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镜中的胜负 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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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声音落下，穿骑士长靴的男人收回腿，踩着满地斜长的夕光走进酒馆。他没有看躺在脚边的木门，仿佛那只是一片恰好挡路的落叶。
老板却已经扑了过去。
“原初在上！弗朗西斯，你干了什么！”他扶着门框，心疼得声音都变了，“它陪了我六年，我还打算给它养老！”
“给一扇门养老？”艾森格曼双臂环胸，慢悠悠地靠到吧台边，“我的朋友，你的退休计划真广泛。”
他环视酒馆，目光从旧桌椅、木酒架和墙上的花瓶掠过：“瞧瞧这里，不如我追加一笔投资，重新装修。门、地板、吧台，都可以换。”
“这就不必了。”老板立刻摇头，“我喜欢现在的装饰。桌子不必会唱歌，门只要还能开合就行。”
特蕾莎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没能听完的“其实”连同怒气一起咽了回去。老板的青年愿望显然很重要，他方才甚至愿意以酒馆为代价。可艾森格曼只用一脚，就把话题变成了一笔装修投资。
老恶魔。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艾森格曼终于同意只修门。他摘下白色复古宫廷衬衣领口那枚矢车菊蓝宝石领针，颇为惋惜地看了一眼。火焰从掌心升起，将宝石吞没，细碎的蓝光在火中一闪便消失。
倒下的木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扶起，避开老板的鞋尖，重新立回门框。断裂的铰链回到原处，木纹间覆过一层微光，连多年磕碰留下的浅坑也随之平复。
老板扶住门，小心开合一次，又俯身检查铰链，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实起来。
“感谢你，弗朗西斯。看来它还能再工作二十年。”
“真遗憾，它还不能退休。”艾森格曼说。
老板动作轻快地调好一杯黄色饮品，推到他面前。老板娘也从后门带回一篮鲜花，两人开始换掉各处花瓶里的枯枝。枯萎的花瓣被收走，清水中插入新的枝条，酒馆很快恢复了开门前应有的样子。
“虽然生活充满意外，但我们还有鲜花与美酒。”老板说。
“这个意外不会是指我吧？”艾森格曼挑眉，“真令人难过。”
“当然还有小特蕾莎。你们今天一起出现，确实让人意外。”
“生活处处充满意外。”
特蕾莎听着他们寒暄，一点也没被这份轻松感染。门已经修好，秘密却没有回来。老板大概也不会当着艾森格曼的面，再接着谈那个愿以酒馆为代价的愿望。
艾森格曼终于把视线转向她，夸张地露出惊讶：“如果不是老板提醒，我差点没发现您。请原谅，我今天没戴眼镜。”
他顿了顿：“而且，今天似乎不是星期三。”
“没关系。”特蕾莎微笑着回应，“人老了，眼神会变差，记忆也一样。”
艾森格曼眯起猩红的眼睛，笑意里多了一点危险：“您真是大度。”
他在与她隔着两个空位的位置坐下，端起那杯黄色饮品：“小姐，我最近遇到了一位十分有趣的客人。”
特蕾莎没有说话。
“为什么有趣？因为他实在可笑，可笑到可悲。”艾森格曼说到这里，忽然低头喝了一口，转头对老板称赞，“您又发现了新的味道。”
老板远远地答：“是不是很不错？”
特蕾莎又吸了一口气：“然后呢？”
“嗯？谁在说话？”艾森格曼茫然地左右看了看。
“刚才那位客人，然后呢？”
“什么客人？”他更加无辜，“不好意思，年龄大了，不仅记性不好，耳朵也不好。”
“嘭”的一声，特蕾莎捏碎了手中的玻璃杯。
黄色液体淌过吧台，沿着边缘滴到她的衣服上。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艾森格曼，在心里连续念了几遍冷静。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艾森格曼食指点了一下桌面。碎片、酒液与污渍像被倒着拉回，重新聚成一只完好的杯子，连她衣角都恢复了干净。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我也在意形象，被人说老的时候会愤怒。您看，我们并非完全不同。”
“真是抱歉。”特蕾莎换上歉意的表情，“我以为您不会在意其他人的看法。”
“其他人当然无所谓。您不一样，我会在意同类的评价。”
同类。
这个词让特蕾莎微微一顿。她还来不及细想，艾森格曼已经把话题拉回那位客人。
“他与世界脱节太久，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值得我交易的地方。”
“既然没有价值，你为什么还和他做交易？”她问。
“因为有趣。”
艾森格曼答得过于自然，特蕾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有趣？”她提高声音，“你认为这是一件有趣的事？”
他揉了揉耳朵：“您再这样，我的听力只会更差。”
“把武器交给一个无知的人，看他带着族人去送死，这很有趣吗？”
“您不觉得吗？”艾森格曼放下杯子，语气仍轻，“我很好奇，那会掀起怎样的波澜。所以我没收任何报酬，免费投资他。”
他像是怕她无法理解，竟认真解释起来：“做生意最初是为了温饱，让人不必为下一顿饭和住的地方奔波。再往上，就会想要权利、地位和万众瞩目，想让别人记住自己的名字。”
“那已经得到这些之后呢？”特蕾莎问。
“之后才会发现，心里那道叫贪婪的沟壑仍旧填不满。”艾森格曼摊开手，笑得十分坦然，“金钱只是数字，地位也不过如此，于是做生意就成了找乐子。活着嘛，快乐最重要。”
这不是商业的规律，只是他把自己的欲望摊在吧台上，又顺手推到了所有人面前。特蕾莎看见那只完好无损的杯子，想到老板为六年旧门心疼的模样，更觉得他口中那种“快乐”与这里格格不入。
特蕾莎终于得到了亲口承认。安德烈背后那个不愿露出名字的投资人，此刻就坐在她面前，为一笔不取回报的买卖谈论快乐。
“你明知道他会做什么。”
“当然。”
“也知道那些族人要付什么代价。”
艾森格曼眨了眨眼，墨绿色长卷发从肩头滑落。他那张美丽而不模糊性别的脸上，没有因为被拆穿而产生半分不安。
“他们会抱着赴死的决心扑向战火，与帝国军鱼死网破。但黎明不会到来，一切付出与牺牲都不会带来期待的结果——”
“不要再说了。”特蕾莎站了起来。
椅子在她身后擦过地面，发出短促的响声。老板与老板娘仍在不远处插花，没有靠过来。吧台之间的两个空位忽然显得太近，艾森格曼坐在那里，微微仰头看她，猩红眼睛里清楚映着她的怒火。
“我会阻止你，也会阻止这个结局。”她说。
“为什么？”他先是不解，随即露出恍然的笑，“原来您也觉得这样的博弈有趣。如果能博得您的欢愉，我当然愿意——”
“不是。”
特蕾莎打断他。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两人之间的差别并不只是活得长短、知道多少，也不是谁更擅长把怒意藏在礼貌后面。
“除了合作伙伴这层关系，你为什么在意我的感受？”她问。
艾森格曼答得认真：“因为我们是相同的存在，是同类。”
“那他们呢？”特蕾莎指向正低头与老板娘说话的老板，“老板、老板娘，还有世间那些人，对你而言又是什么？”
艾森格曼顺着她的手看过去。老板恰好拿起一枝花，与老板娘争论它该放在靠窗还是靠门的位置，两个人都没有得到答案。
“他们很可爱。”他说，“平平无奇，却各有特色。”
特蕾莎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更多。
那不像在谈论与自己平等的生命，更像在形容一盆花、一只会做出意外动作的小动物，或者一件暂时有趣的收藏品。她方才还因老板的生活而感动，此刻那些花、杯子和旧门都摆在眼前，让这种分类变得格外刺目。
怒火反而冷了下来。
“我会阻止这场闹剧。”她重新说了一遍。
艾森格曼愣了一下。他收起漫不经心的姿态，认真打量她，像第一次看见这个总被他称作小姐的人。几秒后，他嘴角一点点扬起，眼中迸出近乎疯狂的光彩。
“有趣。这很有趣。”
他的笑意再也压不住：“请让我看看，您会用什么方式阻止我，会走到哪一步，又会带给我怎样的乐趣。”
话说到最后，他忽然停住，低头恢复了平日的优雅。
“失礼了。我只是太兴奋，希望您谅解。”
特蕾莎没有因为那句道歉轻松半分。
艾森格曼又像想起什么，温和地补充：“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提供金钱、地位、权力，或者人手。只要您开口。”
“我不需要这些。”她说，“我会凭自己的力量完成。作为条件，你不能再插手这件事。”
“如您所愿。”
他答应得毫不犹豫，干脆得让特蕾莎无法从中找出新的陷阱。约定只限于这场部落事件，她也没有要求更多。她不指望他理解自己，更不打算靠“同类”这个词换取怜悯。
“从现在开始，不追加武器，不替他联络任何人，也不准派人去引导另一派。”她停了一下，把条件说得更清楚，“无论你认为那是在帮他，还是在帮我。”
艾森格曼用指尖轻轻碰着杯壁：“如果您主动来求我呢？”
“那也不包括在内。”
“真严格。”他叹了口气，却没有讨价还价，“我会看着，只看着。”
特蕾莎不喜欢“看着”这个说法，但这已经是她此刻能划出的界限。她无法把安德烈手里的东西凭空收走，也不能要求席拉立刻变成另一个人。她至少可以让事情不再顺着艾森格曼的好奇继续加速。
老板在一旁听完，终于插了一句：“部落的事可以先放一放，你现在看起来更需要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我坐得够久了。”特蕾莎说。
从祭坛到学院，再到南区的包厢，她一直在接收别人交给她的东西：席拉的托付、教师的信、登记册、用金磅换来的转述。她能分析，能付钱，能委托，却仍旧不知道抛开这些以后，自己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这个念头并不高尚，甚至很不合时宜。白狮可能正在被处置，部落的贸易还没有开始，她却想先去证明自己的价值。特蕾莎没有替自己找一份更正当的借口，只把这份急切一并带上。
她转身走向地窖。
“我想去北区角斗场。”她对老板说。
老板皱起眉：“你知道北区是什么样子？”
“知道。正因为知道，我才要去。”
传送阵的光在脚下亮起时，她没有再回头。艾森格曼仍坐在吧台边，黄色饮品与鲜花留在他身后。那条被他铺好的路暂时被她关在了门外。
北区的空气在第一步便涌了过来。
血腥味、腐烂味和潮湿石砖的霉味混成一团，浓得几乎堵住喉咙。特蕾莎立刻用魔法驱散周围气味，才看清墙角坐着一个干瘦老头。
老头穿藏蓝衣服，袖口磨得发亮，嘴里叼着发黑的烟嘴。他上下打量她一眼，露出黄牙。
“又是来体验生活的大人物。”
“我是斗士。”特蕾莎按席拉提过的注意事项回答。
“斗士？”老头嗤笑，干瘦的手指朝前方一指，“说得好听。往前走。”
她道了谢，老头只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笑，重新缩回矮凳。
前方通道狭窄阴暗，污水积在青苔覆盖的石阶旁，老鼠从水迹间快速穿过。南区服务生恭敬的声音还留在记忆里，这里却没有人会因她的身份主动开门。特蕾莎从羊头空间取出黑斗篷披上，又戴好一面崭新的面具，才走出通道。
地下角斗场只分上下两层。上层没有正式观众席，也没有播放比赛的屏幕，人群一团团围着十六个圆形天井，像围着集市里兜售血腥的地摊。围栏只到腰间，最前面的观众几乎把半个身体探进井口，任何飞出的武器都可能先撞上他们。
特蕾莎沿天井逐一观察。
最近一处，下层两名斗士正在贴身搏斗。其中一人被重拳击中面门，整个人撞上暗红墙面，牙齿随血沫吐在地上。他爬起来，没有等待裁判询问，也没有举起认输的手，只擦了擦嘴，再次扑上去。下一瞬，刺刀从他的掌间送出，将对手捅穿。
“漂亮！”上层有人大喊。
另一处天井里，败者已经跪下求饶。胜者大笑着抓住他的头，在欢呼中结束了那场求饶。没有人上前收走尸体，观众只给下一场让出一点位置。
特蕾莎继续往前走，看见一个披黑斗篷的亡灵挤在人群里，拖在地面的肠子沾了灰。她默默退开半步，把北区“不太卫生”的评价又往下调了一级。
没有裁判，没有工作人员，没有稳定生效的认输规则。只要进入下层，便被视作斗士；胜负之后还能不能站着离开，往往取决于对手。
她记得几区角斗场之间存在连锁关系，南区甚至有保存完好的登记册，北区却像被管理遗忘在地下。这个疑问只停了一瞬。她今天不是来改变这里的，也没有能力用一场战斗替所有人制定规则。
她需要的是对手。
第一个太习惯下死手，第二个招式杂乱，第三个胜在种族力量而非技巧。特蕾莎在心里按站姿、惯用侧和起手方式给他们编号，直到看见一名高大男人。
男人穿棕褐麻布衣，布料上打着许多补丁。他出拳稳，收腿快，胜利后没有折辱已经失去抵抗的对手，只举手向四周问：“还有谁？”
特蕾莎没有立即下去。她又看了他与下一名挑战者的半场比赛。挑战者靠一对短刃连续抢攻，男人没有急着比速度，只用手臂护住要害，脚步始终留在最能借力的位置。等对方因为两次落空而急躁，他才用一次极短的进步闯进刀刃内侧，肩膀撞开对方，再扣腕夺刀。
整套动作没有多余的花巧，甚至称得上朴素。正因为如此，每一处发力都清楚得近乎坦白。特蕾莎看得明白，也知道自己若只凭魔力压过去，什么都不会学到。
男人把夺下的短刃扔到一边，没有趁挑战者倒地时补上致命一击。他等对方自己爬出天井，才弯腰捡起一块布，擦掉指节上的血。那块布原本可能是衣摆，撕得很不整齐。
特蕾莎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她可以驱使黑雾，可以让货币化作器物，也有远比这具娇小外表更强的身体。可这些在方才那种直截了当的攻防里，都不等于真正懂得怎样挥出一拳。
她想过最坏的后果，却想得太笼统。她以为自己知道北区会死人，便等于已经理解所有危险；实际上，死亡只是一个离她还远的词，断骨、失血和无法挽回的残缺都没有被认真摆上桌面。
此刻她仍没有仔细去想。男人再次举手，她已经在围观者的注视下向前一步。
特蕾莎翻过围栏，跃入天井。
下落时斗篷被风掀起，她落地稳住身体，站到男人面前。男人看着她甚至不到自己胸前的身影，眉头立刻皱起。
“女人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我是来挑战你的。”特蕾莎压低声音。
“你家男人真没出息，危险的事居然让女人来。”男人吐了口唾沫，“快上去。”
“感谢你的好意。”她右腿后移，压低重心，“但我是你的对手。”
男人看了她两秒，见劝说无用，脚下猛地一蹬。
他逼近得比赛前观察时更快。特蕾莎几乎只来得及向侧面闪开，拳风便擦着面具掠过。她脚跟撞上墙面，仓促低头，第二拳又落在耳侧。
教师信中的那句话在此时浮上来。
——你太依赖你的魔力。
她本能地想把魔力灌入四肢，又强行压下。熟悉的防护没有铺开，身体像忽然失去一层惯用的壳，连闪避都比平常迟滞。每一次落脚都变得真实而沉重，她再不能用一层无形的力量替自己掩盖错误。她收敛所有准备用于强化与护体的魔力，只留下对周围最基础的感知。
男人的第三拳紧接而来。
她侧身，肩背仍被拳锋擦中，疼痛沿骨头散开。她没有反击，只盯住他的肩。出拳前，右肩先沉，腰部随后转动，后脚把力量推到地面，再借反弹送到拳端。
第四拳、第五拳，动作次序一点点被拆开。
特蕾莎起初只能躲，脚步在狭小天井里连续变换。一次扫腿逼得她跳起，落地时鞋底在血迹上滑了半寸；她扶墙稳住，男人已经贴近，肘击朝肋下送来。她收腹后退，仍被震得呼吸一乱。
上层有人笑出声：“还不滚回去？”
她没有抬头。男人的动作像一段段胶片留在脑中，每次重复，都比上一次更容易辨认。她不是看一遍便凭空掌握了格斗，只是知道自己该看哪里，又能把看见的东西迅速组合起来。
下一次直拳到来时，她没有再退到墙边，而是顺着男人肩部的转动偏头，右脚切入他两腿之间，试着用同样的腰胯发力送出一拳。
拳头只擦到男人胸前布料，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特蕾莎立刻沉肩，模仿他先前挣脱的方式旋臂，险险抽回。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停。
他继续用规范而紧密的拳路施压，直拳逼视线，扫腿封退路，再用肩靠压缩她的空间。特蕾莎从单纯闪避逐渐能在空隙里还上一两下，虽然大多被挡，至少不再只能沿着墙面逃。
一次短暂的分开后，男人改变了打法。
他不再只用拳头逼迫她后退，而是借着一次直拳抓住她的斗篷前襟，膝盖同时顶向她腹部。特蕾莎立刻切断布料与手臂之间那点多余的牵扯，侧身让过膝撞，肩膀却被他带得向前倾去。
她下意识想用力量将他整个人掀出去，魔力刚要涌出，又被她压了回去。仅靠右手抓住对方手腕，她学着男人先前夺刀时见过的拧转，将重心降到更低。男人的拇指被迫松开，她趁机抽身，却没能完全避开随后而来的掌根，下巴被顶得猛然一仰。
牙齿磕在一起，口腔里立刻有了血腥味。
特蕾莎后退两步，舌尖抵了抵破损处。她第一次真切体会到，收起魔力并不意味着只是少了一层护盾。每一次呼吸、每一块被震痛的肌肉，都开始妨碍下一次判断。
男人没有给她长篇恢复的时间。他再次逼近，左拳在她眼前一晃，真正的攻击却落在右侧。特蕾莎认出肩部那一点不自然的停顿，没有追随假动作，反而向右前方踏进。
这步让两人距离近得几乎相撞，也让男人的拳头失去最充分的发力空间。她以额侧擦过他的手臂，右手手肘顺势撞向对方肋部。男人闷哼一声，另一只手立刻压下她的肩。
特蕾莎顺着力道蹲低，没有与他硬顶。她看见对方前脚膝盖已经弯曲，便用肩膀顶住其胸口，脚步向外卡住支撑腿。那是他先前把挑战者掀倒的办法，她只学了个大概，发力仍旧生疏，没能把人摔倒，却逼他松开了压制。
“学得很快。”男人重新站稳。
“你教得很仔细。”
“我可没打算收学生。”
“那正好，我也没准备付学费。”
上层传来几声哄笑。男人没有被对话分散注意，下一拳已经抵达。特蕾莎抬臂格挡，小臂与他的腕骨撞在一起，疼得她指尖一麻。她终于明白他为何每次格挡后都会极快地甩一下手，那不是炫耀，而是在避免僵硬影响下一次抓握。
她也甩了一下，随即以掌缘挡开第二击。动作仍不如男人流畅，却不再每次都靠临时反应。
接下来的几次交锋里，她故意重复同一种防守。男人很快抓住规律，以一记低位扫腿逼她跳起，再在她落地前攻向支撑点。特蕾莎早有准备，空中扭身时以右手撑了一下他的肩，落地姿势虽然难看，膝盖却没有撞上石板。
她随即发现，男人也在模仿她刚才用于脱身的拧转。这个发现让她心里一凛。她能从他身上学，他同样能根据她的习惯调整。镜面并不会永远只朝一个方向复制。
男人一拳打向她腹部，她收紧核心，以双臂压下格挡，仍被冲得后退。脚跟接近墙面时，她没有像最初那样沿墙逃开，反而借墙一蹬，以更快的速度回到中央。男人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缩短距离，被她用肩膀撞得偏了半步。
那半步很快又被他夺回。两人在天井中央交换了数次攻防，拳掌与手臂相击的声音越来越密。特蕾莎呼吸急促，右肩和肋侧都添了钝痛，视线却越发清楚。她渐渐不再只看拳头，而是同时看脚、腰与呼吸，直到那些分散的细节重新组成完整的进攻。
一次交手后，男人后退半步，眼中露出惊讶：“你在模仿我。”
“或许不太光彩。”特蕾莎侧头避开拳锋。
男人抬腿横扫：“战斗中无所谓光彩，胜者才是荣耀。”
他的速度再次加快。
特蕾莎以手臂挡下一拳，骨头发麻，脚下却没有乱。她观察着他换气的节奏，发现每次连续三次进攻后，他都会用极短的停顿把重心换回后侧。第四次，她故意露出右侧空隙，男人果然进步出拳。
她以同样的动作迎了上去。
两只拳头在中央相撞。
沉闷的响声贴着天井炸开，震动沿空气传到四周，暗红墙面像也轻轻抖了一下。特蕾莎手腕生疼，男人却被她准确的迎击逼得停了半拍。
“很好！”他咧嘴一笑，“真是天生的格斗家。”
“感谢夸奖。”
男人没有因这句回答放松。他双拳一前一后护住面门，脚下忽然换成更小的碎步。特蕾莎先前记下的节奏被切碎，原本准备在第三次进攻后发动的反击顿时失去落点。
她只迟疑了一瞬，便也调整脚步。不是为了维持一模一样，而是为了找回那种能同时观察上下的距离。两人的鞋跟交替擦过石面，细小砂砾被踢向墙边。
男人先试了一记刺拳。特蕾莎偏头，拳锋只擦过面具边缘。她没有急着还手，反而用相同的刺拳试探回去。男人同样偏头，连角度都相差无几。
下一击几乎同时到来。两人的前臂在中途相撞，又同时收力，脚步一错，各自绕向对手惯用侧。上层的声音渐渐低了，原本只为鲜血欢呼的人也开始盯住那种怪异的同步。
特蕾莎却知道自己还没有真正赶上。男人的每次收势都比她稳，转腰时也没有多余晃动。她要靠更多注意力才能维持相同路线，体力消耗得更快，舌根已经泛起疲劳的苦味。
她试着故意慢半拍，诱使男人先完成动作，再从中寻找空隙。男人却在拳头将落未落时突然收住，脚尖一转，将她预留的空隙变成新的陷阱。特蕾莎仓促向后仰去，掌风贴着鼻尖扫过，面具被气流推得微微一歪。
她扶正面具，心里那点因学习顺利而生的轻松被削去一层。对方不是一份供她拆解的固定教材，他会改，也会骗，还会利用她以为已经掌握的答案。
男人的身影忽然从她正面消失。
特蕾莎没有寻找残影，只依据他此前借墙面发力的习惯迅速转身，双臂交叉架在身前。下一刻，飞踢重重撞上她的手臂，她鞋底在地上擦出两道短痕，离墙只剩一步。
若慢上一秒，她现在大概已经贴在了墙上。
男人收回腿，仍没有杀意，进攻却不再留给她轻松学习的空隙。特蕾莎也因此更专注。没有杀意不等于不会重伤，她知道这一点，却把每招顺利拆解带来的确信，一点点当成了可以计算全局的证据。
两人的起势越来越接近。
男人沉肩，她也沉肩；男人用扫腿封住左侧，她便以同样的路线回敬。上层观众先看稀奇，随后有人喊：“你们看，他们的动作是不是一样？”
另一人立刻接道：“就像站在镜子前！”
镜中双方同时改变节奏。
男人左脚踏前，肩部先动，右拳沿已经重复过多次的线路逼近。特蕾莎看见了他的腰胯，也看见他另一只手将要截住自己的退路。她能预判下一击，甚至知道自己若向侧面躲，便要放弃眼前唯一足够近的攻击空隙。
一个极短的判断闪过。
她可以向后仰，或者以左臂护住头颈。那样会受伤，却不会把完整的进攻机会留给自己。男人的攻势已经封住最舒服的闪避方向，若想不被逼回墙边，她仍需冒险。
可她看见的是胜利离自己只有一步。那一步被她对独立、名声和力量的急切照得过分明亮，其他后果都退到了亮处之外。她没有计算撕裂一条手臂需要怎样的力量，也没有想南区那些治疗者此刻离这里有多远，只凭已经学会的动作相信，自己能先命中对方。
不躲。
她沿自己的路线继续向前，右手直奔男人胸口。镜面在同一刻重合，又在下一瞬彻底错开。
鲜血从左肩喷出，溅上暗红墙面。
她的左臂从肩部被撕裂，高高抛起，划过围观者的视野，落向墙边。
特蕾莎仍站在原地。她没有追随那条手臂倒下，也没有让自己先露出败者的姿态，只把压低的嗓音维持得清楚而平稳。
“我赢了，承让。”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镜中的胜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