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继位魔王后》骄阳长明

41、黑暗中的聚落 “

　　“不对，不对，你不应该这么叫，这是羊叫声。”

　　牛尾男人一脸认真地纠正，伸手想摸小牛犊的脑袋，被它灵敏地躲开。

　　鹿耳青年又后退了一步，谨慎地盯着那只幼崽：“喂！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怎么会有牛这么叫？”

　　“说不定它是在羊群中长大的呢。”男人不以为然地摆手，“别这么大惊小怪。”

　　小牛站在两人之间，黑色蹄子踩进薄霜，幽蓝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乎并不认为自己方才暴露了多么严重的问题。

　　鹿耳青年的警惕却没有因此减少：“我还是觉得太奇怪了。这里离草场不远，可它一路跟着我们，连叫声都不对。我们还是快点离开吧。”

　　他说完转身便走。

　　牛尾男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了指小牛：“等等，它怎么办？总不能把它留在这里吧，太危险了。”

　　“刚才说奇怪的是我，现在要把不明来历的幼崽带回去的也是你。”

　　“我没说带回去，我把它送回草场。”男人理直气壮地说，“送到能看见牛群的地方就行。”

　　鹿耳青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那你送，我在这里等你。别再耽搁了。”

　　“嘿嘿，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同意。”

　　男人摸了摸后脑勺，棕色长毛重新覆盖全身，四肢弯曲，转眼又变作一只黑牛。他甩甩尾巴，朝小牛叫了两声，示意它跟着自己。

　　小牛跳起来，摇头晃脑地跟在他身后，走出森林。

　　草场已经沉进夜色。普通牛群挤在不远处，偶尔传来一声低哞。牛尾男人将幼崽送到能看见同伴的位置，正准备转身，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出，牢牢抓住了他头顶的牛角。

　　他浑身一僵，差点把刚收回去的粗口重新喊出来。

　　男人抬起脑袋，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含笑的蔚蓝眼睛。

　　“真是好肥的牛。”特蕾莎用最轻快的语气说，“肉质一定很美味。”

　　男人抖了抖，努力装出疑惑又无辜的模样：“哞？”

　　“这么壮，烤的时候应该不用加太多油。”她像是在认真考虑晚餐，手指还顺着牛角比较了一下宽度，“就是处理起来有点麻烦。”

　　黑牛的四蹄在泥地上悄悄收紧，尾巴也不敢再甩。

　　特蕾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松手，拍了拍掌心：“算了，忽然不是很想吃烧烤，还是吃点别的吧。”

　　她转身离开，脚步没有半点留恋。

　　男人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被夜色吞没，才慢慢吐出一口气。他装作低头觅食，吃两口草便向森林挪一点，再吃两口，又挪一点，努力把逃跑伪装成一头牛对食物再普通不过的选择。

　　终于回到林中，他竖起前蹄，毛发迅速褪去，重新化为人形。

　　“吓死老子了，还以为回不来了。”他搓了搓方才被握过的牛角，左右张望，“怎么抛下我一个人回去了？真是的。”

　　他骂骂咧咧地往深处走，完全没有注意身后草丛里多出一道不属于他的压痕。

　　特蕾莎藏在灌木间，看着男人的背影渐渐远去。她没有立即跟上，先伸手拍了拍已经恢复羊形、正模仿她缩在一旁的黑山羊脑袋。

　　“做得很好。”她低声说，“至少羊叫得很及时。”

　　黑山羊用白色头骨蹭了蹭她的手，似乎没听出这句话究竟是不是夸奖。

　　紫色裂纹发出微光，魔法阵展开，一瓶绿色药水落入特蕾莎掌心。她在拔塞前又核对了一次标签——“变色龙的微笑”。这瓶药水花了她五枚铜磅，与早晨那顿牛奶三明治同价，用法却比早餐需要谨慎得多。

　　她拔开玻璃塞，将绿色药液涂抹到衣服与裸露的皮肤上。冰凉触感只停留了几秒，颜色便沿衣料缓慢变化。树干般的深褐、苔藓般的暗绿依次浮过，她的身影逐渐融入周围，只剩低头时还能看见一层不太稳定的色差。

　　“虽然很神奇，但缺点也很明显。”她小声道，“不能处在环境颜色快速改变的地方。不过在森林里，应该够用。”

　　药水只能改变周身颜色，不能消除声音、影子和实体碰撞。她若一脚踩断枯枝，断枝不会配合她一起隐身；若有人迎面撞上，也不可能把她当成一团空气。

　　特蕾莎将空瓶收回羊头裂纹，连瓶塞也没有扔。五枚铜磅买来的东西，瓶子总得留下。手心残留的药液则被她涂到山羊头骨上，等白骨也染成附近灌木的颜色，才重新挂回腰间。

　　她确认饮水与返程可能用到的物品仍在储物空间，收紧斗篷领口，跟了上去。

　　前方男人已经加快脚步。特蕾莎与他保持约三十米距离，既要看清他选择的路径，又不能让鞋底摩擦落叶的声音传得太远。黑山羊则贴在她腿边，白骷髅被药水掩住，只偶尔在阴影里亮出两点微弱的蓝。

　　森林深处是不见日光的黑，夜晚更将最后一点轮廓也吞没。夜鸮的啼鸣在幽暗里回荡，成群蝙蝠拍打翅膀，像某种看不见的回声。潮湿腐败的气息贴着皮肤，艳丽蘑菇大片生长在青苔覆盖的树根上，颜色浓得近乎警告。

　　男人搓了搓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哈出一口白雾。

　　“他奶奶的！越来越冷了！”

　　嘴上抱怨，他的脚步却更快了。遇到横倒的树根时，他连停也不停，熟练地踩上长满青苔的落脚点，再跨向另一侧。特蕾莎跟着他走，鞋底仍几次打滑，只能伸手扶住树干，等掌心颜色重新适应后才继续。

　　越往深处，落叶越厚。那些叶子不知堆积了多少年，无法腐烂回归大地，踩上去像一层吸走声音的湿毯。薄霜渐渐覆在叶面，被前方男人踩出深色脚印，又被她从远处一一看进眼里。

　　她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只有漆黑。

　　来时的灌木、树根与那道草场边界全都消失了。她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方才转过几次弯，若此刻失去前方目标，未必能独自返回。

　　特蕾莎停在原地，寒意从领口往里钻。继续追，意味着把返程交给一个尚不知道名字的偷牛者；现在后退，则可能在森林中绕到天亮，还丢掉唯一线索。

　　前方脚步声正在变远。

　　她咬了咬牙，再次跟上。至少现在放弃，之前那瓶五铜磅药水就真只用来给山羊换了个颜色。

　　又走了一段路，眼前忽然出现星星点点的光。

　　特蕾莎睁大眼睛。

　　那是一些形似铃兰的小花，晶莹得像冰雕，内部却透出柔和的蓝色荧光。它们散布在薄霜与树根之间，向前延伸，逐渐形成一条梦幻的小路。男人不再需要在黑暗中摸索，沿着花与花之间的空隙熟练前行。

　　她低头看了看，没有触碰花瓣，只将外观记下。能在这种寒冷地方发光的花，未必与草场那朵诱牛的紫花有关，但她也不准备拿自己去验证。

　　沿花路走了许久，前方终于出现跃动的火光。

　　特蕾莎在光照之外停下。

　　起先她以为那只是巡逻者的火把，随后才发现火光不止一处。它们分散在巨大古树之间，一簇接一簇，向黑暗深处延伸。她绕到一棵更粗的树后，看清了火光照亮的轮廓。

　　一个聚落。

　　一个藏身于黑暗中的聚落。

　　周围的树木生长了上百年，或许更久，层层叠叠的树冠严密遮住天空。潮湿落叶铺满大地，大大小小的帐篷整齐排列，一眼望不到尽头。每座帐篷前都燃着一小滩篝火，只够照亮门口与近旁的储物架。无数微弱火点连起来，组成这座聚落不存在的白昼。

　　有居民在火边烘干布料，有人把公用水壶挂回支架，也有人掀开皮帘，将空容器送到外面。动作都很日常，只是这些日常发生在连天空都看不见的地方。

　　离她最近的一座帐篷外，木架上只放着寥寥几个包裹，湿布下面垫着旧树皮，避免水滴直接落进火堆。另一个人把烧剩的木柴拨到一旁，动作小心，像是不愿浪费任何还能继续使用的东西。更远处有人修补挡潮的皮帘，针线穿过厚布时很费力，旁边便有人替他举着火把。

　　这些景象让聚落不像临时藏身的兽穴，也不像她在故事里读过的蛮族营地。它有秩序，有共同使用的物件，也有必须靠彼此才能完成的琐事。可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仍堆着空容器，布帘上的补丁也一层压着一层，迁徙留下的窘迫并未被整齐排列掩盖。

　　怎么会有人在这种环境中生活？

　　牛是他们偷的吗？如果是，所有居民都知道，还是只有那两个变形者参与？

　　疑问接连冒出来。特蕾莎没有因帐篷整齐便认定这里安全，也没有因偷牛便把所有居民都当成窃贼。她决定先留在暗处观察，至少弄清规模与出入路径。

　　整齐脚步声忽然从右侧逼近。

　　她立即躲到树后，将呼吸压得更轻。药水仍在起作用，但多一层实体遮挡总没有坏处。

　　约七个人排成一队走来，队首与队尾各举火把。跳动的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有人头生犄角，有人露出兽耳，还有人身后拖着尾巴。为首者顶着一对长耳，脊背以怪异角度弓着，像随时能听见泥土下的动静。

　　他们沿着聚落外围巡查，彼此间隔一致。经过火堆时会稍微放慢，确认附近没有异常，再继续向前。

　　特蕾莎看着他们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心里刚升起的一点侥幸，被一声大喝击碎。

　　“停！”

　　长耳领队猛然转头：“有人！”

　　特蕾莎的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她屏住呼吸，身体紧贴树干，连斗篷下摆也不敢动。

　　他究竟怎么发现的？

　　“我听到了不属于我们的心跳。”领队举高火把，对身后队员下令，“分散找！”

　　“是！”

　　七人有秩序地散开。两人检查灌木，两人沿树干查看，其余人守住可能逃离的方向。火光将一道道影子投到地面，搜索范围缓慢而明确地缩小。

　　特蕾莎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她能收敛呼吸，却不能命令心脏立刻停止；越是紧张，它越像故意向那对长耳汇报位置。

　　冷静，想想办法。

　　“变色龙的微笑”只改变颜色。火把照过来时，她会在地面留下影子；环境光快速变化，药水也未必来得及适应。继续站着不动，只是在等别人走到面前。

　　若被发现，只能化作黑雾。

　　这个预案让她指尖发冷。雾化不是毫无代价的脱身游戏，包厢里刚刚稳定下来的身体还留着精神震荡，她不知道再次使用会带来什么。但眼下，总比被七个陌生巡逻者围住以后再临时想办法强。

　　一道影子越过树根，离她只剩几步。

　　特蕾莎咽了口唾沫，魔力已经开始向四肢聚集。

　　“你们回来了啊，真是辛苦了。”

　　年迈声音忽然从聚落方向响起。

　　正在靠近的人停住脚步，转过身去。

　　“婆婆，您怎么会在这里？”领队惊讶地问。

　　“你们动静这么大，我怎么会听不到？”那道声音慈祥地回答，“我只是老了，不是聋了。”

　　“哈哈，抱歉。我们发现了入侵者，所以动静大了点。”

　　地上的影子挠了挠头，向聚落方向走了两步。特蕾莎没有立即放松，仍看着其余人的位置。

　　“哪有什么人啊。”婆婆说，“我看你们就是太年轻了，所以什么都怀疑。”

　　木头敲击声传来，领队吃痛地叫了一声，语气里多出委屈：“但我真的听到了——”

　　“听到什么都几点了？还不快去休息！”

　　“太危险了，婆婆，我们刚刚搬到——嗷！别打！”

　　其余队员低低笑起来，搜索的队形随之松散。

　　“先祖的灵魂会守护我们，为我们驱逐黑暗。”婆婆的声音恢复慈祥，“更何况，周围的结界是我亲自布下的。你在怀疑我的能力吗？”

　　特蕾莎心跳忽然一顿，额角渗出冷汗。

　　她根本没有察觉到结界。

　　如果婆婆说的是真的，她或许早在看见聚落之前便已跨过某道边界。所谓藏在外围观察，也许从一开始就只是站在别人掌心观察。

　　逃吗？

　　现在巡逻队正在说话，可能是唯一机会。可离开以后，她还能再次找到这里吗？而且结界是否会阻止她离开，婆婆又为何恰好在搜查即将触及她时出现？

　　两个念头在脑海里争执。最后，不逃占了上风。

　　她已经走到这里，牛失踪的答案就在前面。若只因为一句无法验证的结界便退回去，明早大概还得重新数牛。

　　“好好好，我们这就回去休息——嗷！疼疼疼！我说真的！”

　　“哼。”

　　领队连忙招呼队员：“今天就到这里，大家辛苦了。若出现什么情况，及时汇报！我们刚来这里，还有太多未知与不确——嗷！”

　　棍影带着风声掠过，笑声更明显了。

　　“解散解散！”

　　零零散散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特蕾莎缓慢吐出一口气，将聚起的魔力压回去。潮气浸透衣料，她动了动僵硬的肩，提醒自己下次不能再把一瓶颜色药水当成绝对保障。

　　她刚转过头，便与六只黑色眼睛对上。

　　惊恐的脏话卡在喉咙里。

　　特蕾莎猛地后退一步，幽蓝竖瞳因受惊倏然放大。

　　眼前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六只眼睛横向排列，每一只都映着她小小的身影。婆婆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木杖拄在落叶上，姿态从容得仿佛只是偶遇了一位夜归的邻居。

　　“小姑娘，你迷路了吗？”

　　六只眼睛同时眨了眨。

　　特蕾莎立刻抓住这个台阶：“啊……对！我迷路了！”

　　“真是十分遗憾。”婆婆没有追问她从哪里迷到这里，只转身向聚落走去，“跟我来吧，等天亮了送你出去。”

　　特蕾莎看着她离开，迟疑一瞬，还是跟上。

　　棕色棉布长袍下露出一截白色肥胖腹部，五对足依次踏过落叶，动作轻巧得没有发出多少声音。特蕾莎脚步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六只眼睛已经看过了，实在没必要在五对足面前重新表现一次惊讶。

　　沿途居民好奇地望向她。有人停下手中晾布的活，有人从帐篷门帘后探出头，可见到走在前面的婆婆，便又收回目光，没有盘问。

　　婆婆的帐篷比周围高大结实，纯白色在一片灰暗中极易辨认。她进去后将木杖靠到桌边，取出一只旧杯，从帐篷外篝火上的水壶里倒了热水，放到中央毯子上。

　　“小姑娘，喝点热水吧。”

　　特蕾莎坐下，双手捧住杯子。杯沿有两个豁口，热气拂过指尖，很舒服，她却没有喝。

　　她还清楚记得黑山羊看见的那朵紫色小花。眼前热水未必有问题，婆婆也未必想害她，但在陌生地方保持一点戒备，总比事后寻找解药方便。

　　她只借捧杯的动作暖手，没有刻意把杯子推远，也没有盯着水面寻找所谓毒物。拒绝招待容易显得敌意，贸然喝下又违背自己刚见过的教训，维持原样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不突兀做法。

　　“我们刚搬来不久，没有什么东西。”婆婆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到对面，“在那么黑的地方待了那么久，你一定很害怕吧。”

　　特蕾莎顺势装出惊魂未定的模样：“是的。您知道那里有座农场吗？我是农场新来的牧牛人。晚上数牛时，我发现少了一只，害怕极了……要是少了一只牛，我今天的工钱就拿不到了……”

　　她原本只想编一个足以解释追牛的身份，说着说着却忽然代入了那份处境。

　　“农场主很严厉，我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夜里还得再数一遍。那些牛又不听话，总是喜欢往树后走。我若丢了牛，不但今天的工钱没有，可能连这个月的都得被扣掉……”

　　她说着，顺手将杯底在掌心转了半圈，做出连热水都顾不上喝的焦急模样。至少牧牛人因工钱追进森林，比帝校学生跟踪变形者合理得多；至于自己为何能一路找到聚落附近，她决定把理由全部推给对牛的责任心。

　　“我家里还有生病的母亲和摔断腿的父亲，还有一个不回家的弟弟。要是没了我，这个家怎么办啊……”

　　婆婆脸上的六只眼睛一起看着她，神情略显怪异。

　　特蕾莎摸了摸眼角不存在的眼泪：“牛——我的牛啊！”

　　“唉，可怜的孩子。”婆婆终于叹气，“会熬过去的，黑暗总会过去的。”

　　她的安慰十分真诚，真诚得让特蕾莎反而有些不确定。自己说得这么夸张，她为什么一点也不追问？

　　“可怜的孩子，愿先祖保佑你。”

　　特蕾莎放下手，试探着重复：“愿先祖保佑我。”

　　“先祖会保佑每一位勇士，保佑祂的每一位子民。”婆婆虔诚地闭眼，双手合拢在胸前。

　　祂？

　　特蕾莎敏锐地抓住这个称呼，却没有直接提出猜测，只小心问：“您能讲讲先祖的故事吗？”

　　婆婆睁眼瞥了她一下：“先祖是伟大的人。”

　　“伟大的人？”

　　长袍下忽然又伸出一双手，将一本书递到她面前。

　　特蕾莎接书时，视线不由自主地在婆婆手臂间转了一圈。加上方才合拢与端杯的手，确实是三双胳膊。她用了几秒接受这个事实，才低头看向封面。

　　红色牛皮纸上绘着金色花纹，正中央是一只长着三对犄角的巨龙首。边角已经破损，书脊装订线却很新，像是不久前才重新修补过。

　　她小心翻开。泛黄书页干脆脆弱，黑色墨水被时间晕开，翻动时仿佛稍重一点便会碎在指尖。

　　第一页写着：

　　“它生于世界树虫蛀的树根，
　　于是便成为了腐烂的肉，
　　生于怨恨与痛苦，
　　身披灾厄与祸难，
　　它看到了世界。”

　　它？

　　右下角插图上只能辨认出一只黑色四足生物，其余细节已经模糊。特蕾莎盯着那段文字，试图判断“它”指代什么，随后翻向下一页。

　　“嫉妒与怨恨扎根在它心中，
　　无法抒发的情绪让它产生破坏的欲望，
　　于是它破坏、毁灭一切。”

　　嫉妒，破坏。

　　她不可避免想到现存的原初，又立刻提醒自己，这只是部落保存的旧书，不是一本经过验证的历史记录。相似词语不足以把两者画上等号。

　　下一页的风格突然变了。

　　“勇敢的男孩带着剑与盾踏上了旅程，
　　高山如同平地，大海被他征服，
　　朴实的长剑月华流转，朴实的圆盾日光闪耀。”

　　特蕾莎停顿片刻。

　　怎么突然变成童话了？

　　她耐着性子继续：

　　“为我们带来安宁，为我们带来和平，
　　去讨伐巨龙，去斩杀恶魔，
　　荣光属于大家，财富属于大家！”

　　看到恶魔与财富，她差点又想起艾森格曼，很快把那张笑脸从脑中赶走。这段传说的语气与前面完全不同，像有人把另一本书的内容装订了进来。

　　再下一页：

　　“恶龙的血淬炼剑刃，恶龙的脊骨铸造盔甲。
　　她是无上的荣光，她是英勇的先祖，
　　她庇佑我们披荆斩棘。”

　　“怎么又变成了她？”特蕾莎低声道。

　　持剑盾旅行的男孩，斩落巨龙的她，前两页那只腐烂的黑色生物，被放在同一本薄薄旧书里，却没有一句解释它们之间的关系。

　　她翻向后面，指尖停在一张白纸上。

　　特蕾莎没有就此作罢，又退回前两页对照。龙首封面、黑色四足生物、男孩与“她”，都像是同一传说的一部分，可字迹的深浅与叙述方式并不始终一致。新换的装订线将它们牢牢固定在一起，却不能证明它们从一开始便属于同一个故事。

　　她甚至检查了空白页之间是否夹着被撕去的残页，只看到整齐的装订边。没有烧焦，没有明显水渍，也没有能让她读出隐藏内容的魔力痕迹。缺失就是缺失，不会因为看书的人迫切想要答案便自动补全。

　　再往后，全是空白。

　　那些空白页被装订得十分整齐，像有人原本准备继续书写，却在某个时刻彻底停下。直到最后一页，中央才出现一句话：

　　“命运并非偶然，亦不是注定。”

　　特蕾莎紧紧盯着它。

　　这句话不仅出现在莱恩的歌词里，也在不同教义中出现过。她当然不认为这只是买本子时附赠的一句闲话，可若说它来源于这本旧书，又未免太过巧合。

　　她将疑问记下，没有替它安排答案。指尖离开末页时，她还特意避开那行墨字，免得手上的潮气把它晕开。无论这句话来自哪里，至少这本书曾被认真修补与保存，不应毁在她一次好奇的翻阅里。

　　“谢谢您。”特蕾莎合上书，双手还给婆婆，脸上挂起终于读懂的微笑，“我终于知道先祖的事情了。”

　　“先祖会保佑你的，孩子。”

　　“先祖究竟是怎样的人呢？”她装作天真好奇，“我想成为祂那样的人。”

　　婆婆将书抱进怀里：“祂是伟大的人，是斩落巨龙之人。”

　　“能再详细讲讲吗？”

　　“那就永远不要沾上巨龙血。”

　　婆婆淡淡看了她一眼，端起自己的茶杯，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巨龙血。

　　特蕾莎默默记下，准备返校后查资料，却没有冒险追问。她换了一个婆婆或许更愿意回答的问题：“您刚才说，你们刚来到这里？”

　　“我们来到了新的家园。”婆婆果然重新开口。

　　“新的家园，您是说这里吗？”

　　特蕾莎看了看帐篷外。潮湿、阴冷、黑暗，连脚下的落叶都像永远不会干透。这里或许能暂时藏身，却很难让人理解为何适合长期生活。

　　“看到英魂了吗？”婆婆问。

　　“那是什么？”

　　“指引未来与光明的使者，美丽的蓝花。”婆婆闭上眼，嘴角似乎向上动了动，“只要它存在，这里迟早会变为适合生存的地方，会成为我们新的家园。”

　　原来花路上的蓝色小花叫英魂。

　　特蕾莎没有追问它们如何改变环境。那更像婆婆坚信的未来，不是此刻已经发生的事实。

　　“为什么要抛弃原来的家园呢？”她问。

　　婆婆睁开眼，六只黑色眼睛同时看向她。

　　“我们不会抛弃家园，但我们不得不离开家园。”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冰冷的侵略者将我们驱逐，我们流离失所。”

　　特蕾莎张了张嘴，正想继续问侵略者是谁，帐篷帘忽然被人掀开。

　　“婆婆！我回来了——学妹，你怎么在这里？”

　　熟悉声音让特蕾莎转过头。席拉站在门口，金棕色长发沾着森林里的潮气，身后还有几名抱着包裹的同行者。她脸上的欣喜在看见特蕾莎时变成惊讶，随即又浮出疑惑。

　　“啊，我——”

　　特蕾莎一时找不到适合的解释。她不认为席拉会相信自己只是迷路，尤其这里是无光森林深处。

　　“原来这是你的朋友啊。”婆婆和蔼地笑笑，朝席拉招手，“快来，让婆婆看看你。”

　　席拉暂时放下问题，三两步走到婆婆面前，亲昵地环住她。

　　“我回来了，还带来不少东西，应该够大家撑一段时间。”

　　帐篷外，随行者正把包裹按户分开。婆婆只粗略看了一眼，便抬手摸了摸席拉的金棕色长发。

　　“这段时间，你吃了很多苦。”

　　席拉似乎这才意识到还有别人在场，从婆婆怀里直起身：“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她随即走到特蕾莎面前：“对了，这是我学校的学妹，叫特蕾莎。”

　　刚编完一段凄苦身世的特蕾莎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试图补救：“我在兼职放牛……”

　　“既然是你的朋友，那就应该是好孩子。”婆婆没有追究，只挥了挥手，“好了，快把你的朋友带走。想大晚上折磨我这个老婆子吗？”

　　“我们马上就走！”

　　席拉一把拉住特蕾莎，意识到不妥后又改为只抓她的袖子，向婆婆告别。

　　“感谢您的招待。”特蕾莎说。

　　那杯热水仍留在毯子上，已经不像方才那样冒热气。婆婆没有提醒她喝，也没有因原封不动而露出不悦，只朝两人点了点头。

　　离开白帐篷后，席拉带着她穿过几条帐篷间的小路，最后停在一顶简陋帐篷前。

　　“这里。”她掀开帘子，让特蕾莎先进去，“是我的帐篷。”

　　里面只有一张铺在地上的脏毯子。阴冷寒气透过布面钻进来，携着淡淡霉味。角落里放着几件城市包装的物品，与部落旧容器挤在一起，像她两种生活尚未整理好的交界。

　　席拉也意识到环境如何，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我这里实在简陋了一点，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不介意。”

　　特蕾莎从羊头骷髅的储物空间里取出两个软垫，一个放在自己身后，另一个递给席拉。

　　席拉接过软垫，抱膝坐下，双臂环住双腿。

　　特蕾莎没有催促她回答。帐篷外有人抬走席拉带回的包裹，压低声音核对下一户该送到哪里；帐篷内却只有这点简陋陈设。她在城市角斗场挥拳时的姿态仍令特蕾莎印象深刻，与眼前这个担心软垫沾上霉味的人重叠起来，显得格外不协调。

　　席拉将软垫往身下塞好，又顺手折起露在旧容器旁的一截校服布料。那动作很快，像是不愿让特蕾莎注意，却又找不到更合适的地方安放它。特蕾莎于是移开视线，只看向帐篷门口透进来的一线火光。

　　“这就是你的族群？”特蕾莎问。

　　“没错。”席拉苦笑一下，“是不是很寒酸？”

　　她垂下眼，指尖抓紧软垫边缘，再开口时，声音里已没有方才在婆婆面前维持的轻快。

　　“相比你们有钱的、一出生就高高在上的贵族，拼命想要融入你们当中的我，是不是就像小丑一样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