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继位魔王后》骄阳长明

39、最珍贵的合作伙伴 角落里

　　角落里的桌椅比吧台旧一些，桌角被人用小刀刻过几道浅痕，恰好能卡住酒杯底座。特蕾莎坐下后，才发现这是个相当周到的位置：不必挤进人群，也能越过晃动的人影看见吧台；若想装作对那边的动静毫无兴趣，只要低头研究杯里的浮沫即可。

　　她研究了不到半分钟，便抬手叫来老板。

　　“请把我刚才那杯酒送过来。”

　　老板正托着六只杯子从人群里挤过，闻言朝吧台看了一眼：“还给你留着呢。杯底压着木牌，没人敢动。”

　　那杯酒很快回到她面前。淡红色液体在灯下透亮，杯壁凝出的水珠已经顺着外侧滑到底部，将那块写着座位号的木牌浸得发暗。它在吧台上等了她一场救治的时间，果香却没有因为这段时间变得更善解人意，仍旧甜得直截了当。

　　特蕾莎端起来，没有立刻喝。

　　艾森格曼仍被围在人群中央。他脱去了马甲，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深绿色衬衣在暖光里显得不那么正式。方才替她挡住眼睛、点燃金色树枝的人，此刻正将另一杯“忘忧”推到陌生女客面前，语气温和得仿佛对方那点烦恼也值得列入账本，由他亲自核算。

　　女客又向他靠近了半寸。

　　他侧身替她让出放酒杯的位置，自然地把距离重新拉开，连她垂落的一缕头发都没有碰到。

　　“弗朗西斯还是一如既往地受欢迎啊。”

　　琴声停在后半截小调上。特蕾莎循声转头，看见莱恩从演唱的矮台边走来，竖琴仍背在身后。他先向老板要了一杯酒，才绕到角落，在能与她一同看见吧台的位置坐下。

　　“他今天似乎格外忙。”莱恩说。

　　“他每天都很忙。”特蕾莎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忙着让不同的人觉得自己受到了特别对待。”

　　莱恩笑了一声，没有急着评价。

　　特蕾莎回忆着那些与艾森格曼一同见过的人，最后还是公允地点头：“他似乎能受到所有人的喜爱。当然，他的能力与人格魅力允许他这样做。”

　　这并非讽刺。至少不全是。

　　她方才在楼上洗去指尖血迹时，手臂仍因精神消耗而微微发抖。那种疲惫没有写在艾森格曼此刻的脸上，他却在她下楼时朝这边看过一次，确认她能自己走到角落，才重新回应身边人的问候。特蕾莎记得那一眼，也记得他没有上来询问。她无法把这两件事简单归入体贴或冷落，只能一并留着。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递酒，什么时候该闭嘴；能让欠债的人觉得自己仍有体面，也能让寻求帮助的人在开口前先相信他有办法。甚至连他那些半真半假的安慰，都常常比直白的实话更容易让人接受。

　　如果忽略他刚才用水晶胳膊和机械尾巴糊弄她的事实，这份体贴几乎无可挑剔。

　　莱恩双手托住下巴，笑眯眯地望着她：“您不怕有朝一日他离开您吗？”

　　特蕾莎的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当然不怕。”她盯着淡红色酒液回答。

　　不远处恰好传来艾森格曼的声音。那位女客似乎提出了另一次邀约，他的语气温柔得几近缱绻，拒绝却没有留下任何能被执行的余地。

　　“真是十分遗憾，但那天我已经有约了。相信您能够找到更好的男伴。”

　　女客低声抱怨了一句，他听见了，也只当没有听懂。

　　莱恩从老板手中接过自己的酒：“为什么呢？”

　　“首先，我拥有独立的能力，并不会因为离开什么人而无法生存。”特蕾莎说，“其次，我没有担心我的伙伴会背叛我的必要。”

　　前一句让她觉得踏实。她可以采药、配制魔药、完成委托，也已不再只能捧着原身留下的书猜测每一个术式。即使某天醒来发现艾森格曼连同他的金磅和马车一并消失，她至少不会因为少了一个人便倒在路边。

　　至于后一句，她说得比前一句更快。

　　莱恩没有放过这点差别：“我想知道，为何您如此信任弗朗西斯，相信他不会因为其中一人背叛您？”

　　特蕾莎抬眼看了看吧台。

　　那位遭到拒绝的女客还没有离开。她换了话题，谈起侯爵近日的一桩烦心事，手指却总在酒杯与艾森格曼的手背之间徘徊。艾森格曼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恰到好处，既不会冷淡，也不至于令人误以为那是一份承诺。

　　特蕾莎先指了指自己手中的酒杯，又指向那个女人。

　　“弗朗西斯看她的眼神，和看手里那杯酒时的眼神是一样的。”她轻啜一口，甜意从舌尖漫开，“哦，他看到新酒时甚至会更加兴奋一点。”

　　莱恩顺着她的手势看了两遍：“原谅我不是很能理解您的意思。”

　　“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吗？”

　　特蕾莎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弗朗西斯看他们的眼神，和看商品的眼神是一样的。无论男女。”

　　至于一个活了上千年的老恶魔是否还在意人类常用的那些区别，她觉得没有必要深究。至少眼前这圈人里，有精心卷过头发的女人，也有衬衣扣得一丝不苟的男人；艾森格曼对他们的耐心并没有显著差别，区别只在于谁更能带来他感兴趣的话题。

　　莱恩怔了怔，若有所思地摩挲酒杯。他没有立刻赞同，只回头看了看那位正笑着说“您真会安慰人”的女客。

　　“您说得有些道理。”他最后道，“不过，您这么说，不怕被他听见吗？”

　　“不怕。”

　　因为我依然拥有价值。

　　特蕾莎在心里补完了真正的答案。

　　一件尚有高价的商品，不必担心商人为了路边免费的石子扔掉自己。这个逻辑不够温情，却比相信一个唯利是图的人忽然学会无条件忠诚可靠得多。

　　莱恩嘴角的弧度温和了些：“那小姐您怎么看待他呢？”

　　“体贴、强大、有原则……”

　　答案几乎不经思考便冒了出来。特蕾莎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这几个词与自己平时的腹诽相差甚远，又在心里默默补齐：虽然狡诈、唯利是图，喜欢替别人决定应该知道什么，但还算讲信誉。

　　莱恩低头失笑：“看来您对他的评价很高。”

　　“毕竟是我的合作伙伴。”

　　这个称呼很方便。它能容纳金色树枝与银沙结界，也能容纳债务、谎言和那份长得令人头晕的卷轴，不必她再为每一项单独寻找解释。

　　莱恩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抱起竖琴起身。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朝演唱的小台走去。不多时，琴弦又响起来，一段陌生的小调穿过笑声与杯盏碰撞声，把角落重新留给特蕾莎。

　　一名抱着账夹的客人趁这段间隙挤到吧台边，显然不是为了邀约。他摊开两页货单，指着其中几个数字急切地说着什么。艾森格曼听完，没有像对待倾慕者那样绕开，只伸出两根手指在纸面一按，准确点出一处前后不符的运费。那人脸上的焦急立刻变成尴尬，收起账夹时连声道谢，又答应改日带新的凭据来。

　　艾森格曼转向下一位客人，微笑依旧，眼神却比方才专注了一点。

　　特蕾莎看见了这点变化。这反而让她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真正能使他集中注意力的，从来不是谁将头发梳得更漂亮，而是谁终于把有价值的东西放到了桌面上。

　　可那位抱账夹的客人离开时，脚步明显轻快了些，连被人戳穿错账都没有影响他的感激。旁边的女客替他挪开椅子，也顺手替他捡起了掉落的笔。人群里那些细小的善意并不经过艾森格曼的账簿，却仍旧真实发生着。

　　特蕾莎的手指在杯口画了一圈。她并不打算因为这些画面便推翻对他的全部判断，只是忽然觉得，他站在人群中央时，像一间只开半扇门的商店。门外的人能看见灯火，能听见店主温和的声音，却不一定知道柜台后还有另一套价格。

　　她也没有继续看他。

　　艾森格曼正在对另一个人露出微笑。那笑容与方才没有太大差别，眉眼舒展的弧度、稍稍低下的头，都熟练得可以原样复制。接受微笑的人显然不这么想，已经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

　　诡异而微妙的情绪在特蕾莎心底向四周扩散。

　　如果所有人都是他掌心的商品，那么自己呢？

　　她低头喝了一口酒，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涩意一并咽下去。

　　——希望自己至少目前是那一类拥有极高价值的商品。

　　这个答案没有让她好受多少，却足够清楚。她甚至能想象艾森格曼听见后的表情：大概会微笑着称赞她终于理解了合作的基础，再顺手把她的估值写进某本无人能看懂的账簿。

　　特蕾莎又向老板要了一杯酒。

　　“今天第二杯？”老板确认。

　　“如果按送上桌的次数算，是第三杯。”她指了指那块湿木牌，“第一杯大部分时间在等我。”

　　老板笑着给她换了只干杯子，仍按原来的记号放在桌上。

　　特蕾莎揉了揉太阳穴。包厢里那种针扎般的疼痛已经退去，精神却像熬过一次过分漫长的课，稍有空隙便向下滑。她承认自己太提防艾森格曼了，可不提防又似乎更危险。明面上的阴谋至少有迹可循，温柔的陷阱却总能让人在怀疑之前先替它寻找理由。

　　看来还是太闲了。

　　她决定想些能写在练习册上的东西。

　　这段时间，她一直试着总结“临摹”的条件。参照等价交换与加速的获得经历，对方的允许和自己的心态似乎都起过作用。她据此做过几次尝试，结果却像同一份配方在不同锅里煮出了完全不同的东西，有一次连锅都差点找不到。

　　如果允许真是必要条件，那些失败是对方心里并不愿意，还是她误解了“允许”的形式？如果心态重要，又该用哪一刻的心态作准？她当时只是在想“这个能力很有用”，还是确实理解了对方使用它的方式？

　　没有足够案例，任何一种解释都显得很有道理，也同样容易在下一次失败里变成废话。

　　她也不是没有动过现场再试一次的念头。莱恩方才坐得那样近，老板又对她毫无防备，若把每一次闲谈都当成实验机会，今晚大概能凑出不少新记录。但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便被她按了下去。未经同意便拿熟人验证能力，与艾森格曼替别人决定该知道多少，似乎没有她愿意承认的那么大差别。

　　何况，酒馆里到处是酒、金属与易燃物。若实验成功倒还好，若失败后多出什么无法收拾的东西，老板今晚的投注收入大概还不够换一张桌子。

　　她把注意力转向无效化。问春信仰她，条件看起来明确得多，获得方式却难以重复。总不能站在街上逢人便问，愿不愿意先信仰一位连自己都不清楚能力边界的魔王，再借她试验一次。

　　至于黑山羊——

　　特蕾莎隔着衣料碰了碰腰间羊头骷髅的轮廓。它确实帮过忙，也确实不像等价交换那样能让她列出一张推导表。她对自己为何获得这项能力毫无头绪，甚至连怀疑该从哪个方向开始都不知道。

　　“唉。”

　　横向发展暂时行不通，还是想想怎样纵向发展吧。至少已有能力不会因为推测失败而拒绝听她使唤，更多练习总比在酒馆里凭空发明公式可靠。

　　她在心里给练习分了个先后。加速不能只在赶路时使用，真正麻烦的是骤然改变速度以后，身体与视线能否跟上；等价交换也不能永远靠临时摸到什么都拿来交换，否则战场上的第一反应就会变成清点口袋。至于无效化，她对它的理解还太薄，与其期待下一次突然解决所有问题，不如先弄清它在不同术式面前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黑山羊则被她单独留在最后。它今天若能替她看住一件东西，明日或许便能替她完成更复杂的观察，但她得先确认自己能否准确理解它看见的一切，而不是把伙伴的提醒当作自己凭空多出了一双眼睛。

　　这些想法没有带来新能力，却使她终于找到了一件明天醒来便能做的事。她甚至想把顺序记在课本末页，手指摸到口袋，才发现自己出门时根本没有带练习册。

　　算了，至少回去以后还记得住四条。如果记不住，就说明今夜这杯酒确实比拟态更擅长扰乱意识。

　　“哟，小特蕾莎在唉声叹气什么？”

　　老板把新酒放到她面前，顺手收走空杯：“怎么愁眉苦脸的？小姑娘这样可不好。”

　　“感谢你的关心。”特蕾莎微笑道，“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想事情也不能总叹气，运气会被叹跑的。”老板顿了顿，语气忽然低下来，“不过话说回来，你对后面的比赛有信心吗？”

　　他问完便意识到不妥，抬手摸了摸后脑勺。特蕾莎没有立刻回答，他只好坦白：“其实我在你身上下了很多注，还有酒馆里的大家——”

　　老板回头朝身后看去。

　　莱恩坐在门边的一张桌旁，手指拨动琴弦，周围站着几名刚听过歌的酒客。有人仍把脸藏在兜帽下，有人举杯时露出斗篷里的武器；一名生着短角的客人正掰着手指算什么，算到后来眉头舒展，将桌上最后两枚硬币也拨到了另一边。

　　吧台下压着一张普通投注核对纸，边角沾了酒，名字与记号挤在一起。老板方才收杯时还用笔在其中一行后添了道短线。

　　“你的胜利能为他们带来一笔额外的收入。”他转回来，说得十分坦率，“有人等着补贴下一周的采购，也有人只想换张路上能躺得舒服些的床位。所以，我们都希望你能一直胜利下去。”

　　特蕾莎看向那张纸。

　　这份期待不如颂歌纯粹，却比颂歌具体。它不要求她永远高贵、永远正确，只要求她下一场别输得太快，好让下注的人回家时口袋能稍微鼓一点。

　　“你该不会把酒馆也押上去了吧？”特蕾莎问。

　　老板瞪大眼：“我看起来很像那种第二天就要带着老板娘睡大街的人吗？”

　　老板娘恰好从楼梯下来，听见后半句，隔着几张桌子问：“谁要睡大街？”

　　“没有人。”老板立刻回答，“我们在讨论非常稳健的经营。”

　　老板娘看了一眼吧台下露出的投注纸，什么也没说，只把他忘在楼梯口的空水壶提了过来。老板接壶时的神情十分谨慎，仿佛那里面装着他全部稳健的证据。

　　等老板娘走开，他才小声补充：“只是输了会心疼，赢了能高兴很久的那种。你也不用因为我这句话就非得拼命，比赛总有输赢，我可不想哪天看见你为了替我赢酒钱，被人抬着回来。”

　　特蕾莎本已准备好了一句郑重的保证，听到这里反而停了一下。老板的期待是真的，担心也是真的，两者并不因为都和钱沾边便只能留下一个。

　　“所以你到底是希望我赢，还是希望我别受伤？”

　　“当然是又赢又不受伤。”老板理直气壮地说，“做生意的人，总不能只许自己选一个好处吧？”

　　特蕾莎被逗笑了。角落里的沉闷散开一点，她重新看向那些等着比赛结果的人。她无法替他们保证收入，也不能把每一场战斗都当成替酒馆完成的一次采购，但至少在此刻，她愿意让他们相信自己没有敷衍接下来的比赛。

　　她点点头，嘴角慢慢扬起：“我会一直胜利下去，请相信我。”

　　蔚蓝眼睛映着杯中的灯光，光线被酒液折出奇异的颜色。她并不真的知道下一场会遇见谁，也没有凭空得到必胜的方法，可这一刻，她愿意把承诺说得足够确定。

　　老板笑了两声，本想反过来安慰她别紧张，看到她认真的神情后，却神差鬼使地信了。

　　“哈哈，好！等你拿到冠军那天，全场免单。”

　　角落里安静了一瞬，随后最近的桌子先响起欢呼。有人没听清，还以为今晚就免单，举着空杯便要来结账，被老板一巴掌拍回座位。

　　特蕾莎举起酒杯：“那一天我一定来捧场。”

　　“那你就要从现在开始屯酒了。”

　　艾森格曼不知什么时候从人群中脱身，慢悠悠地走过来，用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她的酒杯。清脆一声后，他十分自然地坐进莱恩方才的位置，仿佛那张椅子也一直在等他。

　　他身上带着尚未散尽的香薰味，混着一点酒香。特蕾莎动了动鼻子，老板也闻到了，笑得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看来今天的客人都十分热情。”

　　艾森格曼耸肩：“每天的客人都很热情。”

　　“但我还是觉得这是你个人的原因。”老板转头寻找同盟，“小特蕾莎，你说呢？”

　　特蕾莎默默点头。

　　“您居然也这么认为吗？”艾森格曼露出受挫的表情，“那看来确实是我自己的问题。”

　　老板将桌上的空杯收进托盘，给他留下足够表演的空间：“你们聊，我先去忙了。屯酒的事先别当真，库房可装不下你那种买法。”

　　“您居然怀疑一位商人的仓储能力。”

　　“我怀疑的是我的地板。”

　　老板端着杯子走了。

　　艾森格曼目送他离开，随后转向特蕾莎，方才那点夸张沮丧收得一干二净：“看来您对我的评价很高。”

　　特蕾莎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他听见了什么。

　　“是的，你已经听到了。”她坦然道。

　　“我很开心，小姐。”他唇边绽开笑容，“我本以为您对我的评价会更加负面一些。”

　　她背脊微微一僵：“怎么会呢？”

　　“但您似乎一直防备着我。”艾森格曼委屈地望着她，“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吗？”

　　这个问题实在很难回答。若说做得不好，他方才确实救过她；若说做得好，遮眼与那些随口编出的身体部位还新鲜得很。特蕾莎张了张嘴，试图找出一段既不否认救助、也不放弃警惕的解释。

　　“没有，是我——”

　　“不过没关系。”他温和地打断她，“您怎样对待我都好，但希望您不会忘记我们的约定。”

　　像一盆冷水迎面浇下。

　　特蕾莎所有尚未组织好的句子都失去了用处。她垂下眼，声音低下来：“我当然记得这件事，所以请你不要过多地干涉我。”

　　艾森格曼低头饮酒，没有为这句话争辩。他翻起杯子看了看底部的标记，像在确认老板有没有拿错，随后忽然道：“不过，有一件事需要澄清一下。”

　　“什么？”

　　他再抬眼时，猩红兽瞳冷冷地盯住她，嘴角却绽开危险的笑。

　　“小姐，他们没有能够被称为‘商品’的价值，所以请您不要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特蕾莎没有从他脸上找到玩笑的痕迹。

　　那句话本该是在纠正她对周围人的评价，听起来却比她的评价更冷酷。至少她方才还愿意把那些男女当作摆在橱窗里的商品，他则连橱窗都不肯给他们。

　　“所以，我是不是应该感到十分荣幸？”她慢慢道，“能够成为你眼中算是‘有价值’的那一类商品。”

　　“您怎么能这么贬低自己呢？我对此感到十分难过，看来您对自己的认知有点误解。”

　　艾森格曼的语气重新柔和下来。

　　“您是我最珍贵的合作伙伴。”

　　特蕾莎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珍贵与商品被拆成两个称呼，听起来确实体面许多，可“最珍贵”仍是一种排序。她不知道这句话里有几句是真的，几句是临时编的，更不知道这份珍贵会在哪一天被写进另一张账单。

　　“我知道您在质疑我的话。”艾森格曼看着她，“但我真心希望并且期盼着您能变得强大。”

　　“因为你投资了这份强大？”

　　“因为您是我的伙伴。”他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特蕾莎看着他。他方才就是这样对那位女客说“相信您能找到更好的男伴”，语气一样诚恳，内容也一样无法验证。

　　她没有再围绕自己追问，反而看向仍悄悄朝这里张望的女人。

　　“但有些事情太过火了。”特蕾莎说，“他们对你的爱恋与倾慕是真实的。”

　　她并不认为那位女客的爱慕一定纯洁，也不认为那些人会为艾森格曼守住一生不变的誓言。可他们此刻会因一句话高兴，会因一次拒绝失落，这些反应不是他一句“没有价值”便能抹掉的。

　　艾森格曼低低笑了。

　　“小姐，您知道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是什么吗？”

　　他停了一瞬。

　　“是感情。”

　　琴弦在远处响过一个轻音，随即被酒客的笑声盖住。特蕾莎没有接话，他便继续说：“在绝对的利益之下，这些什么都不是。”

　　他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到那位女客身上。

　　“那位女士曾是一位公爵的情妇。她有过一位深爱她的未婚夫，但最后还是选择投入年迈公爵的怀抱。”

　　他说得平静，像在念一份已经结清的旧账。

　　“很可惜，那位公爵的遗嘱上没有她的名字。于是她开始接近公爵的一位合作伙伴。”

　　艾森格曼拉长语调，戏谑地看向特蕾莎：“这就是您所说的爱慕？”

　　特蕾莎皱眉：“这只是她的选择。”

　　“也是她那位未婚夫必须接受的结果。”

　　“也许她有别的理由。”

　　“也许。”他宽容地点头，显然并不准备把这个可能放在心上，“但利益已经给了她一个足够清楚的理由。”

　　特蕾莎不喜欢这种论证。他总能从漫长的人生里挑出一个恰好适合自己的结局，再拿结局反推每一个曾经发生过的选择。至于那个未婚夫是否真的深爱，女人是否有过挣扎，全被留在账簿之外。

　　“感情没有因为一次改变就变成从未存在。”她说。

　　艾森格曼轻轻晃着酒杯：“也没有因为它曾经存在，便阻止她作出下一次选择。”

　　这句话让特蕾莎一时无法反驳。

　　她望向那位女客。对方已经喝完“忘忧”，脸上的忧愁却没有消失，只在艾森格曼重新看过来时才迅速换成笑容。特蕾莎忽然明白，令自己不舒服的并不只是他把感情当成商品，还有他总能准确找到别人最愿意被安慰的地方，再用那份安慰证明自己的正确。

　　“你既然认为这些不值钱，为什么还愿意听她说话？”特蕾莎问。

　　“因为她需要有人听，而我恰好可以提供。”

　　“这也是交易？”

　　“当然。”艾森格曼回答，“她得到一晚轻松，我得到我想知道的事，非常公平。”

　　“她知道自己在交易吗？”

　　他笑了一下：“小姐，一份交易是否成立，并不取决于每个人都愿意把它写进合同。”

　　特蕾莎看着那只空掉的酒杯。她无法说这种交换一定伤害了谁，也无法因此承认它便是全部。那位女客或许明早就会忘记今晚的安慰，或许仍会认真等待一次已被拒绝的邀约；无论哪一种，都不是艾森格曼讲到这里便能替她决定的结局。

　　“你可以证明她会改变，”特蕾莎说，“但不能证明她在每一个时刻都只看见利益。”

　　“您很坚持为这些时刻保留价值。”

　　“因为它们确实发生过。”

　　艾森格曼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第一次发现这句简单的话也能成为一道不那么容易拆掉的门槛。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种从容的神情，选择用另一个例子跨过去。

　　他并没有因她的沉默停下，又朝另一侧撇了撇头。那里坐着一名穿黑色丝绸衬衣的男子，袖口整洁，正低头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

　　“还有那位先生。几年前，他来找我拉投资，想成立一家报社，揭露不为人知的黑暗。”

　　艾森格曼笑了一声。

　　“您猜猜怎么着？他现在成了兰斯特最大的舆论报社的主笔。只要给得够多——”

　　他没有把最后半句说完。

　　特蕾莎看着那个男人。对方似有所觉，抬头向艾森格曼举杯致意，神情自然。她不知道当年那份投资写了什么，也不知道一篇报道背后有过多少次讨价还价，只看见艾森格曼已经将一个人的理想、职业与转变整齐地折进了同一个例子。

　　特蕾莎没有立即把那个主笔归入被收买者。她想起酒桌上听来的消息总要再核对，尤其当讲述者同时是投资人时，更应该把故事与凭据分开。可她现在既没有当年的报纸，也不知道那人写过什么，只能暂时承认艾森格曼掌握的事实比自己多。

　　“如果他没有接受你的投资呢？”她问。

　　“那世上可能多一家很快倒闭的小报社。”

　　“也可能多一家坚持原则的报社。”

　　“是的，当然有这种可能。”艾森格曼轻轻点头，“只是您用可能替他保留理想，而我看见了已经发生的结果。”

　　特蕾莎听懂了。他并非不知道别的可能，只是从不让可能妨碍自己给现实定价。她若继续追问，便只能拿没有发生的人生反驳已经发生的人生，这正是他最擅长等待的时刻。

　　“所以感情和理想都只是价格问题？”她问。

　　“您终于开始理解了。”

　　“不。”特蕾莎迎上他的目光，“我只是在确认，你是不是只会挑能证明自己的故事。”

　　艾森格曼唇边的笑意没有消失，猩红眼睛里却浮起一点近乎长辈看待孩童的宽容。那种宽容比直接嘲笑更令人不快，仿佛她尚未同意，只是因为还没有活到他那样的年纪。

　　“您还是过于年轻，过于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