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继位魔王后》骄阳长明

46、向死而生 男人惊

　　男人惊愕地低下头。

　　他的胸口被一只手贯穿。那只手属于特蕾莎，五指没入血肉，位置却偏离了足以立刻夺走性命的要害。直到这时，他仍保持着最后一击的姿势，仿佛还没明白镜面究竟在哪一刻碎开。

　　特蕾莎将右手抽出来，甩去指尖的血，重复道：“我赢了。”

　　男人弯下腰，一手捂住胸口，呼吸粗重：“你知道我下一步会攻击哪里，却没有躲。为了赢，你宁愿付出这样的代价。”

　　特蕾莎抿了抿嘴，只“嗯”了一声。

　　她没有余力解释，也没有想过要把这次选择说成多么精准的计算。她知道自己会受伤，却从不知道一条手臂离开身体以后，世界会先安静一瞬，再用疼痛把所有声音一并淹没。

　　那疼痛从左肩炸开，沿着脊背、颈侧和每一根还能颤抖的神经席卷全身。她的视野骤然发白，牙齿咬得发酸，膝盖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两世加起来，她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感觉。

　　观众的欢呼变得遥远，男人的话也断断续续。特蕾莎强迫自己向墙边走，每一步都像踩在不稳定的地面上。左臂落在暗红墙边，手指微微蜷着，袖口被血浸透。她盯着它看了半秒，才用右手捡起来。

　　那只手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却不再回应任何意愿。

　　她握住断臂的上端，转身寻找出口。右手被占用后，连保持平衡都变得困难，肩膀每一次晃动都带来更深的眩晕。她不敢走得太快，只能盯着墙根，一步一步确认鞋底没有踩进血泊。她不能抬手扶墙，只能让身体与粗糙石面保持一点距离，避免直接撞上断面。

　　深呼吸。冷静。

　　这里每天都有人受伤，也有人死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只是其中伤势比较难看的一个，不是什么例外。

　　这套说服只维持到下一步。疼痛让她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耳边嗡嗡作响。她死死咬住后牙，在墙面上摸到一道与石砖颜色相近的缝隙，顺着缝隙找到隐藏的石门。

　　身后有人喊她：“等等！”

　　特蕾莎没有回头。她用肩背抵住门板，借全身重量把门推开，跌进狭窄黑暗的通道。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上层的声音隔成模糊的震动。

　　暗道两侧点着昏黄煤油灯，石砖覆着黏腻污渍与青苔。灯光只能照亮脚边一小块地方，再往前便是一段段看不清尽头的黑。血腥味跟着她，分不清来自自己的肩、手中的断臂，还是石缝里从未干透过的东西。

　　你要习惯疼痛。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今后还可能遇到更多。

　　这个念头没有让伤势变轻。她走出十几秒，也可能更久，终于停下来。确认附近没有脚步和呼吸后，她靠着墙缓缓坐下，斗篷在脏污石面上铺开。

　　她想找一块干净的地方放断臂，又想取药，随后才发现，这两件事本来该由两只手完成。

　　动作停了一瞬。

　　特蕾莎低头看向左边空荡荡的位置，随后把断臂叼在嘴里。血液与布料的味道贴上舌尖，姿势实在谈不上文雅，但眼下没有观众，她也不需要维护魔王的形象。

　　她腾出右手，从腰间羊头骨的紫色裂纹中取出几枚宝石，摆在相对平整的石砖上，又撕下一截尚且干净的斗篷内衬垫好断臂。完成这些简单动作，她已经喘得像跑过很长一段路。

　　宝石在注视下燃起蓝色火焰。

　　特蕾莎把断臂对回左肩，手臂与断面勉强贴合，立刻有血从接缝处重新渗出。她用右手按住，盯着蓝火，集中精神要求自己完成交换。

　　接回去。

　　如果接不回去，重新长一条也可以。

　　火焰跳动几次，熄灭了。

　　断臂仍是断臂。她的右肩因为用力过度而发抖，左肩没有任何重新连接的感觉，宝石也还留在原地，像在无声嘲笑她方才那点希望。

　　“谁说钱是万能的？”她低声骂了一句，随即又因牵动伤势倒吸冷气，“接不上，长一根新的也行啊。”

　　也许是这种交换超出了她目前能完成的范围，也许是方法根本不对，也可能只是她学艺不精。她无法确定，更没有余裕把宝石一枚枚添进去，赌某次火焰会突然懂得怎样修复身体。

　　特蕾莎放弃得很不情愿，却没有继续。她没有把这次失败总结成某种普遍规则，只承认自己眼下做不到。

　　她先检查断臂有没有被石砖上的污物沾到，用还能找到的干净布条将断面包裹好，又把布料另一端绕过肩背。单手打结远比想象中困难，她用牙齿咬住一端，右手绕了两圈，第一次刚拉紧便散开，第二次才勉强固定。

　　这算不上专业处理，只能避免待会儿起身时再把断臂掉进污泥。她做这些时仍觉得怪异，像在照料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行李，可布条下那根手指每一次无意擦过掌心，都提醒她这就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她又试着回忆急救课里与大量失血有关的内容。保持清醒、尽快处理伤口、不要继续消耗体力，这些话在教室里都很清楚，真正轮到自己，却连先取药还是先找出口都要犹豫。她最后选择先止血，因为就算出口就在隔壁，继续流血也可能让她走不到那里。

　　她把断臂重新放回内衬，取出棕色牛皮药包，用膝盖压住，右手解开扣带。包里那支带玻璃塞的试管还在，绿色果冻状液体在昏光下微微晃动。

　　她用牙咬开塞子，吐到一边，把药喝了下去。

　　味道难以形容，既不像植物，也不像任何值得主动入口的东西。她靠墙缓了一会儿，脑子里竟冒出一个完全不合时宜的问题：魔药有没有保质期？

　　如果它会过期，她现在大概也没有第二种选择。

　　试管被丢到手边。特蕾莎无力地靠回墙面，等待疼痛退去，或者等待自己先失去意识。时间变得难以估计，只有灯芯偶尔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渐渐地，左肩不再流血。

　　药效将最尖锐的疼痛压下去，断面慢慢收拢，最后呈现出一种异常光滑的状态，像那里从来没有长过手臂。可她的左臂仍躺在身侧，离身体不过半尺，清楚证明它确实存在过。

　　特蕾莎试着动一下根本不存在的左手。

　　她仿佛仍能感觉到手指蜷缩，甚至以为指尖擦过了裙面。可当她想让“它”去捡试管时，只有一阵迟来的空落。幻肢感固执地保留着原来的轮廓，每一次都要靠眼睛重新纠正。

　　“真是太狼狈了。”她笑了一声。

　　抛去萨托利亚给予的魔力，自己还剩下什么？一个能在森林里采药的普通人，一点从教师那里学来的基础，一点靠模仿勉强撑起的技巧。仅仅击败北区一名斗士，她便把左臂留在了墙边。

　　所谓普通斗士，只是她此刻用来贬低自己的说法。男人的招式扎实，她也确实学到了很多。可收获与代价摆在一起，并没有自动变成一笔划算的买卖。

　　她抬头看着煤油灯，终于问：“到底为了什么？”

　　沿着艾森格曼安排的路走，不是也很好吗？

　　金钱、情报、身份、可以直达各区的传送阵，他都能提供。她不必在暗道里咬住自己的断臂，不必拿宝石赌一种不会发生的修复，更不必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谁的附属品，主动放弃最可靠的防护。

　　她真的必须自己努力吗？必须变强吗？是为了萨托利亚临终留下的身份，为了席拉与部落，还是只为了活得更久？

　　这些问题没有宏大的答案。她甚至不太愿意承认，跃入天井时最直接的动力，不过是可怜又荒唐的自尊。

　　她曾把独立想得非常简单：不用艾森格曼的钱，不借他的身份，不接受他安排的人手，好像每拒绝一次，就能从自己身上剥掉一点他的影子。可北区那道传送阵仍由老板指路，教师留下的信也仍在影响她的选择。她并没有因为拒绝一个人，就忽然变成只凭自己存在于世界的孤岛。

　　真正令她难受的，也许不是接受帮助本身，而是每次帮助到来之前，别人已经替她决定好道路。艾森格曼递来金币时，连她该怎么走、会在哪里遇见谁，都仿佛顺带写好了。她害怕自己走得越久，越分不清哪些选择属于特蕾莎，哪些只是他计划中合适的一步。

　　可方才那种证明方式显然也算不上答案。她用一条手臂换来的胜利，不能向任何人证明她已经独立，只能证明她在那个瞬间确实很会逞强。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难堪。她甚至希望伤口再疼一点，好把自我检讨打断。但疼痛不是惩罚，更不是让错误自动变得有意义的费用。她若真想摆脱被安排的命运，至少应该先学会不再随便安排自己的身体去送死。

　　“我不想无知地死去。”她开口，声音在狭窄通道里显得很轻，“也不想无意义地活着，最后毫无痕迹地离开。”

　　她曾经想过，哪怕只留下血肉或骨灰，也算证明存在。可那仍是死后的事。她现在还坐着，还能闻到灯油与血腥味，还能因为一杯虚拟的烈酒和一笔没还完的债而不甘，死后留下什么显然不够。

　　人还活着的时候，总该做点活着的事。

　　她想到席拉。农场主已经答应试交易，过两天，也许会有一小包药材、一块石材和几张笨拙计算的纸页摆到桌上。她想亲眼看看，那些曾经在聚落里争抢食物的族人，会不会把劳动换来的食物带回去。

　　她想到珍妮那场演讲。那些听起来遥远的主张会不会实现，她不知道，却想知道答案。

　　“还想听莱恩弹琴。”她喃喃道，“应该告诉他什么是摇滚。然后喝一杯烈酒。”

　　至于艾森格曼，她想还清债，再让那只老恶魔滚得远一点。不是因为他给的道路一定通向死亡，而是因为那条路太容易让她忘记，自己原本还想选择方向。

　　灯芯上的火苗晃了一下。

　　特蕾莎忽然笑出声。她开始说那些更小、更没有出息的愿望：想听歌声，想闻花香，想在阳光下面晒得犯困；想把普通又特殊的每一天写下来，活得够久以后，再拿这些故事去烦那些不得不听她讲话的后人。

　　“每一天都这么该死地美好。”她第一次放任自己说得粗鲁，“我真想随心所欲地活着，干点喜欢的事。”

　　这并不让断臂变得值得，也不证明她的冲动是什么高贵的试炼。她只是在终于承认想活以后，决定不再用一场胜利衡量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往前。

　　“为了活着，不惜付出生命？”她扶着墙站起来，摇了摇头，“不。向光向阳，向死而生。”

　　说完，她自己先沉默了一下。这种话在暗道里听起来还不错，出去以后大概不适合逢人就讲。

　　她弯腰捡起断臂，拍去衣料上的泥土，开始考虑医院和教堂是否还开门。接续若真的不行，机械臂似乎也不错，至少看上去很酷。

　　前提是她先找到出口。

　　她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断臂，将包裹的布结重新压紧。无论接下来能不能接上，她都要把它带出去。把它留在这样一条无人清理的暗道里，就像把刚才那些愿望也一起丢在污水中，她不愿意。

　　特蕾莎沿暗道继续前行。眩晕没有完全消失，她走几步便停一下，用右手确认断臂没有滑脱。前方终于出现一个微弱光点，她加快脚步，又在险些撞上墙时不得不把速度降回来。

　　光点之后是一间较空旷的环形房间。周围连着十五条几乎一样的暗道，中央立着一架盘旋向上的阶梯，扶手与石阶都覆着青苔，显然久未使用。

　　她站在入口看了几秒，无法判断其他暗道通向哪里，只能选择向上的路。右手抱着断臂，她便没有手再扶栏杆，只能侧着身体，让肩膀与扶手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一阶一阶往上挪。

　　走到一半，脚下青苔突然一滑。

　　特蕾莎立刻停住，前脚掌压稳，等那阵眩晕过去才继续。她此时终于有点羡慕那些能直接从天井爬上去的人，虽然那方法对现在的她而言也未必更容易。

　　最后一阶上方有光，也有一个人影。

　　男人正等在那里。他胸前的贯穿伤已经经过处理，血迹仍留在棕褐麻布衣上，脸色苍白，站得却还算稳。他看见特蕾莎，眼神立刻亮了一下。

　　“我在等你。”

　　“看得出来。”特蕾莎走完最后一阶，先靠住墙，才问，“有什么事？”

　　男人摇头，又点头：“我想谢谢你。你最后明明可以杀我，但攻击偏了。”

　　“你也不打算杀我。”特蕾莎说，“而且你教了我很多东西。”

　　“我很抱歉，把你的手臂扯了下来。”

　　他的内疚没有因为胸前伤口减轻半分。特蕾莎看了他一会儿，摇头：“我选择不躲，技不如人的部分也由我承担。你不需要把全部责任拿去。”

　　她举起右手的断臂晃了晃：“至于这个，我找地方接上就好。”

　　男人的表情变得更奇怪，像想阻止，又不知怎样开口。

　　“断肢完全离开身体以后，大约半小时就接不回去了。”他终于说，“现在……刚过了。”

　　特蕾莎脑中空白了一瞬。

　　她刚才还认真考虑医院与教堂，甚至比较过机械臂是否够酷，可“半小时”三个字把所有选项突然削成了另一种现实。她低头看向断臂，手指仍保持原来的姿势，断面已经不再流血。

　　“机械的手臂也很不错。”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她才真正去想那意味着什么。以后穿衣、取物、调制魔药，都要重新学一遍；左手不再只是换了一种外形，而是需要维护、需要能源，也可能在最不合适的时候出故障。她甚至不知道机械臂会不会怕冷、怕水，或者在与自己魔力接触时发生意外。

　　可这些问题至少都有名字。名字意味着可以询问，可以练习，可以逐个解决，不像“失去”两个字，只会把后路整个封住。

　　特蕾莎用右手摸了摸断臂包裹好的边缘。她仍然会遗憾，也不准备强迫自己马上接受得很好。若有人这时告诉她应当为获得机械而高兴，她大概会让对方先来暗道坐一晚。但遗憾不妨碍她继续选下一步。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也没有再把断臂举起来晃。直到此刻，那条手臂才从可以想办法修复的伤处，变成一件需要另外安置的身体遗物。她不想把它留在这里，更不可能因为接不上就随手丢弃。

　　“为什么只等在这里，不先去处理你自己的伤？”她问。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胸前：“已经让人看过。那一下偏得很准，看着严重，实际上没有碰到最要命的地方。我担心你从另一条路走掉，只能在这里等。”

　　“你可以直接说，你怕我死在下面。”

　　“这也是一部分。”男人没有否认，“而且我欠你一个交代。”

　　特蕾莎看了看他胸前的血，又看了看他站不稳仍强撑的姿势。对方不是毫无代价地站在这里谈赔偿，她也不是唯一受伤的人。这个认知没有让她的左臂回来，却让她终于把两人从“胜者”和“败者”那两个字里放了出来。

　　男人的内疚更深：“我会赔偿你一条机械臂。我认识一个手艺很好的大师，他以前在阿尔法特开修理店，即使在兰利，技术也数一数二。”

　　“那位大师做过人的义肢吗？”她问。

　　“做过。”男人答，“以前有人从阿尔法特专程来找他。后来店不在了，他才搬到兰斯特。”

　　“为什么店不在了？”

　　“这个我没问。”男人顿了顿，“他只修东西，不太喜欢别人问他过去。”

　　特蕾莎点点头。她自己的过去也不适合随便拿出来讲，没有资格要求一位陌生匠人先交代全部经历。只要对方真能做手臂，其他事可以等她有了左手以后再慢慢判断。

　　特蕾莎抬头看他，第一反应不是感激：“你不会是做广告的吧？”

　　“当然不是！”男人提高音量，又注意到周围有人看过来，立刻压低声音，“我只是内疚。如果你不信，我可以直接给你赔偿金。”

　　她眼中的疑惑没有减少，反而多了警惕：“受伤在这里不是很常见吗？你这样让我有点恐慌。”

　　男人叹气，诚实答道：“如果你是什么男人的女人，他会很难过。”

　　特蕾莎沉默了。

　　她花了半分钟，才艰难地组织好回答：“有没有可能，我是一个独立的女人，不是某个男人的女人？”

　　男人露出听懂的神情：“我明白了，你是一个单独的女人。”

　　虽然听起来还是有点奇怪，但暂时可以算进步。

　　“所以不必担心会有男人为此伤心。”她说。

　　男人眼中的同情却更浓：“你甚至没有男人可以依靠，这不是更可怜了吗？何况你现在少了手臂，生活一定——”

　　“停。”特蕾莎觉得头痛快要压过肩痛，“你不是说有一位大师吗？现在带我去。”

　　男人立刻惊喜起来：“你终于答应了！离这里不远。”

　　他转身带路，特蕾莎犹豫几秒，还是跟上。交手时，他没有以虐杀对手为乐，也确实愿意赔偿，这是她愿意同行的一部分理由。另一部分理由是她现在确实需要帮助。

　　当然，不排除他很会哄骗陌生人。她在心里补了一句，右手把断臂握得更稳。

　　两人穿过上层，原先交战的天井已经开始新的比赛。鲜血尚未被清理，另一群人便为新的攻守发出喊声。没有人追问她去了哪里，胜利与断臂都很快被下一轮兴奋覆盖。

　　“你是第一次来。”男人回头说，“所以才会找门。我们通常直接爬。”

　　“我现在觉得找门是个不错的习惯。”

　　“这里不适合女人。”他又说，“你来是因为缺钱吧？这里的女人大多如此。办完事就离开。”

　　特蕾莎懒得再纠正，只答：“不是为了钱。”

　　男人这次没有追问。两人之间短暂安静下来，上层新的欢呼却仍一阵阵传来。特蕾莎扶着墙站稳，等那阵眩晕过去，才示意他继续带路。她已经在这里耽误得够久，不想再让下一段路只剩下自己猜测方向。

　　他们进入一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暗道，尽头是一架固定在墙上的锈蚀金属梯。上方传来模糊的人声与杯桶碰撞声。

　　男人先爬上去，推开暗门，再俯身招呼她。

　　特蕾莎仰头看着梯子，第一次认真思考单手攀爬该怎样抱紧断臂。她最后把断臂用斗篷布固定在胸前，右手逐格抓稳，膝盖抵住梯身，慢慢向上。男人没有催，只在上面护住暗门。

　　地窖里的气味在她探头时涌了下来。

　　她立刻咳嗽起来。

　　“这酒味是不是有点呛？”男人摸了摸后脑勺，哈哈笑道。

　　“酒味？”特蕾莎走出地窖，看见四周堆着空木酒桶。汗臭、腐败水果的酸味与呕吐物发酵的气息混在一起，她实在无法将其统称为酒。

　　她默念净化魔咒，把周围空气处理得勉强能呼吸。

　　男人仍在怀念：“每天赛后喝一杯，是种享受。”

　　“但这里的酒闻起来……”

　　“当然不够香醇，一杯只要三枚铜磅。”他推开酒馆木门，语气里竟有真诚的热爱，“这可是贫民区最伟大的地方。”

　　特蕾莎被“三枚铜磅”惊得停了一下。一枚铜磅能买一篮黑面包，三枚铜磅却换一杯品质可疑的酒。她近些时候习惯用金币与宝石交换物品，几乎忘了这里的购买力。

　　她没有评价这份享受值不值。对男人而言，那也许是一天血腥劳作之后，少数能负担的放松。

　　“三枚铜磅能换三篮黑面包。”她还是忍不住说。

　　“面包不能让人忘记第二天还要上场。”男人答得很自然，“而且这里的老板有时肯赊账。只要别赊太多，他也不会真把空桶扣在你头上。”

　　“你每天都来，就为了这个？”

　　“也不是每天。赢的时候来，输得还能走动时也来。要是起不来，就省下了。”

　　他说得像在讲一套十分周全的节省办法。特蕾莎却无法把最后一句当作笑话。南区的服务生为了她放在桌上的一枚金磅，会认真回忆前两天听到的半句话；这里的人则用三枚铜磅买一小段不必想明天的时光。两种价格都真实，却隔着一条很难从包厢里看见的生活。

　　男人见她没再说话，以为她仍嫌弃味道，便补了一句：“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可以直接穿过去。罗斯福那里有水，虽然他未必记得给人喝。”

　　“我现在只关心他会不会装胳膊。”

　　“他连我家里那只坏到不会响的钟都能修，胳膊肯定也没问题。”

　　特蕾莎觉得这两件事的难度大概不能这样比较，但此时她愿意让这句话给自己一点希望。

　　酒馆里喧闹得近乎沸腾。有人炫耀靠智慧赚来的十枚铜磅，有人讲粗俗笑话，也有人只缩在墙角睡觉。并不是每个酒客都扑向陌生人，可落向特蕾莎的视线仍让她不舒服。面具与斗篷遮住了身份，遮不住她被当作某种可供谈论的对象。

　　男人以常客身份带她穿过桌椅，替她挡开几次过于靠近的肩膀。一个酒鬼却摇摇晃晃拦在面前，先伸手想拍他的肩，被他躲过。

　　“这是哪来的小娘们？真不够义气，也不介绍一下？”

　　男人挡在特蕾莎身前，神色沉下来：“别搞错了，我要带她去找罗斯福。”

　　“听见了吗，他要去找罗斯福！”酒鬼大笑，目光仍往特蕾莎身上瞟，“皮埃尔，我可是你的朋友。我听说你因为自己的疏忽害死了妻子。不如让她跟我，我可不会——”

　　皮埃尔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将人摔在地上。

　　“你喝醉了，需要醒醒神。”

　　他没有再给酒鬼说话的机会，转身带特蕾莎快步离开。特蕾莎没有追问妻子的事，也没有把醉话直接当作真相。皮埃尔手背青筋尚未褪去，那份激烈反应显然不只是因为被冒犯。

　　酒馆外是北区贫民区的街道。

　　灰蒙蒙的房屋挤在道路两边，只有几座较高建筑外装着输送煤油或煤气的金属管。路边没有可靠排水，黑水积在泥里，垃圾与鼠尸漂在水面。小贩把脏布铺在泥地，摆上水果、所谓骑士区香软面包和刚死数日的便宜肉。

　　“其他食物也能换水果！”有人吆喝。

　　另一个人举着面包喊：“高档货，只要两枚铜磅！”

　　皮埃尔熟门熟路地绕过污水，与几个摊贩点头。他生活在这里，这些令特蕾莎皱眉的气味和价格，并不是专为外来者展示的景观。她抱着断臂经过，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明白，贫穷并不是账本上比金磅少几个零，而是每一顿食物、每一条出路都带着腐坏的风险。

　　她没有在此时思考怎样拯救整个贫民区。她连自己的左臂都还没解决。

　　跨过一段被黑水阻断的路时，皮埃尔先踩上两块垫在泥里的碎砖，又回身想扶她。特蕾莎右手固定着断臂，没法同时抓住他，只能等眩晕稍缓，再慢慢踩过去。第二块砖晃了一下，皮埃尔立刻用鞋尖抵住边缘，直到她站稳才收回脚。

　　这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没有替她做决定，也没有要求她因此承认谁更强。特蕾莎低声道谢，忽然觉得接受这样的帮助并没有想象中困难。

　　约五分钟后，皮埃尔在一座破铜烂铁堆成的小山前停下。锈蚀齿轮、弯曲铁皮和辨不出用途的支架交错堆叠，几只老鼠在其间穿行。

　　“这就是你说的大师店铺？”特蕾莎问。

　　“正是这里。”

　　她看着那座更像金属垃圾回收场的小山，又看看皮埃尔肯定的神情，最终选择跟上。

　　刚走近，脚下忽然一空。

　　骂人的话被她硬生生咽回去。身体急速下坠，少了一侧手臂，姿势怎么调整都不平衡。她立刻施展悬浮术，让下落速度慢下来，最后落到一张富有弹性的软垫上。

　　皮埃尔已经从旁边过来：“你还好吗？我忘记告诉你入口会下坠，下次一定记得。”

　　“不要有下次了。”

　　他尴尬道歉。

　　特蕾莎站稳后，才发现下方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地道由金属搭建，墙面擦得光亮，两侧煤油灯的反射彼此交织，几乎亮如白昼。空气里仍有铁锈味，地面却没有上方街市的污水，软垫与灯具也说明这里一直有人维护。

　　皮埃尔因她的惊讶露出自豪：“我第一次来，也和你一样。”

　　“我只是没想到，人们连地下空间都能利用成这样。”

　　两人沿通道往前走。远处渐渐传来窸窣与撞击声，节奏越来越清晰，金属墙壁又将每个声音层层反射，仿佛有一群人正从不同方向靠近。

　　声音下面还藏着古怪的歌声。

　　“第一天做出一颗头，圆圆的脑袋闪着光；第二天做出身体，可真是完美；第三天……第三天什么来着？”

　　停顿片刻，那声音突然振奋起来。

　　“我是天才！天才！”

　　特蕾莎无法判断来者是敌是友。她不露痕迹地向前一步，把胸前仍有伤、又熟悉这里的皮埃尔挡在身后，右手开始聚集魔力。

　　歌声却仍在重复“我是天才”，连忘词都显得十分坦然。皮埃尔的紧张似乎松了一点，像已经认出来者。

　　下一刻，一个奇形怪状的机械身影出现在通道那头。

　　特蕾莎的防备被错愕打断，只来得及问：“这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