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继位魔王后》骄阳长明

57、洁白的代价 熔

　　熔炉里的红光终于暗了下去。

　　最后三颗头颅跃进去以后，炉口便再没有什么可供宾客观看的东西。火焰在金属腹内低低轰鸣，几缕灰从缝隙里飘出来，落在操作台边缘。方才还伸长了脖子的人群陆续坐回原位，有人端起酒杯，有人已经开始与邻座讨论这台机器该值多少价钱。

　　特蕾莎仍站在顶层窗后。

　　她没有听见谁再提起那句“自由在哪里”。那句话仿佛只在她所在的这条长廊里停留过，楼下的人已经把它同炉灰一起扫到了注意之外。

　　艾希莉亚抬了抬手。

　　几名侍卫走到熔炉底端，戴着手套在尚有余温的灰里摸索。其中一人动作稍慢，旁边便有宾客低声抱怨灰烬恶心；另一人立刻接话，说阿莱特家族果然不拘小节，连展示都如此彻底。两句前后矛盾的话被同样圆滑的笑声接了过去。

　　特蕾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

　　白狮缩在里面，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腰间三条毛绒“腰带”紧贴着衣料，她伸手时，黑狐的尾巴极轻地缩了一下。它们都还在。这个事实并不能冲淡炉中的死亡，却让她把已经移到窗沿的手收了回来。

　　一名侍卫从灰里取出圆物，放到托盘上。又有人送来清水，艾希莉亚指尖亮起一座巴掌大的法阵，纤细水流卷走表面的黑灰，顺着托盘边缘流进另一只银盆。

　　污垢退去，露出洁白无瑕的魔石。

　　它不大，在艾希莉亚掌心甚至称得上玲珑。大厅与庭院里的光落在上面，石面没有瑕疵，也没有留下任何一张脸、一声喊叫或一截仍想抱住什么的短手。

　　“瞧，这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产物。”

　　艾希莉亚将它举过头顶。

　　“谁能想到，在那样的外表之下，会藏着这样美丽的结晶？”

　　人群静了短短一瞬，随即有人激动地站起来。

　　“人类创造出了魔石！”

　　“只用一台机器！”

　　赞叹像被打开的闸门，迅速盖过了熔炉残存的嗡鸣。特蕾莎看着那颗石头，无法否认它漂亮，也无法像楼下的人那样把漂亮当成结论。她的指尖抵着窗框，直到发疼才松开。

　　一个戴着软帽的男人挤到前排，声音因兴奋而发颤：“请问，我们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吗？”

　　“当然。”艾希莉亚微微颔首，“艾希莉亚·阿莱特。”

　　“熔炉是依照您的理念完成的吗？”

　　“不，这是阿莱特家族共同的理念。”她把魔石放回铺着白绸的托盘，声音清楚地传遍会场，“荣耀属于阿莱特。”

　　记者又问了几个问题，才想起自我介绍，讪讪补上一句自己是兰斯特日报的记者。艾希莉亚的笑容没有变化，只请他妥善处理这条新闻。

　　另一个男人紧接着起身：“它会投入量产吗？”

　　“当然。这是为人类作贡献的事情。”

　　“您真是仁慈。”

　　更多问题接连响起。运输成本、供应范围、合作资格，没有人再问原料曾经会不会说话。特蕾莎听了一阵，胃里那股翻腾感又涌了上来。她把身体往墙后挪了半步，只留一只眼睛能看见庭院。

　　一名年轻人扶正眼镜，自报是柯西尔科技公司的代理人，表示愿意为阿莱特提供经济与技术支持。艾希莉亚先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后遗憾地拒绝了。

　　“感谢好意，但我已经有目标了。希望下一次能够合作。”

　　代理人的笑僵在脸上：“为什么？谁会比我们更适合？”

　　艾希莉亚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越过长桌，落向宾客席倒数第二排。

　　与此同时，长廊里的喇叭响了。

　　“当她走到第二位合作伙伴身前时，从背面的窗户跳下去。”

　　特蕾莎转头。背面窗外不是空地，而是一队正在待命的巡逻侍卫。金属护甲在草边排成一条清楚的线，任何人落下去，都等于主动把自己送到他们面前。

　　“这叫撤离？”她压低声音，“我以为你至少会让我避开人。”

　　“请相信我。一切都已设定好，就像那些机械。”

　　“机械也会出故障。”

　　喇叭里安静了一瞬，随后传来仍旧平稳的电子声：“所以请您按时间行动。”

　　特蕾莎没有再争。她不知道对方在哪里，也不知道这份保证值多少，但留在这里同样不是办法。她走到背面的窗边，试着推了推，窗扇无声向外打开。风从高处灌入，吹动她白色外套的下摆。

　　下方，艾希莉亚已经停在那个穿红色外套的男人面前。

　　“弗朗西斯先生，您觉得我们的创造如何？”

　　男人一只手撑着头，红色墨镜挡住了眼睛。他没有回答。

　　艾希莉亚又叫了一遍，他才像刚从别的思绪里被拉回来，发出一声迟疑的“嗯”。

　　柯西尔的代理人转头问旁人那是谁，得到的回答让他立刻闭上嘴。特蕾莎只听清了零散的“真正的主人”和“总理”，更多的话被风切碎。她对弗朗西斯商会究竟有多少主人并不关心，她只看见艾森格曼坐在人群里，鲜红得像一个不该出现的标点。

　　“阿莱特希望与您的商会建立更深的合作。”艾希莉亚说。

　　“我们不是早有合作了吗？”

　　艾森格曼向后靠去，姿态舒适得仿佛这里不是一场技术展示，而是他自家客厅。

　　“您明白我的意思。更紧密，也更长期的合作。”

　　“嗯，我知道了。”

　　他答得很快，快得让任何人都听得出敷衍。艾希莉亚仍保持微笑，向前又走了一步。艾森格曼却再次抬起头，视线越过她，朝城堡上方飘来。

　　隔着那么远，特蕾莎不可能确认他在看哪一扇窗。可她后背还是升起一种熟悉的不祥感，像是已经听见某件事脱离轨道的声音。

　　她仰头问喇叭：“你保证不会出意外？”

　　“当然不会。请不要担心。”

　　艾森格曼那种表情，通常和“不要担心”相处得并不好。

　　艾希莉亚站了片刻，终于收回没有得到的承诺，邀请他在稍后的宴会中详谈。艾森格曼惊讶地问还有宴会，附近宾客发出压抑的议论。他随后转回头，恰好与她视线相接。

　　艾希莉亚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有再靠近，只匆匆补了一句，若他喜欢城堡，随时可以参观，便转身走向另一位客人。卷发在她肩后晃了一下，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特蕾莎握紧窗框。

　　“准备。”机械声音说。

　　她将口袋往里托了托，又按住腰间三只创造兽。黑虎似乎以为终于要继续移动，身体微微绷紧。她用指尖压了压它，示意安静。

　　艾希莉亚在第二位合作伙伴面前停下。

　　“跳！”

　　特蕾莎翻上窗台，没有给犹豫留下时间。她侧身越过窗框，风立刻托住外套，将衣摆猛地掀向上方。下坠的一瞬，她蜷起腿调整重心，右手指尖擦过墙面凸起的石沿，借力把身体偏向草地中央。

　　身后骤然响起爆破声。

　　那声音来自会展一侧，不是她头顶，也不像整台熔炉坍塌。可它足够近，足够响，巡逻队几乎同时转身，金属脚步声迅速向声源涌去。有人吹响短哨，有人高喊保持队列，所有背影都在她落地前离开了原位。

　　特蕾莎双膝弯曲，脚底触到草叶，顺势向前半步卸去冲力。左臂储存的魔力没有动用，肩背仍被震得发麻。她顾不上检查，先摸口袋，再按过腰间三处。

　　白狮还在。三条“腰带”也在。

　　落地时的震动让白狮发出一声很低的鼻音。特蕾莎隔着口袋托住它，直到那一点动静重新平稳，才松开手。安眠药仍有效，可她不知道药效还能维持多久，也不知道另外三只会在什么时候觉得这场装死游戏已经结束。

　　她没有立刻走出草地。

　　爆破吸引走了列队的侍卫，墙根下却仍有一条供仆人通行的窄道。两名侍从正搀着一位扭到脚的宾客往那边走，后面跟着一个端药箱的机械人。机械人的头部转得很慢，蓝色感应光扫过草叶，随时可能转到她所在的位置。

　　特蕾莎退到装饰石槽投下的阴影里。变色药水已经失效，阴影只能遮住一个愿意低头走路的人，不能让一个中年女人凭空消失。她低头看着自己过于干净的白外套，从草地上捻起一点浮灰，在衣摆不起眼的位置抹开，又把袖口弄出两道褶皱。

　　药箱机械人忽然停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后方区域暂不开放。”它说。

　　特蕾莎没有回答。她不确定这句话是在提醒她，还是机械人只在对那几名侍从执行指令。

　　侍从回头解释：“这位客人需要休息，前门太拥挤。”

　　“请沿东侧通道。”

　　机械人让开方向，感应光也从石槽前移开。特蕾莎等他们走远，才贴着墙根向东。那里与机械声音给出的路线不同，却是眼前唯一不会迎面撞上侍从的选择。她并不打算因为一次成功跳窗，就把自己的每一步都交给对方。

　　窄道尽头有一道半开的木门，门后传来急促的对话。

　　“地下的人手不够。”

　　“先查展区，宾客不能放走。”

　　“那几个笼子——”

　　声音被一声严厉的呵斥截断。特蕾莎停在门外，没有继续听。四只创造兽的失踪已经传开，搜查却没有因此停止会展，这和她刚才看到的一样：艾希莉亚正在同时维持两场秩序，一场给宾客看，一场藏在门后。

　　她若现在从这道门出去，很可能正好撞见负责封锁的人。

　　身后又响起脚步。特蕾莎低头看见门边靠着一筐用来铺桌的干净餐巾，便取出最上面几条搭在臂弯里，抱着剩下的布巾推门进去。

　　两名佩戴家族徽章的侍从同时看过来。

　　“东侧需要替换的桌布。”她抢在对方询问前开口，语气里带着被打断工作的不耐烦，“前面乱成这样，你们还要让我等多久？”

　　其中一人看了看她怀里的布巾，另一人看向她的脸。

　　特蕾莎心里并没有一份可以供他们核对的工作名单。她把布筐往地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或者你们自己送？”

　　“不必。”先前说话的人皱眉让开，“别从这里去展区，走宾客通道。”

　　“我当然知道。”

　　她重新抱起布筐，沿着对方指出的方向走。转过墙角后，她没有把布筐带回仆人区，而是在一处摆满空托盘的备餐台前停下，将它混进另外几只相同的筐里。白外套的衣摆被竹篾勾了一下，她解开时动作很慢，没有扯动腰间三兽。

　　备餐台另一边，一名年轻侍女正蹲在地上捡散落的刀叉。她抬头看见特蕾莎，立刻问：“女士，您需要帮助吗？”

　　“我只是迷路了。”特蕾莎说。

　　“宾客席在那边。听到铃声以后，请随大家进大厅。”

　　侍女指了指拱门外。她脸上也有被爆炸惊出的苍白，却仍记得向每一位宾客重复相同的话。特蕾莎顺着她的手势望去，那里果然能通到最后一排，不必再经过检查地下区域的侍从。

　　她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将脚边一把漏网的银勺捡起，放到备餐台上。

　　这一次，没有人再拦她。

　　她把被风掀起的外套拉平，拍去袖口多余的灰，确认黑色腰带看上去只是过分毛茸茸的装饰品。随后，她绕向宾客席后方，尽量让步伐显得从容，仿佛只是刚从盥洗室回来，途中恰好听见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动静。

　　需要尽快找到小理想，换回那个黑裙女巫。

　　夏菲拉耶兹……后面是什么？

　　特蕾莎在心里试了两次，没能把那串名字完整拼起来。她决定暂时不为难自己，毕竟假名字太长的好处之一，就是别人通常也记不住。

　　后排的椅子被仓促推开过，间距凌乱。几名侍从正引导前排宾客离开展示台附近，有人问是否有人受惊，也有人只顾着回头张望。特蕾莎从空隙里穿进去，在最后排坐下，夸张地吸了一口气。

　　“哦，发生了什么？”

　　“看来您十分幸运，女士。”

　　熟悉的声音从右侧过来。特蕾莎闭上眼一瞬，再睁开时，艾森格曼已经站到她身边。

　　“您避过了一场灾难。”

　　“是吗？那我真是太幸运了，‘希望’保佑。”

　　她面带微笑，语气虔诚。两人都清楚这句话没有多少虔诚可言。

　　艾森格曼在她身旁坐下，从口袋里取出一张黄金名片：“我忽然觉得与您很有缘。长话短说，我想投资您。”

　　特蕾莎看着那张名片，没有立刻接。爆破的烟尘还浮在远处，艾希莉亚正带人赶往声源，第二项合作自然被迫中断。她无法证明这场过分准时的爆炸与眼前的人有关，可他的神情里没有半点惊讶。

　　“弗朗西斯先生，”她把陌生人之间的称呼咬得很清楚，“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投资本来就不该只依靠见面次数。”

　　“那依靠什么？”

　　“眼光。”

　　特蕾莎皮笑肉不笑地接过名片，收进外套内袋。名片边缘硌在布料里，她调整了一下，确保不会碰到口袋里的白狮。

　　左侧的空椅在此时被拉开。

　　一个约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坐了下来。他穿着复古棕色外套，深棕马甲里是高领衬衣，衣着整齐得几乎没有折痕，表情也同样整齐，冷淡得找不到可供猜测的缝隙。

　　“您好，小姐。不知您对科技有没有兴趣？”

　　特蕾莎看了看右侧的艾森格曼，又看向左侧的陌生人。

　　她只是想在这里安静等一个离开的机会。

　　“抱歉，我不是很感兴趣。”

　　男人没有因拒绝而起身。他递来一张白金名片：“这是我的名片，希望您能收下。”

　　特蕾莎迟疑片刻，还是接了。

　　切尔沃·多明尼克。

　　她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也搜索多明尼克这个姓氏，没有找到可以对应的家族或人物。不是她熟悉的兰斯特贵族，至少不是那些经常在宴会名单上出现的人。

　　她把名片与黄金名片分开放好，随后借着低头的动作检查自己。普通白外套，中年女学者的脸，腰间没有明显蠕动，口袋也没有渗液。离开地下前涂上的雪松汁仍压着气味，可它不能替她解释所有异常。

　　这个人究竟看中了她什么？

　　切尔沃已经转回前方，仿佛递出名片只是完成一件例行事务。特蕾莎找不到继续追问的切口，只能暂时把他归为爱广交朋友的科技人士。

　　“哦，小姐，看来您很受欢迎。”艾森格曼慢悠悠地说。

　　“是吗？可我并没有为科学界作出什么贡献。”

　　“现在的贡献不是最重要的。有些展示出来的成果只是昙花一现，我看重的是潜力。”

　　“弗朗西斯先生说得对。”切尔沃忽然接话，语调平直，“您十分优秀。”

　　特蕾莎沉默了一下。

　　她知道艾森格曼是在消遣自己，却不知道切尔沃这句认真得近乎刻板的赞美从哪里来。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学徒。”她勉强维持微笑，“到了这个年纪，仍没有值得展示的成果。”

　　“您太谦虚了。请相信一位商人的眼光。”

　　艾森格曼抬手拍了拍她的肩。那一下不重，她却立刻担心他碰到腰间的活物，身体几不可察地向旁侧了侧。

　　切尔沃点头：“您的确很优秀。”

　　“那么，我优秀在哪里？”特蕾莎终于问。

　　“您现在还不需要知道。”艾森格曼笑着替她挡住问题，“有些价值需要时间来证明。”

　　切尔沃看了他一眼，竟没有反驳。

　　周围已经有人回头。特蕾莎听见他们询问她是谁，为什么从未在别的展会上见过；又听见有人断言，能被弗朗西斯和多明尼克同时看好，一定不会是普通学徒。名声在几张嘴之间迅速长出了形状，而她连自己的研究领域都还没有编好。

　　后排一位披灰披肩的女士已经挪动椅子，隔着两个座位向她点头。

　　“您也在研究能源转化？”

　　这是一个非常自然的问题。自然得让特蕾莎无法假装没有听见。

　　“我的工作很基础。”她说。

　　“基础也很好。刚才那颗魔石的纯度看起来不低，若能把过程稳定下来，最缺的恐怕就是基础研究者。”女士看了看她手里的空白节目单，“您属于哪家研究院？”

　　特蕾莎没有研究院。她甚至不能确定自己随口报出一个名字以后，对方会不会恰好认识那里的每一个人。

　　“一家不值一提的小地方。”她答道，“今天本来只是来长见识。”

　　“您太谨慎了。”

　　女士笑了起来，显然把这种回答理解成不愿提前公开项目。她又问：“是偏向材料处理，还是魔力凝聚？”

　　特蕾莎想起地下那些插进创造兽身体的管子，也想起炉灰里被水冲净的白色圆石。她知道得刚刚够多，足以对任何一个方向都感到厌恶，却不足以冒充真正的研究者。

　　“我现在更关心材料是否该被送进机器。”她说。

　　对方怔了一下，随即点头：“成本当然重要。阿莱特既然敢展示，应该已经算过这笔账。”

　　她们说的显然不是同一件事。

　　特蕾莎没有纠正。灰披肩女士从手袋里取出自己的名片，似乎准备与她交换。她看着那张已经递到半途的卡片，手指刚碰到内袋，就意识到一旦拿出黄金或白金名片，这场谈话只会更加无法收场。

　　幸好远处又传来一阵短促的哨声。

　　侍从穿过座椅间的通道，请宾客暂时不要靠近展示区。灰披肩女士回头查看，特蕾莎趁机把身体转向另一侧，结束了这场没有答案的交流。

　　可另一边的空隙也很快被填补。

　　“这位女士，多明尼克先生刚才给您的，是他的私人联系方式吗？”

　　“他与您谈了什么？”

　　“弗朗西斯商会准备投资哪个方向？”

　　问题并不恶意，甚至比艾希莉亚的盘问友好得多。可每一个回答都会成为下一个人的依据。她今天说自己是材料研究者，明天就可能有人拿着这句话去查一所不存在的研究院；她今天承认与切尔沃相识，后天便可能多出一段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合作关系。

　　特蕾莎把节目单对折，露出疲倦而礼貌的神色：“抱歉，我刚才受了一点惊，现在不太适合谈这些。”

　　“当然，当然。”

　　有人终于退却，也有人把她的回避理解成项目保密的进一步证明。

　　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体会到，低调并不只是少说话。两个有分量的人坐在她旁边，本身便足以替她说出许多话。

　　腰间忽然传来一点拉扯。

　　黑虎的爪子勾住了外套内衬，也许是在落地时挤得不舒服。特蕾莎不能低头整理，只能把右臂自然搭在扶手上，用袖口遮住那处微小的凸起。她保持这个姿势，直到拉扯停下，指尖已经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发酸。

　　白狮的口袋贴着腿侧，她能感到里面轻微的起伏。四只生命藏在这场社交谈话下面，而周围人只关心她有没有资格获得投资。

　　她必须离开。

　　她狠狠瞪了艾森格曼一眼。

　　他露出一点不解，甚至显得有些委屈。特蕾莎不相信他真的不懂，只能抢在他再次开口前说：“感谢您的青睐，我会按名片上的方式联系您。”

　　“如果您也需要我的帮助，可以联系我。”切尔沃说。

　　特蕾莎闭上眼睛，靠住椅背，试图用休息结束谈话。可窃窃私语没有停止，反而因为她不再回应，多出了几种猜测。

　　她担心有人去核对宾客名册。白衣学者不在名单上，黑裙女巫也没有可靠的登记。继续留在这里，每一分钟都可能多一个人对她的来历产生兴趣。

　　特蕾莎睁开眼，站起来。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抱歉，我需要去一趟盥洗室。”她露出一个近乎扭曲的微笑，“很快回来。”

　　她不打算回来。

　　才转过身，艾希莉亚便从通道另一端走来。她的金棕色卷发有些凌乱，额角带着薄汗，裙摆沾着爆破后的灰，却仍在第一时间看见了这位被两名重要人物围在中间的陌生女士。

　　“您需要暂时离开？”

　　“是的。如果您不介意，请让一下路。”

　　“恐怕要耽误您一点时间。”艾希莉亚说，“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特蕾莎深吸一口气。

　　“凡夫列尔克里斯塔纳·伊凡夫拉瓦多·叶杰夫琳娜。”

　　她一口气说完，连停顿都没有留下。

　　艾希莉亚脸上的微笑空白了一瞬。

　　“是的，这就是我的名字。”特蕾莎点头，“现在我可以去了吗？”

　　“请再稍等片刻，我们很快就要换场地。”

　　“我现在去，不是一样吗？”

　　“宴会已经布置好了，您可以使用城堡里的盥洗室。”艾希莉亚侧身指向正在向内移动的人群，“所有宾客都要进去，相信您不会成为例外的那一个。”

　　特蕾莎看着她，又看了看身后。

　　不久之前，她还在研究怎样躲开机关和守卫进入城堡。现在入口就在前面，主人亲自请她进去，她却只想离开。

　　若此时逆着人群往外走，反而更显得可疑。

　　“当然不会。”她微笑着答应，回头瞪了一眼两个罪魁祸首。

　　艾森格曼立刻抚平外套上的褶皱：“我忽然改变主意了。宴会确实很有趣。”

　　切尔沃也起身：“我会参加。”

　　特蕾莎不再听他们说话，随人流进入城堡，同时向小理想发出会合信号。她只给出城堡方向和现有位置，没有连续催促。片刻后，熟悉的回应沿联系传来，小理想已经收到，正在设法混入。

　　她稍稍松了口气。

　　城堡大厅铺着红丝绒地毯，脚步落上去便被吞没。两侧金色壁灯雕满细密花纹，白烛只作装饰，真正发光的是灯座里的魔力。水晶灯从高处垂下，将每一张沾着灰尘的脸重新照得光鲜。

　　宴会准备得很仓促。侍从先摆饮品，再分批端出点心，几张长桌上的托盘还没有配齐。一名仆人抱着餐巾从侧门快步穿过，另一人正把空银盘撤下换成热食。宾客却不在意这些细节，他们需要一个继续商谈的场合，而艾希莉亚显然也明白。

　　特蕾莎没有碰任何食物。

　　她沿着长桌边缘向西侧走，没走几步，便被一名捧着名册的侍从拦住。

　　“女士，为了方便安排座位，请告诉我您的研究院与姓名。”

　　名册上已经添了几行仓促写下的新字。最上方是柯西尔科技公司，下面还有几名刚被艾希莉亚谈过话的宾客。墨水的颜色很新，说明这场宴会不仅食物是临时准备的，连座位安排也正在宾客眼前补救。

　　特蕾莎报出了那串长名字，故意说得比刚才更快。侍从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两次，只记下开头几个音节。

　　“研究院呢？”

　　“我们一向不参与公开活动。”

　　“那么，是否有可以核对身份的邀请函？”

　　她当然没有。至少没有属于这个身份的邀请函。

　　特蕾莎看向正在大厅另一端招呼客人的艾希莉亚，又收回目光：“阿莱特小姐刚才亲自请我进来。你若需要，可以去问她。”

　　侍从也看了一眼主人。艾希莉亚身边已经围了四五个人，任何人都看得出来，现在过去只为核对一个名字，并不是什么好选择。

　　“我会稍后确认。”他说。

　　“随你。”

　　特蕾莎表现得像一个被繁琐手续冒犯的研究者，心里却把“稍后”记成了新的时限。她必须在侍从真的去找艾希莉亚之前完成换装，否则白衣学者与黑裙女巫会被同一张名册拴在一起。

　　她继续往前，又有一名侍从端着饮品迎面走来。她侧身让路，后背抵住墙边一张高脚桌，腰间黑湖被压得向下滑了少许。特蕾莎借整理衣摆的动作把它托回去，指尖触到一小片冰凉胶状物。

　　黑湖慢慢缩回原位。

　　“请不要现在乱动。”她几乎不出声地说。

　　腰间没有回应，另外两只却像故意证明安静似的，连毛发都不再晃。

　　小理想的联系在这时再次轻轻震动。不是清晰的话，也不是视野，只是一段表示已经接近城堡的回应。特蕾莎试着将西侧长廊的方向传过去，得到的回应断断续续，显然混入人群并不像它在外面的凉亭里等待那样简单。

　　她没有连续发信号。

　　周围有太多对魔力敏感的人，也有人正闲着寻找新的话题。一个女学者站在墙边频繁释放微弱力量，绝不是她需要的注意。

　　一名侍从把空杯放上高脚桌，顺手将一碟点心向她推近：“女士，您脸色不太好。”

　　“只是需要休息。”

　　“大厅北侧有暂歇室。”

　　“谢谢，不必。”

　　特蕾莎拒绝了那个听起来更舒适的提议。休息室意味着侍从、登记和可能被安排来照顾她的人，盥洗室才是唯一合理又不必解释的独处地点。

　　她把计划压缩成三步：与小理想会合，换掉白衣学者的身份，离开庄园。四只创造兽让她无法承受搜身，两张名片则安静躺在内袋里，暂时既不能撕，也不能扔。

　　她穿过大厅，叫住一名服务生，只问盥洗室的方向，没有要求对方陪同。

　　服务生刚抬手指向西侧，艾希莉亚的声音便从斜后方追来。

　　“抱歉，小姐，希望您能再等一会儿。”

　　特蕾莎停住脚步。

　　艾希莉亚已经走到她与服务生之间，恰好占住最方便的去路。她的呼吸仍未完全平稳，笑容却重新整理得无可挑剔。

　　“我有一些事情需要与您说。”

　　特蕾莎隔着衣料感觉到黑狐轻轻动了一下。她把手自然垂在身侧，挡住腰间的轮廓，脸上只剩一个急需方便的人应有的焦急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