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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继承与启程(六) “酒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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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全身的回路像被同时点燃,耳边响起火焰爆裂的噼啪声,鼻腔里甚至闻到焦煳气味。那股力量远比博朗配合时展示的洪流粗暴,所过之处不留任何商量的余地。
紧接着,一股不知来源的愤怒倾泻进她的意识。
她想毁掉眼前能看见的一切,又想为什么只有自己必须承受这些。泪水毫无预兆地从脸上滑下,她模糊地意识到,这也许是魔石主人曾经留下的情绪。
博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已经听不清内容。她的视野被泪水与火光切碎,很快归于黑暗和寂静。
炽热退去后,是难以言喻的疲惫。她试图调动魔力,回路里却空空如也,连最微弱的一丝都抓不到。
失策了。
这是她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伯爵庄园的客房里。窗外光线明亮,床头柜上放着水和切好的苹果,艾森格曼坐在旁边,姿态悠闲得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哇哦,我那时看到有人身上都是火。如果不是在马戏团,我几乎要以为是什么杂耍表演。”
特蕾莎捂住耳朵。
这句话她已经听了四遍。
“行行好,你不要再说了。”她终于撑着床坐起来,四肢仍带着脱力后的酸软。
艾森格曼把苹果递给她,从善如流地换了一种说法:“有人不知道控制魔力,结果魔力衰竭,昏过去了。”
“这是一个意外。”
“说得真轻松。复原不是大事,可这里是兰斯特。你知道把报社的消息压下去有多麻烦吗?”
特蕾莎摸了摸鼻尖。她想起草场上升起的火光和那股难以控制的愤怒,终于意识到,自己昏迷不代表事情也在原地结束了。
“很抱歉。”她心虚地说。
艾森格曼叹了口气,摆手表示这件事暂且过去,随后却收敛了几分玩笑。
“倾向越深,越难接受其他倾向的力量。这一点您应该知道。”他转动猩红的眼珠,直视着她,“所以我很好奇,为什么暴怒魔力会被你吸收,还改变了你的魔力回路。”
特蕾莎张了张嘴,没有答案。
她只记得那股情绪、泪水,以及醒来前几乎被掏空的回路。
“算了,你肯定不知道。”艾森格曼兀自站起身,“好好休息。不过有件事需要告诉你——帝国研究院的人都是疯子,最好别让他们知道。”
门在他身后合上后,特蕾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能够吸收,和能够承受,显然不是一回事。
她试着回忆实验的每一步。最初的联系由她主动建立,后面的倒灌却完全脱离控制。她甚至无法准确说出,从哪一刻开始,红石里的力量不再受她引导。若当时不是身处庄园,不是有博朗和艾森格曼在场,她可能连醒来后承认失策的机会都没有。
床头柜上的红石已经重新被手帕包好,颜色看上去比先前暗了一些。她没有伸手,只隔着一段距离观察。它不再像一笔可以随便取用的魔力,更像一扇她没有资格随意推开的门。
她拿起床边的纸,想记录过程,写到“愤怒”时停了很久。那股情绪并不属于她,却真实得让她在昏迷前流了泪。她无法判断那是残留、记忆,还是某种更深的影响,只能在纸上写:“情绪来源不明。不要再次直接吸收。”
随后她把纸折起来,压在红石下面。
加速仍留在她的能力里,红石带来的代价却也没有消失。她在床上又休息了很久,连抬手喝水都觉得疲惫。那次实验没有成为可以轻松重复的经验,只留下一个足够清楚的警告:她的异常也许能帮她,也可能先把她送到研究院的桌子上。
接下来的近一个月,她没有再做同样危险的尝试。
最初几天,她连最基本的法阵都没有碰。魔力逐渐在回路里恢复时,她会先停下来辨认那种感觉,确认没有陌生的热意混在里面,才继续读书或休息。过去她从未认真观察过自己的魔力,如今却不得不像检查一间失火后的屋子那样,逐寸确认哪些部分还属于原来的自己。
恢复以后,她第一次重新使用加速,只在客房里从床边走到门口。动作完成得很顺利,她却立刻停下,等待了几秒,没有泪意,没有愤怒,也没有回路被点燃的灼痛。
第二次,她多走了两步。第三次,她才去草场,在空旷处重复博朗留下的绕石练习。
特蕾莎把这些结果分开记录:复制而来的加速可以正常使用;红石实验造成了衰竭;两者之间没有证据能够说明更多。她不愿再把一次成功直接推广到下一次,也不想因为一次失败便把新能力全部丢掉。
她开始按时去伯爵的私人藏书馆,也跟着剑术师杰森·斯洛特学习基础剑术。艾森格曼偶尔会抛来一块红宝石,像打赏一个让他心情不错的表演者。她最初还会客气,后来已经能在红宝石落地前接住,并把那些小费单独存起来。
第一节剑课上,杰森让她握着练习剑重复最基础的站姿。她以为以自己的身体条件,至少可以省去这些枯燥步骤,结果不到半小时,肩膀和手腕便酸得抬不稳剑。
“剑不会因为您的魔力多,就自动认识该砍的位置。”杰森用木剑轻敲她的手腕,“先学会别伤到自己。”
她从站姿练到步法,再练到怎样在移动中把剑收回。加速偶尔能让动作更快,却不能替她纠正角度。有一次她在突进时使用加速,剑尖确实先到了,脚步却没跟上,整个人直接撞进软垫,半天没爬起来。
杰森没有夸她天赋异禀,只让她把同一组动作重新做十遍。
后来她终于能在不使用加速时接住连续几次木剑攻击,也学会在力量不足时避开,而不是硬拼。那些技巧距离真正实战仍有差距,却让她不再把每一次抬手都交给本能。
阅读也不再只是漫无目的地翻书。她会把报纸上的城市新闻与藏书馆里的制度介绍对照,遇到看不懂的术语便记在纸上。艾森格曼偶尔回答,偶尔让她继续查。她逐渐攒下的不只是小费,还有一小叠不一定正确、但至少属于自己的问题。
训练场的生活在最后一堂课上显出结束的迹象。
杰森将练习长剑放回武器架,评价道:“您的剑术十分精湛,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您了。或许您可以试试其他武器。”
特蕾莎也把长剑归回原位,解下护具:“我很感谢您的教导。”
“只是收钱办事。”杰森坐到长凳上,舒了一口气,“这是最后一课。其实一周前,我就已经递交了辞呈。”
“您要离开伯爵庄园?”
“我更喜欢刺激的日子。”他拿起水壶喝了一口,“这里并不适合我。”
特蕾莎有些意外:“我本以为您会一直工作到退休。您的薪水并不低。”
“比得上工厂管理,但我受不了那些文书条规。”杰森摊开手,掌心布满厚茧,“有朝一日,我们会在另一片土地上相见。”
特蕾莎没有把这句旅行者式的祝愿当成约定。她向他道谢,离开训练场,回洋房冲了个澡,再下楼用餐。
虽然身体已经很少要求她进食,艾萨克伯爵家的厨师仍值得她每天按时出现。银餐具摆在雪白桌布上,花瓶里插着带露水的百合,白瓷盘中盛着精致糕点。她端起咖啡,接过女仆递来的《兰斯特日报》,在头版没有看到任何大事。
“兰斯特今天又和平了一天。”她满意地说。
报纸上没有她的名字。她不知道某则语焉不详的小火事故是否与草场有关,也不准备拿去向艾森格曼求证。
这样的早晨已经持续了近一个月。读书、练剑、存一点属于自己的钱,再认真享用一顿早餐,几乎就是她曾经想象过的理想生活。
艾森格曼穿着白色复古衬衣走进餐厅,揉着凌乱长发坐到她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咖啡。
“杰森准备离开了。”她说。
“我知道。”
简短的例行对话就此结束。住在同一座屋檐下一段时间后,特蕾莎逐渐摸清了他的相处方式:只要不碰到底线,他对许多事都不关心。当然,这只是她的经验,她并不打算故意验证底线在哪里。
她吃完最后一块糕点,起身道:“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等一下。”艾森格曼放下咖啡杯,“学完剑术以后,您还想学什么?魔法、骑术、炼金、占星——”
“停。”特蕾莎立刻打断,“至少给我一段休息时间。开学也快到了,我想按你说的,体验一下最后的生活。”
艾森格曼没有坚持。他掌心多出一块红宝石,随手抛给她。
“收拾一下,我们去一个您或许会喜欢的地方。”
特蕾莎手忙脚乱地接住,已经对他打赏小费的方式习以为常。
“我随时可以出发。”
二人登上那辆外观依旧浮夸的马车。进城后,车厢与宫殿的空间连接一直没有展开,内部反倒比初来时更合用。至少不必在金杯和宝石之间寻找座位。
马车行驶了一阵,艾森格曼始终靠窗沉默。特蕾莎看着他,终于问出困扰已久的问题。
“你还记得最开始向我提出的条件吗?”
他转过头。
“你希望我成为同伴。”她说,“但我很清楚自己的实力,实在不够格。你原本可以选择更强的人。”
“看来您很有自知之明。”
特蕾莎已经能平静地忽略这类回答,只等着他继续。
艾森格曼摸了摸下巴,望向窗外。街上有人类,有羽翼洁白的种族,也有把尖耳藏在发间的人。
“我没有欺骗您,我的确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同伴。”他说,“即使我现在站在兰利国土上,也没有人来和我打招呼。因为现在的我达不到魔王应有的水平——我失去了一部分力量。”
他若无其事地理了理长卷发。
“我需要你的力量,帮我拿回我的力量。”
特蕾莎没有立刻接话。这个理由比“永远的情谊”具体得多,也让此前许多安排显出新的方向。他带她离开米莎,让她看书,找来博朗教她加速,又关心她在战斗上的准备——如果最终目的是取回力量,那么这些帮助就不只是富裕同行者的一时兴起。
“你失去的是怎样的力量?”她问。
“足以让我现在不太愿意与某些人见面的那部分。”
“放在哪里?”
“一个需要同伴才能到达的地方。”
他的回答依旧没有把路说清。特蕾莎却至少确认,自己并非毫无价值地被带在身边。她身上的异常也许正是艾森格曼需要的东西,而这个判断既让她安心了一点,也让她更加警惕。
“所以你不是在找一个能替你打架的人。”
“以您现在的水平,”艾森格曼看了她一眼,“我如果抱有这样的期待,未免太不珍惜自己的投资。”
特蕾莎决定把这句当作尚未完全失去礼貌的肯定。
她没想到会得到如此直接的回答。她愣了一下:“把这件事告诉我,你不怕我背叛你?”
“如果您认为自己有这个实力,我就在这里。”艾森格曼看向她,唇角微微上扬,“您尽可尝试如何将我置于死地。”
“这个话题不利于我们之间的感情交流。”她立刻终止了这个方向。
艾森格曼哼笑一声:“我认为我们会相处愉快,所以选择了您。”
特蕾莎一点也不相信。
“你把我当成长期投资?”她摊开手,“显然,短期内很难回本。”
“您指金钱?”他掌心出现一把古硬币,“真巧,我最不缺的就是钱和时间。”
她忽然瞪大眼睛:“那你给我看的账单是假的?”
“当然都是真的。在做商人这一方面,我非常值得信任。”
特蕾莎稍稍放心,又立刻意识到另一个问题:“既然你不担心回本,说明这件事的风险很大。对此,你还有什么应该告诉我?”
艾森格曼双手交叉搭在腿上,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我的敌人有很多——很遗憾,我们到了。”
马车恰好停下。他立刻打开门,做出请的手势。
特蕾莎看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人绝对是故意的。
她还是下了车。
巷子勉强容纳马车,两侧是青砖矮房,裸露的运输管道锈迹斑斑。空气里有霉变和醉果发酵的味道,与庄园的喷泉、白石路和花香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艾森格曼推开厚重木门。酒气、喧闹交谈和跑调琴声一下涌了出来,门内门外仿佛两个世界。
酒馆不大,只有吧台和三四张桌子。一个吟游诗人坐在吧台边弹琴,曲调自由得让人难以跟唱。
“他原本是流浪吟游诗人。”艾森格曼小声介绍,“因为很多地方无法接受他的风格,所以决定停止流浪。”
诗人似乎听见了,下一刻便换成笛子。熟悉而欢快的旋律让特蕾莎想起米莎教堂,她脚步微顿,又继续跟上。
艾森格曼带她坐到吧台最边上的两个位置,向背身擦酒瓶的老板说:“两杯仙女的幻想。”
“卖完了,明天早点来。”老板头也不回。
话说到一半,他的动作停住,转过身,脸上露出真切的惊喜。
“弗朗西斯?没想到你居然回来了。”
艾森格曼敲了敲桌面:“两杯仙女的幻想。”
“等着。”
老板立刻撩开门帘进了后厨。特蕾莎看着他的背影,开始明白所谓售罄并不是对所有人都成立。
等待时,她观察起吧台边的银杯、墙后的酒桶和艾森格曼稍微松弛下来的肩膀。他似乎不只属于贵族庄园与财宝马车,这里也有一段她完全不知道的过去。
老板在后厨弄出杯盘碰撞声时,艾森格曼没有催促。他甚至能准确说出哪只银杯边缘有一道旧凹痕,又在老板回来前把两只杯子换了位置,让那只带凹痕的留在自己面前。
特蕾莎看着这个小动作,忽然意识到他们所谓五年或更久的分别,并没有把这里的所有细节从他记忆里抹掉。至少他还记得旧友用哪只杯子,也知道后厨里一定还藏着所谓的售罄果酒。
不久,老板端出两杯浑浊的果酒,推到二人面前。
“好久不见。大约五年,还是更久?”他说,“不过对你来说,或许也没过多久。”
他的目光在艾森格曼与特蕾莎之间转了一圈,随后直接问:“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回到这里?”
特蕾莎的手停在银杯旁。她原以为今晚只是出游,此刻却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又成了艾森格曼某份安排里没有提前被告知的那一项。
老板仍站在吧台后等着,显然不准备被另一句寒暄轻易带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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