也许是他根本无法建立信仰，也许是她这个半吊子原初漏掉了什么。她不能仅凭一次失败便断定对方不存在，更不能把能力相似直接当作身份答案。

　　“他以前说过自己属于哪个倾向吗？”她问。

　　“他只说过一个。”

　　服务生又说：“他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但有一件事非常确定。”

　　“什么？”

　　“他自称是‘怠惰’的特质者。”

　　特蕾莎仍站在玻璃窗前。她本该立刻想到上一任、想到自己继承的规则，可脑海里最先出现的只有刚才那次毫无回应的联络。一个自称属于她的特质者就在眼前，她却无法感知、无法命令，甚至无法判断那句话是不是疯话。

　　楼下，疯剪刀已经离开擂台。名字没有留下，疑问却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