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继位魔王后》骄阳长明

44、情报的价码 水

　　水银骤然爆发出强烈的白光，祭坛、木棍与悬挂的动物头骨都被那片光亮吞没。

　　席拉立刻闭上眼睛，抬手挡住脸。特蕾莎却仍盯着法阵。方才那场近乎荒唐的自我应许还留在她的感知里，白光落在眼中，并不像预想那样刺痛，只将每一道银流的边缘照得异常清晰。

　　光亮很快向内收缩。

　　六股水银不再流动，灰蒙蒙地凝在地面上，像熔化后重新冷却的金属残渣。黑豹骸骨仍静卧在圆环中央，骨爪朝着空处张开，除此之外，那里什么也没有。

　　席拉睁开眼，先看骸骨，又迅速环顾四周。

　　“看见亡灵需要什么特殊条件吗？”

　　“不需要。”特蕾莎蹲下身，用指尖碰了碰变黑的水银。它已经失去方才那种活跃的银色，轻轻一擦，便留下暗灰的印痕，“魔法成功了，但亡灵没有出现。”

　　席拉的手还停在半空：“成功了，为什么会没有？”

　　“有两种可能。”特蕾莎望着法阵中心，“上一次召唤还没有失效，所以这一次无法重复把他叫来。或者，他已经没有维持自己的执念，选择自我消亡。”

　　后一种解释更合她的意。近一个月前，她在农场见过的那只亡灵已经很虚弱，像一段被风雨泡烂的旧话，随时可能彻底散去。可愿意相信与能够证实并不是一回事，她没有把自己的倾向说成答案。

　　席拉沉默了一会儿，问：“他那时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吗？”

　　“大多数时候不能。记得的事情也很少。”

　　“那或许忘了反而好。”席拉慢慢放下手，目光越过灰黑的法阵，落在祭坛中央被挖开的土坑上，“愿他已经投入兽神的怀抱。”

　　特蕾莎没有接话。她不知道兽神是否会接住死后的战士，也不准备用一套自己也说不清的魔法理论去反驳这份愿望。树林深处有风穿过枝叶，祭坛周围却仍旧寸草不生，暗红图案裸露在斜阳下，像一道无法合拢的旧伤。

　　她等席拉重新看向自己，才问：“遗骸要安葬在哪里？”

　　席拉的视线在她腰间停住。那里挂着白色羊头骨，紫色裂纹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你有空间法具，所以能不能……”她说到一半，声音低了下去。

　　特蕾莎顺着她的目光低头，已经明白了。

　　“你不会想让我带着他吧？”

　　席拉有些心虚地点头：“先放在你那里，可以吗？我现在带他回部落，没法解释，也不知道该把他安置在哪里。等我把贸易的事安排好，再给他找一个合适的地方。”

　　那具骸骨并不轻。就在不久之前，他们才合力把它从土坑里抬出来，巨大的骨骼在法阵中占了近一半位置。把它放进空间法具，当然不会再压弯特蕾莎的肩，可那份重量并不会因此变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东西。

　　特蕾莎看着席拉，心里先是感动，随即又生出十分实际的抗拒。她那只羊头里已经装过许多不方便当街展示的物品，如今还要多一具亲人的遗骸。

　　但她最后还是伸手按住羊头骨。

　　“只是暂时保管。”她说。

　　“当然。”

　　紫色裂纹张开，整具黑豹骸骨从法阵中央消失。空地忽然显得宽了许多，特蕾莎却觉得腰间像多了一份看不见的分量。席拉的信任来得这样直接，几乎毫无防备，让她不知该珍惜，还是该提醒对方以后别这么容易把重要的东西交出去。

　　也许亚人都这样？这个粗略的念头冒出来，很快又被她压下。席拉能在农场主面前编出一整套悲惨家世，显然不是什么不懂防备的人。她只是选择相信自己。

　　两人把挖出的浮土推回祭坛边缘，至少不再让土坑敞着。灰黑水银已经不能再用，特蕾莎将能收拢的残渣包好，没有把那些东西留在这片祭祀之地。祭坛上方那团异常的白色魔力仍悬在木棍之间，席拉看不见它，只在离开时回头看了几次。

　　填土比挖坑更需要两人的配合。特蕾莎负责把散在外缘的土推回去，席拉则将被铲断的暗红线段尽量恢复原位。那些图案不可能真正复原，鞋底还沾着祭坛中央的泥，席拉每次看见都会停顿一下，却没有说后悔。

　　“等人来了，我可以先带一小包药材和一块石头。”她说，“第一次不带多。农场主若看不上，再换也不会赔掉太多。”

　　“还要约定谁来认货。”特蕾莎拍掉铲柄上的土，“你们认识的东西，他未必认识。别到了农场才发现，一边按重量算，另一边按大小算。”

　　席拉认真记下，又补了一句：“麻布也得算钱。不能为了交货，把族人手上的食物全换成包装。”

　　这句话让特蕾莎多看了她一眼。贸易还没有开始，席拉已经知道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压在第一次成交上。至于聚落里有多少人愿意学、多少人仍只信偷来的一顿饱饭，那不是站在祭坛旁就能解决的。

　　她们最后检查了一遍空地。黑豹骸骨已经收好，水银残渣也没有遗漏，只有祭坛聚来的异常魔力无法处理。特蕾莎没有用第二颗宝石尝试吸收，更没有为了探明用途去拆那三根木棍。刚才几乎令她窒息的涌入已经足够说明，鲁莽不会比无知更高明。

　　“我先回部落。”走到分岔处，席拉说，“农场主答应过两天看样品，我得先教会他们怎样分包，怎样认钱。还有，不能让他们再觉得拿去换食物的东西，明天还能顺手牵回来。”

　　“旧账归旧账，货款归货款。”特蕾莎提醒，“别把农场主免掉赔偿当成每次都能用的办法。”

　　席拉露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这句话我会原样告诉他们。”

　　“最好别原样。”

　　席拉笑了一声，很快又认真起来。她向特蕾莎伸出手，两人短暂握了一下，随后各自走向不同的路。一个回聚落，把尚未发生的交易教给饥饿的族人；一个回兰斯特，继续追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特蕾莎抵达兰利帝校时，夕阳已经落到高墙边缘。她刚跨过校门，口袋里的终端便震了一下。

　　农场任务的分数到账了。

　　她停下脚步，把那一行字重新看了一遍，又翻到时间记录。离开农场不足三个小时，而从农场赶到最近的冒险者协会，路上通常就要花掉两个小时。就算农场主在他们出门后立刻动身，也快得有些离谱。

　　他究竟是怎么确认的？

　　特蕾莎站在校门边想了几秒，没有得到答案，只能先把这点疑惑记下。或许该夸席拉的自述太有说服力，也或许农场主比他们表现出来的更心急。无论哪一种，都不值得她现在掉头回去追问。

　　她踩着约定时间赶到隐藏传送阵的教室，门口已经站着一个眼熟的机械人。机械人见到她，便迈步上前，将一封鼓得快要合不拢的信递过来。

　　“你是教师的机械人？”

　　机械人鞠了一躬，转身离开，脚步没有一点停顿。

　　看来没有装语音功能。特蕾莎拆开信封，首先看见的是几个潦草的红字。

　　——别来，给你放假！

　　感叹号大得快要戳出纸面。

　　她盯着那句话，第一次怀疑教师是不是只在不需要上课时格外认真。可下一张纸立刻推翻了这个判断。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十几条关于“进步来源于练习”的论述，后面还附着一份训练计划，说明教师这段时间会暂时离开兰斯特，让她按计划自行练习。

　　首页随意得像随手撕下来的便条，后面的纸却厚实整齐，笔锋锋利，连魔力控制一项旁的小注都排列得清清楚楚。特蕾莎翻了两页，视线从“体能”“格斗”“魔力控制”几个标题上扫过，在其中一行停了片刻。

　　——你太依赖魔力。庞大的魔力是依靠，也让你真实的水平难以测定。

　　她把那句话看完，又将纸页合了回去。计划很厚，适合找一段安静的时间细读，不适合站在教室门口立刻把自己训练一遍。

　　信封里还夹着一张按日期排列的表格，哪天练体能，哪天复习基础术式，哪天只准使用最省力的方法完成同一件事，都标得明白。最后一页甚至留了几处空白，要求她自己记录每次失误，不准只写“状态不好”。特蕾莎仿佛已经看见教师捏着笔，等她交出一张满是借口的纸时露出那种令人恼火的笑。

　　她原本想把表格也塞回去，想了想，还是将它单独放在最上面。比起一封只写着“放假”的信，这份安排至少说明教师不是临时起意把她扔在学院。可那张首页仍被她毫不客气地折在了最里面。

　　她收好信，转身关门。

　　“哐当”一声，教室里像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

　　特蕾莎已经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别走啊，还不过来帮个忙。”

　　巴罗的声音。

　　她重新推开门，看见巴罗跌坐在教室正中央，一条小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着，脸色因疼痛发白。他试图扶着旁边的桌腿起身，刚动一下便倒吸冷气，又坐了回去。

　　特蕾莎走过去，却没有立刻碰他的腿：“学长，你这是怎么弄的？”

　　“还不是珊朵拉那个疯女人。”巴罗咬着牙，把伤腿往前挪了一点，“她下手是真不留情。”

　　因为席拉，特蕾莎对这位学长实在难有充足的好感。她甚至认真考虑了一瞬，自己现在离开，他能不能靠另一条腿蹦到医务室。

　　巴罗看出了她的犹豫，抬头道：“至少把我送到医务室吧？”

　　“哦。”

　　特蕾莎答应得很乖巧，心里却开始计算距离。医务室不近，扶着一个无法负重的人走过去，恐怕比挖半米深的土坑还费力。她也不能当着巴罗的面，从羊头空间里凭空取出一架轮椅。

　　“你先别动，我去找轮椅。”

　　她走进隔壁空教室，确认门窗都看不到里面，才从紫色裂纹中取出几枚铜磅。金属在掌心熔化、延展，很快组成一架结构简单的轮椅。

　　巴罗被她扶上轮椅，换了个不那么疼的姿势，第一句话便是：“这是哪里来的？”

　　“隔壁教室一直都有。”特蕾莎面不改色。

　　“是吗？看来有人很有先见之明。”巴罗没有深究，反而认真提议，“那我友情赞助一下，给每间教室都配一架。”

　　“多数时候用不到，学长。”

　　“提前准备总没错，反正不差这点钱。”

　　特蕾莎推着轮椅，忽然很赞同他至少还有钱这个优点。

　　巴罗显然受不了安静。从教室到医务室，他先抱怨珊朵拉，再抱怨所有接近他的人都爱他的钱，随后开始讲上个月第二个交往对象是一只多么可爱的兔子。特蕾莎起初还回应一两个字，后来只在他快要因乱动牵到伤腿时提醒一句。

　　“说好了婚前谁都不管谁，她今天居然下这么狠的手。”巴罗拍了拍没有受伤的那条腿。

　　特蕾莎抓住了关键词：“婚前？你和珊朵拉学姐已经订婚了？”

　　“很久以前就定了。商业联姻，建立在利益之上，你懂的。”

　　“那你刚才说的那些交往对象——”

　　“结婚是结婚，玩乐是玩乐，感情是感情，当然可以分开。”巴罗转过身，差点又扯到小腿，疼得嘶了一声，“这些事怎么能混在一起？”

　　特蕾莎大为震撼：“你是怎么分得这么清的？”

　　“等你需要周旋在各色各样的人之间，自然就分清了。”

　　她完全不期待有那一天，也没有因为一架轮椅便改变对巴罗旧事的看法。到了医务室，她把伤腿不能负重的情况简单交代给值班者，看着巴罗被接过去，立刻转身离开。

　　教师不在，原定的训练临时空了出来。特蕾莎走出校园，最先想到的仍是白狮。

　　巨山称它为“弟子”，角斗资料却把它归为合成兽。两个称呼在她脑中并置，越想越令人不安。她需要的不只是再看一场比赛，而是阿莱特家族究竟对它做了什么。

　　马车穿过中央广场时，宽容石像仍立在城市中央。琴声从人群中流出来，歌声接着琴声升起，白鸽围着一名青年打转。

　　特蕾莎叫停马车，在不远处的长凳上坐下。

　　莱恩正唱到一个拥有创造天赋的家族。他们把青蛙与天鹅融合，于是飞上蓝天不再是梦。那故事被他的声音讲得凄美又荒诞，围观者有人发笑，也有人听得认真。歌词不能证明任何实验，却让特蕾莎无法把它当成普通的童话。

　　她没有打断演出，只等到最后一个音落下。白鸽扑棱棱飞向天空，像一阵带羽毛的掌声。钱币接连落进贝雷帽，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莱恩穿过人群时，已经看见了她。他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后向观众鞠躬，收好帽子和竖琴，走到长凳旁。

　　“真是太巧了，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

　　“确实很巧。”特蕾莎说。

　　“在命运的指引下，我们又相遇了。”他坐下，低头把帽中的钱币装进口袋，“那么，您有什么事？”

　　“你上次提过流浪琴手。加入了吗？”

　　莱恩的动作停了一瞬，点头道：“感谢您的建议，我现在已经是其中一员。”

　　“刚才那支歌，也是从他们那里听来的？”特蕾莎朝广场中央示意。白鸽已经落回石像肩头，几名观众还在讨论会飞的青蛙究竟该算鸟还是算别的东西。

　　“歌里的家族确有其名，故事却是许多段传闻拼起来的。”莱恩把钱袋系好，“琴手路过不同的地方，会把听来的事改成能唱的样子。有时改得太好，原本那件事反而没人记得了。”

　　“所以，青蛙与天鹅未必真有过。”

　　“您若要在歌里找证据，最好先把押韵的那几句剔掉。”莱恩笑了笑，“不过，一个名字会被反复唱起，总有它的原因。至于是因为创造，还是因为别的争议，就要另外查了。”

　　特蕾莎点头。她想要的不是一段更离奇的表演，而是能追溯到谁见过、谁说过、发生在何时的消息。流浪琴手走得远，听得杂，正好适合查那些不会出现在登记册封皮上的东西。

　　“那正好。”特蕾莎看着他，“挟恩图报不是光彩的事，但我也算不上多么正直。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她说的是需要，语气却没有留下多少拒绝的余地。

　　莱恩将最后一枚铜磅放进钱袋：“我本来就欠您一份代价。请说。”

　　“阿莱特家族。我要有关他们的情报，任何情报都好，尤其是暗中进行的实验。”

　　“实验？”莱恩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您在说什么？”

　　“比如把亚人改造成武器，违背伦理的实验。”

　　他的眉毛抬得更高：“对不起，我恐怕无法——”

　　“我说的是什么并不是重点。”特蕾莎打断他，“重点是，你会帮我，对吗？”

　　莱恩看了她几秒，微笑着叹气：“当然。可是我很恐惧，特蕾莎小姐。您这是在把我往火坑里推。”

　　特蕾莎没有立即回应。她盯着他的脸，足足看了半分钟，忽然笑了。

　　“你的眉毛和眼角都在上扬。你不是害怕，你在兴奋。”

　　莱恩抬手碰了碰眼角，也笑了起来：“被你发现了，小特蕾莎。”

　　“所以你早就察觉到了什么。”

　　“我只是好奇。”他没有再装出恐惧，声音仍轻，却多了一点毫不遮掩的兴趣，“我想知道，他们究竟会做出怎样的生物。”

　　这并不算一份令人安心的正义感。特蕾莎却只需要他愿意查，至于他为什么愿意，可以暂时放在另一边。

　　“我等你好消息。”她站起身。

　　莱恩没有追问她要用这些消息做什么，只抱着竖琴目送她离开。特蕾莎重新坐上马车，到旅馆后穿过地道，进入南区角斗场。

　　眼熟的服务生迎上来：“今天没有您的赛程。”

　　“我不是来比赛的。我想看白狮。”

　　服务生没有多问，直接带她去包厢。特蕾莎看见门上的标记仍旧保留，随口问：“这里的贵宾包厢不是固定的吧？”

　　“通常不是，毕竟位置有限。但您不一样，即使您不来，我们也会一直留着。”

　　门在身后合上，柔软的沙发、洁净的玻璃与北区无关，与她此刻仍能享受到的一切便利有关。特蕾莎坐下，试探着道：“看来我在这里能得到很多信息。”

　　服务生微笑：“您的身份足以让我们提供相应的便利。”

　　“那就把白狮的报名资料给我。”

　　几分钟后，一本厚册子送到她手中。封面没有夸张装饰，里面却记录得十分详尽。角斗产业从黑色地带转入灰色地带以后，许多事仍旧不能见光，登记反而比以前规范了。

　　特蕾莎逐页读下去。

　　嵌合原型：狮、豹与克拉肯。

　　缺陷：拥有多个意识。

　　后面是身体素质、能力和比赛记录。她把重要内容默念几遍，没有因为“多个意识”四个字便断定自己曾在战斗中看见的一切都有了解释，也没有把黑豹骸骨与白狮直接画成同一条答案。登记册由报名者提供，详细不等于每一句都真实。

　　比赛记录按日期排列，白狮过去几乎场场都在。它受过伤，也有过场次间隔，却从没有像这次一样，在登记之后彻底从赛程里消失。特蕾莎用指尖点着巨山那一页，那一战的结果仍在，后续却只有一片空白。

　　“这些缺陷是谁填的？”她问。

　　“报名时由主人一方登记，角斗场会做基础核验。”服务生答，“但如果涉及不容易检查的能力，只能依照已有表现补充。”

　　“也就是说，‘多个意识’可能来自白狮在赛场上的表现。”

　　“也可能来自阿莱特方面主动说明。登记册没有写明判断过程。”

　　特蕾莎又翻到嵌合原型那一栏。狮与豹还能让她想到席拉一族，克拉肯却把这份相似拖向了完全陌生的方向。她无法仅凭几行字拆开一头活生生的造物，更无法从中读出它是否曾经是谁的兄弟。

　　她取出随身的小纸页，只记下日期、原型和休赛前几场表现，没有抄走整本资料。莱恩那边若带来阿莱特的情报，至少可以用这些时间互相核对；服务生口中的消息若与记录冲突，也该知道该先怀疑哪一边。她把纸页收好，才将册子递回去。

　　她归还册子，走到玻璃墙前：“离夜场还有多久？”

　　“不到三个小时。”

　　“白狮今天第几个上场？”

　　“今天没有它的赛程。”

　　特蕾莎皱眉：“斗兽不是每天都要上场吗？”

　　“通常如此。但白狮与巨山那场比赛之后，它的主人提出了暂时休赛申请。”

　　“阿莱特家族主动提出的？”

　　“是。”

　　“因为受伤？还是别的原因？”

　　服务生摇头：“休赛原因我无权知道，登记册也不会收录这种临时变动。”

　　能够确认的只有申请本身。白狮现在怎样，阿莱特为什么让它停下，都还是空白。特蕾莎不想坐在包厢里等莱恩带来下一条消息，沉默片刻后，从钱袋里取出五枚金磅。

　　“这些作为小费。”她把金币放在桌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熟练，“我要有关白狮的任何消息。”

　　包厢里多了两名服务生，三个人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先开口。

　　特蕾莎补充：“我不会透露消息来源。你们也不必越权去翻不能接触的资料，只要把已经听见、或者能正常打听到的告诉我。”

　　她已经在考虑再加几枚，角落里的服务生终于说：“我不能保证消息是真的。”

　　“真假由我判断。你只把听到的告诉我。”

　　特蕾莎先递给他两枚金磅：“一枚是消息的钱，另一枚奖励你第一个开口。”

　　那人接住金币，压低声音：“我今天给一间包厢端酒，听见阿莱特的人说，试验品是‘残次’的。他们当时没有提名字，但我确定说话的是阿莱特家族的人。”

　　残次品。

　　特蕾莎把这两个字记下，指间夹着另一枚金磅，轻轻敲了敲桌面：“还有呢？流言也可以。”

　　另一名服务生盯着金币，终于上前一步：“我听说，他们准备把白狮投进熔炉。”

　　“熔炉？”特蕾莎问。

　　“只听见了这些，不知道是哪一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

　　特蕾莎没有因为付了钱便接受一句最省事的转述：“你在哪里听见的？说话的人是不是也负责白狮？”

　　服务生皱着眉回忆：“就在夜场外的通道。他们那天来看过登记，没进普通观众席。我只听见后半句，前面像是在谈下次处置。至于他们是不是一直负责白狮，我没见过，不能确定。”

　　“这句话是今天听来的？”

　　“不是，前两天。那时我还以为只是更换比赛场地。”

　　特蕾莎看了一眼桌上的登记日期。若消息没有传错，休赛与所谓处置至少相隔不久；可“熔炉”也可能只是一个代号，甚至可能是服务生听错了词。她将时间与来源分别记在心里，没有让它们在自己口中变成已经发生的事实。

　　她其实连“熔炉”在这里具体指什么都不清楚，却只在脸上露出已经听懂的神情，把一枚金磅推过去。金磅离开指尖时很轻，那句转述却压在她心里，比登记册的厚封皮更沉。

　　“这枚金磅属于你了。”

　　那人收下钱，迟疑着说：“如果您还需要，我可以继续打听。”

　　“之后每带来一条消息，我仍然付一枚金磅。”特蕾莎看向另外两人，“对你们也一样。”

　　桌上的五枚金磅并没有让她买下真相，只买来了登记册没有写下的两句转述。它们可能互相印证，也可能全是误会。可她至少有了继续查的方向，离开包厢时，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一点。

　　小型传送阵亮起白光，将她送到西区角斗场。地窖的石阶刚响了一声，老板便放下酒瓶赶来。

　　“看来还没到开门时间。”特蕾莎有些抱歉。

　　“你这是什么话。”老板笑道，“弗朗西斯早交代过，你可能从哪个角落随时冒出来。”

　　又是弗朗西斯。

　　特蕾莎垂下眼。南区保留的包厢、能穿行的传送阵、老板毫不设防的接待，这些便利都早有人替她铺好。她的地位、财富和交际圈，似乎走到哪里都带着同一个人的影子。

　　不爽并不能让道路变得难走，也没有必要靠拒绝帮助证明自己。她只能先利用这些，积攒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的确很值得信任。”她半认真地说，“希望有一天，你们也能因为是我而这样信任我。”

　　老板哈哈一笑：“那一定很辛苦。而且我实在想象不出，小特蕾莎变成弗朗西斯会是什么样。”

　　两人走出地窖。老板娘正把门边的牌子从“歇业”翻成“正在营业”，看见特蕾莎，向她点头致意。

　　大厅里还残留着清洁后的气味。老板把枯萎的花从瓶里取出，又将贴好标签的酒瓶一一排齐，木质吧台被擦得发亮。特蕾莎坐到吧台前，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忙碌，忽然问：“你很喜欢这份工作？”

　　老板娘从她身后经过，把一只装清水的木桶放到桌边。几只花瓶里的旧水被逐一换掉，老板剪去过长的枝梗，她则把尚且完好的花重新搭配。两个人谁都没有把这当成值得郑重介绍的仪式，动作却熟练得像已经重复过许多年。

　　特蕾莎帮着把一枝滚到桌边的花递回去。她忽然想到，老板记住弗朗西斯的交代，是因为他信任那位投资人；可他也记得每张桌子该摆几只杯子，记得哪一种花不能在水边放太久。前一种便利将她带到弗朗西斯面前，后一种琐碎却完全属于这对夫妇自己。

　　“你们每天都这样准备？”她问。

　　“除非不打算开门。”老板娘说，“客人只会看见牌子翻过去，不会替我们把杯子洗好。”

　　老板把一只杯口有缺痕的杯子挑出来，没有重新摆回架上：“鲜花与美酒听着轻松，真正麻烦的都在开门以前。”

　　特蕾莎看着那只被放到一旁的杯子，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希望像弗朗西斯一样”说得有些轻飘。信任不是一枚可以从别人手里接过来的徽章，更不是五枚金磅放在桌上就能买到的东西。她想被记住，至少得先做些能被别人记住的事。

　　“我热爱它。”老板说，“而且总能遇见有趣的人，比如你和弗朗西斯。”

　　“也能听见许多故事。”

　　“这正是我年轻时想的。”老板眼睛亮了一下，看向老板娘，“等老了，就开一家酒馆，听南来北往的人讲故事。”

　　特蕾莎笑道：“那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

　　“老年的实现了，青年的还没有。”他的笑意淡了些，却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还得继续奋斗，才能安心养老。”

　　“你打算放弃青年时的愿望？”

　　“当然没有。哪怕以这座酒馆为代价，我也还在做。”

　　特蕾莎收起玩笑，身体微微前倾。老板看了看四周，又看了一眼正在整理花篮的老板娘，终于压低声音。

　　“其实告诉你也无妨，你是值得信任的人。其实……”

　　“哐当！”

　　酒馆的门轰然砸在地上，惊得花瓶里的枯枝都颤了一下。

　　门外随即响起一个浮夸而愉快的声音：“嘿，我说老板，我们是不是应该换个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