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继位魔王后》骄阳长明

40、草场多出的牛

　　“不过您不需要担心，我就是因此才出现在您身边。”

　　艾森格曼勾起一抹危险的笑，身体微微前倾，将最后几个字说得像一份只赠予她的保证。

　　“——我最亲密的伙伴。”

　　特蕾莎望着那双猩红眼睛。里面的笑意并不急切，也不担心猎物逃走，仿佛她已经住进一只铺好软垫的笼子，而他愿意耐心等她称赞笼子的舒适。

　　这种被当成猎物的眼神让她十分不悦。可她至少现在没有能力拒绝，更没有把握在拒绝以后承担随之而来的麻烦。

　　简直像是被猫饲养的耗子。

　　她很快调整好表情，露出乖巧的微笑：“我会记住的。”

　　艾森格曼盯着她看了几秒，冷哼一声，移开视线。窗外浓重的夜色已经变淡，街对面屋顶从黑暗里浮出轮廓，一线微光穿过玻璃窗，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小姐，天亮了，您该回去了。”

　　特蕾莎从善如流地起身。她向老板与莱恩告别，又朝老板娘点了点头，穿过仍未散尽夜色的酒客。有人在门边睡着了，手臂还护着半杯酒；有人已经谈起今天要做的工作，仿佛一夜喧闹只是上班前短暂的插曲。

　　木门在身后合拢，酒馆里的琴声立刻被隔得模糊。

　　特蕾莎站进晨曦，嘴角的乖巧终于不必继续维持。她默念一段咒语，淡薄的魔力掠过衣摆与发梢，驱散残留的酒气，也把沾在肩头的陌生香薰味一并清掉。

　　这只是清洁，不是解除什么约定。艾森格曼那些话仍留在脑中，并没有因为衣服闻起来干净便一起消失。

　　她沿小巷向前，转过一个路口，大街已经醒来。运送蔬菜的板车靠边停着，店主们卸下门板，金属管道在晨雾里泛着湿光。街角早餐铺刚开门不久，白汽从锅里升起来，混着烤面包的香气。

　　特蕾莎花五枚铜磅买了一杯牛奶和一个三明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铺子很小，桌面却擦得干净。三明治里的蔬菜切得不太整齐，煎蛋有一边微微焦了，牛奶倒是温热。她咬下一口，慢慢咀嚼，等昨夜残存在舌根的果酒甜味被食物覆盖，才觉得重新找回了一点熟悉的节奏。

　　她如今已没有从前那样明确的生理需求，却依然保持进食与睡眠的习惯。在这个与原来全然不同的世界，这些事情是少数不需要重新学习的部分。牙齿咬下面包，热度顺着喉咙落下，躺下后等待意识沉入黑暗——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她才觉得自己仍像一个人，而不是某种必须随时理解自身构造的未知生物。

　　真希望一千年后，自己还能这样热爱生活。

　　这个愿望刚冒出来，她便想起昨夜关于“千年老恶魔”的腹诽，决定暂时不把艾森格曼列为千年后的生活榜样。

　　早餐铺的位置很好，不一会儿便坐满了人。两名男人在她邻桌坐下，其中一个眼底发青，袖口沾着洗不掉的灰，另一个刚坐下便抱怨路上太挤。

　　特蕾莎没有偷听别人谈话的爱好，直到几个词从餐具碰撞声里钻过来。

　　“……这件事已经在进行中了，过不了多久就能采集到缺乏的资源，足够弥补现在从那里借来的。”

　　那个疲惫的男人压低声音，像在安慰同伴，也像在说服自己。

　　特蕾莎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

　　失礼了，她不是故意的。

　　“但我们能得到的部分很少吧，全都被那些人瓜分了。”对面的人说。

　　“那加大开采力度不就好了？我们分到的也会更多。”

　　“也只能这样了。至于补偿的事情……”

　　“你就不要担心这件事了，补偿的事不归我们管。”

　　对面的人叹了口气。疲惫男人随即谈起另一件事，语气轻快了些，仿佛只要把“补偿”两个字推到别人桌上，他自己那份资源便会变得更加干净。

　　特蕾莎安静听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地点、开采对象，也不知道“那些人”究竟是谁。她把这几句残片记下，没有追上去询问。城市每天有成百上千段类似的对话，不是每一段都属于她必须解开的谜。

　　至少目前不是。

　　她将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把包装纸折好放进铺内的回收处，确认终端仍在口袋里，便走向不远处的公共马车站。

　　《交通法》改革以后，上班高峰期的发车间隔不足三分钟。她只在站牌下等了一小会儿，下一辆马车便停下。车厢里挤满了打着哈欠的乘客，有人抱着工具箱，有人抓紧最后几分钟核对账单。特蕾莎扶着窗边立柱，看街道一段段向后退，昨夜仿佛也随之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马车绕过几条街，在帝校门口停下。

　　她穿过永恒广场，来到材料理论课教室。离上课尚早，偌大的教室只有零散几名学生。金色阳光透过几近透明的窗户落进来，飞舞的灰尘在光里一闪一闪。

　　特蕾莎坐到最后一排，从腰间羊头骷髅的紫色裂纹中取出课本。书页摊在桌面，她读完两行，才发现自己记住的只有上一页插图里一枚形状古怪的矿石。

　　彻夜未眠并不妨碍行动，却会让预习变成一件十分考验耐心的事。她重新读了一遍，总算将标题与下面的说明对上。

　　熟悉的娇笑声从前门传来。

　　特蕾莎抬头，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安娜？

　　珍妮给她的资料里提过，安娜与自己年龄相近，可特蕾莎此前并未在这间教室见过她。安娜今天穿着新做的裙子，进门后先扫视一圈，像在挑选一个最适合被看见的位置。

　　一名金发男生后脚跟着她走进来。即使隔着一段距离，特蕾莎也能看清他脸上不加掩饰的不屑。

　　“亲爱的，我们坐在这里吧。”安娜选了教室中央的位置，回头招呼他。

　　男生满不在乎地“嗯”了一声，迈开腿，三两步走到她身边坐下。

　　与特蕾莎同排的一名男生倒吸一口凉气：“草，是我看错了吗？”

　　“真没想到他也会像普通人一样，陪交往对象一起上课啊……”同伴同样惊讶。

　　所以那个男生是什么人，怎么不把话说完？

　　特蕾莎侧耳捕捉教室里的谈话，试图收集一点有用信息。可所有人似乎都认识他，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省略了最重要的称呼。随着时间推移，议论声越来越大，羡慕安娜幸运的有，猜测金发男生为何破例的也有，就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先告诉不知情者他是谁。

　　所以那个金发男生到底是谁？大家为什么要加密通话！

　　一道不合群的声音终于从斜前方传来。

　　“嘁，就算现在交往又能怎么样？就算她再受宠爱，未来也不过是情妇而已。”

　　“你小点声啦！”

　　“殿下是不会娶她的！我姐姐才是未来会成为王妃的人，真是不知廉耻！”

　　“好了好了，你都说殿下只会娶你姐姐作王妃了，还管这种小丑干什么。”

　　殿下。

　　特蕾莎重新看向金发男生。能被称为殿下的自然是皇家血脉，但普通皇室成员出现在这里，未必足以引发这样的议论——除非是正统继承人。能和一年级新生同上这门课的，最可能的便是二皇子。

　　信息总算从加密通话里掉出来一块。

　　听见周围人的羡慕，安娜亲昵地挽住二皇子的手臂，像故意要让后排也听清似的问：“亲爱的，你今天怎么会抽出时间来陪我呢？”

　　“我们未来一段时间能见面的机会不多，所以我想在空闲时多陪陪你。”

　　二皇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方才的不屑被温和遮住，看起来竟真有几分体贴。

　　“亲爱的，你真是太好了！”

　　特蕾莎收回视线，没有加入任何一方评价。她想到安娜的弟弟，也想起自己还欠珍妮一个答复。这件事总得找时间处理，但不是现在。

　　上课铃切断了教室里的嗡嗡议论。

　　教师在黑板上写下两种材料的名字，开口便道：“使用材料时，除了材料本身的性质，还要关注多种材料之间发生的反应，否则就会发生悲剧。”

　　特蕾莎低头看课本。插图上的两种草叶几乎一模一样，其中一种是常见饲料，另一种却有剧毒。后者生长环境苛刻，在兰利境内无法自然生长，因此价格昂贵。

　　“一些不良商家会把它混进饲料，以此牟利。”教师敲了敲插图，“不要以为自己认得大致形状便足够。你们采购时最常犯的错误，就是把昂贵当成可靠，把相似当成相同。”

　　两种草叶的主要差别在叶尖。毒草带着一点淡红，很容易被误认为时节或生长阶段不同造成的色素。

　　特蕾莎在页边写下“看叶尖、查来源、避免混料”，又补了一句“不能只看外形”。她不想哪天配药时省下一笔钱，再把省下来的钱全部用于处理后事。

　　课程后半段讲了几组材料相互反应的例子。她跟着课本做记号，昨夜那些尚未解决的临摹问题被暂时压在纸页之外。能明确写下来的知识令人安心，至少它们不会因为授课者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就忽然改变含义。

　　下课后，特蕾莎一边收拾课本，一边听见安娜兴奋地说：“明天我想举办茶会，亲爱的，你会来参加吗？”

　　“既然是你的邀请，我怎么会拒绝呢？”二皇子温柔地答应，“而且我还没有拜访过伯父呢。”

　　“那我明天等着你哦！”

　　两人并肩离开。先前气愤的女生立刻压低声音：“看她得意成什么样子了！”

　　“没事，安娜的父亲不是负责……”棕发女生含糊地略过了关键部分，“而且有传言说陛下准备选下一任储君，二殿下一定只是想得到伯爵的支持。”

　　特蕾莎把这段猜测记下，却没有把它当成事实。她刚走出教室，口袋里的终端便震了一下。

　　问春离开以后，她已经很少查看终端，几乎忘了这件东西还会主动发出动静。屏幕上显示，几分钟前旧委托人确认了任务完成。她因此生出一点兴趣，顺手打开任务接取界面。

　　顶端最新一条委托映入眼帘。

　　【委托：寻找牲畜丢失的原因】

　　委托人十分熟悉。

　　特蕾莎脸色一僵，果断接下，转身便往校外走。

　　怎么又会出现牲畜丢失？上次的推断应该没有问题。等等，委托只写寻找原因，并没有提到死兽，说明这次可能不是同一件事？

　　可如果不是，农场也未免太多灾多难了。

　　她乘上机械马车，向机械马注入大量魔力。齿轮转动的声音骤然加快，街道与低矮房屋迅速退到后方。她扶着车沿，心里先掠过最坏的可能：若真是自己的判断失误，农场主这几日继续承受的损失，便不能只用一句“任务已经完成”推得干干净净。

　　死兽相关的事情既然由她负责，就该负责到底，否则会良心不安。

　　机械马车很快驶上草场间的道路。大片绿色在车轮两侧展开，远处森林连成暗色的一线。确认这次委托没有写明死兽后，她悬着的心稍微放下，速度却没有减。

　　她在车上重新读过委托说明，里面只有丢失牲畜与寻找原因，没有现场答案，也没有她能直接沿用的旧结论。上次的经验可以告诉她哪些现象不像亡灵，却不能替她省略核对。她将终端收好，决定先听完农场主的说明再作判断。

　　一回生二回熟，她很快找到农场主住所，抬手敲门。

　　“谁啊？”

　　农场主开门看见她，十分惊讶：“你怎么来了？昨天我已经向冒险者协会确认任务完成，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不是，我接取了新的任务。”特蕾莎微笑道。

　　“原来如此，先进来吧。”

　　农场主让她进屋，又朝她身后看了看：“上次那个小哥没来吗？”

　　“他有事，所以我一个人来了。”

　　“这样啊。”农场主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之前的死兽如你所说消失了。但最近又有牲畜不见，我跟踪了很久也没有发现端倪，只好再请人解决。”

　　“再次出现？”特蕾莎问，“确定不是上次的死兽吗？”

　　“确定。”农场主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你离开后，我找附近小镇教会的神甫确认过，它的确是亡灵。后来它消失了，那件事也确实结束了。”

　　他告诉特蕾莎，新失踪始于一周前。他起初也怀疑是同一个亡灵，重新请神甫检查，得到的回答却是没有亡灵气息。

　　“我就像上次一样跟在牛群旁边，可只是一睁眼一闭眼，牛便没了。不是慢慢走远，也没有听见挣扎。”农场主无奈地叹气，“正好去确认上个委托，我就顺手挂上了新任务，没想到又被你接了。”

　　特蕾莎听完，最后一点关于旧判断出错的担忧也落了下来。

　　她又核对了一次失踪发生的时段。农场主说不出固定规律，有时隔上两三天，有时接连发生；每次少的数量也不算多，正因为这样，他最初还抱着或许只是牛走散的侥幸，沿附近道路找过几回。

　　“后来我连围栏底下都查过了。”他说，“没有洞，门闩也好好的。牛若自己会开锁，那它们大概早该去城里找份更好的工作。”

　　特蕾莎想象了一下牛排队领取工钱的场面，觉得至少比它们一眨眼消失容易接受。

　　农场主并非只在屋里等委托。他守过牛，请过神甫，也检查过围栏，能做的普通办法都试过以后，才把新任务挂出来。这让她更加确认，自己面对的不是旧案遗留下的一点疏漏，而是一种尚未见过的新方式。

　　“我会帮你解决。”她说，“但我需要先守在现场，未必今天就能给你答案。”

　　“只要别再少下去就好。”农场主说，“我现在更怕每天醒来都先算又亏了多少。”

　　农场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破旧地图。地图边角卷起，其中一处刚用红色墨水画了圈。

　　“这里就是牛群的位置。附近有饮水处，沿这条小路能回来。”他又给她指了往返方向，“这次也拜托你了。”

　　特蕾莎收好地图，带上饮水，问明基本情况后离开住所。

　　红圈位置十分靠近森林。据农场主说，那里草长得格外茂盛，因此饲养着市场上价值较高的牛。他原本想借此尽快赚回收购农场的钱，没想到连续失踪反而令亏损扩大。如今他最在意的不是添置新东西，而是先让损失停下。

　　步行近半小时后，特蕾莎抵达草场。

　　牛群散漫地吃着嫩草，看见有人靠近，只懒洋洋地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低头。她向前走了几步，脚步忽然慢下来。

　　四周魔力浓度翻了不止一倍。

　　以她极高的魔力亲和力，那种感觉像有人突然打开水闸，四面八方的力量一齐涌来。更明显的是，提升并非逐渐发生，而像跨过一道看不见的台阶，浓度断崖式地拔高。

　　“为什么只有这里？”

　　她首先想到人为制造，随即被这个猜测吓了一跳。要维持这么大一片高魔力区域，耗费恐怕上万金磅；农场主收购整片农场也只花了几百金磅。有人若愿意为一群牛投入这样的成本，大概不必偷牛，直接把农场买下来还省事些。

　　这个推理足够现实，她暂时接受了。

　　特蕾莎沿草场外围走了几圈，在不同位置拔起草叶比较。靠近牛群饲养区的草明显更绿，叶脉也更饱满，像获得了额外滋养。外围的草并非枯死，只是少了那种过分旺盛的生命力。

　　她眨了眨眼，切换观察方式。

　　周围景象变得透明，蓝色、绿色与少量白色荧光浮现出来。稀疏的魔力粒子在空气里漂浮，到了饲养区却陡然密集，像被罩进一座无形容器。粒子不断撞向某个边界，又折返回来。

　　特蕾莎走近分隔处，蹲下检查泥土与草根，没有发现结界术式，也没有法具残留。她沿分界线继续走，边界弯折着向两侧延伸，左右都通往森林。

　　为了确认不是自己一时感知出错，她特意在边界两侧来回走了三遍。向外一步，涌来的魔力便明显减弱；跨回去，草叶间那些光点又迅速密集。肉眼所见没有墙，鞋底也没有踩到任何埋设的管线，只有同一片泥土在几步之内呈现出两种状态。

　　她取出地图，对照农场主画下的红圈与附近树林的位置。地图太旧，几条小路已经与现实中被草覆盖的痕迹对不上，但草场轮廓还能辨认。她用指甲在边界大致经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痕，准备稍后若还有时间，再核对它究竟围成了怎样的形状。

　　边界附近还有被踩倒的草与一条很旧的采集小径，落叶沾在泥土里，无法判断是谁留下，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特蕾莎没有把这些普通痕迹强行当成答案，只记住它们同样通向森林。

　　“没有结界，也没有法具的魔力残留，这是怎么回事？”

　　她站在森林前，考虑直接进去一探究竟。可回头看见仍在吃草的牛群，又压下这股冲动。若她离开后牛再次失踪，眼前这份委托便真成了笑话。

　　先保证牛不会少。

　　她选了一处地势较高的斜坡，身旁有石头遮挡，既能看住牛群，也不至于过分显眼。随后她按牛的分布分成几小群，从左到右逐群计数，再把数字相加。

　　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五十九。

　　嗯？

　　特蕾莎站起来，环视四周。她没有看见任何人或动物离开，也没有听见异常动静。难道就在这短短一段时间里，已经少了一只？

　　她沿着斜坡换了个角度，重新数。牛群走动会影响分群，她这次等几头挤在一起的牛散开，才继续往下。

　　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六十。

　　六十只。

　　特蕾莎松了一口气：“看来刚才是我数错了。”

　　她重新坐下，没有因此放松观察。下午的阳光缓缓移动，石头影子从脚边爬到另一侧。牛群吃草、甩尾、偶尔互相顶一下，没有任何一只表现出被诅咒或即将凭空消失的征兆。

　　等待比勘察更容易让人产生错觉。每过一阵，她便觉得某头牛的位置与方才不同，仿佛下一秒就会少掉；再看清楚，不过是它追着一片嫩草挪了几步。为了不被自己的眼睛糊弄，她开始按固定的树与土丘分区，每次只核对同一小群，最后才合计。

　　她还观察过农场主所说的“一睁眼一闭眼”。若牛真能凭空消失，至少会留下魔力波动；若只是被引走，就必然要经过牛群边缘。她因此不再只盯着中央，而把更多注意力放在靠近森林的几头牛身上。

　　然而直到日光偏斜，边缘仍旧安静。她喝了几口水，把瓶盖拧紧，没有让无聊替自己提前写出结论。

　　太阳逐渐落下，黑色鸟群在空中盘旋。从斜坡望下去，能看见农场主小屋，烟囱里慢慢升起一缕炊烟。

　　特蕾莎第二次来到这座农场，不可避免地想到问春。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有没有找回记忆。

　　除去“信仰”那件事，她欣赏问春的满腔热血、真挚与骄傲。他会因为被抢风头耍小情绪，会因为表扬害羞，也会因为第一次上课摸鱼而兴奋。那些鲜活的小情绪总令人羡慕，像一个人不必反复确认，便理所当然地知道自己正活在当下。

　　“但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干涉。”

　　她低声说。

　　问春已经选择自己的道路向前走，她则似乎与一个月前没有太大区别，仍在原地踏步。若一定要说变化，大概是强了一点，会处理的事情多了一点，欠下的东西也更多了一点。

　　算了，变化可遇而不可求，稳定才是常态。谁能知道变化究竟是好是坏？

　　她莫名又想起艾森格曼。千年以后，自己会不会也变成那样的人，把所有人都看成价格不同的对象？

　　当然，前提是自己能活那么久。

　　落日将草场染成橙色。特蕾莎起身拍掉衣服上的灰，再次看向牛群。

　　五十八、五十九、六十、六十一。

　　很好，这次没有少牛。

　　她刚要坐下，动作忽然停住。

　　怎么还多了一只？

　　特蕾莎重新数了一遍，仍是六十一。她怕牛群移动造成重复，又换方向核对小群，结果没有变化。

　　有一只不属于农场的牛混了进来。

　　她目测斜坡与草场间近百米的距离，又看了看身旁几乎遮住身影的石头。对方大概正是借这些遮挡靠近。可她没有看见任何牛从远处道路走来，唯一可能的来处，只剩森林。

　　森林！

　　她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方向忘掉？

　　还在米莎小镇时，魔药店老板便警告过她不要深入森林，因为里面有恶兽。

　　“恶兽。”特蕾莎重复这个称呼。

　　这显然不是官方分类。普通人出于恐惧，会把袭击人的野兽，甚至拥有智慧的兽都归入其中，就像至今仍有人把恶魔族与魔族混作一谈。一个称呼能解释恐惧，却不能替她判断对方究竟是什么。

　　她看向远处几乎望不到边际的森林，随后收回视线，拍了拍腰间羊头骷髅。

　　羊头眼眶冒出幽蓝火焰，一阵黑雾从嘴里吐出，沉到地面，凝成一只黑色小山羊。黑山羊亲昵地顶了顶她，摇晃尾巴，咩咩叫了两声。

　　特蕾莎弯腰揉了揉它的脑袋：“虽然很对不起你，但是现在你是一只牛了。”

　　黑山羊白色骷髅眼眶里的蓝火写满疑惑。紫色裂纹上亮起魔法阵，伪装魔法落下，它眼前一晃，便成了一只黑色小牛犊。

　　特蕾莎满意地看了看：“一会儿混进牛群，帮我注意它们。尤其留意从森林方向来的家伙。”

　　小牛点头，却没有立刻动，先抬头看着她。特蕾莎与那双幽蓝眼睛对视片刻，补充道：“如果发现有人带牛离开，就跟上去，别急着拦。先弄清他们往哪里走。”

　　她不知道对方有多少同伴，也不想让一只刚变成牛的羊独自承担抓贼的全部工作。黑山羊若能带回来路，她便不必毫无准备地闯进森林；若它被发现，至少她还在外面，可以接应。

　　“还有，别离得太远。”她顿了顿，“看见危险就回来，委托可以再接，你不用替农场主拼命。”

　　小牛又点了一下头，像是终于确认任务并不包括英勇牺牲。它用脑袋轻轻碰过她的手心，随后才转身下坡。

　　特蕾莎留在石头后，借那点联系感知它逐渐靠近牛群。她仍需要自己观察四周，不能把全部注意力交给另一个视角，否则两只眼睛一起忙碌，反而可能漏掉最直接的动静。

　　小牛迈开四蹄，羊里羊气地跑下坡。

　　“走慢一点。”特蕾莎在后面提醒，“牛一般不会那样跳。”

　　小牛的身影顿了顿，改成一种略显僵硬的平稳步伐。

　　夜色渐深，牛群原本的黑棕毛色被染得更暗，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里面多了一只体型过分小的家伙。

　　两只看似普通的牛同时抬头，警觉地盯着新来的幼崽。

　　【别怕，只是一只小牛，估计是从牛群里逃出来找妈妈的。】

　　【吓死老子了，还以为要穿帮了。】

　　【你本来就是牛，有什么穿帮的？】

　　【说的也是，我本来就是牛。】

　　它们交换完眼神，重新低头。其中一只甩了甩尾巴，像是在催促同伴别再耽搁。

　　【好了，准备走。】

　　片刻后，一只“牛”从嘴里吐出一朵紫色小花。花瓣落在嫩草间，颜色并不起眼。它若无其事地走向另一边，留下那朵花等在那里。

　　不一会儿，一只普通牛靠近，低头将花连同草一起吃了下去。

　　几分钟后，它咀嚼的动作停住，直直站在原地。又过了几秒，它忽然迈开蹄子，独自朝远离牛群的森林走去。

　　其他牛没有因此骚动。那两只伪装者悄无声息地转头，隔着一段距离跟了上去。

　　黑色小牛原本正低头啃草，仔细看便会发现，它没有把草咽下去，只在吸收其中的魔力。看见三只牛先后离开，它甩了一下尾巴，犹豫片刻，也跟了上去。

　　它习惯性跳了两步，随即想起特蕾莎的提醒，强行压住四蹄，规规矩矩地走路。

　　进入森林后，前方两只牛停下，向四周看了看，忽然用后肢站起。皮毛从身上脱落，身体在黑暗里逐渐化为人形。

　　“这一天天的，老子都快忘记怎么站着走路了。”左边的男人甩着牛尾抱怨。

　　右边的人更加纤细。他揉了揉额头卷发，不满道：“你的本体还是一只牛，你知道我这样的鹿装牛有多——”

　　声音忽然低下去。

　　他捂住男人的嘴，鹿耳微微转动：“闭嘴，有声音！”

　　两人警惕地望向四周。灌木丛里刚才有极轻的沙沙声，像有什么小动物踩过落叶。

　　半分钟后，男人皱眉：“你是不是听错了？这附近没有什么啊。”

　　“我明明听到了。”青年扒开灌木，仔细寻找，“我不会听错。”

　　“我看你就是疑神疑鬼……”

　　男人的声音突然消失。

　　青年回头：“又怎么了？”

　　“这里怎么会有一只小牛犊？”

　　男人蹑手蹑脚地走向那只不到自己膝盖高的小牛，掐着嗓子安慰：“你别怕，一会儿我就送你回去。”

　　青年也走过来，弯腰打量它，轻轻拍了拍黑色脑袋：“你还小呢，你的爸爸妈妈在哪里？”

　　小牛抬起头，幽蓝眼睛映出两人的面孔。

　　它张开嘴。

　　“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