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继位魔王后》骄阳长明

58、同类交易 “

　　“小姐，我真的很着急。”

　　特蕾莎看着挡在面前的艾希莉亚，把眉毛拧出一个急需方便的人应有的弧度。

　　“有什么话不能稍后再说吗？”

　　“您似乎对阿莱特并不感兴趣。”艾希莉亚没有让开，“我应该是在向您抛出橄榄枝。更好的研究环境、更充足的材料，还有真正能够理解您工作的同伴。可您一点都不珍惜。”

　　特蕾莎几乎要怀疑这张随手捏出的脸属于某位著名研究者。否则她们连研究领域都没有谈过，对方凭什么认定她值得投资？

　　她只能继续扮演一个自卑又窘迫的学徒。

　　“与您合作当然是我们研究院的梦想，但我没有拿得出手的成就。”

　　“我相信您未来会有。”

　　艾希莉亚说得真诚。那份真诚若放在另一个场合，也许会让一个走投无路的研究者感激。可特蕾莎刚刚从这座城堡的地下出来，白狮还睡在她口袋里，另外三只创造兽正贴着她的腰。

　　她不想知道阿莱特能提供怎样的研究环境。

　　“抱歉，我真的——”

　　她的话停住了。

　　艾希莉亚身后，一道黑色身影正从长桌旁飘过。

　　那身影穿着极其夸张的黑裙，裙摆随旋转起伏，鸟嘴面具从蓬松假发下探出来。它每走一步都像在跳舞，手臂还维持着一个过分优雅的弧度。附近宾客纷纷避让，为它留出一圈空地，它便坦然穿过空地，朝西侧长廊而去。

　　特蕾莎忽然觉得，白衣学者这个身份也许还能再维持一会儿。

　　小理想对“古怪女巫”的理解显然比她更用力。

　　“您在看什么？”艾希莉亚回头。

　　“一个有趣的人。”

　　“那些古板的魔法研究者？”艾希莉亚只看了一眼便笑了，“让他们看看新的东西，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或许吧。但我现在需要去盥洗室。”

　　艾希莉亚转回来，仍没有让路。

　　另一道声音在这时插入：“阿莱特小姐，您之前似乎有话对我说。”

　　切尔沃站在不远的地方，双手垂在身侧，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他看着艾希莉亚，几乎没有向特蕾莎这边偏头，只在主人转身时极轻地点了一下。

　　“多明尼克先生？”艾希莉亚立刻迎上去，“没想到您会主动来找我。”

　　特蕾莎没有浪费这道空隙。她向旁边的侍从问清方向，拒绝陪同，快步穿过西侧长廊。身后两人的谈话很快被大厅人声盖住，她在第二扇门前停下，推门进去，转身落锁。

　　小理想伪装的“女巫”正乖乖坐在马桶盖上。

　　特蕾莎摘下面具。鸟嘴后没有头颅，只有一只掌型机械托着假发。她取下假发，把帽子和黑纱逐件收回，又将白衣学者的外饰、手套与剩余用品按顺序叠好，确认没有会同时指向两个身份的东西被遗落。

　　随后，她把黑裙套回身上，戴好帽子，最后摘去左手的掩护手套。

　　小理想回到腕部，熟悉的重量让她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

　　她接通它会合前的记忆。进门、旋转、被宾客避让、寻找盥洗室，一路都只是过分古怪，没有暴露四兽，也没有其他意外。特蕾莎看完，低声评价：“只是奇怪了一点。”

　　小理想在她腕上轻轻蜷了一下，像是不太认可“一点”这个限定。

　　“现在不是讨论演技的时候。”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至少两个人，停在盥洗室外面的长廊上。

　　“西侧也要查吗？”

　　“宴会客人都在这里出入过。主人只要求别惊动他们。”

　　“那个白衣女人呢？”

　　“有人看见她进来了，先核对名单。”

　　特蕾莎的手停在黑纱边缘。

　　她不知道“有人看见”指的是自己，还是小理想刚才那身过分显眼的黑裙引起的连带怀疑。无论哪一种，白衣学者的衣服都不能再留在外面。

　　她将叠好的外饰、假发和手套放进羊头空间，又检查了一遍口袋。两张名片被她分别夹进衣物内层，白金与黄金的表面没有相碰，也没有发出会让外面的人注意的声音。

　　白狮被转移到黑裙内侧一个更稳妥的口袋。它在移动中轻轻哼了一声，触手从布料边缘探出一点，特蕾莎立刻把它塞回去，又在口袋外留出不会压迫呼吸的空隙。

　　黑狐、黑虎和黑湖仍缠在腰上。黑裙比白外套宽松，遮掩反而容易，只是裙摆太大，她转身时黑虎被桌角勾了一下，不满地露出半只耳朵。

　　特蕾莎把那只耳朵按回去：“不想被带回笼子，就先别挑地方。”

　　黑虎慢慢缩了回去。

　　外面的对话仍在继续。

　　“盥洗室也要看？”

　　“等客人出来。”

　　特蕾莎看了一眼门锁。若他们推门时看见的是黑裙女巫，白衣女人便只会成为另一个失踪的可疑者。若她在里面拖延太久，对方又会记住她这张遮在黑纱后的脸。

　　她从记忆里确认小理想进入盥洗室前没有被人触碰，也没有把白衣学者用品落在别处，随后取下挂在墙上的干净毛巾，擦去洗手台边一点并不属于她的水。她需要一个能够开口挑剔的理由，哪怕那理由小得可笑。

　　镜面里的女人完全变了样。黑帽压住头发，鸟嘴面具挂在腰侧，黑纱将中年女学者的面容切成模糊阴影。她没有使用新的变形药，也没有改变身体，只凭衣物、姿态和说话方式把自己拆成另一个人。

　　特蕾莎试着用原本的声音说了一句“请让开”，又觉得不够麻烦，于是把尾音拖长，直到自己也开始厌烦。

　　门外脚步渐远，侍从似乎先去核对其他房间。她只有这一段空隙。

　　特蕾莎站到镜前，把黑纱拉至能遮住整张脸的位置。白衣学者已经消失，接下来只要让这位女巫足够不受欢迎，主人就会亲自替她打开离场的大门。

　　她握住门把，深吸一口气。

　　下一秒，尖细而拖长的叫声穿过长廊。

　　“怎么回事！都没有人管管吗！”

　　附近侍从很快赶来，足有四五个人。特蕾莎提起裙摆，指着门边一滴几乎看不见的水渍，声调又拔高一层。

　　“一个穿白衣服的疯女人突然冲出来，吓得我险些摔倒！看看我的裙子，看看这里！”

　　侍从顺着她的手指看了许久，才确认她说的究竟是哪一处。

　　“抱歉，女士。您看见她的样子了吗？”

　　“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还能是什么样子？”特蕾莎浮夸地吸着气，“白色的衣服，黑色的腰带。多么古怪的搭配，我可怜的眼睛！”

　　她提供的每句话都没有用处，只有白外套与黑腰带足够醒目。若真有人在寻找那个从地下带走创造兽的女人，这条线索只会指向一个已经不存在的身份。

　　为首的侍从仍试图保持礼貌：“我们会留意。您可以先到大厅休息。”

　　“休息？你们准备让我坐在哪里，坐在水渍旁边吗？”

　　特蕾莎提起两侧裙摆，强硬地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她走进大厅，来到食物长桌前，拿起一块松饼看了看，又立刻放下。

　　“怎么会有松饼这样不入流的食物！你们还记得这是宴会吗？”

　　她又尝了一小口葡萄酒，眉头皱得像喝下了兑水的醋。

　　“全是水的味道。”

　　最后是一只小蛋糕。她用两根手指捏起来，尖叫声让附近几张桌子同时安静。

　　“这是什么？阿莱特家族竟然好意思把这个端出来！”

　　侍从的表情从礼貌转为忍耐。宾客们虽然都看得出宴会仓促，也没人愿意在这种时候公开挑剔。特蕾莎要的正是这份不合群。

　　“女士，您这是在做什么？”

　　艾希莉亚穿过人群走来，脸上的怒意只压住了一半。

　　“我做什么？”特蕾莎转过身，“在质问客人之前，你不该先反思自己吗？”

　　“请问我们哪里招待不周？”

　　“哪里？”她环视四周，把会展的意外、爆破与食物统统算进阿莱特的失格，“先是那么多意外，再是这些东西。这里连一场茶会都算不上！”

　　大部分意外其实与她有关，食物也是临时赶制，茶会对女巫还十分重要。这些事实都不妨碍她把声音提得更高。

　　“我对阿莱特非常失望。”

　　她等待艾希莉亚请自己离开。

　　主人没有立刻开口，她便仰起头，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今天真是长见识了。都给我——”

　　掌声突兀地响起。

　　人群向两侧分开，艾森格曼拍着手走进她与艾希莉亚之间，红色外套在水晶灯下鲜艳得刺眼。

　　“小姐，我认为您说得很有道理。”

　　特蕾莎在心里骂了一串没有声音的脏话。

　　“这是我和这位小姐的事。”她盯着他，“希望您不要插话。”

　　艾森格曼摊了摊手，识趣地后退两步。

　　艾希莉亚接着道：“您这是强人所难。其他客人都没有意见，偏偏只有您——”

　　“没错，所以我要——”

　　“很抱歉再次打断。”艾森格曼又走了回来，“但这场茶会确实有些敷衍。”

　　特蕾莎闭上眼睛。

　　艾希莉亚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弗朗西斯先生，您到底站在哪一边？”

　　“我一直都是这个意思。”

　　“阿莱特明明才是更有价值的合作伙伴。”

　　“做生意嘛。”艾森格曼拖长语调，露出一个十分恶劣的微笑，“开心最重要。别总盯着价值，多没意思。”

　　两人转而争论起价值，没有人再关心特蕾莎是否要离开。她向后退了一步，伸出一只因“愤怒”而颤抖的手，指着他们大喊：“你们真是太过分了！”

　　随后，她提裙挤过人群，直奔大门。

　　鞋跟敲在地毯边缘的石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出口越来越近，侍从没有阻拦，艾希莉亚也没有追来。她终于看见门外被爆炸弄乱的草地，心里刚松一口气，便听见艾森格曼在身后说：

　　“既然是宴会，还是热闹一点比较好。”

　　特蕾莎回头，正对上那双含笑的猩红眼睛。

　　巨响在同一刻炸开。

　　地面猛地掀起，空气像一堵墙撞上她的胸口。她双脚离地，身体被抛过大厅门口，黑纱和裙摆全被冲力扯向后方。视野只剩一道刺目的白，随后彻底暗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先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才听见远处的哭喊。

　　特蕾莎撑住草地，试着起身。手臂第一次没有撑起身体，第二次才勉强让她跪坐起来。头皮下的某处正一跳一跳地疼，耳中像塞着一层厚布。她摸了摸额角，没有摸到仍在流血的伤口，撞击造成的皮外伤已在愈合，眩晕却没有随之消失。

　　城堡一侧的金属外墙被剥开，扭曲的板块挂在石架上。远处一束白光连接天际，周围绕着黑烟，纯粹而浓烈的魔力主动涌向身体，几乎让她呼吸发滞。

　　侍从在喊：“往这里走！不要拥挤！”

　　“给行动不便的人让出位置！”

　　“阿莱特会保证诸位的安全！”

　　人群从大厅和庭院向外涌，帽子、折扇与餐盘散落在草上。一名侍从扶起跌倒的老人，另一名把哭泣的孩子带向侧道。特蕾莎从断续的咒骂里捕捉到“熔炉”“爆炸”“故障”几个词。

　　熔炉出事了。

　　这与她无关。至少现在，她应该让它与自己无关。

　　她刚迈出一步，脚下便踩到一只变形的银盘。银盘滑开，她的脚踝向旁一歪，本就未消的眩晕顿时让视野又黑了一层。

　　一名抱着绷带的侍从正好经过，见状停下来：“女士，您受伤了吗？”

　　“没有。”

　　“您的额头——”

　　“已经没事了。”

　　侍从想让她去临时安置点，特蕾莎却看见那里正有人逐一询问姓名和所属。有人需要登记亲友是否走散，有人要求先离开，侍卫则把两处通道都守得很紧。

　　她摇头：“我的同伴还在外面，我去找他们。”

　　这句话半真半假。她确实有一个同伴不见了，只是那时还没有发现小理想已从腕上脱落。

　　侍从递来一小瓶水：“至少先喝一点。若您走不稳，可以叫人陪同。”

　　特蕾莎接过水，没有让他陪。瓶口碰到嘴唇时，她才察觉自己的手还在轻颤。她喝了两口，把水还给对方，低声道谢。

　　不远处，一名机械人正从倒塌的金属架下拖出一张椅子。它的左肩被压扁，仍按照指令试图完成清理。另一个机械人绕开它，将掉在路中的碎玻璃扫到一起，给疏散者清出可以落脚的位置。

　　这场爆炸并没有因为宾客仍活着就显得温和。石墙裂开，草皮翻起，碎屑散落得到处都是。有人捂着被划伤的手臂，有人拖着被扯破的裙摆，更多的人连掉落的财物也顾不得捡。

　　特蕾莎在碎物中扫了一眼，没有看见掌型机械。

　　她又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头顶传来金属断裂声。一块松动的外墙板正缓慢向外倾斜，下方还有两名忙着搀扶宾客的侍从。

　　“让开！”她喊。

　　其中一人抬头，拉着身旁的人向外扑去。金属板砸在他们方才站的位置，沉重震动沿地面传来。特蕾莎被震得膝盖一软，右手撑住墙才没有再次倒下。

　　侍从回头喊她离开危险区域。

　　她没有留下接受感谢，也没有留下接受盘问。那块金属板落下后，墙面露出一个缺口，里面细密的管线仍在泄出淡白蒸汽。她绕开蒸汽，借着人群向避难区移动的反方向，来到较为空旷的外墙边。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烟尘。她体表的小伤仍在恢复，可恢复并没有替她补回体力，更没有让脑袋里的疼痛消失。加速会让这种消耗更明显，但她需要先离开最拥挤的地方。

　　她扶着墙站直，看向庄园外侧的钢铁高墙。人群混乱，守卫也被爆炸吸引，正是离开的机会。

　　特蕾莎咬牙使用加速，景物在眩晕里猛地向两侧退去。她抵达墙下时胃里一阵翻涌，扶住冰冷墙面缓了两秒，才抬头估算高度。

　　可以爬。不会轻松，但可以。

　　她伸出左手。

　　手腕上空空如也。

　　特蕾莎盯着那只手，又翻过来看了一遍，仿佛小理想会藏在她没有注意的掌纹里。

　　“小理想？”

　　没有回应。

　　她再次呼唤，仍没有熟悉的触感或视野。高浓度魔力把周围一切感知搅得混乱，她甚至无法判断联系是被切断，还是被噪声淹没。

　　墙就在面前。只要翻过去，她便能带着四兽离开。

　　特蕾莎收回手，转过身。

　　她不能把那只手留在这里。

　　“你们可以离开了。”她隔着裙子碰了碰腰间三只创造兽。

　　它们一动不动，装得比真正的腰带还专业。

　　“那就抓紧，别掉。”

　　腰部立刻收紧。黑狐甚至把尾巴又绕了一圈。

　　“果然一直听得懂。”

　　特蕾莎从衣领里取出艾森格曼给的防御法具戴好，拆掉妨碍行动的长裙裙撑，塞进墙边一处茂密草丛，又换上平底鞋。她每做一个动作都要停一下，等眼前的重影重新合拢。

　　随后，她沿来路往回走。

　　这一次不能用加速。小理想可能落在任何一片草里，她若只凭速度掠过，很可能把它永远留在身后。她用右手按着腰间，避免三只创造兽在眩晕中滑落，同时一遍遍检查口袋里的白狮。

　　大厅已经空了，只有机械人进进出出。它们搬走翻倒的桌椅，把挡路的金属碎片拖向一旁，没有谁能告诉她一只掌型机械去了哪里。

　　特蕾莎回到被掀飞的位置，取下羊头骷髅。

　　白色羊头张开嘴，黑雾落地后凝成小黑羊。她蹲下身，忍着眩晕命令：“去找小理想。不要靠近光柱。”

　　小黑羊散成稀薄雾气，贴着草叶向四周铺开。它无法在一瞬间搜索整座庄园，浓烟般的魔力背景又不断干扰方向。特蕾莎只能沿着它覆盖过的区域慢慢走，眼睛扫过每一处石缝和草窝。

　　第一缕黑雾很快返回，在她面前凝成一只模糊的羊角，随后指向左侧。

　　特蕾莎快步过去，扒开被压倒的草，里面却只有一枚变形的齿轮。齿轮比小理想的指节小得多，边缘还连着断裂的导线，应该来自某台受损机械人。

　　她把它放到路边，免得稍后又重复找到同一件东西。

　　第二处是一只落在灌木里的银鞋跟。第三处则让她蹲了太久，站起来时眼前发黑，不得不扶住树干。黑雾在树根旁围出一个小圈，她拨开泥土，看见半块被熏黑的金属片，表面刻着阿莱特的标记。

　　都不是。

　　“不要只找金属。”她重新告诉小黑羊，“找我的手。它会动，也会回应你。”

　　黑雾贴地晃了晃，像是在表达它并没有见过那只手。特蕾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命令有多含糊。庄园里到处都是机械，受损以后还能动的东西更不少，小理想和它们混在一起，未必是最显眼的那一个。

　　她伸出左手，让小黑羊记住腕部原本相连的气息，又沿联系尽力推送了一次呼唤。

　　仍然没有回应。

　　搜索继续向大厅外墙推进。特蕾莎不敢让黑雾离自己太远，只能一片片收回，再一片片放出。这样做慢得令人心焦，却至少不会让她误以为已经找过整片区域。

　　她经过一张翻倒的长桌时，桌布下面忽然传出敲击声。

　　特蕾莎立刻掀开桌布。

　　一只机械手正躺在碎瓷片间，五根手指一下一下敲击地面。它的手腕整齐，表面沾着奶油，大小也与小理想相近。

　　她的心跳刚快了一拍，那只手便向后缩去，露出后面连接着的一截细长机械臂。一个负责端盘的机械仆人从桌下爬出，胸前编号还亮着。它的发声器断断续续：“请……不要……阻碍……工作……”

　　特蕾莎松手，让桌布重新垂下。

　　“抱歉。”

　　机械仆人没有回应她的道歉，只把还能用的银夹捡回托盘。

　　她在原地站了一秒，忽然想起自己方才还在盥洗室里嫌小理想演得过分。那只手一路转圈、提裙、戴着鸟嘴面具，确实不低调，却完成了她交代的一切。现在它不知掉在哪里，连一句回应都给不了。

　　腰间三条“腰带”被她过快的步伐勒得发紧。特蕾莎放慢速度，隔着布料按了按它们：“再坚持一会儿。”

　　黑狐用脑袋蹭了一下她的手背。黑虎则对着桌布方向低低发声，像是在评论那只手远不如它们的同伴。黑湖没有固定形状，只在她腰侧缓慢起伏。

　　白狮仍在睡。它的平静让周围所有声音都显得更加嘈杂。

　　特蕾莎把桌布边缘压好，继续沿爆炸冲击可能把东西卷走的方向找。草丛里散落着名片、断扇骨和打翻的点心，任何一件都像某人的生活被突然截断后留下的碎片。她不去分辨价值，只辨认那五根熟悉的手指。

　　第四次联系失败以后，她终于开始考虑另一种可能：小理想也许不是单纯掉了，而是被谁捡走了。

　　这个念头让她更加无法离开。

　　“小姐，您还在这里做什么？”

　　艾森格曼持着手杖走来，步伐仍像在参加一场普通散步。

　　特蕾莎没有力气追究他此刻为何如此从容：“我在找小……手。”

　　“那只会自由行动的手？”他了然后，用手杖拨开一丛草，“有时候，太多自由也未必是好事。”

　　“我现在不想讨论这个。”

　　她再次尝试联系，仍只有一片杂乱的感应。

　　艾森格曼并不介意她的冷淡，转而问：“您怎样看待熔炉？”

　　特蕾莎直起身，看向远处那道越来越亮的白光。

　　“或许是好东西，但我不喜欢。”她停了一下，又补充，“对人类来说，也许有用。他们刚才确实很兴奋。”

　　“我了解了。”

　　周围的魔力忽然再次浓聚。

　　特蕾莎立刻召回小黑羊。黑雾从各处退回，在她脚边仓促合拢。她来不及画法阵，也来不及向自己祈祷，只把仅剩的宝石掷到地上。宝石碎裂，坚硬防御在脚下撑开，她又接连取出多件防御法器，手指因急促而几次抓空。

　　低沉的嗡鸣从光柱方向传来。

　　一圈白色光环从天边扩散，所过之处，天空接连展开层层复杂法阵。那些法阵显然早已布置，却只能在光环下逐一亮起，无法令它彻底停下。

　　特蕾莎的头发因恐惧而微微发麻。她不知道光环触到身体会发生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宝石和法器未必够。

　　艾森格曼叹了口气。

　　“有时候，您可以试着相信伙伴。很多事情，一个人无法完成。”

　　他踏到她身前，举起手杖。

　　一座巨大的绿色法阵凭空展开。荆棘盘绕在四周，中央是一只带着诡异微笑的恶魔。白色光环撞上来的瞬间，荆棘如活物般向外蔓延，缠上光圈边缘。

　　低沉嗡鸣变得迟缓。

　　光环的速度一点点下降，亮度也随之减弱。绿色荆棘在强光里不断焦黑，又从后方补出新的枝条，直到那一圈白色终于淡去。

　　余波仍先一步压到了地面。

　　特蕾莎颈间的防御法具骤然发热，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护光。她握在右手里的一件法器发出脆响，边缘裂开，另一件则彻底暗了下去。脚下由宝石撑起的防御早已布满细纹，碎片在她鞋边轻轻颤动，像随时会被风卷走。

　　她立即收手，没有再把魔力往已经损坏的法器里灌。

　　护光替她挡住了最后一点压力，胸口却仍像被重物推了一下。她后退半步，鞋底碾过宝石碎片，细小刺痛从脚心传来。平底鞋没有高跟那样容易失衡，却也挡不住所有尖利物。

　　“别动。”艾森格曼说。

　　特蕾莎没有逞强向前走。她站在原地，先低头确认腰间三兽。黑狐和黑虎都把身体压得很低，黑湖几乎摊成一层薄薄的膜，仍牢牢贴着她。白狮的口袋被防御护光遮在里面，没有受到直接冲击。

　　小黑羊在她脚边重新聚起，体型比之前小了一圈。它散出去搜索的黑雾有一部分没能及时回来，剩余的身体显得有些稀薄。特蕾莎弯下腰，把它收回羊头骷髅，没有命令它继续搜索。

　　“只是第一轮。”她看着光柱说。

　　艾森格曼没有否认。

　　这个回答比任何安慰都更糟。她手里的宝石已经用完，几件法器也不再可靠，若下一次只能依靠自己，她甚至不知道该先护住头、四兽，还是把仅剩的防御留给寻找小理想的机会。

　　她试着沿联系呼唤，仍旧只有混乱杂音。

　　绿色法阵上方，焦黑的荆棘碎片正缓缓落下。艾森格曼挡得住这一轮，并不表示周围已经安全。特蕾莎把还能使用的一件防御法器握牢，另一只手按住白狮所在的口袋，等待下一次变化。

　　远处避难的人群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声音。有人感谢，有人立刻抱怨阿莱特，还有人说下次再也不会来。特蕾莎没有放松，她手里的防御法器仍举着，脚边的宝石已经成为无法再次使用的碎片。

　　小理想仍没找到。

　　而在避难人群的另一侧，切尔沃把手伸进口袋，取出了一只正在剧烈挣扎的掌型机械。

　　他低头看着小理想，红棕色眼睛里闪过一圈异常的红。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

　　小理想挣扎得更厉害，机械指节在他掌心张开，又试图从他的指缝间挤出。切尔沃收紧手指，将它牢牢扣住。

　　“别乱动。我的脾气不是很好。”他的语气没有起伏，“毕竟那是我精心挑选的向日葵。”

　　小理想猛地一停，随即又用力扳他的手指。

　　它试着把五指收拢，装作一只因冲击而失控的普通机械。可这个伪装来得太晚，切尔沃只看着它，连眼神都没有变化。

　　“现在再装成工具，没有意义。”

　　小理想又伸出两根手指，朝特蕾莎所在的方向指了指。它的动作不再像挣扎，更像要求他把自己还回去。

　　切尔沃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特蕾莎正被防御法具的薄光包着，艾森格曼站在她身前。避难者来回穿行，没有任何人能替她把这段距离缩短。

　　“她暂时过不来。”他说。

　　小理想立刻用指尖去掐他的手背。

　　“你可以继续。”切尔沃任由那一点机械力量落在皮肤上，“但吵闹不会让她更快找到你，也不会让我改变主意。”

　　他的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始终没有再拿出武器或工具。仅靠那五根收紧的手指，他便让小理想所有脱离的尝试都停在原处。

　　避难区有人呼喊他的名字，似乎想询问科技设备是否还会受影响。切尔沃没有回头，只把声音压低到不会被旁人听清的程度。

　　小理想停止了无意义的扭动，五指却仍绷得很紧。它没有认输，也没有变得顺从，只是终于开始听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切尔沃没有松手。

　　“所以，我们做个交易。”

　　他稍微侧过身，让周围那些仍在谈论熔炉与量产品的人无法看清掌心。

　　“你将这件事情保密，我也不说出你拥有独立意识。”

　　小理想的动作慢了下来。

　　“我们都不喜欢她身边那个人。”切尔沃说，“敌人的敌人，至少可以在一些事情上合作。”

　　远处，艾森格曼正站在特蕾莎身前，绿色荆棘仍沿着天空未散的白光生长。更远处，光柱没有熄灭，新的魔力正在向中心聚集。

　　切尔沃垂下眼，看着掌中不再能自由行动的机械。

　　“而且，我们可是同类。”

　　光柱深处，新的白光正一圈圈聚拢。避难区仍旧嘈杂，没有人能替小理想作出另一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