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继位魔王后》骄阳长明

43、交易与祭坛 特

　　特蕾莎停在原地，终于想起了正事。

　　她的牛！

　　一晚上不在牛群旁，不知道又有多少只被牵走。更糟糕的是，她不仅离开委托现场，还跟着偷牛者进入对方聚落，讨论了一路部落未来，直到此刻才想起自己本该守住什么。

　　席拉察觉她不再跟着，停下脚步回头：“怎么了？”

　　“不，没什么。”特蕾莎跟上去，脑子里已经开始计算一会儿该怎样向农场主解释。

　　若牛又少了，她至少应先垫付损失，之后再按同盟账目与席拉清算。现在向对方讨钱显然不合时宜，可装作这件事从未发生也不合适。部落悲剧不会因为足够沉重，就自动替农场主填上亏空。

　　她眨眨眼，看见周围飞舞的魔力粒子，决定先验证另一件事。

　　“你的种属是黑豹，你的哥哥和弟弟应该也是黑豹吧？”

　　“是的。”席拉回答。

　　“那你们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特殊的地方？”席拉疑惑地重复。

　　“就像黑水的大眼鱼，用它制作的魔药拥有提高视力的功效。”特蕾莎试着解释，“我是说，你们的身体或者骸骨，是否存在某种特别作用？”

　　席拉了然地点头：“我们的骸骨是最好的守护兽，可以震慑盗墓者。婆婆说，兽神既是神明的坐骑，也是神明的镇墓兽。”

　　神明？

　　特蕾莎皱起眉。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但此刻不该被它带偏。

　　“能仔细说明骸骨为什么可以镇墓吗？”

　　“啊？”席拉却误会了她的意思，“你想让我成为你的镇墓兽吗？嗯，也不是不可以，如果那时你还需要我的话。”

　　她说得半认真半随意，仿佛已经把同盟想到了彼此需要安排坟墓的久远时候。

　　“不，我是说骸骨形成守护的原理。”

　　“因为我们的骸骨周围会形成天然结界。”席拉终于回到正题，“神秘学中认为，灵魂与魔力在某种意义上相似——”

　　“天然结界？”

　　特蕾莎微微睁大眼睛。

　　难怪草场会出现那样明显的魔力浓度差。没有常见结界术式，也没有法具残留，魔力却被限制在一方区域中。若边界来自埋在地下的黑豹骸骨，至少这部分现象终于有了解释。

　　可新的疑问随即出现：是谁将骸骨埋在森林中，又借天然结界遮住了什么？

　　她没有因此认定背后存在一名掌握全部答案的布置者。吻合只是线索变可靠，不等于每一环都已找到证据。

　　不知不觉间，两人来到森林边缘。日光从叶隙间落下，席拉忽然问：“你最初为什么会深入部落？我总该知道，我的盟友是怎样在兼职放牛时迷路到那里的。”

　　特蕾莎也停下脚步：“或许你可以猜一下。”

　　“寻找某种东西？”

　　“是。请猜我在寻找什么。”

　　席拉摸了摸后脑勺，认真思考森林深处有什么值得一名帝校学生寻找。

　　“一种生活在无光、潮湿或寒冷环境中的药材？”她小心猜测。

　　“不是。”

　　“难道是在追捕什么？”

　　特蕾莎挑眉：“真聪明。那么再猜猜，我在追捕什么？”

　　“蝙蝠吗？我听说蝙蝠翅膀可以作为药材。”

　　特蕾莎叹了口气：“但这种蝙蝠无法在太过潮湿的环境中生存。”

　　“哈哈，是这样吗？”席拉心虚地移开视线，“我的魔法生物学不是很好。”

　　产自无光森林的蝠翼可是兰利最畅销的材料之一。特蕾莎开始担忧这位学姐能否顺利毕业，却没有当场给她补一堂课。

　　“所以你在寻找什么？”席拉问。

　　“一只牛。”

　　“一只牛？”席拉重复，“这种牛在森林里很稀少吗，为什么要用‘一只’？”

　　“非常稀少，因为原产地不是无光森林。”

　　“原来是外来物种。”席拉若有所思，“那原产地在哪里？”

　　“那个地方你也知道，离无光森林不远。”

　　“误入森林确实很正常。”席拉点头，随即发现她仍没有回答重点，“所以你到底在追什么？”

　　特蕾莎面带微笑：“一只产地是无光森林外‘请来一只牛’农场的牛。你猜怎么着？那只牛进入森林以后，就变成了人。”

　　她拉长语调，夸张地惊叹：“哇哦，真是太神奇了！”

　　“会变成人的牛……”

　　席拉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她终于听懂，默默转过头，试图避开特蕾莎的视线。

　　“明明是一只牛，进森林却变成了人。”特蕾莎平静地重复，“学姐对此有什么看法？”

　　“看法，哈哈，我能有什么看法呢？”

　　席拉自知理亏，最后认命地叹气：“我不知道他们会做这种事。我以为……算了，我会赔偿。”

　　特蕾莎伸手比出一只牛的价格。

　　席拉痛苦地闭了闭眼：“我会赔偿，但我无法保证他们不会再来偷。”

　　“为什么？”

　　“因为聚落确实断粮。”她说，“以前他们不会这样做，但这段时间太困难了。除了□□与□□，还有许多人——应该说，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怎样选择。”

　　一生生活在森林中的住民突然被逐出家园，接着被告知，要么与敌人抗争，要么离开熟悉的生活方式。很少有人能立即适应，更少有人能在两条都陌生的道路间果断选择。

　　“拥有理想、对自己的武力充满信心但莽撞的青年，多数追随安德烈；热爱和平、不安于现状的人，选择成为我的部下。”席拉说，“左右两派在斗争中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都看不起那些不作出选择的人。”

　　特蕾莎想起聚落里抱着孩子的鳞姨，想起那些围在食物旁却很快散去的人。他们并不是两张名单上的空白，而是每天仍要寻找下一顿的人。

　　“如果不走出聚落，储藏的食物总有一天会耗尽。”她说。

　　“已经开始了。”席拉深深吸气，“你今天看见的只是其中一次。”

　　“那他们将来怎样生存？”

　　“不知道。或许会选择加入某一方。至于依旧驻足不前的——”

　　“迟早会被淘汰。”特蕾莎接过话，摊了摊手，“这就是森林法则吧。”

　　席拉没有反驳，只说：“我曾命令部下去接济他们，但受助者认为我在贿赂，我的部下也觉得没必要接纳这些废物。”

　　她说完笑了一下，眼底却很落寞。

　　特蕾莎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淘汰”说得过于容易。她没有立刻收回，只将话题转向能做的事。

　　“你的部下大多认识出森林的路吗？”

　　“大多数认识。”席拉想了想，“对我们来说，加强与外界沟通是必须的。”

　　“既然决定与人共处，为什么不把你们擅长的东西换成食物？”

　　席拉转头看她。

　　“居所缩小，猎物迁离，原有资源被开采。偷牛只能解决眼前一顿，还会不断破坏与外界的关系。”特蕾莎说，“你们熟悉森林，采集药材、石材，再到人类市场换取货币，用货币购买食物，至少比继续偷更长久。”

　　“去人类的市场做交易……”席拉喃喃道，“你说得对，但真正做起来会很困难。族人是否愿意学，能否找到资源，又该怎样交易，都是问题。”

　　她很快便想到更具体的麻烦。熟悉路线的人未必愿意放下狩猎去做采集；认识药材的人未必知道外界需要哪一种；即使换到货币，也可能有人在第一次购买食物时便算错找零。若只是她一个人往返，结果仍会变成她用自己的补给养住所有人，而不是部落获得新的生路。

　　“所以不能先答应族人以后每天都能分到多少。”她说，“否则第一次交易若没有做成，他们只会觉得我又编了一个故事。”

　　“先让愿意尝试的人带回一批东西，再让他们看见能换到什么。”特蕾莎说，“至于不愿参与的人，也不必现在替他们决定。”

　　她没有宣称贸易天然会解决一切。货币无法抚平所有迁徙创伤，一次交换也不能让聚落立刻学会外界规则，但比起继续围绕两条宏大路线争吵，一批能够实际带出去的物品至少是可以开始的事。

　　“所以先找一个有需求的人谈一笔小生意。”特蕾莎向她露出微笑，“现在，我们先去解释牛的事。”

　　两人沿林外道路来到农场。特蕾莎本已准备好替席拉补充说明，甚至预想农场主听见偷牛者身份后会怎样发怒，结果事情从第一句话便脱离了她的控制。

　　席拉坐在农场主家中，双手抓着衣角，声情并茂地讲述自己哥哥弟弟失踪、上有老人、下有众多只想分家的亲属，一时鬼迷心窍偷了牛，如今决定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其中半句真的掺着八句编的，悲惨程度却足以让农场主眉头越皱越紧。

　　“真是太可怜了，孩子。”农场主抹了抹眼泪，“没想到还有这么可怜的孩子。”

　　特蕾莎站在旁边，从等待挨骂变成了震惊。

　　为什么这样的话都有人信？

　　更令她震惊的是，农场主一挥手，竟决定不再追究此前几头牛的损失。

　　“以前的事就这样吧。你们愿意回来承认，总比继续偷下去好。”

　　席拉连忙保证绝不再犯。特蕾莎没有拆穿她，却清楚这份免除来自农场主的同情，不是可以反复套用的规则。悲惨故事能抵一次旧账，不能成为以后每次交易失败时的备用货币。

　　“谢谢您的理解。”席拉仍保持着那份诚恳，“其实除了这件事，我还有一事相求。不知道您是否收购药材或石材？”

　　农场主面露难色，看了看她，最终还是点头：“收。我最早也有开采森林的想法，但雇不到合适的人手。”

　　他起身拿出几只空麻布袋，向两人说明难处。

　　无光森林分为浅层、中层与深层。浅层常作为能力者历练之地，已经被大量探索；中层与深层仍有未知区域，绝大多数珍贵药材也出自那里。可进入采集，收益与风险一样高。

　　野兽只是其中之一，更麻烦的是迷失。

　　指南针进入中层后便会疯狂乱转；指向魔力较高区域的指向尺也会失效，像被无数方向同时拉扯。有人尝试在腰间系绳探路，回来时绳子却断了，断口上留着疑似齿痕的痕迹。没人能确定那是什么咬断的，也没人愿意亲自回去核对。

　　“所以愿意去中层、深层采集的，要么是机械人，要么是生活所迫、走投无路的人。”农场主说，“我并非不想收，是找不到能活着把东西带出来的人。”

　　席拉眼神一亮：“不瞒您说，我和我的家人其实住在森林中，熟悉里面的路……”

　　特蕾莎听着她又一番半真半假的家乡说辞，没有插嘴。她主要观察农场主的需求是否真实：空袋、采集工具与他说出的风险彼此吻合，至少不是席拉临时编出来安慰自己的买家。

　　双方最终只约定一次试交易。过两天，席拉先带少量常见药材与一块石材样品来，由农场主验看，再决定价格与以后是否继续。

　　“药材不能只用藤蔓一捆便带来。”农场主提醒，“潮气重，得用麻布隔开，易碎的分开包。若到我这儿全烂了，我可没办法按好货付钱。”

　　席拉认真记下。她熟悉哪里能找到东西，却还需要把部落采集经验变成外界能验收的交货方式。

　　旧账与试单也被口头分开说清：此前牛损由农场主自愿免除，之后带来的货物按品质另算。没有谁一开口便承诺长期价格，更没有谁替整片森林的资源作主。

　　农场主还留了一张普通纸条，让席拉写下约定带来的样品种类，免得两天后双方各记一套。席拉握着笔想了片刻，只写自己能够亲自辨认并带出的东西，没有为显得可靠而添上陌生珍品。特蕾莎看完，才觉得这笔交易终于有了可以执行的开头。

　　离开住所时，席拉仍依依不舍地回头：“叔，过两天我一定带家里的特产来找你！你可别忘了我们的事啊！”

　　农场主站在门口朝她挥手，显然已经彻底接受了这位身世凄惨的新亲戚。

　　特蕾莎扶额，等走远后才道：“农场这边确实不难。”

　　“难的是我们那边的人。”席拉伸了个懒腰，随即垂下脑袋，“我得教他们怎样使用货币，怎样接受交易。还得先说服他们，这并不比外出抢一顿更丢脸。”

　　她把兴奋收回去一些，看向特蕾莎：“但至少现在能试了。”

　　“试单还没交货，先别当成已经解决。”特蕾莎提醒。

　　“我知道。”席拉点头，“所以先去找骸骨。”

　　特蕾莎向农场主要来地图，与她走到草场中央。左右两侧明显的魔力浓度差仍存在，只是白天看来，草地上没有任何异常颜色。

　　她取出笔，在地图上沿观察到的分界线画下第一道墨线，又沿可见分界向前后各走近百米，补足定位依据。席拉跟在她身后，看她反复跨过某片肉眼毫无区别的草地，忍不住问：“你每次走过去，感觉都不一样？”

　　“很明显。”特蕾莎说，“但地图不会自己显示地下有什么。我只能用浓度差推定范围，地形也可能影响结果。”

　　她没有把自己的异常视觉说成所有法师都能复制的探测术。笔尖偶尔被草叶挡住，她便蹲下清理纸面；墨迹未干时，席拉想接过来看，也被她先吹了几下才递过去。

　　两条与圆弧两端相切的直线最终在地图上形成交点。特蕾莎指着那里：“骸骨最可能在这里。”

　　席拉没有立即明白那些线的意义。特蕾莎便将地图铺在较平整的土丘上，用指尖沿魔力分界的弧形走了一遍，再点出两条切线。她看到的不是一个写着“骸骨在此”的标记，而是边界形状与既有地图叠起来后得到的位置；若观察有误，交点自然也会偏移。

　　“所以不是有人告诉你埋在这里，是你算出来的？”席拉问。

　　“是根据天然结界推出来的。”特蕾莎纠正，“只能算目前最值得查验的地方。”

　　席拉这才低头看向交点。特蕾莎看着她将地图转了两个方向，最终与森林中熟悉的方位对应起来。

　　席拉接过地图，只看了一眼便道：“不可能。”

　　“为什么？”特蕾莎的兴奋被这一句打断，“你为什么这么快否定？”

　　席拉张了张嘴，犹豫片刻才解释：“因为这里曾是禁地。”

　　“禁地？”

　　“当然，现在不是了。”席拉说，“我们至今仍保留祭祀传统，祷告的对象是先祖与兽神。而这个位置，正好是兽神祭坛。”

　　她愿意接受人类社会，并不意味着旧传统可以随手抹掉。尤其当特蕾莎的推测指向祭坛正下方时，那不仅是一处地理位置，还牵着部落多年来的信仰。

　　“你肯定他绝不会去禁地吗？”特蕾莎问。

　　“我……”

　　席拉原本想说肯定，声音却卡住了。

　　“不能肯定。”

　　“你从一年级便来到兰斯特，现在已经三年。这三年里，你清楚森林中发生的每件事吗？”

　　席拉回想片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离开。我总以为还有很长时间处理家庭问题，等我有能力了，等我不再那么怨恨了，等我能平静回去……但没想到……”

　　她没有继续说，手指按住地图边缘，墨迹差点被蹭开。

　　特蕾莎将地图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给她留出缓和的时间。过去的三年无法靠一句提醒便补回来，继续自责也不能直接指出下一步。

　　“过去的事改变不了，先想下一步能做什么。”她说，“我们只能创造未来。”

　　这句话既是安慰，也是她自己习惯使用的方法：先把还能做的事抓住，再处理那些没有答案的创痛。

　　席拉沉默许久，终于抬头：“我们走，现在就去祭坛。”

　　这是她作出的选择，不是特蕾莎替她推开禁地大门。

　　席拉在前带路。她对森林的熟悉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指南针会失效的方向，对她而言却藏在树根、岩石与某些植物的分布里。特蕾莎跟着她绕过几处看似没有路的密林，空气里的魔力便逐渐浓郁起来。

　　还未走近，她便看见一片突兀空地。

　　半径约十米的地面绘着暗红图案，四周寸草不生，与密林形成鲜明对照。三根高木棍围绕中心而立，顶端悬挂白色动物头骨。木材已经陈旧，头骨却被保存得很好，眼洞在日光里显得深黑。

　　席拉短暂停下脚步，眼里掠过怀念。

　　“这就是祭坛？”特蕾莎问。

　　“是。”

　　特蕾莎没有立刻踏进图案中央，先沿外缘观察。泥土颜色比周围深，暗红线条延向三根木棍，中心则像被什么东西长久压过，连最顽强的草也没有生长。

　　她眨了眨眼。

　　各色魔力光点骤然亮起，刺得她立即闭眼。那不只是浓郁，几乎像有人把无数发光沙粒同时撒到眼前。

　　特蕾莎从腰间羊头裂纹里摸出几枚银磅，将它们化作一副墨镜戴上。镜片滤去部分光线后，她才重新睁开。

　　“你看到了什么？”席拉问。

　　“很多魔力。很多很多。”

　　普通魔力在她眼里多是米粒大小的彩色粒子，木棍之间却困着一团直径约十厘米的白色光团。它体量与颜色都异常，悬在中心，不像自然散落的粒子那样随意漂浮。

　　这是魔力吗？

　　特蕾莎决定用最直接的方式验证。她让席拉退到木棍之外，又检查过自己周围没有会妨碍退出的树根与石块，才取出一颗宝石捏碎，在自身周围生成结界。

　　她不准备一次吸走整团力量，只打算牵引极少部分，确认它是否能像普通魔力那样被吸收。若结界出现不稳定，或自身无法承受，她便立即停止。发现异常不等于必须把自己当成容器，装满以后才知道极限在哪里。

　　准备完成后，她尝试牵引白色光团中的力量。

　　刹那间，巨浪般的魔力汹涌而来。

　　浓郁力量几乎将她淹没，呼吸像被厚水堵住。她第一次真正理解所谓“魔力浓郁得近乎窒息”并非夸张。若继续牵引，她不可能将这些东西全部吸收；若失去控制，爆炸规模恐怕足以波及兰斯特骑士区。

　　特蕾莎果断停止，退出结界，没有靠意志硬撑。

　　她扶住膝盖缓了几秒，才问：“这里平时也有这么多魔力吗？”

　　席拉摇头：“不知道。但在我印象中，过去没有。”

　　特蕾莎重新看向白色光团。

　　这些魔力更像被人聚在这里，而非祭坛自古如此。有人试图将魔力汇聚起来，做一件大事。

　　……这不是废话吗？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随即严肃下来。规模已经知道，真正的问题是用途。

　　“这里是兽神祭坛。兽神是什么样的……兽？”

　　“它是我们的信仰，驱使我们无往不前，庇佑英勇无畏的灵魂。”席拉回答，“战士死后会来到兽神身边，成为兽神的一部分。”

　　“那先祖呢？”

　　“先祖是开创部落的人，是我们的第一位首领，也是精神支柱。”席拉说，“很多人会将先祖与兽神搞混，甚至认为是同一位。”

　　特蕾莎想到自己也曾把两个称呼混在一起，默默看向地图。

　　席拉刚才在上面补过先祖祭坛的位置。那里更靠近兰斯特边境，若只为骸骨形成天然结界，并且范围相同，先祖祭坛反而更隐蔽，能让整个结界处于森林中层，减少被外人发现的可能。

　　布置者却仍选择兽神祭坛，或许存在功能上的理由。

　　“兽神和先祖，谁更厉害一点？”她问。

　　席拉愣了愣：“应该是兽神。它会给予勇士加护，并会在危急时刻降临世间。”

　　“降临世间？”

　　“这是传言，族里的老人自称见过。”

　　“先祖会做什么？”

　　“为我们指引道路，成为精神支柱，保佑我们不受森林诅咒……”

　　特蕾莎将两种祭祀功能放在一起比较。若布置者需要的是“降临”或加护，那么选择兽神祭坛便有了工作假设。但她没有证据宣布对方准备召唤什么，更不能把老人传言直接当成已经发生的事实。

　　她指向光团对应的中心：“骸骨就埋在那里，祭坛正中央。”

　　席拉面露难色。

　　特蕾莎看了看她，明白其中的抗拒。席拉再开放，也很难平静地亲手破坏祭拜多年的地方，顺便挖开弟弟的墓。

　　“或许你不介意由我来？”

　　“不介意，当然不介意。”席拉连忙摇手，“但我需要回避一下。”

　　她转身走入林中，没有走远，只避开直接观看。

　　特蕾莎摸出几枚铜磅，将它们化作一把铲子。她原想用魔力操纵，可周围力量过于浓郁，术式连续几次无法稳定，铲子在空中歪歪斜斜，最后险些拍到她自己。

　　她只得亲手握住铲柄。

　　有的原初受人跪拜，有的原初享受生活，有的原初花天酒地，还有的原初正在拿铲子掘墓。

　　真好，所有原初都有光明的未来。

　　感谢体能系专业课。她曾在课上锄过两个小时的地，至少知道怎样让下一铲不总落在同一个位置。浮土被一层层推开，坑口逐渐扩大。她一边在心里念“罪过”，手上速度却丝毫不减。

　　祭坛表面的土比想象中结实，下面却带着森林特有的潮气，铲刃插进去时常常被细根缠住。她不得不用脚先踩稳，再将土块撬松。几轮之后，掌心开始发热，袖口也沾了泥。她停下来两次，把挖出的浮土堆到同一侧，免得等会儿还要从土堆里寻找掉落的骨头。

　　林地里的席拉始终没有出声。特蕾莎也没有用闲聊打破这份安静，只尽量不去想自己正在一座祭坛中央做什么。

　　挖到半米深时，铲子忽然触到坚硬物体。

　　特蕾莎立即放慢动作，不再向中央猛挖，而是从边缘逐步清理。泥土下先露出一截白骨，接着是更大的骨骼轮廓。她换过几次方向，终于让整具黑豹骸骨逐渐显出全貌。

　　“呼，希望这种经历不要有第二次。”

　　她苦笑一下，将铲子重新化为铜磅，随后呼唤席拉。

　　席拉从林中回来，看见直径约三米、边缘整齐的土坑，先惊叹：“不愧是你，挖坑都挖得这么好。”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技能。

　　特蕾莎没有接这句夸赞，只指向坑内：“出来了。”

　　席拉走近，脚步在坑边慢下来。她明明早已接受弟弟死亡的事实，看见骸骨时仍止不住颤抖。她绷紧下颌，过了片刻才开口：“是我的弟弟。”

　　她指出黑豹骨骼的特征，又蹲下身，看向尾骨末端。

　　“尾巴最后那一截……是他。”她说，“小时候因为意外断了。我不会认错。”

　　特蕾莎略带歉意：“很抱歉让你看到这样的场景。”

　　“不，你不必道歉。相反，我要感谢你。”席拉吸了吸鼻子，声音发紧，“你让他拥有回到故土的机会。”

　　她抬起头，正式请求：“我想请你施展还魂魔法，让我弄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两人合力将骸骨抬出土坑。骨骼比预想更沉，挪动时不能硬拽，只能先托住主要部分，再一点点移到空地。等终于放下，特蕾莎看了一眼比自己脑袋还大的骨爪。

　　“你的本体也有这么大吗？”

　　“我的本体会更大一点。”席拉说，“是不是很威风？”

　　特蕾莎想象了一下，点头：“确实很威风，难怪你们曾是森林霸主。”

　　“那又有什么用？”席拉看着自己的手，自嘲道，“我的爪子甚至无法在金属上留下痕迹。”

　　旧日森林霸主与今日机械压力被放进同一句话，谁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特蕾莎取出一瓶水银，晃了晃。瓶中金属如月光般流动，映着她谨慎的神情。

　　“我从没对这么大的目标试过，所以用水银辅助。”她坦白道，“结果无法预先保证。”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成仪式前无关紧要的客套。上一次还魂的经验来自不同目标，眼前骸骨的体型、已经过去的时间，以及祭坛里那团仍在聚集的魔力，都可能让熟悉步骤出现不同结果。水银只能帮助法阵稳定，不能替她确认亡灵是否还在，更不能保证召唤回来的存在愿意回答问题。

　　席拉看向那具骸骨，手指收紧，却仍点头：“我明白。我只是想试一次。”

　　特蕾莎于是没有再用更多未知劝她放弃。她选了祭坛旁较平整的空地，确认骸骨各部分都在法阵范围内，也确认自己站在能够看清全线闭合的位置。

　　“当然，一切听你的。”席拉做出请的手势。

　　特蕾莎向前两步，拔开木塞。银色流体倾泻到地面，没有无序散开，而是沿既有路线向四周扩散。她注入魔力后，水银发出微光，在骸骨下穿梭，像无形的手提笔作画。

　　六股银流从不同方向延伸，最终在她对面的地面汇合。最外层缓慢闭合为完整的圆，法阵线条彼此接通，没有留下缺口。

　　席拉站在圆环之外，没有碰任何一道银流。祭坛上的白色光团仍悬在特蕾莎遮光后的视野里，与脚下法阵的微光彼此映照，让这一次施术从一开始便无法被当成往日经验的简单重复。

　　特蕾莎检查过最后一处交汇，才向自己祈祷。

　　蔚蓝双瞳在刹那间化为尖竖线，金色流光从眼底隐约掠过。她深吸一口气，在席拉注视下看向法阵中央。

　　“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