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继位魔王后》骄阳长明

48、有理想的手 “

　　“银色。”

　　特蕾莎回答得毫不犹豫。金色虽然漂亮，可万一遇到歹徒，把她的胳膊一起抢走怎么办？银色至少看起来没那么像在邀请别人动手。

　　“好。”

　　几秒后，罗斯福的两只手臂举着成品来到她面前。机械臂外观近似常见机械人的手臂，银灰色金属覆盖在结构之外，缝隙与纹路里却有蓝紫色魔力缓缓流动，像一件尚未完全睁眼的活物。

　　特蕾莎接过来，仔细端详。她能看见加工精细，却看不出那些结构究竟怎样实现工具与武器，更看不出罗斯福在哪一步加入了所谓最满意的设计。

　　“我看不懂。”她坦率承认。

　　“你只需要会使用。”罗斯福接过机械臂，拍了拍内侧两条纹路交汇的位置。一片金属向后收缩，露出小小的仓室，“它主要靠魔力驱动，可以直接注入魔力，也可以在这里添加魔石。”

　　特蕾莎点头，没有把两种方式理解成无限续航。纹路里每一次流动都需要力量，真正能用多久，要等装到身上才知道。

　　她已经期待罗斯福立刻安装，罗斯福却从仓库取来几枚钉子，将“哀”面转向她。

　　“接下来会很不舒服。”

　　“没关系，来吧。”

　　她曾学过《急救与预后》，知道这些钉子要埋进身体，用来连接义肢。止痛药就在身上，有条件时没必要靠忍痛证明什么。她坐上凳子，先服下一枚药，才把左肩完全露出来。

　　罗斯福用黑笔在安装位置做下标记，又对照右侧肩膀与身体中线，确认两边对称。它将手术区域清理好，把每一件器具依次摆开，随后看向特蕾莎。

　　“我开始了。”

　　“好。”

　　肩部皮肤被小心剥离时，止痛药并没能抹掉全部感觉。特蕾莎右手扣住凳沿，盯着对面的金属墙，没有去看钉子被逐一埋入的过程。震动仍沿骨骼传来，她的后背慢慢绷紧。

　　“消毒了吗？”她忽然问。

　　罗斯福的动作停了一下，像没料到问题会在这时才出现：“当然。你放心，不会感染。”

　　“那就好。”

　　“现在才问，稍微晚了一点。”

　　“你可以当作我对你的信任增加了。”

　　罗斯福用小孩声音嘀咕了两句，手下动作没有乱。钉子埋好后，它将皮肉重新缝合，针脚细密，黑笔留下的定位线也被清理掉。

　　得知特蕾莎还有治愈药水，罗斯福没有使用自己的药。她喝下一瓶，等肩部皮肉在药效下完全愈合，才看着它取来一块马蹄形金属底座，按在固定位置上。

　　小锤在底座各处轻轻敲击，发出清脆而不同的声响。罗斯福检查每个固定点，又让她转动右肩、带动上半身衣料，确认左侧安装不会影响基本活动。

　　特蕾莎试着向前倾身，再慢慢坐直。底座没有随着动作滑动，左肩却有一种清楚的异物感。它不是原来那条手臂的重量，也不像魔药愈合后留下的空落，而是一处确实存在、她还不知道怎样使用的新支点。

　　“如果底座松了怎么办？”她问。

　　“停止使用，回来找我。”罗斯福说，“不要自己拿锤子敲，更不要觉得敲得够响就算修好。”

　　“我看起来像是会那样做的人吗？”

　　罗斯福用小孩声音回答：“来看机械的客人，有一半都相信多敲几下能治百病。”

　　她决定不追问另一半是不是相信用脚踹。

　　罗斯福又复核了一遍固定点，才让她披上临时遮肩的布料。等待义肢安装的间隙，肩部发痒加重，她想用右手去碰，被它轻轻挡住。

　　“现在别碰。感觉奇怪不等于出了问题，先让它稳定。”

　　特蕾莎收回手。她刚刚才明白，这条手臂并不是戴上便能出门的商品，底座、连接与后续维护都会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很牢固。”它说，“现在只剩义肢。”

　　特蕾莎左肩有些发痒，还伴随一种难以形容的异样，像身体里多了一处尚未被感觉辨认的空位。她没有把痒意解释成什么征兆，只等罗斯福将银色机械臂贴上来。

　　工具在连接处转动数次，最后发出一声轻响。

　　“好了。”

　　特蕾莎立刻尝试抬臂。

　　机械臂安静垂在腿侧，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

　　她又试了一次，结果相同。

　　“别急。”罗斯福说，“义肢以你身体的一部分作为主要材料，相合性会很高，但相合性高不代表今天就能控制。一般人第一天通常无法驱动，完全适应可能需要一个月到三个月。”

　　“具体是什么感觉？”

　　“我只是机械人，怎么会知道人类使用义肢的感觉？”罗斯福用无表情面看她，“机械人也不需要给自己安装义肢。”

　　特蕾莎无法反驳。制作者能解释结构，却不能替她长出使用经验。

　　罗斯福忽然郑重起来：“不过，有三件事必须强调。首先，不要乱开炮；其次，不要乱开炮；最后——”

　　它停顿了一下。

　　“还是不要乱开炮。”

　　“我记住了。”特蕾莎说。

　　她扭身观察左臂，看见深蓝色的光沿纹路时隐时现。那是将魔力可视化的一种方式。随着身体里的魔力与机械逐渐接通，她感到左肩之外多出一段陌生的回路，不再只是衣料下一块沉重的金属。

　　“它像在成为我的一部分。”她轻声说。

　　“当然。以后它会为你所用，成为你的助力。”

　　特蕾莎抬起头，认真道：“谢谢你。不只是因为手臂好用，也是因为你愿意听我想要什么。”

　　罗斯福的“喜”面骤然咧开。

　　下一刻，五张脸同时离开身体，在房间里四处乱飞。几只手也脱离原有位置，沿桌面和地面爬行，剩下构件像突然忘了该怎样组成一个完整的人。

　　特蕾莎先护住新左臂，避开一张从耳边飞过的脸，才听见罗斯福用少年声音喊：“抱歉，我无法控制自己！我想跳跃，想飞翔，想离开地面！”

　　“你在喜悦。”她说。

　　“为什么我会因为别人的事喜悦？”

　　“不是为别人。你在为自己的作品喜悦，因为你完成了一件满意的作品。”

　　“是这样吗？可我是机械，机械不应该拥有感情！”

　　罗斯福的声音从房间不同角落传来，喜、怒、哀、惊与无表情面都失去了原来的秩序。

　　特蕾莎看着它：“你会因被父亲抛弃而悲伤，会因不理解人类而疑惑，也会因完成作品而喜悦。那就承认自己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这一切是正确的吗？”

　　“你已经存在于此，就可以寻找存在的意义。”她没有用这句话替任何伤害辩护，只指着眼前的罗斯福，“至少现在的你，正在因为创造而高兴。”

　　罗斯福尖叫、大笑，又把散落的脸和手一一收拢。它的身体终于重新拼回原样，声音仍不时发颤。

　　“我需要为自己打造一具新的身体，庆祝这一天。”

　　“最适合自己的才最完美。”特蕾莎说，“而且，这件作品是里程碑，不是终点。”

　　罗斯福重新穿好长袍，看向她左臂：“无论何时，它都会是我最满意的作品。其他功能，需要你自己发现。”

　　它说完，仍有几根手指不太安分地在桌沿敲动。特蕾莎看着那些手指，忽然意识到罗斯福并没有因为一番话就彻底摆脱过去。它仍会追问自己能不能喜悦，也仍把父亲是否看见作品放在极重要的位置。

　　“你不需要先变成完美的机械，才配高兴。”她说。

　　“我已经是最具智慧与思想的完美造物。”罗斯福立刻用男声回答。

　　“那就从保持这份完美开始，别再让脸飞进熔炉。”

　　一张刚从熔炉附近绕回来的脸默默退远了些。

　　特蕾莎没有继续讲大道理。能让它在此刻把散落的身体收回去，已经足够。至于被抛弃的伤、未来要做的新身体，都不是她离开前再送上一句漂亮话便能解决的。

　　休息区只剩两个杯子，皮埃尔已经离开。罗斯福告诉她，皮埃尔每天都会回家等妻子。特蕾莎没有评价，只请它转告皮埃尔，自己对大师很满意。

　　走到地道入口时，罗斯福又叫住她。

　　“如果你见到我的父亲，请让他看看我的作品。”

　　“你的父亲是谁？”

　　五张脸依次展开，男女老少齐声回答：“父亲就是父亲。你见到他的第一眼，就会知道。”

　　特蕾莎没得到能用于寻人的线索，却还是答应了。

　　她独自来到出口下方，抬头望着几十米高的光滑金属通道。攀爬并非绝对不可能，问题是左手目前完全不动，右手还要承担全部抓握。

　　“就当作训练。”她说了一句，很快又补充，“还是回去问罗斯福比较安全。”

　　正当她犹豫，银色左手忽然抬起来，攀上了墙面。

　　特蕾莎怔住。

　　下一秒，机械手从腕部断开，径直飞向顶端。

　　她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手腕，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一股强大的拉力便从连接处传来，将她整个人向上提去。

　　“等等——”

　　机械手已经扣住顶部边缘。前臂与手掌重新接合时，她仍悬在墙上，只能用右手赶紧攀住边缘，借力翻上去。

　　直到双脚踩稳，特蕾莎才回头看自己的左手。它安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做。

　　“它好像有自己的理想，但我没有证据。”

　　她试图用潜意识解释。也许是自己想上去的念头太强，手臂只是提前响应了，并没有真正自作主张。

　　这个解释在贫民区街道上只维持了几分钟。

　　三名持棍男人拦住去路。为首者开口便是：“哥几个缺钱了。”

　　另外两人配合地拍打木棍，堵住左右方向。特蕾莎看了一圈退路，正准备用皮埃尔教过的格斗突围，左手机械手再次飞了出去。

　　它握成拳头，正中为首男人的面门。

　　“手，回来！”特蕾莎喊道。

　　机械手没有回来。它穿过另外两人的木棍间隙，以不属于人类手腕的旋转角度连续挥拳，将三人一一击倒。最后，它悬在半空，朝倒地者竖起中指，动作很有挑衅意味。

　　特蕾莎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它，重新按回腕部。

　　“我不是让你回来吗？”

　　机械手垂下五指，开始装成普通义肢。

　　特蕾莎没有就这样糊弄过去。她站在原地，盯着它看了几秒：“刚才是你决定攻击，还是我让你攻击？”

　　它没有回答，当然，现在也没有手指愿意再竖起来。

　　为首的男人捂着鼻子坐起，另两人还躺在地上。三人至少都在动，没有方才那种令她担心的毫无声息。特蕾莎不敢靠得太近，只隔着一段距离问：“还能站起来吗？”

　　那男人看见她腕上的机械手，立刻往后缩了一下，连木棍都不要了。这个反应让她既放心又更加头疼。她原本可以只用格斗把他们逼退，现在却完全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的手会先行冲出去。

　　“不要跟着我。”她说完才觉得，这句话应该留给自己的手，而不是那三个抢劫者。

　　她看了看倒地呻吟的三人，既不想留下处理，也不希望明天出现“一只手在贫民区独立行凶”的猎奇新闻，只能满怀歉意地加快脚步，随后用“加速”一路回到宿舍。

　　关上房门时，她甚至来不及与舍友打招呼。

　　725迎面走来：“小姐，您——”

　　“等一下，我现在有事。”特蕾莎竖起右手食指。

　　725立刻停住，退到房间角落。随后，它看见主人用右手抓住左手，将那只银色机械手从腕部扯了下来。

　　“我知道你是一只有理想的手。”特蕾莎把它放到桌上，“别装死。”

　　机械手五根手指的指节缓缓旋转，以指腹撑住桌面，整只手竟然站了起来。

　　725红色眼睛连续闪了几次。

　　它是工厂量产的机械人，自认跟随主人以后已经见过许多奇怪的事。主人允许它打工，允许它保留赚来的钱，也允许它改造身体。这些待遇让它愿意服侍到内部零件全部锈蚀，甚至希望回收厂最后那点价值也能交给主人。

　　可眼前的事仍然超出了它的机械经验。

　　机械手用中指与无名指比出一个爱心。

　　特蕾莎深吸一口气，压下把它送回罗斯福那里换货的冲动。

　　“现在，我问，你答。不回答，就把你扔进熔炉。正确的竖中指，不正确的竖无名指。”

　　两根手指同时晃了晃，像点头。

　　“你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机械手迟疑一下，竖起中指。

　　特蕾莎默默吸了口冷气。会自己思考的手，当然可能很有用，也可能在某天让她登上另一种报纸。

　　“你的意识是自行产生的？”

　　中指伸了伸，无名指也伸了伸，显得相当纠结。

　　“原来没有意识，归我之后才有？”

　　中指点了点。

　　“意识来自外界？”

　　它又一次给出无法简单归类的回答。特蕾莎将几个问题重新组合，正想继续，机械手的中指和无名指忽然直直指向她。

　　她立刻警惕起来，缓缓移向桌边，寻找能挡住炮击的遮蔽物。那两根手指仍追着她转动，随后又向上弯了弯，比出爱心。

　　“你的意识来自于……我？”特蕾莎迟疑地问。

　　中指激动地上下晃动。

　　她不敢相信，也没有完全排除这只手在骗人。可它接下来悬浮起来，用食指与拇指比出“OK”，又做出请的手势。这个世界并不常见这种表达，至少让她暂时倾向于相信，它与自己的认知确实有关。

　　“约法三章。”特蕾莎说，“第一，不许背叛我；第二，不许拒绝我的命令；第三，我暂时不需要你时，你可以做自己的事，但我必须知道你在做什么。”

　　机械手四指并拢，上下点了点，随后飞到她右手边，握住她的手晃了晃。

　　“你还挺客气。”特蕾莎心情复杂。

　　她没有因为握手便撤销任何一条要求，又把刚才的两件事分别拿出来确认：“从工坊出来时，你为什么要带我上去？”

　　机械手指了指上方，又指了指她，随后做出攀爬的动作。

　　“因为我想离开，所以你认为该帮忙？”

　　中指竖了起来。

　　“街上那三个人呢？”

　　它握了握拳，又朝她比划木棍落下的动作。特蕾莎看懂了，它认为自己是在保护她。可保护并不等于每次都可以不问命令，更不等于她对结果完全没有责任。

　　“以后遇到危险，先听我指令。除非我根本没法反应。”她说完，又意识到这条边界很难只靠手势划清，“还有，不许随便开炮。无论你觉得那有多合适。”

　　机械手的五指停顿一下，似乎对最后一条颇有意见。特蕾莎立刻补充：“不同意就回罗斯福那里。”

　　它终于慢吞吞竖起中指。

　　这种并不痛快地服从，反而比一味点头更像一个有自己想法的存在。特蕾莎没有因此安心多少，只把更多问题留到以后。她需要知道它能做什么，也需要知道自己的命令究竟能传到哪里。

　　她想起另一件事：“既然意识与我有关，你保有我过去的记忆吗？”

　　机械手肯定地点了点。

　　特蕾莎还想追问，它忽然推开门，飞向一楼。她正要追赶，脑海中却出现一幅陌生又熟悉的画面：别墅一楼从上方展开，视线沿楼梯回望，正好看见站在房门口、神情呆滞的自己。

　　这是机械手看到的。

　　她刚理解这一点，共享画面便消失了。

　　“我们有不同想法，但认知可以互通？”她喃喃道。

　　机械手从楼下回来，骄傲地昂起指尖。特蕾莎既惊叹，又没有因此认定自己能随时读取它的全部思想。一次共享只证明存在这种可能，不证明它永远愿意，也不证明两者从此没有分歧。

　　她又做了一个简单试验，让它躲到门后，自己闭眼回忆刚才的画面。脑海里没有出现新的视角，只有她站在房间里的想象。

　　“刚才那是你主动给我看的？”

　　机械手竖起中指。

　　“所以不是你走到哪里，我都能一直看见。”

　　它再次肯定。特蕾莎反而松了一口气。若视野永远同时涌入，她恐怕连正常走路都要先学会分辨哪双眼睛属于自己。能够共享，与被迫共享，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以后主动共享之前，先让我知道。”她说，“尤其不能在我调制魔药的时候突然让我看见另一个楼梯口。”

　　机械手比出“OK”，随后又让一楼画面在她脑中闪了一下，像在证明自己已经掌握更轻的使用方式。特蕾莎这次有了准备，没有再呆立当场，只警告般看了它一眼。

　　这项能力若有距离和消耗，她现在都不知道。她没有在宿舍里继续无限测试，只将其列为又一项需要练习的功能。

　　725在角落安静看着，若有所思。

　　特蕾莎把注意力转向更实际的问题：“学院里哪里有训练室？”

　　725检索后回答：“每个专业都有对应训练室。能力系师生崇尚实战，器材在得到教师认可后出售了。专业重大事项通常由负责人或投资人决定，体能系则只有卡西姆负责。机械系训练室提供基础零件，位于天宫东宫四至六层。”

　　“那就去机械系。”

　　725担心她不识路，主动同行。两人穿过多个大小传送阵，途中它还提醒，有些新传送阵未必及时录入记录。特蕾莎很快发现，带一个熟悉路线的人，确实能省掉大量无意义绕行。

　　黄昏中的东宫铺满红铜金属瓦，彩色灯光沿带东方意味的翘角亮起。正中央，一块蓝色魔法石被雕成长剑，贯穿视野；四周移动阶梯每约三分钟重新搭接，区域之间并不互通。

　　“对路痴不太友好。”特蕾莎评价。

　　她读完《东宫使用指南》，按流程自助预约五楼训练室。指示牌上的房间状态由“开放”变成“已预约”，接下来只剩怎样上楼。

　　指南首页写着卡斯托米尔的话：“思维的进步便是人类的进步。”末页又鼓励来者尽智慧突破困境。特蕾莎原以为要逐层换乘，却看见一名学生启动背负式飞行器，直接升上六楼。

　　另一名学生试图用魔法，立刻被巡查机械人从二楼赶下来。

　　“禁止使用魔法！”机械人反复警告。

　　特蕾莎重新翻到指南末页，明白了所谓考题。这里要求使用机械或相关能力，不是只要爬上楼就算结束。

　　她刚想到左臂，机械手便飞出去抓住五楼栏杆。熟悉的拉力从腕部传来，将她带上五楼。她翻入栏杆，向目瞪口呆的学生挥了挥手，机械手已经自行回到腕部。

　　“你确实很主动。”她低声说。

　　预约的第三间训练室不大，长桌几乎占满空间，上面堆着基础零件与少量复杂结构，不少已经生锈。特蕾莎拴好门，用干净手帕擦去几件零件的浮锈，把暂时用不到的归到一侧。

　　来途中，725已提供公开义肢使用说明。资料提醒，若纹路异常发烫，应立刻停止注魔。特蕾莎记下这一点，开始理解控制原理：原生手臂由肌肉动作带动回路变化，机械臂则需要用魔力回路的变化带动动作。

　　那种感觉有点像她过去听过的“气”，只是这个类比并不能替她完成练习。

　　她先将魔力汇至指尖。蓝色流光在机械纹路里加快，手掌每一处回路渐渐清晰。随后，她抬起原生右臂，记住其中变化，再在左臂复制。

　　银色左臂缓慢抬到相同位置。

　　“就是这样。”

　　她放下，再抬，反复对照。起初每次都要先看右臂，后来才逐渐能在脑中保留目标位置，不再完全依赖镜像。

　　擦汗时，左手停在额头前两厘米，来回擦着空气。特蕾莎只好把脸凑过去。

　　“我的手不来寻我，那我便去寻我的手。”

　　这句自嘲并不能提高精度。她又练了许多次，才让左臂生疏地到达几个简单位置。战斗中那些不常用的姿势，还需要另外寻找规律。

　　她试着把手臂抬到肩后，回路却在半途出现一处陌生的阻滞，左手顿时停在头侧。继续加魔并没有让动作更顺，反而让纹路温度略微上升。她立刻想起资料中的提醒，切断注入，等蓝光与热意都缓下来，才重新拆分动作。

　　第一次，她只把上臂移到后方；第二次，再改变前臂的回路；最后才尝试屈伸手指。一个原本不需要思考的姿势，被拆成三段后显得笨重，至少不再完全失控。

　　随后是向左侧伸展、快速收回和握住桌沿。握力尤其难掌握。第一次，她把木桌边缘捏出一道浅痕；第二次，手指刚碰到便松开；第三次，她才让力道停在足以固定、又不会继续破坏桌面的程度。

　　特蕾莎看着那道浅痕，决定离开前把它归到自己的使用痕迹里，而不是假装训练室本来如此。她把位置往旁边挪了一点，避免继续祸害同一块木头。

　　725提供的公开资料没有罗斯福的结构图，也没有替她指出每条武器回路的用途。它能告诉她的只有一般控制原则，以及出现卡滞、过热时该怎样停止。剩下的，她只能靠重复与观察补足。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不再每次抬臂都对照右侧。左臂仍会在最后几厘米偏移，手指也偶尔慢半拍，可那种完全陌生的异物感正在变成一种能够辨认的操作对象。她没有把几个小时的进步当成适应期已经结束，只把它当作明天可以继续的起点。

　　基础动作之后，她开始测试工具。构想拼接工具时，左手食指像金属熔化般变成螺丝刀，其他手指夹起螺丝，送到两块结构之间。食指轻轻转动，螺丝便被拧紧。

　　“以后就是行走的工具箱。”

　　她重复拆装不同基础零件，从频繁停顿到能连续完成几个步骤。散乱零件一点点变成已练习的一堆，左臂控制也随之稳定，但还远不到完全熟练。

　　其间食指有一次变形后没能立刻恢复，金属边缘卡在螺丝刀与指节之间。她没有硬掰，先停止注魔，再按照公开资料将回路退回初始状态。几秒后，手指才慢慢恢复原状。

　　特蕾莎把这次故障也记下来。工具方便不等于每次变形都没有代价，若是在战斗里卡死，敌人不会耐心等她把公开说明再翻一遍。她随后又做了几次同样的变形，确认能主动收回，才把这一组零件放到完成的一侧。

　　她决定当天到此为止，明日继续。

　　机械手却突然离腕，拦在她面前，先比心，再扑进零件堆，抱住一把零件不肯松开。

　　“你也想玩？”

　　两根手指上下点了点。

　　特蕾莎本想拒绝，看着它抱零件的姿势，又心软下来：“可以留下。玩够后回宿舍，或者来找我。但不能被人发现，出意外就立刻躲好。”

　　机械手比出“OK”，又向她挥手道别。

　　特蕾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次。它已经拖着一把零件躲到桌下，只露出两根悄悄调整位置的手指，仿佛只要她不看见，就不算被人发现。

　　“训练结束后，我会回来核对零件。”她说，“别把不能拆的东西也拆了。”

　　那两根手指缩了回去。

　　她在指南的使用记录旁留下预约尚未结束的状态，没有提前把房间恢复成空闲。虽然把一只手留在学院训练室里仍然荒唐，至少名义上，它此时使用的零件仍属于她预约的范围，而不是一只不明机械正在夜间翻动公共财物。

　　特蕾莎独自下楼时仍有些担心，直到看见另一名学生肩上也站着一只手。对方告诉她，最近正流行这种器官型机器人。她才稍微放心，至少一只会动的手不会立刻成为学院奇观。

　　725仍在东宫外等她。

　　“我以为你回去了。”

　　“我担心您迷路。”725说，“接下来去哪里？”

　　“体能系编外场地。”

　　他们经传送阵回到那片名义上属于她、实际并不完全受她支配的领地。特蕾莎找出旧靶，让725分别插到十米、二十五米、三十米与五十米处。

　　她早在校服外加了蓝色单肩披风，预料左手可能离腕。此刻左腕空着，前臂结构却仍可用。为了观察清楚，也避免袖管被烧，她确认725会补衣服后，剪去左袖，把布料交给它。

　　罗斯福的警告还在耳边。特蕾莎取出宝石，先布下坚硬结界，又让725退出。

　　“您不用担心，我有自保能力。”725留在结界内。

　　特蕾莎仍让它站到自己侧后方，而不是任何靶子与左臂之间。她又检查结界边缘，确认四个靶位都在同一方向，背后没有可能误穿目标后击中的房屋或行人。

　　“如果我让你停，就立刻退到结界最外缘。”她说。

　　725点头：“明白。”

　　“如果我停不下来了？”

　　“我会按照您刚才的命令执行。”

　　这个回答不能解决所有意外，却至少让下一步有了简单预案。特蕾莎活动了一下右肩，确认左臂连接处没有松动，又将披风拨到不会被金属结构卷住的位置。

　　她没有追问725具体怎样自保。她看着左臂中那些陌生回路，只能按小型武器耗魔较少、大型武器耗魔较多的假设，选择其中两条。

　　“从小功率开始。”

　　725已经站到安全位置，靶后的结界也没有明显缝隙。她把任何多余的得意都压下去，只允许自己先完成这一次识别。若两条通路的反应与预想不同，她便立即停止，不为了看清结构继续加魔。

　　她再次确认切断回路的动作，又看了一眼靶后的结界，才将魔力注入两条通路，左臂随之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