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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继承与启程(四) “伟大的城 ...

  •   特蕾莎把“对方配合”添到纸上。她没有因此得到一个可以立即试验的方法,却明白了下一步该寻找什么样的帮助:不是街上随手抓一个能力者碰一下,而是有人愿意让她观察、引导,并在出错时叫停。

      “你会帮我找吗?”她问。

      “如果我认为那对您的学习有用。”

      这又是一个保留条件的回答。特蕾莎已经熟悉他的说话方式,没有继续追问,只把纸折好。她需要先抵达兰斯特,获得学院资格,再考虑怎样把一次意外变成真正可靠的线索。

      马车接近兰斯特时,这项研究被迫暂停。

      艾森格曼暂时解除了车厢与宫殿之间的空间魔法阵。金碧辉煌的大殿从门后消失,特蕾莎只能跟他挤进实际并不宽敞的车厢,把地图摊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

      兰利帝国全名兰索亚斯·利德尔帝国,由利德尔皇室统治。书中称首都兰斯特开放、包容而进步:律法保障种族平等,居民可以信仰任何正神,特质者与非特质者享有同样的待遇。

      她用“书中称”提醒自己保留判断,随后把视线移向窗外。

      远处最显眼的是白色皇宫和高耸入云的塔,塔顶隐约透着蓝光。近处则是挤在街道上的行人、商贩与车辆,吆喝声和食物香气一起穿过车窗。她的目光在街边煤气路灯上停了一会儿,职业病似的开始计算全城每晚要点亮多少盏。

      “这些煤气灯,一晚上要耗费多少钱?”她感叹。

      艾森格曼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您知道皇后区和国王区的路灯用什么供能吗?魔石。”

      特蕾莎知道魔石能给机械和法阵供能,价格绝不便宜。

      “这也太奢侈了。”

      “这可是兰斯特。”他慢悠悠地说,“那些异国诗人甚至形容,这里的河流中也流淌着蜂蜜。”

      马车在城门外接受检查。艾森格曼递出通行文件,检查人员核对过车厢与随行者,才示意放行。车轮重新滚动,沿城墙与骑士区之间的路渐渐离开最拥挤的街区,最后停在一座庄园前。

      艾森格曼戴正黑色丝绸礼帽,先一步下车,又回头提醒:“带上您的东西,我们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一位穿管家制服的老人已经等在门口,向艾森格曼躬身:“弗朗西斯大人,主人已恭候您多时。”

      他的目光在特蕾莎破旧的皮箱上停留了一瞬,只有一瞬,随后便若无其事地引路。

      庄园里种着奇花异草,喷泉维持着空气的湿润,洁白青石路两侧立着成对路灯。特蕾莎提着箱子沿主路进入城堡,一直走到三层书房外。管家还没敲门,门便从里面猛地打开。

      “弗朗西斯,好久不见!”

      蓄着棕色小胡子的艾萨克伯爵大步出来,给了艾森格曼一个热情的拥抱。随后他看见旁边的特蕾莎,好奇地问:“这位美丽的小姐是?”

      “特蕾莎小姐,一位来自其他国家的贵族。”艾森格曼按照事先串好的口径说,“受她父亲委托,她会暂时跟在我身边。”

      特蕾莎配合地露出微笑,没有替自己编出任何国家、家族或父亲的名字。

      艾萨克伯爵向她行礼:“希望您在这座城市玩得开心。”

      他随即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深紫色信封:“那封邀请信,是为这位小姐准备的?”

      艾森格曼点头,接过信,转手交给特蕾莎。

      信封比她想象中轻,里面却装着她眼下最需要的一条路。她小心收好,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拆开。

      伯爵与艾森格曼很快进书房谈他们之间的货。管家则带特蕾莎去庄园内一栋属于艾森格曼的小洋房,一路上介绍艾萨克家族的百年历史,以及初代伯爵与荣鹰帝的关系。

      她被安排在二层右手第二间客房。房间有一扇面向花园的凸肚窗,她把皮箱放在窗边,确认日记、衣物与旧灯都在,才拆开那封深紫邀请信。

      信中用的是正式而简洁的入学措辞,她的名字已经写在受邀者一栏。她逐行读完,又检查了一遍拼写,生怕艾森格曼替她安排身份时把哪个字母也一并安排错了。名字没有问题,其他需要填写的个人资料却让她停笔。

      出生地、家族、过往学习经历,没有一项适合照实填写。她来自另一个世界,这具身体的原身没有受过系统教育,至于伦萨罗斯这个姓氏,更是连她自己都还没弄明白。

      特蕾莎把邀请信重新放好,决定等艾森格曼与伯爵谈完再统一口径。直接编一套更复杂的经历固然痛快,却很可能在第二天就被另一张表格拆穿。她现在需要的是一套足够简单、能够记住,也不需要不断补充新谎言的身份。

      她将那张地图铺在桌上,把“身份资料”写在角落,与返程路线并列。前者未必比后者更容易找到方向。

      “我想现在游览城市,不必为我准备晚餐。”她对尚未离开的管家说。

      管家没有因为她的仓促露出异色,只问她希望先去商业区还是行政区。特蕾莎原本想说哪里都可以,话到嘴边又改成:“先去人最多的地方吧。我想看看普通的兰斯特。”

      她从地图上找到自己所在的位置,请管家在返程路线上做了标记。艾森格曼的移动宫殿让她学会一件事: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以前,至少要先知道怎样回来。她又询问了出租马车大致的乘坐方式,把答复写在地图空白处。

      做完这些,她才把旧灯留在凸肚窗旁的柜子上。灯芯仍燃着,玻璃罩映出窗外一小块绿色花园。她没有带它出门,既因为不便,也因为自己不想在兰斯特的第一天就弄丢这件所剩无几的旧物。

      管家很快替她安排了一辆全金属马车。车厢外壁盘曲着管道,围绕长剑纹章形成复杂装饰。机械马双眼亮起蓝光,齿轮转动后,不需要车夫便拉着车向前走去。

      特蕾莎掀开窗帘,想起米莎镇长曾把兰斯特称为“建立在魔石上的城市”。她敲了敲车厢壁,仍没想明白机械马怎样辨认道路和障碍。

      进入闹市后,车流慢了下来。她干脆叫停马车,走到人行道上,用不太确定的语气对机械马说:“你先回去吧,晚上我再乘出租马车。”

      机械马竟人性化地点了点头,转身拉着空车厢汇入车流。

      特蕾莎望着它走远,才沿街道向前。道路由青白色石板铺成,人行道比车行道高出一级台阶。路旁饭馆里,臂长的仙子托着餐盘飞来飞去;一位光明精灵挽着恶魔族从人群间走过,周围没有人因此多看一眼。

      这与米莎镇民口中“长角的、长翅膀的都不友善”实在相差太远。她没有立刻断定哪一边才是世界真正的样子,只觉得脚步轻快了些。

      饭菜香气从敞开的门里涌出来,她咽了咽口水,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传承之后,饥饿似乎不再按时提醒她,身体也没有因此出现明显不适。

      “我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她低声问自己。

      随后,她摸出口袋里仅有的几枚铜磅,放弃了进餐馆验证味觉的计划。

      艾森格曼的钱仍然是艾森格曼的。她不能因为在他的藏书室住了十五天,就把整座宫殿视为自己的钱袋。好在白鸽广场不收入场费,而远处那座洁白雕像看起来也值得走一趟。

      她没有因此亏待自己的眼睛。经过一间饭馆时,她停下来看完门口整幅菜单,又看一位仙子服务生怎样在狭窄过道里避开客人的帽檐。那些小翅膀震动得几乎看不清,托盘却始终平稳。直到有人替她拉开店门,她才赶紧摇头继续向前。

      一处街角围着不少人。她以为是争执,挤近才发现是一台公开演示的机械装置,正把水泵进几根高低不同的透明管道。操作者每换一种阀门,水流便转向另一条管子,孩子们随着变化发出整齐的惊叹。

      特蕾莎也站着看完了一轮。米莎的机械牛需要人拿扳手跟在旁边,这里的机械却已经被摆在街边供人取乐。她把两种画面对照,仍然无法判断哪一个更能代表这个世界,只觉得镇长口中的“另一个世界”终于有了不夸张的部分。

      离开演示人群后,她在路口迷失了方向。地图上的街道画得很直,眼前三条路却都热闹得差不多。她向一名维持交通秩序的人询问白鸽广场,对方顺手替她指出信号灯和人行道的规则,还提醒她不要跟着运送魔石的车辆走进专用通道。

      特蕾莎道过谢,把那条通道也在地图上补了一笔。她并不因为自己成了魔王,就自动获得了在陌生城市不迷路的能力。

      她在十字路口学着周围的人等待信号灯,再随人群穿过街道。皇宫附近的行政建筑在阳光下白得耀眼,书里所说的政府与议会院就在那个方向。非人族也能成为议员——至少书面制度这样宣称。

      中央白鸽广场比远处看去更开阔。巨大雕像伸出手,清澈水流不断从指缝落进下方水池。特蕾莎在介绍文字前停下,读到宽容曾协助初代皇帝建城,并将“律法之下,皆为平等”写入律法,因此成为这座城市的第一信仰。

      她仰得脖子发酸,才发现雕像没有清晰的面孔。

      《原初的七戒律》第二诫写着,原初不可被直视。米莎教堂的神甫曾说直视神明是亵渎,修女还说亵渎者会全身融化。

      特蕾莎认真回想自己盯着艾森格曼看过多少次。她至今仍好好地站在这里,甚至连皮都没破一块。

      看来小镇里的教义也不能全信。

      她的视线从雕像移向人群,忽然停在一个女人身上。

      女人站在许愿池前,穿一条朴素黑裙,从颈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大檐帽下,黑色蕾丝遮住她的双眼,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正仰望无面的神像。

      一种奇异的感觉毫无依据地刺进特蕾莎心里,强烈而锋利。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也无法把视线移开。

      “你似乎遇到了困难。”

      温柔的声音穿过嘈杂人群,准确地落入她耳中。

      女人转过头。尽管眼睛被蕾丝遮着,特蕾莎仍确信她看的就是自己。

      她没有回答。

      女人远远伸出手。周围一个正抬腿迈步的行人忽然停在原地,举着装水木桶的人也凝固不动。只有雕像指间的水声仍旧清晰。

      下一瞬,女人已经站在她面前不到一米处。

      黑色手套里躺着一枚金灿灿的金磅。

      “你需要这个。”

      特蕾莎没有从那声音里感到恶意,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一点。她看着金磅,又看向女人被遮住的眼睛,仍没有主动开口。

      几秒后,女人缓缓收回手。特蕾莎掌心却多出一丝微凉。

      “新生的灵魂,这是慷慨的馈赠。”

      许愿池前重新有了脚步声。女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处,仿佛从未站过那里。

      那个保持抬腿姿势的行人终于把脚落下,身体因突如其来的停顿晃了一下。他低声抱怨自己方才走神,很快又继续赶路。提水桶的人也没有四处寻找,只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从特蕾莎身边走过去。

      她猛地转身,扫过每一顶黑色帽子。广场上有穿黑裙的妇人,有披黑斗篷的旅人,却没有一个与方才那道身影完全相同。她甚至向许愿池另一边走了几步,查看雕像底座与人流之间所有能够藏住一个人的位置。

      没有人消失时留下烟,也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脚印。那个女人仿佛只是把她从热闹人群里单独取出来,说了两句话,又将她原样放回。

      特蕾莎低下头。掌心里除了一枚金磅,还有一块只有小拇指甲盖大小的红色魔石。石头向外散逸着魔力,灼热得让她皮肤发烫。

      她先用随身手帕隔开红石,再握紧那枚金磅。

      一金磅等于一百银磅。她在米莎算过,只要不过分开灯,十银磅足够节俭生活一年。这笔钱足以让她不必再数着铜磅决定要不要进餐馆。

      喜悦只维持了一瞬。

      她看向那块红石。天然魔石会在漫长岁月里储存魔力,人工魔石则依靠技术制造。手中这块散逸着如此炽热的魔力,不像人工制品,储量也显然不寻常。她不知道它的具体价值,更不敢在广场中央尝试吸收。

      真正让她不安的是那句话。

      新生的灵魂。

      她走到女人原先站立的位置,望着水面重复了一遍。萨托利亚也曾在昏迷前准确喊出“异世界的”,那时她便不知道他怎样认出了自己。

      如果这不是只有他才知道的秘密,还有多少人能看出来?

      也许萨托利亚毫不惊讶,是因为曾见过类似的人。这个猜想让她稍微好受了一点,却没有提供任何证据。夏日阳光照在身上,她仍觉得手心发冷,汗意顺着掌纹浸湿了金磅边缘。

      她把金磅翻到背面,看见的是熟悉的狮子纹样。至少这次不是她凭想象生成的剑与齿轮,金属边缘的磨损也真实得不能再真实。它确实是一枚可以使用的钱,不会因为女人消失便一同变成树叶或水珠。

      这份真实反而让她更难把遭遇当成幻觉。

      她想找个人询问,可该怎样开口?问一位陌生路人,是否曾经看见穿黑裙的女人在静止人群里递出金币?还是直接问,兰斯特有多少存在能够辨认一个人的灵魂是否新生?前一个问题只会得到奇怪目光,后一个问题则可能把她最想隐藏的事主动说出去。

      她最后只向附近卖花的人问了一句:“刚才站在池边的黑裙女士,您认识吗?”

      对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哪一位?今天穿黑裙的人可不少。”

      特蕾莎没有再描述黑色蕾丝和大檐帽。她道谢离开,意识到即便自己说得更加详细,也未必能证明那个女人刚才真正站在所有人眼前。

      广场依旧热闹。许愿的人俯身投币,孩子绕着水池跑,路人对刚才那一瞬毫无反应。她站在人群里,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的开放并不意味着自己也一定安全。

      她没有立刻回庄园。现在回去,就意味着要把这件事讲给艾森格曼听,或者在他的目光下继续掩饰。她还没有决定哪一种更好,于是沿着广场外围绕了一圈,试图用普通观光者的方式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读完雕像另一侧的建城记录,在公共长椅上摊开地图,重新确认从广场返回庄园的路线。纸上的街道笔直清楚,与她心里那些彼此缠绕的问题毫无关系。她又数了一遍随身钱币,把新得的金磅单独收进内袋,红石则始终隔着手帕,没有直接贴着皮肤。

      这些动作没有带来答案,却让她恢复了最基本的方向感。至少她知道今晚该往哪里走,也知道明天不必再靠几枚铜磅安排三餐。

      不知不觉间,夕阳沉下,月光落在池底,照亮一枚枚银磅。

      特蕾莎没有舍得把新得的金磅投进去。她从原先那几枚铜磅中取出一枚,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抛进水中。硬币翻了个身,轻响一声,落到底部。

      她并不虔诚信仰宽容,也没有认真许下什么愿望。这只是一个让人群中的自己显得普通一点的小动作。

      附近有人谈论上季度修订的《劳动法》,声音断断续续地随风掠过。飞虫绕着柔和路灯打转,白日的热气被水池潮气压下去一些。

      特蕾莎终于感到疲惫。她走向池边的长靠背椅,另一端已经坐着一个人。她想,对方应该不会介意共享一段椅面。

      走近以后,她借银月看清了那双绯红眼睛,也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晚上好,小姐。”艾森格曼说,“真是一个晴朗的夜晚,您说呢?”

      特蕾莎停在长椅前,手帕里的红石仍贴着掌心微微发热。她无法判断,他出现在这里是巧合,是来寻找自己,还是已经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也没有立刻拿出赠礼。白日里那些尚未想清的问题仍堵在胸口,而眼前这个人恰好是最可能给出答案、也最可能先替答案标出价格的人。

      池水仍在身后流淌,广场上无人注意长椅旁短暂的沉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继承与启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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