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继位魔王后》骄阳长明

49、不要乱开炮 蓝

　　蓝光沿银色左臂涌过。

　　臂面一块金属忽然向上抬起，向左错开，露出下面排列紧密的结构。细小的齿轮彼此咬合，一个十几厘米高的袖珍炮塔缓缓升起，炮筒比特蕾莎的小拇指还细，表面不时闪过与她回路相同的蓝光。

　　特蕾莎忘记了自己上一秒还在谨慎核对结界。

　　“这可真是太酷了。”

　　她凑近一些，先看炮塔与臂面的接合，再看细得近乎无害的炮口。留在东宫的机械手不在，空荡的左腕并不影响前臂中的结构运作。炮塔底部的回路正与她选中的两条通路相连，随着她的注视轻轻转动，将炮口移向最前方的靶子。

　　魔导炮以魔力为能源。既然结构已经回应，接下来大概就是继续供魔。

　　特蕾莎没有直接对准五十米外的靶子，而是先把左臂压低，让炮口指向十米靶侧前方的空地。她向那两条回路再次注入魔力。

　　起初只是一阵稳定的吸力。

　　紧接着，两条纹路骤然变亮，远远压过臂面上的其他蓝光。魔力像湖中的水被强行赶入狭窄溪道，在通路里越积越快。她感觉到一种陌生的急切，仿佛某种力量已经积蓄太久，正催促着她打开出口。

　　“等等。”

　　她试图减少注入，回路里的力量却没有随之平顺退去。左臂向后一扯，炮塔发出尖锐的嗡鸣。

　　“轰——”

　　蓝色光束喷出炮口。

　　特蕾莎膝盖微屈，右手死死按住左前臂，借全身重量把炮口压向地面。后坐力沿肩膀撞进身体，她靴底在土上拖出两道短痕。蓝光掠过十米靶的边缘，笔直击中空地，土块与碎石猛然炸开，扑了她半身。

　　尘土顷刻遮住视野。她闭着一只眼，摸到两枚金磅，心疼得动作都顿了一下，还是让它们燃成一阵风。

　　清风卷过结界，把扬尘推向远离靶位的角落。特蕾莎揉了揉眼睛，看向地面。

　　一个直径约半米的坑出现在那里，坑沿的泥土还在往下掉。十米靶只被削掉一角，斜斜插在原处，像在替她证明刚才的瞄准并不怎样高明。

　　结界内安静了几秒。

　　“如果刚刚对面是一个人……”

　　她没有把话说完。

　　那么细的魔力束，已经能撕开这样的土坑。若落在一个没有防护的人身上，绝不是留下一道伤口那么简单。罗斯福那三遍警告终于不再显得像制作者的古怪口癖。

　　特蕾莎立刻切断两条回路。炮塔停顿片刻，缩回臂内，金属板重新合拢。

　　她没有马上换组，只用右手碰了碰臂面。温度尚属正常，蓝光也正逐渐暗下去。直到炮塔收回处不再发烫，她才把手移开。

　　“您是否需要停止测试？”725问。

　　“暂时不用。”特蕾莎看着恢复原状的左臂，“但我需要收回刚才关于小功率的判断。”

　　至少，耗魔少不等于造成的破坏也小。

　　她从羊头空间法具里取出纸笔，把刚才那两条回路画成简单的并列线，在旁边写下“炮塔”二字，又添了三个问号。第一个问号对应失控前能否彻底中断，第二个对应连续发射会不会过热，第三个则是炮塔是否只能沿固定方向转动。

　　这些问题都不能靠罗斯福一句“作品很好”得到答案。她在纸角写下“禁止对人测试”，想了想，又把“禁止”圈了两遍。

　　725看着她将纸收好，问：“您不准备把这条回路封存吗？”

　　“如果因为第一次没控制好就永远不用，我只会在真正遇到危险时再犯一次。”特蕾莎说，“但在弄清停止方法以前，不会连续试射。”

　　她走回十米靶旁，把被削去的靶角捡了起来。断面并不平整，边缘还留着魔力冲击后的焦色。她原本瞄准的是旁边的空地，炮塔却在后坐中偏了方向，这说明她不仅需要知道怎样发射，还需要知道怎样让发射停在自己选择的位置。

　　“请把靶子往后移。”她说。

　　725没有移动到炮口前方，只沿结界侧缘绕过去，将靶架重新插稳。特蕾莎等它回来，才在记录后补上一条：炮击前必须给偏差留出空地，不能把靶子当作唯一需要避开的东西。

　　她将这次回路的亮度、积蓄感和失控前的征兆记在心里。下一次若再出现同样的征兆，她必须更早切断，而不是等力量自己寻找出口。

　　另一组回路被激活时，她特意站远了一步。

　　“哗”的一声，一柄长刀从臂侧弹出。刀刃薄得近乎透明，能透过它看见对面结界的光，尖端则浮着一层淡淡蓝白。

　　特蕾莎没有拿靶子试刀，只走到半人高的杂草旁，用右手攥住一把草茎，左臂轻轻划过。

　　草束齐刷刷断开。

　　她几乎没感到阻力。蹲下拾起一根，粗糙纤维上的毛刺扎着指腹，她认出了这种曾让韩初头疼的绳草。普通剪刀剪上去只会打滑，有时还会把刃口崩出缺口，如今它却断得比纸还整齐。

　　“果然不是普通的刀。”

　　她朝回路中多送了一点魔力。刃尖的蓝白逐渐变深，最后凝成深蓝色。特蕾莎把断草撒向刃面，草叶刚一接触便分成两段，轻飘飘落在脚边。

　　皇家禁卫军使用的魔力刃，与眼前这东西的特征太相似了。那种武器的设计与数据一向保密，并非普通贵族花钱便能买到，更不用说藏进一条私人定制的义肢里。

　　罗斯福从哪里得到的图纸？

　　这个疑问没有答案。她只知道，若有人在训练中认出它，麻烦的绝不会只是解释义肢为何能变形。

　　“暂时把它当普通武器用。”特蕾莎收回刀刃，“能不用就不用，尤其不能在人前把光加到这个颜色。”

　　725站在侧后方，认真记下她的吩咐，没有询问她口中的普通究竟指哪一部分。

　　接下来的测试更像在拆一把过分复杂的弹簧刀。

　　一组回路弹出短刀，另一组在臂面拼出小型盾牌。枪口从侧面伸出时，她先把方向转到空地，确认不会误发便立即收回；侧刃贴着前臂展开，边缘比刚才的魔力刃厚重；火炮结构刚露出轮廓，她便切断了力量，没有再给场地添一个坑。

　　随后出现的是钩子，以及两件她叫不出名字的结构。一件像折叠起来的夹具，另一件只有数根平行金属针。她无法从公开资料里识别用途，也不准备靠乱试猜出答案，只记下对应回路的位置。

　　盾牌值得单独测试。她将左臂横在身前，让725从侧方抛来一块拳头大小的土团。土团撞上盾面，力量沿前臂传到肩部，比徒手接住更稳，却仍让她向后挪了半步。

　　“不是举起来就完了。”她调整脚下位置，又试了一次。这次她将盾面略微倾斜，土团擦着边缘飞向后方，被结界拦下。

　　钩子则被她对准倒地的靶架。金属钩脱出一小段便停住，中间仍有结构与臂内相连。她试着收拉，靶架在地上拖出浅痕。若左手也在，也许能完成更复杂的攀爬，可现在她只能确认它能牵动物体，不能把上一次的主动提拉当成自己已经完全掌握的技巧。

　　至于那两根陌生结构，她只把回路位置标成空白。未知不是必须立刻填满的表格，有时把它留着，反而比胡乱命名更安全。

　　每收回一样，她都检查金属片是否完全归位，腕部与臂面有没有卡滞。最后，左臂重新恢复成平直的银色外壳，仿佛刚才那些结构只是她站在尘土里产生的幻觉。

　　她在纸上数了一遍记录，发现仍有几个位置无法与实际结构对应。那些回路或许彼此配合，也可能需要特定条件。她没有逐一强行激活，只把能够确认的部分与未知部分分开，免得下次情急时把一张猜测当成说明书。

　　特蕾莎从吃惊看到平静，又从平静看到麻木。

　　“即使机械研究所的学士，也未必能把它做成这样吧。”她低声说。

　　这只是她对罗斯福作品的评价，并不意味着她真知道每一位学士的水平。可眼前这条手臂确实超过了她对定制义肢的全部想象。

　　而且，她每次只激发了部分回路。

　　若这些结构在更多回路共同供魔时还会变化，她现在看到的甚至未必是完整形态。特蕾莎没有顺着这个念头幻想更夸张的武器，只看了看坑坑洼洼的地面。

　　“我的功能不算多，但手臂很有用，左手也很能打。”

　　她停顿一下，给自己补齐了编制：“很好，两位大将——左臂与左手。”

　　左手本人此时还在东宫抱零件，并不知道自己在缺席的情况下得到了任命。

　　特蕾莎笑了一下，笑容很快又淡下去。身体失去一部分之后，能重新获得这样的助力当然值得高兴，可越是强大，越不能只把它当作值得炫耀的新玩具。

　　她准备撤去结界，低头时却注意到整条前臂又长又直，内部所有通路都能向腕部汇聚。

　　一个不太美妙的猜测冒了出来。

　　罗斯福会不会把整条手臂也当成了炮筒？

　　她没有为了验证猜测直接击发，而是又取出宝石，加固原有结界。宝石一层层融入边缘，淡色屏障随之变厚。她仍然不放心，双手在胸前合拢。

　　“伟大的怠惰，请为我制造一个结实的结界。”

　　相同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像另一个她正在回应。

　　“伟大的怠惰会答应这位虔诚的祈祷者。”

　　巨大法阵在结界外展开，蓝黑光芒勾出羊头恶魔的图案。长角沿着屏障弯曲，恶魔面孔正好挡在左臂与靶子之间。

　　特蕾莎检查完多层防护，拉着725退到结界边缘。她让725站在侧后方，又确认一次靶后没有人，才将一部分魔力向左肩汇集。

　　所有回路同时被激发。

　　深蓝与浅蓝在臂面上奔涌，最后朝空荡的腕部聚拢。机械运转声越来越密，整条左臂亮得刺眼。她本能想眯眼，却仍盯着光束的去向。

　　强烈的蓝光在腕部凝成一点，随即化作白色魔力束。

　　“轰——”

　　地面猛地一颤。特蕾莎稳住身体，听见第一层结界发出清脆裂响，紧接着是第二层、第三层。那些她以为已经足够昂贵的防护在光束前接连破碎，碎片般的光向四周飞散。

　　她终于明白，自己花的钱还是不够多。

　　白色光束继续向前，直到撞上法阵中央的蓝黑羊头。恶魔图案猛然亮起，光束被拦在原地，余波沿屏障扩散。羊头没有后退，光束经过的地面却被高热与冲击撕开，泥土翻滚着向两侧抛起。

　　一条宽近十米的焦黑大坑横在场地中央。

　　特蕾莎切断回路，左臂的光逐渐熄灭。她仍保持着伸臂姿势，瞳孔因惊愕放大，半晌才低头看向微微发烫的金属。

　　她只用了一部分魔力，大部分束流又被最后的防护拦下。若真把全部力量灌进去，先出问题的也许不是结界，而是她自己的魔力回路。

　　短路这个词用在这里，忽然一点也不幽默。

　　725的红眼连续闪了几次，最后只说：“您十分强大。”

　　“这句话现在不能让我高兴。”特蕾莎盯着手臂，“你先检查四周，看有没有人，也看看结界外有没有留下痕迹。”

　　725没有立即离开：“您是否需要帮助？”

　　“我还能站稳。你呢，刚才有没有被碎片击中？”

　　“没有。碎裂的结界没有伤害我。”

　　特蕾莎这才注意到，725脚边落着几片已经失去蓝光的屏障残片，它站的位置也与原先略有不同。它说能够自保，至少这次没有只是安慰她。可她没有因此把它的能力当成永远可靠的保障，只把“未受伤”记为这次测试里少数值得庆幸的结果。

　　她试图弯曲左臂，肩部连接处传来一阵牵拉感。没有松动，也没有明显疼痛，但持续供魔后的回路仍不如平时清晰。她放弃了立即再试一次的念头，从纸上划掉“全回路复测”几个字。

　　“今天不会再开第二次。”她说。

　　725看着她：“我会记住。”

　　“不是让你以后提醒我开第二次，是让你记住我至少还能做一次正确决定。”

　　特蕾莎说完，自己也没觉得这句话多有威严。她把纸折好，开始回收没有被完全摧毁的结界残片。残片已经不能再用，却可能留下她自我祈祷的痕迹，不能随便散在田边。

　　725行礼离开。她则留在原地，等臂面温度下降，确认所有结构都停止运转。羊头法阵消散后，空气里仍残留着焦灼气味。

　　附近没有人被惊动，光束也没有飞出领地。725沿外围走了一圈，回来时手里只拿着一个被冲击掀翻的旧靶。

　　特蕾莎看着自己的领地，开始面对另一个同样严重的问题。

　　她不能把这幅样子留在这里。

　　大型恢复法阵需要申请，申请又必须填写原因。她总不能在原因一栏写“新任魔王测试私人武器，不小心把自己的地轰了”。那不仅难看，还可能引来她最不想面对的检查。

　　于是，她心疼地取出宝石，让焦坑、裂缝与翻起的泥土逐渐复原。未损坏的靶子被725按距离收回，烧穿的靶架则被她藏进羊头空间法具，准备另行处理。

　　等地面看起来与来时差不多，她手里只剩几枚宝石。

　　复原并不等于一切真的回到原样。焦坑可以填平，翻飞的菜苗却不会自己走回土里。特蕾莎和725沿田垄捡回还能救的几株，把折断的归到一堆，又将沾着焦土的叶片分开放好。她蹲在地里，用右手重新压实根部，机械左臂只能做些生疏的辅助，稍一用力便把土捏得过紧。

　　“恢复法阵不管这个？”她问。

　　“它恢复了场地，主人。”725回答。

　　“所以它的场地里不包括菜。”

　　特蕾莎看着那几棵歪向不同方向的白菜，觉得它们与自己此刻的财务状况十分相似，都勉强立着，都不适合再遭一次炮击。

　　她把无法补救的损失也记进账单。宝石、金磅、靶架、菜苗，以及剪掉后需要缝回的左袖。若不把这些算进去，她很容易只记得炮很亮，却忘记每次使用都在消耗别的东西。

　　艾森格曼给的资源快耗尽了，角斗场的收益又只有夺冠后才能取出。她低头盘点了一遍，终于接受一个比炮击更贴近日常的事实。

　　她快没钱了。

　　“等价交换太费钱了。”特蕾莎叹气，“我什么时候也成了吞金兽？”

　　至于再向艾森格曼伸手，她想都没想便否决了。那不仅有损立场，也会让她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独立显得相当短暂。

　　她又让725巡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的大型武器痕迹，才沿田埂往外走。

　　第十二次叹气之后，725问：“您在为何烦恼？”

　　“我没钱了。你不懂。”

　　“我拥有很多钱。”725说，“请让我上交给您。”

　　特蕾莎停下脚步，看向这个好得近乎让人心虚的员工。她确实感动，却还是摇头。

　　“不用。相比花你的钱，我希望你先为自己换一具更完善、更接近人的身躯，然后再为我所用。”

　　她想了想罗斯福，补充道：“不要五张脸，也不要八只手。”

　　“好的。”725认真记下，“我会选择与人更加相近的身躯。”

　　特蕾莎刚要点头，上空便传来一声喝问。

　　“是什么人，竟敢踏足魔王的领土！”

　　声音有些耳熟。她抬头，看见两个影子朝田地飞来，其中一道身影很快清晰起来。

　　奥克斯。

　　特蕾莎的眼睛顿时亮了。她看见的不是一位久别重逢的魔族，而是一袋正在主动接近的宝石。

　　奥克斯原本正冷着脸巡视。他想知道是谁趁自己不在增加了工作量，直到看清田埂上的人，身形猛地一歪，险些直接从空中摔下来。

　　“王，您、您怎么在这里？”

　　“这不是奥克斯吗？”特蕾莎笑得十分亲切，“我带着新下属巡视自己的领地，顺便检查你的工作成果。”

　　奥克斯先警惕地看向725，辨认片刻后，眼里又掠过一丝不屑。他很快把目光收回去，脸上堆起尴尬的笑。

　　他这段时间忙着调查那家餐馆，早把整理领地的事放到了一边。上一任怠惰借宿在暴怒那里便再没回来，谁能想到这一任会亲自跑来检查菜地？

　　“您看，我已经为您种上了植物，还圈养了宠物。”他指着周围的田地说。

　　菜也是植物，鹅也是宠物，至少字面上没有撒谎。

　　特蕾莎露出恰到好处的满意：“很好，向我展示你的成果吧。”

　　她先走到田垄旁，指着一段被踩实的引水沟：“这里也是你的安排？”

　　奥克斯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目光明显空了一瞬，随后坚定点头：“当然，为了让植物更好地生长。”

　　“那为什么水都积在另一头？”

　　“因为……”他看了看那片湿泥，“绿美人玫瑰喜欢在水里生长。”

　　“原来如此。”特蕾莎语气诚恳，“你很有想法。”

　　奥克斯显然没有听出她的敷衍，神情反而镇定了些。他伸手把两只探过来的鹅赶远，像一位真正熟悉领地的管理者。那两只鹅绕开他的手，又从另一侧回来，执着地啄他靴尖。

　　“它们很依恋你。”特蕾莎说。

　　“是的，我的照顾让它们十分亲近我。”

　　其中一只鹅张口咬住他的衣角，用力向后扯。奥克斯保持着恭敬的笑，脚却悄悄往后挪。

　　特蕾莎没有替他解围。她需要这位巡视者继续保持自信，一个忙着自证的人，往往更容易漏出真正知道的事。

　　奥克斯只好跟上来。他指着一畦尚未成熟的白菜，郑重介绍：“这是绿美人玫瑰，一种可食用的观赏品。”

　　他认为高高在上的魔王不会认识人间作物。即便自己真正侍奉的那位主人，大约也不会关心一颗菜什么时候成熟。

　　特蕾莎看了一眼那片再熟悉不过的叶子。

　　“嗯，很美丽。”

　　她没有拆穿，反而带着奥克斯沿田地慢慢绕行。她比他更熟悉这里的道路，每一次转弯都能恰好回到另一片作物前。

　　“居住在他人那里，并不是一件舒服的事。”她忽然说。

　　奥克斯立刻接话：“我知道您借住在贪婪大人的眷属那里十分不自在。请放心，我们会尽快修缮您的城堡。”

　　“尽快是多久？”特蕾莎问。

　　奥克斯的脚步慢了半拍：“修缮是一件需要谨慎的事，选址、材料、工人，每一样都不能草率。”

　　“所以还没有开始。”

　　“已经在准备了。”他说得很快，“您的城堡不能像那些庸俗贵族的宅邸，必须配得上您的身份。”

　　特蕾莎点点头，没有继续逼问。再问下去，奥克斯只会用更多形容词填补不存在的进度。她至少确认了，所谓接她回去仍是一张没有日期的承诺。

　　贪婪的眷属。

　　特蕾莎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重复一遍。结合宽容此前的态度，外界显然一直如此理解艾森格曼的身份。也难怪初见时，那些人会把她当成某个可以轻视的继承者。

　　“我对你抱着很高的期望，不要让我伤心。”她含糊地说，“而且，贪婪那边的态度让我很不满意。”

　　奥克斯立即露出义愤：“您的身份如此尊贵，他们实在可恶。”

　　“我明明交了钱，却得不到应有的待遇。”特蕾莎叹气，兽瞳淡淡扫向他，“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很抱歉，我也不清楚那位大人的行踪。”

　　奥克斯低下头。特蕾莎观察片刻，暂时相信他确实不知道。

　　他似乎也不知道她已经进了帝校。这个发现比一通安慰有用得多。正义与宽容掌握的情报，未必与其他视线完全相通，她不能因此断言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至少奥克斯这边还有可利用的空白。

　　于是，她遵照等价交换，开始提供自己精心准备的假情报。

　　“那位眷属是商人，每天都有许多人拜访，吵得我头疼。”

　　“他们谈话时总避开我。我本来对世间的事不太关心，他们越这样，我越好奇。”

　　奥克斯听得很认真，却一点也不想去招惹那个人及其关系网。他只为难地承诺：“您再忍耐一段时间，我一定把您接回来。”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得到了些东西。

　　直到他们第五次从不同方向经过同一座鹅圈，奥克斯终于忍不住：“王，我还有些事情……”

　　特蕾莎随意抬手：“嗯，留下钱，你走吧。”

　　奥克斯惊讶地抬头。

　　她一脸理所当然，丝毫没有补充理由的意思。他迟疑片刻，还是解下腰间钱袋，双手递了过来。

　　特蕾莎掂了掂，嫌弃地摆手：“行了，走吧。”

　　奥克斯离开得比来时快得多。

　　她把钱袋打开一条缝，确认里面不是一把形状相似的石头。金磅、银磅与少量铜磅混在一起，数量足够缓解眼前的窘迫，却远不足以让她再随意加固几遍结界。她先取出日常开销可能用到的小额钱币，又把其余收好，没有因为刚刚得手便计划更昂贵的测试。

　　这袋钱还附带一个不太体面的问题：她刚刚靠身份从敷衍自己的下属那里拿到了补偿，却没有因此获得更多威信。若下一次奥克斯空手而来，她是否还能用同样的方法解决问题？答案显然不该依赖对方每次都带着钱袋。

　　她站在鹅圈旁，没有立刻数第二遍。杂草间，几只蚂蚁正合力拖动一块比身体更大的食物，绕过她投下的影子。

　　名义上的地位与财富，并不能立刻换来尊重。她像忽然继承贵族遗产的贫民，即使拿着地契与钥匙，庄园里的仆人仍可能把她当作误闯进来的穷亲戚。

　　装傻是一件事，被轻视又是另一件事。

　　锋芒太利容易折，先隐藏仍有必要。可若永远用这句话安慰自己，隐忍就会变成不前进的借口。她总有一日要真正理解另外十三位原初，而不是只在他们的旧闻与称呼里猜测强弱。

　　“先这样也好。”她低声说，“至少还有时间。”

　　特蕾莎让725先回去。725没有追问，只安静行礼，转身走向传送阵。

　　它的核心中仍留着奥克斯的形体、飞行方式与部分力量数据。它想，等自己改造得更相似、甚至更强大，主人或许就不会再因为那个人而难过。

　　这个结论简单而忠诚，也完全建立在自己的理解上。

　　特蕾莎对此一无所知。她等725离开，右手食指开始有节奏地敲击腿侧。

　　新武器让她看见了破坏力，奥克斯却让她看见自己的无知。她一直埋头变强，面对的却多是普通人和普通特质者，偶尔赢上几次，便很容易把局部的胜利当作世界的尺度。

　　她来帝校是为了资料和历史，可直到现在，仍只挑眼前感兴趣的东西阅读。努力被关在盒子里，越忙越可能忘记方向。

　　现在还不算晚。

　　她走进传送阵，目的地是图书馆。

　　一楼大厅里人不多，魔偶穿梭于书架之间，关节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特蕾莎径直来到帮助中心，对前台机械人说：“我想寻找一些保存下来的影像，最好是强大能力者或特质者的真实记录。”

　　机械人双腕并拢，掌心投出淡蓝荧幕。分类、题名与简短介绍在她面前展开，检索只显示公开内容。

　　她在传记与战役之间逐条浏览。

　　《失传的手艺》《不为人知的传奇》《疯狂的降临》……最后，她停在《永恒的传说——卡格尔》上。

　　她先点开了另外两份简介。《疯狂的降临》侧重特质者降临现场，《不为人知的传奇》则混合了口述与后世演绎。它们也许精彩，却未必能回答她现在的问题。她需要的不是一段足够传奇的故事，而是尽量能看见真实行动的材料。

　　卡格尔的条目后标注着早期战场记录与公开生平，来源虽旧，至少不只是后人围绕名字写出的赞歌。她也不知道影像会保存到什么程度，但相比凭空猜测，旧记录里的一个真实动作都更有价值。

　　卡格尔，维尔伽开国皇帝。五十余岁便去世，在长寿并不罕见的环境里显得短促，却偏偏得到了“永恒”之名。

　　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登记信息。公开影像只用于学习，不能转录外传。这条限制对她没有影响，她甚至未必能把接下来的画面准确讲给别人听；她只是想先纠正自己，而不是立刻拿去证明什么。

　　“我想观看这一部。”

　　“请选择观看室，并完成登记。”

　　特蕾莎按流程确认。几分钟后，另一台机械人检查过久未使用的记录载体，领她进入影像室。

　　门在身后合上。幕布先亮起黑白斑点，设备发出一声苍老的杂响，随后，一张挺拔的半身像从杂乱的画面里逐渐显现。

　　特蕾莎坐直身体，暂时忘记了钱袋、领地与发烫的左臂。

　　她把写着武器回路的纸折进空间法具，没有带进对旧影像的解读里。那条手臂能留下十米宽的焦痕，却不代表她已经知道怎样成为真正的强者；同样，这部影像也不一定会给她一条可以直接照抄的道路。她只愿它至少能告诉自己，下一步应该看向哪里。

　　引导机械人退出前调整了幕布旁的光线。室内暗下来，半身像的边缘反而更加清楚。特蕾莎把手放在膝上，第一次不是急于从资料里找一句能立刻使用的话，而是准备完整看完一个人的记录。

　　她想看看，一个并非只存在于神话里的人，究竟凭什么被称为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