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继位魔王后》骄阳长明

47、最完美的作品 “

　　“这是什么东西？”

　　特蕾莎的问题还在金属通道里回荡，那只机械人已经朝他们走来。

　　它与特蕾莎身高相近，身上罩着长袍，头部却没有一张通常意义上的脸。喜、怒、哀、惊与无表情，五张金属面孔环绕一圈，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像有一张正面正对着来者。

　　皮埃尔从她身后探出头：“好久不见，罗斯福。”

　　机械人的脖子转动，将“喜”面朝向他们。那张脸上的嘴角咧到耳边，眼睛眯成两条线，褶皱堆叠，喜悦得近乎扭曲。

　　“嗨，这不是皮埃尔吗？”温柔的女声从它嘴里响起。

　　它的身体停在原地，脖子却忽然伸长，把脑袋送到皮埃尔面前。打过招呼后，那段金属脖子又转了个方向，将脸送到特蕾莎眼前。

　　“姐姐，你是谁呀？也是来找我的吗？”这次换成了小孩的声音。

　　特蕾莎右手仍聚着魔力，没有立刻散去。直到皮埃尔再次叫出罗斯福的名字，她才把眼前这具机械与那位大师勉强联系起来。

　　“我是特蕾莎。”她说，“我想定制一条胳膊。”

　　脑袋转了转，换成无表情的一面，老妇人的声音随之响起：“可怜的孩子，快跟我来。”

　　脖子缩回长袍上方，罗斯福从袍下伸出一只手放在胸前，像贵族管家那样行礼。

　　“请随我来。”

　　他们沿通道向里走。皮埃尔简短讲述了角斗场的经过，刚说到断臂，罗斯福便用少女的声音责怪起来。

　　“皮埃尔真是太过分了！”

　　“那时候确实……”皮埃尔摸了摸后脑勺。

　　“不听，不听！”

　　同样的声音被金属墙壁送回来，又从另一张嘴里接上去。明明只有三个人，通道里却像挤进了一群正在争吵的男女老少。

　　特蕾莎渐渐不再把它当作随时会扑来的怪物，只觉得这机械人极有个性。当然，技术是否可靠仍要另外判断。

　　“你一直住在这里？”她问。

　　“大多数时候。”罗斯福答，“外面的人不太懂得欣赏我的脸，我也不太懂得欣赏他们把门摔在我脸上的声音。”

　　“所以你把店铺藏在垃圾下面？”

　　“不是藏，是合理利用空间。”小孩声音立刻纠正，“而且真正的客人会找到我，找不到的人通常也不需要我。”

　　特蕾莎看了看皮埃尔。这个男人能把一位五脸八臂的机械大师介绍得像街角修理钟表的普通匠人，显然也属于真正客人的范畴。她仍无法因此判断罗斯福的能力，但至少不是被随意带到一个完全无人知晓的地方。

　　左肩在行走中又开始发沉。罗斯福无表情的一面忽然转过来：“你还可以走吗？如果需要停下，通道里虽然没有床，至少有两块比较干净的金属板。”

　　“还能走。”特蕾莎说，“先让我知道手臂能不能做。”

　　“当然能。”它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你要担心的是想要哪一种，而不是我能不能。”

　　这份自信夸张，却也让她在持续半晚的失控里听见一件可以推进的事。她点了一下头，继续跟上。

　　罗斯福注意到她的视线，将“喜”面转过来：“我是罗斯福，这里的主人。”

　　它忽然换成洪亮的男声：“也是兰斯特最伟大的创造家！”

　　男女老少的声音随即一同响起：“我一定会为你制作一条最好的胳膊！”

　　通道尽头立着一扇由复杂齿轮组成的金属门。大大小小的齿轮彼此咬合，找不出明显把手。罗斯福伸出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拨动两处，门便缓缓向两侧打开。

　　主工作室比通道宽阔得多，机械零件与工具散落一地，只有几件常用器具被固定在伸手可及的墙架上，显出一种杂乱却熟练的秩序。

　　“环境有些乱，抱歉。”罗斯福说，“要喝咖啡吗？”

　　皮埃尔立刻答应，特蕾莎也道了谢。

　　罗斯福把他们带到拐角的休息区。那里有两张沙发、一张小茶几和一盆绿植，墙上画着窗户，窗外是明亮的田野。特蕾莎坐下后，发现田野竟慢慢变成了海岸，便伸手摸了摸旁边的叶片。

　　金属的。

　　她生出一点说不出的异样。罗斯福似乎在这里认真模仿着人类会喜欢的环境，却又处处保留金属的质地。

　　两杯黑色饮品很快落到茶几上，气味芬芳。

　　皮埃尔端起来一口喝尽，大声赞美：“太美味了！”

　　特蕾莎没有立刻喝。她端起瓷杯，无声念出探测魔咒。没有显眼法阵，只有液体的成分渐渐被她辨认：水、色素、增味剂。增味剂改变的是气味，不会让水真正拥有咖啡的味道。

　　她确认无害，轻轻抿了一口。

　　就是无味的水。

　　皮埃尔还在夸，罗斯福则用小孩的声音期待地问：“怎么样？”

　　特蕾莎看了看皮埃尔那副满足的表情，又看看罗斯福的“喜”面，选择把成分分析咽回去。

　　“很好喝，谢谢。”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不喜欢。”罗斯福用少女声音高兴地说。

　　特蕾莎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至少水是真的，待客的心意似乎也是真的。

　　“你每天都给客人准备这种咖啡？”她问。

　　“只有愿意坐下来的客人。”罗斯福说，“有人进门便催我修东西，好像晚一秒，他的齿轮就会比他先去世。”

　　皮埃尔笑着举了举空杯：“我每次来都有。”

　　“因为你会认真喝完。”

　　特蕾莎看着两人，忽然明白皮埃尔未必喝不出那只是水。他或许只是愿意配合这场待客，就像罗斯福愿意在地下画一扇不会真正打开的窗。双方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生活应有的样子，没有谁需要当场拆穿谁。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杯底。先前那点因为假窗与金属绿植而生的异样，并没有完全消失，却多了一层能够理解的理由。罗斯福也许不懂人类为什么喜欢咖啡的香气、窗外的风景和一片柔软的叶子，但它显然在认真学习。

　　“窗景也是你做的？”她问。

　　“当然。”罗斯福的男声立刻充满自豪，“可以换很多种，不会下雨，也不需要擦玻璃。”

　　“那确实很方便。”

　　罗斯福因这句认可，把海岸又换成了一片开满花的原野。

　　咖啡结束，罗斯福提出检查伤口。特蕾莎正要当场脱下斗篷，它却阻止了她，带她到主工作室墙后一间隐蔽房间，让皮埃尔留在外面。

　　“你一定要做出世界上最好的手臂。”皮埃尔在外面喊。

　　“当然！”

　　罗斯福在复杂机械墙面中找准一处，按下去，一扇几乎看不见的门才显露。特蕾莎进去坐好，脱下斗篷，露出已经止血的左肩。

　　她在进入检查间前，才把一路抱着的断臂收进羊头空间，免得它妨碍检查。此时罗斯福用无表情面靠近断面，观察了很久。

　　“这不是角斗场的治愈魔法能做到的。”

　　“我喝了自己带的治愈魔药。”

　　“难怪。角斗场的治疗能把皮埃尔胸前的洞补上，已经到极限了。”罗斯福顿了顿，忽然换成少年声音，“想知道我怎么知道他受伤了吗？不告诉你。”

　　特蕾莎看了看皮埃尔留下的血迹方向，没有追问。

　　罗斯福又感叹：“你的断面简直像这里从来没有存在过手臂。”

　　“这听起来不像夸奖。”

　　“当然是。接下来我会触碰你的断面。”

　　它先以清洁液冲洗金属手指，再用干净软布擦干。特蕾莎看着这套步骤，稍微放松了一点：“请。”

　　金属指尖沿断面周围轻按，没有贸然戳进伤口。罗斯福确认一遍，又检查了肩位。

　　“没有残留骨头，不需要再开刀取出。后面如果疼痛异常，或者断面重新红肿，不能只靠止痛药压过去。”

　　“明白了。”

　　罗斯福没有因伤口愈合便直接开始谈材料。它又让她活动右肩，观察左侧肩颈会不会随之牵扯，询问她是否还头晕、是否觉得失去的手臂仍然存在。

　　“我总觉得它还在。”特蕾莎说，“有时想拿东西，会先动那边的念头。”

　　“这不妨碍安装，但你不能把它当成新手臂已经听从指挥的证据。”罗斯福答，“身体记得原来的手臂，机械却不会自动继承全部记忆。安装以后仍需适应。”

　　“要很久吗？”

　　“现在问这个还太早。材料、连接方式、你的使用情况都会影响结果。”它没有随口保证一个日期，“我会尽量让连接更适合你，你也要允许自己有学不会的时候。”

　　特蕾莎本来想说自己学得一向很快，话到嘴边又停住。她在北区就是太相信学习速度，才把实战当成一份能够及时拆解的教材。义肢不是另一个可以靠冒险缩短过程的科目。

　　“安装以后还会疼吗？”她改问。

　　“可能有异样，也可能需要调整。你不能只因为它看起来完整，就假装身体已经回到从前。”

　　这句话令她沉默片刻。罗斯福的脸虽然多变，此刻关于伤口的解释却比许多安慰更实际。它并不承诺把她恢复成从未受伤的样子，只准备给她一条可以继续使用的左臂。

　　罗斯福换到“喜”面：“断肢还在吗？”

　　特蕾莎从羊头骨的紫色裂纹中取出左臂，递过去。那条手臂已经不能回应她，骨骼与肌肉比例却仍保存得完整。

　　罗斯福忽然说长袍碍事，随手脱了下来。

　　长袍下的身体没有通常的背面。正面是男性金属躯体，反面则是女性躯体，八条手臂不是上下排列，而是环列一周，像水母向四周伸出的触须。

　　“我拥有完美的身体。”它自豪地说，“结合男人与女人的身躯，还有人类发明的工具。”

　　特蕾莎委婉道：“确实很方便，只是缺少一点美观。”

　　罗斯福没有理会这句评价。它的几只手接过断臂，另外几只手翻转观察，五张脸也开始交替看向它。

　　“真是完美！看看这比例，看看这肌肉与骨骼！”

　　“骨头晶莹剔透，一定是绝佳材料！”

　　脖子突然伸长，五张脸像纸盒四面展开般排成一列，十只眼睛同时望向特蕾莎。

　　“让我修补你的残缺，让我重塑你的完美。”男女老少齐声说道。

　　特蕾莎立刻站起，向后退开一步，右手魔力迅速聚集。声音在封闭房间内重叠，断臂被那几只金属手拿在中央，她几乎以为自己不是来定制义肢，而是主动走进了某个实验台。

　　罗斯福停顿一下，五张脸依次合起，换回无表情面。

　　“我太激动了。”它道歉，“你的身体无论魔力还是构造都很完美。我会把这条手臂作为原素材，为你打造新的手臂，不是把你放上工作台。”

　　特蕾莎没有马上坐回去：“机械能用骨头和血肉制作？”

　　“可以，但难度很高。通常机械以金属和辅助材料制成，人们总以为金属是机械的灵魂。父亲认为，结构与装置才是。”

　　“你的父亲？”

　　“父亲就是父亲。”罗斯福没有继续解释，只把断臂放到干净台面上，“义肢有千千万万种，最适合你的，应该来源于你。”

　　特蕾莎听懂了方案。它不是要把她变成材料，而是要用她原本的左臂，做一条更容易与她相合的新手臂。难度、风险和成品效果都还未知，但至少用途明确。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断臂，终于点头：“你想将它作为材料，没问题。”

　　同意说出口前，她仍把界限补全：“只使用这条断臂和你工坊里的材料。需要再从我身上取什么，必须先问我。还有，如果我发现你做的不是手臂，我会立刻停下。”

　　“当然。”罗斯福用无表情面回答，“你是来定制手臂的客人，不是仓库里等待加工的零件。”

　　“这句话最好一直算数。”

　　“我会把客人的要求当成作品的一部分。”它说，“如果作品连使用者的意愿都不能满足，又怎么能叫完美？”

　　特蕾莎没有因为它说得动听便彻底放下戒心。她选择了一个能看见断臂与熔炉的位置，右手也没有因为坐下就失去聚魔的准备。信任可以一点点增加，但不需要从放弃判断开始。

　　她又问：“以它为原料以后，原来的手臂还能剩下吗？”

　　“会成为新结构的一部分，不可能原样还给你。”罗斯福答得很直接，“如果你希望把它完整保留下来，我可以换别的方案，但相合性与制作难度都会改变。”

　　特蕾莎看着那条沉默的左臂。将它留下，也许能作为一件纪念；让它进入新的手臂，则意味着身体的一部分会以另一种方式继续陪她行动。

　　“按你的方案做。”她说，“不要为了不破坏原样，反而牺牲使用效果。”

　　罗斯福的“喜”面咧开：“那我就开始了。”

　　八条手臂同时伸长，分别伸向墙面、地面与仓库。整间屋子像从沉睡中苏醒，机械嗡鸣从各处响起，地面开始颤动。

　　一侧金属墙迅速升温，逐渐变红。特蕾莎退向温度较低的墙角，墙面却在熔化前向两侧移动，露出后方高大熔炉。对面墙壁同时展开，整齐存放着材料的仓库显露出来。

　　罗斯福一只手调温，一只手取材，其余手臂接过不同工具。房间里又有上百条机械臂依次启动，有的切割，有的搬运，有的将细小结构送到中央，动作快得带起风声，却没有互相碰撞。

　　金属被加热、流动，再于另一处凝固。魔力沿机械接缝亮起蓝光，熔炉的轰鸣与工具敲击组成有节奏的声响。特蕾莎站在墙角，没有凭魔王身份插手自己不懂的工序。

　　最初送来的几种材料并没有直接进入熔炉。罗斯福先用一双手核对标签，另一双手将它们分别置于不同台面。金属片、细线和几种她辨认不出的辅助物被分开，断臂则放在中央，没有像她担心那样被随意丢进火里。

　　一只机械臂从头顶垂下，将一枚灼热构件送到她附近。特蕾莎立刻向后让开，那构件便在离她半米处转了个方向，由另一只手接住。罗斯福甚至没有回头看，只提醒：“站在墙边就好，不要替我接任何东西。”

　　“我本来也没打算接。”

　　“很好。有些客人总想帮忙，最后需要我连他们的手指一起修。”

　　她低头看了看右手，决定把双手——现在只有一只——都安分放好。

　　熔炉旁的机械臂将第一批材料送入高温，另一组已经开始制作连接部位。罗斯福没有把所有工序挤在一条线上，而是让不同部件同时成形，再在中央短暂拼合。每次拼合后，都有一双更细小的工具探入缝隙，调整肉眼几乎看不清的偏差。

　　一次低沉的震动后，左侧某条机械臂突然停住。特蕾莎还以为出了故障，罗斯福已经用另一只手将其推开，替换上新的工具。停顿只持续了几秒，其余工序没有因此混乱。

　　“它坏了吗？”她问。

　　“只是不再适合接下来的尺寸。”罗斯福说，“工具不是越坚固越好，合不合适才重要。”

　　特蕾莎看着那条被换下的机械臂，想起它对自己身体也有过同样的评价。那套技术观并不是只在谈义肢时临时编出的好听说法，而是贯穿在整个工坊的运作里。

　　罗斯福像站在乐团中央的指挥者。她第一次真心觉得，那句“兰斯特最伟大的创造家”也许不只是自恋。

　　“你想要怎样的手臂？”混合的男女声从作业区传来。

　　“功能多一点，能内置工具和武器，外观不重要。”特蕾莎早就想过，“最好还能变成魔导炮。”

　　她想象自己掀开披风，左臂直接变成炮口的画面，不由得有些兴奋。

　　“还有呢？”

　　“手能不能脱离前臂，远程控制？”

　　“可以。”

　　特蕾莎又想到那些会使机械失去行动能力的装置：“不少地方有针对机械的失能设备，这条手臂最好也考虑一下。”

　　“略有耳闻，我会处理。”罗斯福没有许诺永远不会失效，只把需求接了下来。

　　“是能完全不受那些装置影响吗？”特蕾莎追问。

　　“我还没见过每一处装置，怎么能保证？”无表情面转向她，“我会留下应对的结构，但你若把它当成永远不会出问题的证明，最后还是要回来找我修。”

　　这个回答没有夸口，反而让她更放心。她又问：“手飞出去以后，如果离得太远呢？”

　　“那就看你和成品之间的连接能做到哪一步。远程控制不等于你可以把它扔到兰斯特另一端，再指望它替你买菜。”

　　“我没准备让它买菜。”

　　“你刚才的表情不像。”

　　特蕾莎确实短暂想过，一只可以独立行动的手或许能帮忙取东西。被点破后，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工具至少要能应付常见零件，武器不能太影响普通活动。还有，不能每次使用都让我先背一长串操作步骤。”

　　“你是在要求手臂，还是在要求一个会替你思考的仆人？”罗斯福问。

　　“如果可以实现，我也不介意。”

　　“我会把方便使用算进去。”它说，“至于它会不会替你思考，那要看我的结构能做到什么，不是我说了就算。”

　　特蕾莎只把这句话当作技术上的保留，没有往更奇怪的方向想。她又确认普通抓握不会被武器结构妨碍，才终于停止增加要求。

　　她再想不出更多，便让他自由发挥。

　　上百条机械臂以更高效率运转，蓝光在接线处连成一片。特蕾莎看得有些向往，甚至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其他部位也能换成功能这么多的机械，是不是会很方便？

　　她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至少原来的右手现在还能拿杯子，没必要为了好奇一起拆掉。

　　一张脸突然飞到她面前，几乎贴住她的鼻尖。

　　“你看起来很无聊，我陪你说话。”少女声音响起。

　　特蕾莎身体后仰：“脸还能单独离开？”

　　“当然可以。皮埃尔还在外面说，‘我把她的胳膊扯下来了’，已经重复很多遍。”

　　“他也受伤了，只是没说。”

　　“我知道。他认真起来和平时完全不同。”

　　“简直像两个人。”特蕾莎说，“而且他对女人两个字很敏感。”

　　那张脸绕着她转了半圈：“因为他认为自己害死了妻子。”

　　特蕾莎没有接话。她在酒馆听过醉汉的说法，却始终觉得不该主动探问隐私。

　　罗斯福却自顾自继续：“这附近的人都知道。皮埃尔的妻子很强，曾经有一段时间，几乎就是贫民区的王。那时候这里都没现在这么乱。后来她为了完成一个任务离开，再也没回来。”

　　“所以他认定自己害死了她？”

　　“很奇怪吧？从那以后，他就觉得女人不能离开男人。”

　　特蕾莎想起皮埃尔那种令人头疼的同情：“或许这是自责。他把同一个错误反复套到别人身上，好像这样就能阻止旧事再发生。”

　　“谁知道呢。他一直相信妻子会回来。”罗斯福的声音带上笑意，“人类即使面对事实，也会相信虚无的希望，真是可笑。”

　　“我也觉得可笑。”特蕾莎说，“但同样觉得伟大。”

　　“为什么？相信渺茫的希望，不就像一直活在谎言里吗？”

　　“未来可能确实不好，可相信某件事，有时能让人先走完今天。”她看着那张悬浮的脸，“至于最后是不是谎言，要等走完才知道。”

　　罗斯福围着她转了一圈：“如果早就知道会失败呢？”

　　“那要看是谁说的知道。”特蕾莎想起艾森格曼谈论部落结局时的语气。那个老恶魔说得笃定，仿佛所有牺牲都只剩供人欣赏的轮廓，可她已经当面拒绝了那份笃定，“有人把推测当成结果，有人把不愿意行动当成看清现实。希望未必正确，绝望也不一定就更聪明。”

　　“你希望皮埃尔的妻子回来？”

　　“我对她几乎一无所知，不能替她许愿。”特蕾莎说，“我只是理解他为什么需要这样相信。理解不等于我赞成他把所有女人都关在身边。”

　　那张脸停在她面前，少女声音低了些：“你们真麻烦。相信一件事，还要把它和另一件事分开。”

　　“本来就不能因为一个人可怜，便觉得他做的所有事都正确。”

　　“那如果你最后发现他妻子真的不会回来呢？”

　　“也不会因此证明，他这些年等待的每一天都毫无价值。”特蕾莎想了想，“只是他以后可能要学会，用别的方式继续过那些日子。”

　　她说不出皮埃尔该怎样放下，也不准备替一个刚刚认识的人安排余生。她只是在断臂以后，对“日子还要怎样继续”多了一点不再空泛的理解。

　　罗斯福安静片刻，忽然问：“根据我的分析，你像比人族更高级的存在，为什么还站在人类一边？”

　　“因为我一直作为人类而活。即使以后成为别的存在，我也会珍藏这些经历。”

　　“为什么？”

　　“人大概是由每一段经历组成的。失去其中任何一段，‘我’都不再是原来的‘我’。”

　　这句话说出口时，特蕾莎想到的是暗道里的灯、席拉托付的骸骨，也是那个曾经只会计较煤油价格的自己。她不想把任何一段轻易削去，哪怕其中有愚蠢与疼痛。

　　“即使是不好的经历？”罗斯福问。

　　“尤其是不好的。”她答得慢了一些，“如果只留□□面的部分，我大概会变成一个看起来很正确、实际上根本不认识的人。”

　　“疼痛也值得珍藏？”

　　“我不是说疼痛本身值得。”特蕾莎皱眉，“别把我的话改成我喜欢受伤。我只是说，经历过它的我，不能因为后来不喜欢，就假装那段时间从未发生。”

　　她想起断臂前那个自以为可以计算风险的决定。如果以后真的学会格斗，她也不愿把那次错误从自己的成长里剪掉，只留下最后漂亮的招式。错误同样是她的一部分，应该被记住，而不是被美化。

　　罗斯福的各张脸短暂地交替，像同时陷入思索。制作区仍在轰鸣，那张飞来的脸却安静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原来如此！我知道该为你设计怎样的武器了！”它忽然惊呼。

　　那张脸一下飞回作业区。地面随即剧烈震动，金属板缝隙透出蓝光，周围魔力迅速向熔炉汇聚。

　　特蕾莎扶住墙面稳住身体，警惕地看向熔炉。罗斯福仍控制所有工序，没有要求她注入魔力，也没有任何零件脱离预定轨道。

　　“悲”面在此时转向她，用小孩声音说：“我是父亲的失败品，所以被抛弃。现在的身体是我从各处拼来的，我依然觉得自己只是一堆垃圾。”

　　特蕾莎没有附和那个称呼。

　　“我向每个人问过去和未来的意义。”罗斯福继续说，“刚才，我得到了最满意的回答。作为回报，我也会把最满意的作品送给你。”

　　金属液化、流动与凝固的声音逐渐接近尾声，撞击声从密集变得有节奏。特蕾莎没有说一句话便能治愈他几十年的自我否定，只安静听完，让这场回礼保有它原本的分量。

　　蓝光开始黯淡，震动也慢慢停下。

　　罗斯福拿来卷尺，重新测量她的肩位、臂长和左右对称尺寸，把普通数字记在一旁。随后，八只手同时拿起细小工具，对接缝与动作响应反复校准。

　　“机械需要调整和实验，不要着急。”

　　五张脸都凑到特蕾莎面前时，她忍不住问：“你不看后面的工序，真的没事吗？”

　　“为什么有事？我模仿父亲的存在，身体每一部分都有视野。”

　　“真厉害。什么时候我也能这样就好了。”

　　话一出口，她想起自己雾化时似乎也有过类似体验，立刻觉得单纯当人也挺好。

　　“这是我最满意的作品，必须确保完美。”罗斯福反复检查，直到所有关键加工与试验都完成，工坊才逐渐安静，只剩少量调试声。

　　它并没有因为第一次检查通过便结束。几条机械臂将成品固定在不同角度，关节每转到一处，便有细小工具重新核对接缝。一次响应稍慢，罗斯福立刻拆回外层的一片结构，调整后再试。特蕾莎看不懂那些参数，却能分辨它在让同一动作重复到稳定为止。

　　“还要多久？”她问。

　　“比你希望的多一点，比你随便装上去再回来修理少一点。”

　　她便没有继续催。等待时，左肩的幻肢感仍会偶尔浮起，她不再下意识去动那条已经交给工坊的手臂，只用右手按着膝盖，等一件新的身体部件完成。

　　特蕾莎的心跳快了起来。她看着作业台，却无法从那些遮挡的手臂间提前看见成品。期待里仍混着失去原臂的失落，两种感觉并不互相抵消。她只是已经愿意让这条新手臂来到自己身边，再一点点学习怎样与它生活。

　　罗斯福终于收起工具：“还差最后上色。覆一层皮肤会更自然，但可能影响效果，所以没有覆皮。”它把两种外观的利弊说得简单，没有替她决定。特蕾莎明白，这不只是颜色，也是作品完成前最后一次由她亲口作出的选择。

　　工坊里最后几声校准轻响也停了。罗斯福将作业台周围的手臂逐一收回，把成品留在中央，没有再用夸赞催促她。它知道接下来该由使用者决定，自己只需等待。

　　它用带着童话色彩的语气问：

　　“金色的胳膊和银色的胳膊，你的胳膊是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