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继位魔王后》骄阳长明

42、席拉的道路 特

　　特蕾莎没有立刻摇头。

　　她认真想了想，想到自己也曾为了挣钱努力，想到那些想换一份更好工作、住一间更宽敞屋子的普通愿望。若只因为一个人出生得不够高，连想往好处走都成了笑柄，那么可笑的似乎不该是这个人。

　　在席拉意外的注视下，她摇了摇头。

　　席拉睁大眼睛：“你是认真的吗？你真的不觉得这很可笑？”

　　“我曾经生活的地方有句话。”特蕾莎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这句话不能解决席拉的处境，也不能替她回答怎样融入人类社会。可特蕾莎至少不认为，一个人想去更好的地方，便必须先为自己的出身道歉。

　　席拉看了她一会儿，轻轻笑了：“谢谢你的安慰。但在别人眼中，我的确是小丑。”

　　她将软垫向帐篷中央挪了挪，像是终于找到一处可以放下那些往事的位置。

　　“刚来到兰斯特那段时间，我极度自负。因为我的哥哥是部落少族长，之前十几年，我从未走出过森林。”她说，“那时我以为，外面的人即使与我们不同，也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直到他们称我们为蛮族——原始、未被驯化、文明落后。”

　　席拉说得很平静，手指却在软垫边缘反复摩挲。

　　“我开始怨恨我的家人，怨恨我的命运。我会想，为什么他们不能让我像别人一样出生，为什么我一开口，别人便知道我从哪里来。”

　　她抬起头，金棕色兽瞳里映着帐篷门缝透进来的火光。

　　“为了把耳朵与尾巴隐藏起来，我与那位商人做了一场交易。”她歉意地看向特蕾莎，“我骗了你。”

　　特蕾莎摇摇头：“我不在意这件事。”

　　她没有追问交易全部条款。一个人愿意承认曾隐瞒，不等于必须当场交出所有伤口供人检查。何况，她自己身上也有不适合在此时解释的秘密。

　　席拉停顿片刻，继续道：“接着我认识了巴罗。或许因为看上了他的钱，或许因为爱上了他的肆意，我们成了情侣。”

　　特蕾莎惊讶地眨了眨眼，却没有替这段关系下结论。席拉自己都分不清的部分，旁人更难用一句“爱钱”或“受骗”概括。

　　“大家都想不到，我自己也想不到他会接受我的请求。我度过了一段短暂而梦幻的时光，直到我们分手。”席拉自嘲地笑了，“那段爱情荒唐地开始，也荒唐地结束。我从梦里醒来，发现所拥有的一切像是虚假的。”

　　梦醒以后，住宿费不会因为失恋减少，吃饭与交通也不会允许她先欠到下次心情好转。家中汇款无法支撑城市生活，她便去找能挣钱的工作，最后看见角斗场招聘打手的广告。

　　“在部落时，很多东西可以直接交换。我带一块肉去，就能换回需要的布或工具。到了兰斯特，连问路都可能先被人看一眼口袋。”席拉说，“我起初以为只要家里再寄一些便够，后来才发现，住宿、交通、吃饭，每一件都要现金，而且不会因为我们习惯以物易物就便宜一点。”

　　她没有把这段经历说成一堂突然开悟的课程。那时她只是很快学会先看价格，再决定自己是否需要；也很快明白，别人递来的昂贵礼物并不能代替第二天要付的账单。

　　“为了生存，我踏进角斗场，成了常驻战将。收入至少是真的，也能寄一些回家。”她说，“后面的故事就简单了。哥哥和弟弟失踪，我代替哥哥成为少族长。”

　　特蕾莎正想开口安慰，帐篷外突然传来焦急喊声。

　　“少族长！又打起来了！”

　　一名青年还未收起翅膀，便被卡在帐篷入口。他一边扑动双翼，一边努力寻找席拉，羽毛蹭过门帘，差点把刚整理好的包裹碰倒。

　　席拉皱眉起身：“怎么了？咋咋呼呼的干什么？”

　　“那边又打起来了！”青年终于把自己挤进来，“还是为了食物！”

　　席拉脚步一顿，声音里带上怒气：“走，去看看。”

　　她掀开帘子，又迟疑地回头看向特蕾莎：“要和我一起去吗？”

　　特蕾莎留在这里也没有别的事，更需要弄清这个部落究竟在怎样运转，便点头跟上。

　　青年张翼带路，席拉一路小跑。特蕾莎使用加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余光扫过沿途帐篷。每隔十几米便有一束火把，照亮门口挡潮的皮帘与盛水容器。潮气逼得人不愿在外久留，除了巡逻队，居民大多躲在帐篷里。席拉经过几处时还会顺手检查快熄的火堆，让人把松开的门帘重新压好。

　　满地厚落叶削弱声音，直到看见前方聚拢的朦胧人影，争吵才逐渐清晰。

　　“你自己敢做，还怕别人说吗？”

　　“老子出去找食物的时候，你在哪里？”

　　席拉加快脚步挤进人群：“吵吵吵，干什么呢！”

　　场中两人同时停住。特蕾莎留在后方，一眼便认出了其中那个男人——牛尾还垂在身后，正是先前被自己抓住牛角、用烤肉吓过的偷牛者。

　　男人对面站着一名抱襁褓的妇女。她脸上鳞片在火光里若隐若现，看见席拉便立刻控诉：“少族长，你可来了，快来评评理。”

　　席拉站到两人中间：“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我已经两天没有吃到肉了。”妇女声音低下来，“刚才看见他们牵了一头牛回来，就想……”

　　“这是我们未来几天的食物，怎么能先给你分！”男人大喊。

　　“我呸！”妇女重新提高音量，“别以为我不知道，每次你都会给自己多留一点！”

　　男人被拆穿后涨红了脸：“老子出去得到的食物，凭什么不能多拿一点？”

　　“你！”妇女向前一步，脸上鳞片闪出冷光。

　　“你什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食物是哪里来——”

　　“够了！”

　　强烈魔力从席拉身上释放，火堆边缘的火焰都被压得向外一斜。围观者瞬间安静，争吵双方也闭上嘴。

　　席拉金棕色兽瞳冷下来：“是谁先挑起争论的？”

　　两人避开了她的视线。

　　她看向男人身后的鹿耳青年：“长耳，你说。”

　　长耳吞吞吐吐地回答：“是角爹先挑衅的，然后鳞姨就开始……”

　　角爹张了张嘴，试图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

　　他找不出借口，最后自暴自弃地承认：“我就是想炫耀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炫耀？”鳞姨的褐色蛇瞳收成一条线，“当时我们是怎么过来的，你居然敢向我炫耀？”

　　角爹摸了摸脑袋，不说话了。

　　席拉看了看那头被牵回来的牛。几名外出者正把随身水袋与回收绳索放到一旁，另有人拿着简陋纸条核对库存。所谓未来几天的食物，并不是角爹藏在自家柜里的私产，却确实包含他与同行者冒险外出取得的那一份。

　　“这段时间确实很难熬，所以大家才需要团结。”席拉说，“但团结不是让别人把冒险换来的东西全交出来，也不是谁有食物便能拿别人的难处取乐。”

　　角爹撇了撇嘴：“知道了。我会把我的那份食物给她。”

　　鳞姨没有再争，抱紧襁褓，冷哼一声后推开人群离开。

　　席拉转向围观者：“好了，都散了吧。外面的人先把带回的东西登记好，别堵在这里。”

　　人群逐渐散去。角爹仍环抱双臂，嘴里嘀咕：“这么闲，为什么不自己去打猎。”

　　席拉走到他面前，语气缓和下来：“这次辛苦你了。鳞姨那边，她带着孩子，又不愿让别人知道自己藏了什么，才越说越难听。你若还生气，也别真忘了答应的事。”

　　角爹挥挥手：“知道了，一会儿就送过去，真麻烦。”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只给我自己的，不去动大家的。”

　　“这样才对。”席拉说。

　　角爹转身离开，牛尾在身后不耐烦地扫了一下。

　　他并没有空着手走，而是先去找负责登记的人，将自己应得的那份单独划出来。鳞姨也没有真的走远，抱着孩子站在一顶帐篷旁，像是在等，又不愿承认自己正在等。角爹看见她后脚步慢了一下，最终仍朝那边走去。

　　周围没有人再为这场争吵叫好。几个人默默把空容器挂回架子，另一些人继续修补受潮的布料。争食发生时他们围得那样紧，并不全是为了看热闹——每个人都想知道，这一次多出来的食物究竟会怎样分，下一次又会不会轮到自己。

　　特蕾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因那头牛来自农场便觉得他此刻的辛苦不存在，也没有因他愿意分食便忘掉偷窃本身。人似乎总能同时占着几种互相矛盾的位置，处理起来比数牛麻烦得多。

　　席拉回头看她，摊了摊手：“这些事情最近经常发生，你不要在意。”

　　“经常发生？”

　　“对。我们原来也住在森林中，只是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才搬到这里。”席拉低下头，闭了闭眼，“告诉你也没关系。不知道皇帝哪根筋抽了疯，通过了开采资源的提议，于是我们遭受驱逐。”

　　特蕾莎想起早餐铺里那段模糊对话，抬头问：“开采范围很广吗？你们怎么会来到森林这么深的地方？”

　　席拉沉默了一会儿，才艰难开口：“那条通告是——开采兰斯特境内无光森林的全部资源。”

　　“全部？”

　　“全部。”

　　特蕾莎猛然抬头。

　　别的不说，仅是兰利境内无光森林的魔石，便足以维持一座笼罩城市的结界十余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皇帝同意这样的开采？

　　她没有答案，席拉也给不出。

　　“所以我们只能暂时住在这里。”席拉无奈地耸肩，“搬迁并不顺利，很多人不肯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这很正常。”特蕾莎说。

　　“或许是吧。但一些事情总要改变，比如从森林中走出来。”席拉搓了搓胳膊，“只是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特蕾莎看向被树冠遮死的天空：“你们打算以后一直住在这里吗？这里阴冷、无法种植，连白昼与黑夜都难分辨，并不适合作为永久家园。”

　　“但我们无处可去。”席拉说。

　　带路少年一直站在旁边，此时终于忍不住插话：“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其实……族内已经四分五裂了。”

　　席拉接过话：“在是否融入人类社会这件事上，我们分裂为开放派与保守派；而在谁来继任下一任族长这件事上——”

　　一支闪着银光的箭穿过黑暗，笔直射到她脚前。

　　箭尾震颤，打断她最后一个字。

　　“——我们分为左右两派。”陌生声音从火光之外传来，“你身边那只已经抛弃荣耀的黑豹，是□□拥护的首领。”

　　一名黑发男人握着长弓走出黑暗。他棕色皮肤的面庞线条硬朗，绿色兽瞳被火光映得妖异，姿态并不像刚刚放箭威慑过谁，反而从容得像来参加一场约好的会谈。

　　“而我是将要取代她的人，也就是□□首领。”

　　他无视席拉，走到特蕾莎面前，有模有样地行了一礼。

　　“亲爱的小姐，我叫安德烈。”

　　特蕾莎没有还礼，只不冷不热地回答：“我是席拉的朋友，特蕾莎。”

　　“您也可以成为我的朋友。”

　　熟悉语气让她皱起眉。她向后退了一步：“我们似乎没有成为朋友的必要。”

　　安德烈并未生气：“怎么会呢？还是很有必要的。毕竟我会是这个部落未来的主人。”

　　“大言不惭！”席拉上前一步，挡在特蕾莎面前，锐利獠牙隐约露出。

　　安德烈再次露出微笑。

　　那笑容让特蕾莎觉得十分熟悉，却又无法立刻说出熟悉在哪里。

　　“我究竟是不是大言不惭，您很快就会看见。”他微微鞠躬，抬眼看向两人，“因为我拥有一位十分强大的投资人。”

　　特蕾莎瞳孔倏然缩小。

　　“下次再会吧。希望那时你会成为我的伙伴，做出正确的选择。”

　　安德烈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重新走入黑暗。没有追击，没有第二支箭，聚落道路却像因那几句话变得更窄了。

　　带路少年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才弯腰拔箭。箭入土并不深，显然只为截断谈话，而非直接取席拉性命。可箭头银光擦过泥土时，附近几名听见动静的居民都停下了手中动作。有人看向席拉，有人望向安德烈离开的方向，没有一个人把刚才当成普通玩笑。

　　特蕾莎将那些目光收进眼里。安德烈敢在公开道路射出这一箭，又能平静谈论投资人与未来主人，所依仗的显然不只是手中长弓。席拉面对的不是一名突然发疯的竞争者，而是已经能让族人停下来听他选择的人。

　　席拉站在原地，握成拳的双手微微颤抖。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她低声说。

　　她转过头，像是开玩笑般向特蕾莎试探：“学妹，你要不要来投资我？如果我成功了，我与我的家人会成为你永远的伙伴。”

　　“永远？”特蕾莎重复，不明情绪地笑了一下，“你的永远是多久？”

　　席拉垂下眼，认真想了想：“直至我生命尽头。”

　　“听起来确实物有所值。”特蕾莎点头，“那么我们的契约成立。我会帮助你得到你想要的位置，帮助你成为部落的主人；而你与你的部落，永远不与我为敌。”

　　她需要帮手，也乐意站在艾森格曼的对面。熟悉的微笑与投资话术令她产生某种联想，可在没有证据前，她不准备把联想当成答案。

　　席拉原本只是不抱希望地问问，没想到她真会答应，顿时结巴起来：“学……特蕾莎，你、你答应了？”

　　“当然，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长老也未必支持我。”

　　“如果你什么都有了，大概也不需要我的投资。”特蕾莎说，“先带我看清你打算怎样走。”

　　她没有因盟约成立便觉得自己已经解决了什么。一句“不为敌”不能保证部落愿意跟随席拉，也无法替代食物、支持与足以阻止战争的方案。它只是让她终于有理由继续向前走，而不是在安德烈离开后便把这里当成与己无关的麻烦。

　　两人沿着居住区继续向前。席拉的情绪尚未完全平复，步伐却比刚才稳了些。

　　“到了兰斯特后，我才知道自己的渺小。曾经在部落里呼风唤雨的我，就像投向湖中的小石子。即使整个部落，在文明与技术发展下也显得很小。”她说，“我曾引以为豪的力量、速度与防御，在机械面前像纸城墙，轻轻一捅就破。但不少族人不这么认为，他们依然觉得利爪可以轻易撕开人类的喉咙。”

　　“所以你想借迁徙的机会融入人类社会，安德烈则想驱赶人类。”

　　“是。但保守派里也有人只想另找家园，开放派内部对怎样融合也有不同想法，不是所有人都完全听我们两人的。”席拉说，“我只是认为，继续留在原来的方式里，不会再有出路。”

　　她带特蕾莎来到一座更高大的帐篷前。

　　“这里住着长老们——应该说，一部分长老。”她向侍卫点头，掀开厚帘，“另一部分选择跟随安德烈，已经离开了。”

　　帐篷内的皮毛厚帘挡住寒气，地面铺着厚地毯。中央新做的木质矮桌旁摆着六张小凳，两位老人正面对面谈话。

　　一位老人听见动静，转过头温和地笑了：“席拉，你来了。”

　　他看见特蕾莎，眼里闪过疑惑：“这位是？”

　　“我的盟友。”席拉坐到他身边，又向特蕾莎介绍，“这是树长老，六位长老之一。”

　　“您好，我是特蕾莎。”

　　“这位是竹长老。”席拉指向对面女人。

　　竹长老放下杯子，朝特蕾莎点头微笑。

　　特蕾莎没有因六张凳子便以为六位长老都在。眼前只有两人，另外四位显然已选择安德烈，难怪他敢用箭尖向席拉说话。

　　席拉低声补充：“将我送往兰斯特，正是这两位长老的提议。”

　　“两位长老很有远见。”特蕾莎说。

　　“现在小姑娘的嘴真甜。”竹长老笑了笑，眼神却暗下来，“但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嘴甜。”

　　树长老接着道：“我们需要实力，以及能够解决目前困境的帮手。”

　　“她很厉害。”席拉认真地说，“除了强大的身体素质，她的魔法天赋与知识储备也令人惊叹。”

　　树长老慈祥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你还活得不够久。如果和我们一样活过百年，便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竹长老端起水杯：“不要再执着那件事了，早点离开这里吧。”

　　特蕾莎看了看席拉，又看了看两位老人。她原以为这会是一场争取援助的谈判，没想到对方先劝席拉退出。

　　“特蕾莎可以帮助我们走出困境！”席拉直起身。

　　“我们明白你想改变现状，但这不可能。”竹长老歉意地看了特蕾莎一眼，“不是故意打击你们，只是希望你们认清现实。”

　　树长老神情严肃：“安德烈手中握着一件强大的武器，我们无力抗衡。”

　　他看向特蕾莎，目光里带着责怪，仿佛她这个刚到场的外来者已经给了席拉一份无望的希望。

　　特蕾莎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没有报出更深身份，也没有以力量压服两个老人。

　　“那就要放弃吗？”席拉一拳砸在矮桌上，杯里的水震出一点，“要我看着他们去送死吗？你们都知道安德烈想做什么，为什么不阻止他？他是在以自己的力量阻拦历史的车轮！”

　　“所以他注定会失败，会湮灭于尘土之中。”树长老说，“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那我的族人呢？那些坚信他能破开困境的人怎么办？”

　　“也会归于尘埃，成为历史的基石。”竹长老回答。

　　席拉瞪大眼睛：“你们明明知道他们会死，为什么不阻拦？”

　　“陈旧的事物将成为肥料，滋养新的生命，这是世界运转的公理。”树长老的声音依旧温和，“我们这样落后的种族，迟早会消失在时光中。”

　　席拉眼眶忽然红了：“那为什么还要送我去兰斯特？”

　　竹长老回答：“你会代替我们走向新时代，替我们看到从未见过的风景。”

　　为什么不能一起看呢？

　　特蕾莎在心里反问。她不理解两位长老为何能一边为席拉安排未来，一边把其他人的死亡说得像秋天落叶。那或许来自百年经验，却不会因为说得平静便更容易接受。

　　席拉忽然揽住她：“她很强，她真的很强！”

　　竹长老无奈地笑笑：“孩子，当你见过大海，便无法认为小溪壮阔。”

　　“她是特质者！”席拉急忙道，“足以一人与安德烈的近卫军抗衡！”

　　打手是吧。

　　特蕾莎默默吐槽，却仍没有开口夸耀自己。

　　树长老摇摇头：“一位特质者又能怎么样？没有用的。你们走吧。”

　　席拉仍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那你们希望我怎样？回兰斯特，假装这里没有发生任何事？”

　　树长老看着她，脸上的温和第一次显得近乎残酷：“我们希望至少你能活着。”

　　“活着看你们变成肥料？”

　　“若必须如此。”竹长老说。

　　特蕾莎终于明白，这场谈话为何从一开始就找不到可以交换的条件。席拉想借外部力量改变部落，两位长老却已经把部落现有的人与事分出哪些该留下、哪些该舍弃。她们带来的帮助越多，在老人眼中反而越像拖延那个已被接受的结局。

　　这不是双方再拿出一份力量证明便能弥合的分歧。至少今天不能。

　　席拉深吸一口气，拉着特蕾莎离开帐篷。

　　厚帘落下，将两位老人的视线隔在后方。她走出一段距离才停下，承认道：“我以为找到盟友后，他们便会帮助我。”

　　“一些事情一旦认定，就很难改变。”特蕾莎说。

　　“确实如此，看来我无法说服他们。”席拉叹气，“不过你能帮我，真是太好了。我一个人肯定无法坚持。”

　　特蕾莎疑惑地问：“你一个人？”

　　席拉尴尬地笑了笑，眼底却很落寞：“其他四位长老认为自己能与帝国军抗衡，所以跟随安德烈。这两位保持中立。”

　　特蕾莎睁大眼。也就是说，这两位不是支持者，只是没有选择另一边。

　　“但族里有一部分年轻人跟着我，还有婆婆！”席拉眼睛忽然一亮，“婆婆是族里的祭司，她愿意帮助我。”

　　“我也会帮你，完成我们的约定。”特蕾莎认真地说。

　　席拉眨眨眼，试图用轻快语气驱散低落：“我以为我们的关系还不错，没想到只是因为约定吗？”

　　“在我力所能及的地方，我会帮助你，我的朋友。”

　　特蕾莎说得十分认真。

　　你得到了一个魔王的承诺。她在心里补充，这是一份昂贵的馈赠。

　　席拉愣了一下，随后一把勾住她的脖子：“那我就不客气了！”

　　“力所能及也包括你可以拒绝做不到的事。”特蕾莎被她勒得偏过脑袋，仍不忘补充，“不要明天就拿来一份需要我独自对抗整支军队的计划。”

　　“我还以为魔……像你这样的盟友会什么都能做到。”

　　“那是宣传，不是合同。”

　　席拉笑出了声，手臂终于松了一点：“好，我会先问你能不能做到。”

　　特蕾莎点头。她愿意给出承诺，却不愿让承诺在对方最需要时膨胀成一张谁也无法兑现的空头票据。至少“朋友”这个词不该意味着其中一人必须假装无所不能。

　　看见她重新露出笑容，特蕾莎没有挣扎。若这能让朋友暂时开心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席拉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没想到已经到中午了。”

　　在不分昼夜的聚落里，若不是这枚怀表，她们大概还能把上午继续当成昨夜。席拉将表盖合上时，门外已有居民开始新一天的外出准备，火把仍燃着，仿佛时间只是从一堆篝火走向下一堆篝火。

　　“接下来你要去哪里？”特蕾莎问。

　　席拉低头思考许久，最后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如果愿意说，可以暂时信任我、依靠我。”

　　两人回到席拉的帐篷，重新坐上软垫。特蕾莎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没有急着给她一套现成答案。

　　“简单说，安德烈的□□打算与帝国军抗争，族里大多数人赞同。”席拉开门见山，“即使我把在帝国看见的一切告诉他们，他们仍执意行动。”

　　“因为他们对帝国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十年前。”特蕾莎分析，“皇帝上位后发展军事与科技，现在的亚人已经很难与机械正面对抗。”

　　“所以我必须统一部落，阻止他们。”席拉语气坚定，“我需要成为族长，成为首领。”

　　“打算怎么做？”

　　“以前每一任族长都由上一任指定，但现在没有族长……”

　　她陷入纠结。

　　特蕾莎换了个方向：“为什么所有人会听从首领的命令？”

　　“因为首领足够强大，是所有人的信仰。”

　　“那么，只要比‘足够强大’更加强大就可以了吧？”

　　席拉一愣，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那么我可以控制他们，即使我没有族长这个称谓。”

　　“你需要力量。”

　　“我应该怎样得到力量？”

　　赞美我、信仰我、为我奉上一切——

　　话几乎冲到嘴边，被特蕾莎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咬了一下舌尖，疼痛令意识骤然清醒，冷汗从额角滑下。

　　她刚刚在想什么？

　　那不是帮助朋友该自然冒出的句子，更不像她会主动提出的条件。特蕾莎停了几秒，等那股近乎本能的诱惑退去，才重新开口。

　　“虽然族中的人无法支持你，但你可以从族外获得力量。”

　　“请求外援？”席拉摇头，“我认为族中的事应该由族人自己解决。当然，我的盟友除外。”

　　“当然。”特蕾莎微笑道，“但你还有哥哥和弟弟，不是吗？”

　　席拉眼睛一亮，又很快暗下去：“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而且按你的说法，我弟弟已经消失了。”

　　“亡灵的诞生需要条件。非常巧的是，我找到了这些条件。”

　　就在这一瞬，特蕾莎仿佛找到了一根隐形的线，并隐约看见线的两头。草场异常、森林与亡灵条件开始靠近，却还没有完整拼成答案。

　　“或许我还找到了你弟弟骸骨所埋之处。不过，这只是推测。”

　　席拉瞪大眼：“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实性还需要探索，但我们有了头绪。”特蕾莎笑意加深，“旅者总要回到故乡。怎么样，要去看看吗？”

　　席拉立刻起身，一把拉住她：“我们现在就走！”

　　她带上剩余饮水与简单食物，动作快得像担心晚一步线索便会消失。特蕾莎确认黑山羊与羊头骷髅仍在身边，几乎来不及整理软垫，便被拉着离开了帐篷。

　　两人穿过聚落，沿来路走出森林深处。斑驳日光穿过逐渐稀疏的树冠，落到特蕾莎脸上。不到一天没有见光，她竟有些不适应，抬手遮住眼睛，眯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席拉仍在前面快步带路。

　　特蕾莎跟着她，忽然想到什么，停在原地。

　　她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进入森林的？

　　牛群还在草场上，而她守到一半便追着偷牛者离开，此后整夜未归。

　　特蕾莎深吸一口气。

　　糟了，忘记牛这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