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价值与代价 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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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蕾莎没有要一条机械尾巴。
她握着那根所谓的水晶手臂，感觉它在掌心缓慢扭动，腰间另一根也随着她的呼吸收紧了一点。她向后仰，艾森格曼覆在眼前的手便跟过来，依旧不让她看见任何东西。
“人与人之间可以坦诚一点吗？”她问。
“看来您还是在质疑我。”艾森格曼语气委屈，手上的树枝却仍在逗引周围的触须。
特蕾莎已经不想评价他的信誉。她只能凭声音和触感想象包厢：细碎的爬行声来自地面与天花板，布料偶尔被什么碰得摩擦，腰间的东西冰凉、坚硬，却又灵活得不像器物。她上半身仍保持人形，膝盖以下却几乎没有实在的触感，仿佛身体只被允许知道一半现状。
她试着动了一下脚趾。没有鞋面被顶起的反馈，也没有脚底接触地面的压力，只有某种雾状的流动随着念头轻轻改变。这个发现让她刚平静些的呼吸又乱了半拍。
“我的腿还在吗？”
“在。”艾森格曼回答得很快。
“那为什么我感觉不到？”
“因为它们暂时没有以您熟悉的方式存在。”
“这也是不宜过早接触的知识？”
“不，这是您现在不需要反复确认的知识。”他的手掌仍稳定覆在她眼前，“越急着检查，越容易再次干扰拟态。先让呼吸保持原样。”
特蕾莎只能照做。她不喜欢这种连自己身体是否存在都要由别人告知的处境，却不得不承认，刚才每一次恐慌都会让黑雾更加失控。她把注意放在那件秩序之狼斗篷的触感上，用掌心真实的绒毛提醒自己，至少上半身还掌握在手里。
“如果我不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等您不会因为一句话便再次差点消失的时候。”
这个回答很有道理，也很让人不愉快。
门外已经挂起请勿打扰的牌子，门栓与链条扣好。三名服务生靠坐在安全的位置，陷入昏迷。墙边银沙围成结界，将外溢的魔力与角斗场的喧嚣一同隔开。
深蓝近透明的结晶触须占据房间，沿着金属管与家具爬行。它们没有攻击任何人，只对那些形状不同的物件充满好奇。煤气灯的光穿过结晶，在墙面投下摇晃的碎影。
艾森格曼看了一眼仍缠着特蕾莎腰间的触须，又看了看那些如星空蓝宝石般的支须，眼中闪过近乎收藏者见到珍品的欣赏。他没有让这份欣赏进入声音。
“您已经见过宽容。”他忽然说。
特蕾莎的注意果然被拉走：“是，我见过祂。”
“那您应该也见过祂的拟态。”
她顺着这句话回想。那天的情景里，一只巨大的白色眼球占据视野，黑色部分上下转动，像在寻找什么——
“停下！”
艾森格曼的声音骤然严厉。
特蕾莎立刻截断回忆。黑雾浓度却在方才一瞬间迅速升高，头部像被针扎般疼痛，刚刚安静下来的意识也出现紊乱。她咬住牙，没让自己继续把那只眼睛想得完整。
金色树枝在艾森格曼手中燃烧，化为柔和的安抚魔力，无声没入她的身体。银沙只隔绝外溢，无法替她消除内部刺激。过了片刻，头痛才缓慢退去。
那根先前还被他用来逗引触须的树枝，此刻只剩一小段焦黑末端。艾森格曼随手将它放到桌上，另一只手始终没离开她的眼睛。特蕾莎能感觉到，刚才灌入体内的力量并没有让拟态立刻恢复，只是把那种不断向外逸散的紧绷压回能够等待的程度。
“刚才只是回忆，也会发生这种事？”她问。
“您并不是在安全地翻一本画册。”艾森格曼说，“您已经见过祂，也见过那种形态。主动把注意重新投过去，与您在书中看到一个陌生名字不是一回事。”
“那祂现在知道我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刚才的状态再次受到干扰。”他没有把警告扩成一个能解释一切的答案，“所以先停下，不要用自己的身体验证更坏的结果。”
特蕾莎听出他也没有掌握全部过程。这反而让那句警告更像一条必须遵守的临时规则，而不是他故意用来堵住问题的神秘说辞。
“当您在想祂时，祂便会注视着您。”艾森格曼说，“至少现在，不要主动回想那位存在。”
“抱歉，下次不会了。”
“您已经说过多少次下次不敢了？”他轻哼，“希望这次是真的。”
特蕾莎没有反驳。她确实把回忆当成绝对安全的内部行为，直到刚才才发现，有些画面并不是想起便结束。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问。
“我只是离开一会儿，回来就发现有个包厢的魔力像做慈善一样往外溢。慷慨见了您，都要夸您慷慨。”艾森格曼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牙酸的优雅，“您在怀疑自己的存在，差一点就要成为第一位因此消失的魔王。哦，天使似乎也没有这种先例。”
“所以我现在不能受刺激？”
“是。”
她犹豫一下：“拟态很丑吗？”
艾森格曼环顾四周。深蓝结晶在灯下流动着星光，尖端浅蓝如冰。他看着其中一根从自己袖口边绕过的触须，面不改色地说：“所有拟态都丑得各有千秋，十分辣眼睛。您不会想看见。”
特蕾莎明显不信，却没有在这时继续追问。她知道他在筛选自己能接触的知识，越遮掩，越让人好奇；可刚才那次头痛也证明，并非所有好奇心都适合立刻满足。
他们又等了许久。房间里细碎的爬行声逐渐减少，膝盖以下的空荡感慢慢退去，腰间束缚也松开。艾森格曼始终没有移开手掌，直到最后一阵不稳定的魔力平息，才说：“可以睁眼了。”
光亮重新进入视野。
特蕾莎先看见的是黯淡银沙，随后是三名靠在一起、仍在昏迷的服务生。房间里没有她想象中的满屋水晶，也没有机械尾巴。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双腿已经恢复，鞋尖与裙摆都在原处，只有头还残留着隐约疼痛。
她没有马上站起，而是先弯曲手指，再让双脚依次踩实地面。鞋底与地毯接触的压力普通得令人安心。她又伸手碰了碰膝盖，确认布料下面不是会散开的雾，才缓慢吐出一口气。
地毯上残留着几处不明显的蓝色碎光，靠近以后便暗下去，无法判断是魔力余痕还是灯光错觉。天花板和金属管都完好，没有她凭爬行声想象出的奇怪生物。那个被她握过的冰凉触感却绝非幻觉，掌心甚至还记得棱线压过的形状。
“它们去哪里了？”她问。
“谁？”艾森格曼神色自然。
特蕾莎看了他一眼，决定暂时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消耗自己。她走到服务生旁边，确认三人仍有平稳呼吸，才没有要求他立刻给一个更复杂的解释。
艾森格曼已经起身，站到恰当的距离外。他白衬衣外罩着棕色马甲，红棕斗篷搭在臂弯，除了那几缕垂落的发，几乎又是一位举止保守的贵族。
“虽然我不该干涉您的决定，”他说，“但有些事，您不宜过早接触。”
特蕾莎抬眼看他。
他嘴角又带上一点戏谑：“当然，您仍然提防我。信与不信，全权交给您自己。”
警告与选择权一起递来，使她无法简单把他归类成骗子或恩人。她甚至开始考虑，那个等时机合适便夺取他力量的计划，是否应该暂时往后推。至少在她连自己的拟态都不能看、连一段回忆都可能招来注视的现在，贸然再招惹一种未知代价并不明智。
艾森格曼披上斗篷，打开锁链和门栓：“还要看完剩下的比赛吗？”
特蕾莎摇头。她已经没有心思把注意力交给投影。
“那要随我去喝一杯吗？”
宵禁将近，她今晚本就不回宿舍，也没有更想去的地方。她看了一眼那三位服务生：“他们怎么办？”
“只是暂时昏迷，会醒来。这里也不会有人打扰他们。”
她没有发现更多异常，便跟他离开包厢。
近夏的夜风在旅馆外迎面而来。离开银沙、触须与封闭房间以后，她的肩背终于一点点放松。马车停在煤气路灯下，车身反射着过分华贵的光。拉车的已经不是银阙马，而是机械马，齿轮在胸腔里规律转动。
“上周银阙马的饲料每克涨了十五枚银磅。”艾森格曼登车时说，“节俭才是最好的赚钱方式。”
特蕾莎看见车厢角落里蒙灰的黑珍珠。它们圆润地滚在一起，显然刚被某人当过弹珠。
她没有对有钱人的节俭发表意见。
马蹄哒哒，灰色石砖房屋沿街后退。她把胳膊撑在窗边小桌上，享受这段不需要立刻理解任何力量的路。平日里，她不是在图书馆和教室，就是在练习魔药与法具，偶尔回宿舍也只够短暂休息。今夜的比赛和拟态把所有日程挤到远处，只留下车轮与齿轮的重复声。
车厢里备着饮水和一条遮尘薄毯。特蕾莎倒了半杯水，先确认自己握杯的手不再发抖，才慢慢喝完。艾森格曼没有继续谈拟态，也没有借机考问她刚才学会了什么，只靠坐在对面，偶尔用指尖拨动一颗黑珍珠。
珍珠撞上车厢内壁，发出很轻的一声。她想起包厢里那些被解释成弹珠的哒哒声，抬眼看他。他则若无其事地把珍珠收回掌心，仿佛两者之间毫无联系。
街角巡夜的灯火一次掠过车窗。特蕾莎在玻璃倒影里看见自己略显疲惫的脸，没有再去追索另一张旧日面孔。现在她更需要记得的是不要主动回想宽容，也不要在马车还没到站时重新检查双腿。
十几分钟的路在安静里显得很长，约半小时后，马车才停到酒馆附近。
艾森格曼特意选了一处巡逻队不会经过的位置，还在抱怨上次把车驶进小巷，被夜间巡逻队罚了一笔钱。
“世上像我这么遵纪守法的魔王，恐怕只有一个。”他叹气，“受欺负的永远是我这样的老实人。”
特蕾莎面无表情地点头，没有让他得到预想中的赞同。
酒馆木门很不起眼，推开后，琴声、小调与人群声却同时涌来。烈酒的辛辣和果酒甘甜混在一起，与宵禁街道像两个世界。她穿过人群时，甚至认真感谢了一下隔音魔法，否则这家店很难不被邻居举报。
有人背门坐着擦拭武器，有人把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非人的耳尖。门边的小台上，吟游诗人正拨着一把竖琴，唱词被几名醉客的跟唱带得有些跑调。吧台后的酒杯沿杯底记号排开，老板不用反复询问，也能认出哪些属于熟客、哪些应当另算。
特蕾莎从两张桌子之间侧身过去，先让自己的羊头骷髅避开一名酒客伸出的腿。刚刚还在角斗场里与上百把弯刀周旋，此刻最大的难题却变成不碰翻陌生人的酒。这种普通得近乎琐碎的困难，让她紧绷的肩颈又松了一点。
“特蕾莎！”老板先从后厨探出身，热情地招呼她。
她好不容易挤到吧台：“生意还是这么好。”
“当然，谁不喜欢我的酒？”老板拍拍胸口，随后才看见她身边的人，“哦，还有我的朋友。最近生意怎么样？”
“遇到一点小问题，总体顺利。”
艾森格曼脱掉马甲，解开领口两颗扣子，墨绿长卷发散在肩前。他指着上一位客人留下的杯子：“那看起来是新品，给我一杯。”
老板问特蕾莎是否要一样的，她点头。两杯酒尚未调好，老板娘便从后厨出来，没有说话，只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
特蕾莎看出她有私事，告诉老板把酒留在原位，便跟着上了二楼。
一扇房门在面前打开。浓稠血腥味扑面而来，她不适应地后退两步，才看清屋里的布置。
方桌旁放着两张无靠背木凳，天花板上装了一条滑道，白帘从滑道上垂下，将里面隔成临时病房。老板娘没有跟进去，只低声说伤者被送来不久，便先去准备冷水和干净布巾。
帘子猛地被拉开。
席拉冲到她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救救他！求你救救他！”
她声音发颤，手指也在抖。特蕾莎被她抓得一晃，尚未回答，席拉便意识到唐突，立刻松手。看见特蕾莎肩上两个血手印，她更加愧疚，侧身让出白帘后的视线。
巨山躺在床上，脸色惨白，胸口那个被触手贯穿的血洞仍未闭合。肉芽在伤口里反复蠕动，像想填满空缺，最后却不断化成血水。
特蕾莎压住惊讶：“发生了什么？”
“山叔从那里出来以后状态就不好。我们通过传送阵回到这里，他忽然晕倒，我才发现伤口一直没有愈合。”席拉语无伦次地说，“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是族里身体最好的人，贯穿伤几分钟就能恢复。他是高原希拉里牛，就是现在说的高山肉牛。”
特蕾莎知道这个种属。高山肉牛是帝国常见而廉价的肉食，再生能力强得近乎荒唐，只要魔力不断，严重伤势也能逐渐恢复。正因如此，眼前迟迟不愈的血洞绝不只是普通贯穿伤。
她没有立刻施术，先让席拉把床边的湿布与冷水放远，给自己留出能看清伤口的位置。巨山胸口的贯穿处并不规则，前侧开口较小，周围血肉却有多次愈合又崩开的痕迹。那些肉芽每次长到相近的位置便停住，随后像被抽走支撑一样融开。
“从角斗场出来以后，他醒过吗？”她问。
“醒过一段时间，但几乎没说话。我以为是失血，他也只说没事。”席拉站在白帘旁，手指抓着帘边，“以前他受再重的伤，也不会这样。传送以后我叫他，他还能看我一眼，后来就没反应了。”
“有人替他处理过伤口吗？”
“只擦掉血，绑过绷带。绷带很快湿透，我就拆了。”
特蕾莎看了看被放到一旁的血布。普通护理无法解释这种反复，更不可能靠再换一卷绷带解决。巨山此刻仍有呼吸，胸口却在很浅地起伏，不能把他昏迷不醒简单理解成睡一觉就会好。
她又伸手停在伤口上方，没有直接触碰。逸散魔力比普通外伤更乱，越靠近中央，越有一种修补力量被向内拖走的感觉。肉眼能告诉她肉芽在失败，却无法说明失败发生在哪里。
她走到床边正位，眨眼切换视觉。
房间与血肉在视野里淡去，巨山只剩由浅色魔力粒子构成的轮廓。席拉身上的粒子如篝火，他却微弱得像将熄的火柴。全身魔力都在向胸口涌去，试图修补伤口；血洞中央，一团红色粒子不断吞噬那些修补力量，并有向外扩散的趋势。
每一次粒子潮涌向伤口，红色核心都会先暗一下，随后将最外围的浅色吞没。它并不是把伤口单纯堵住，而是借巨山自己的再生不断获得新的吞噬对象。修补越积极，消耗就越快；若放任不管，扩散的红色还会沿血流般的魔力轨迹向躯干其他部分蔓延。
特蕾莎沿着四肢轮廓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另一处相同核心。她也无法仅凭颜色判断施咒者、术式名称或具体来历。那团红色可能来自触手，也可能来自巨山在大角斗场遭遇的其他东西，她没有证据把任何一种怀疑说成事实。
视觉切换让她的眼睛微微发涩。她扶住床沿，等巨山的轮廓重新变清晰，才确认自己看到的不是拟态失控后的残影。红色粒子仍在，席拉焦急的魔力轨迹也仍停在旁边，一切都真实而迫切。
特蕾莎退出视觉：“他受到了诅咒。很经典的表现。”
席拉像终于抓到能理解的病因：“诅咒……只要解咒，山叔就能恢复，对不对？”
“不出意外的话，解除以后，他原本的再生能力可以重新起作用。”
“我去找牧师，马上去。”席拉转身就要走。
“学姐，现在是夜晚，教会已经关门了。”
她停在门边，低声重复：“关门了。”
下一刻，她又回到特蕾莎面前，俯身抓住她的肩：“那你有办法，对不对？你一定有办法。”
特蕾莎垂下眼，没有否认，也没有立刻答应。她能净化，却没有天然义务承担其中的成本。
席拉眼神暗下去，随即又想到什么：“那你带我去见弗朗西斯先生。只要付得起代价，他一定有办法。”
特蕾莎抬起眼。听见艾森格曼的名号，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抢在商人之前做成交易的竞争心。
“我可以帮你净化。”她说，“当然，这需要付出代价。”
“只要我能做到，什么都可以。”
“先不要把什么都可以算进价目。”特蕾莎没有被那句慌乱承诺带走，“净化需要耗材，你报销。除此之外，我还要你回答一些问题。”
她说得冷静，心里却也清楚，自己完全可以等席拉下楼去找艾森格曼。那样耗材和风险都会由别人决定，她只需继续喝那杯尚未入口的酒。可席拉与农场、巨山与大角斗场之间的联系就在眼前，她不愿把答案全交给那位习惯替她筛选信息的商人。
更重要的是，她刚刚在包厢里只能被遮着眼、由别人告知双腿是否还在。现在终于有一件事是她能够独立看见、独立处理，并自己决定价格。这个念头并不比慈悲高尚，却让她站稳了一些。
席拉立刻点头。
特蕾莎从腰间羊头骷髅取出一把金磅：“相信学姐会报销。”
蓝色火焰从她掌心升起，金磅在火中熔化、消失。火焰随即跃入巨山胸口的血洞，与红色诅咒粒子相抗。
席拉紧张地上前一步，被特蕾莎伸手拦住。
“别碰施术区域。”
蓝火静静燃烧，肉芽仍在反复生成，红色粒子却没有立刻消失。特蕾莎在异常视觉里看见，火焰先烧掉最外层稀薄的红光，核心却向内缩紧，借巨山涌来的修补魔力抵消净化。她若现在停手，外层红色很快便会重新聚回来。
她没有加大火焰去烧巨山的血肉，只把净化范围约束在血洞中央。蓝色火舌沿红色核心外围绕行，每吞掉一小片，都需要更多财富维持。指尖逐渐发热，额头也渗出细汗。她刚才在角斗场消耗的余力尚未恢复，连续保持异常视觉更让眼睛刺痛。
特蕾莎继续取出宝石，让火焰焚烧，又先后两次投入资金。宝石在蓝火里先失去光泽，再碎成细粉；金磅则连形状都来不及保持，便化为维持净化的燃料。财富的消耗真实而没有回响，羊头里的积蓄迅速减少，她却没有半途停手。净化不是一句能力名称便能免费完成的奇迹。
席拉站在两步外，几次想靠近，又都忍住。她看清了那些被烧掉的金磅与宝石，开始用颤抖的手指在一张纸上记下大致数目，像只有先把欠账写下来，才能让自己不一直盯着巨山毫无血色的脸。
第二次追加以后，红色核心终于停止扩散；第三次，围绕它的浅色魔力不再被立刻吞没。蓝火仍在一点点削弱，特蕾莎没有因表面肉芽开始合拢便提前结束，而是让最后一点火焰烧尽核心边缘残留的细丝。
最后一次蓝火渐弱，她再次切换视觉，确认血洞中央那团红色粒子已经消失，才收回手。
巨山仍未醒来。伤口也没有瞬间闭合，只是新生的肉芽不再立刻化成血水。
特蕾莎多等了一小会儿，确认新长出的血肉能够维持，才示意席拉可以把老板娘准备的干净布巾拿来。她没有用普通护理替代净化，也没有把巨山交给席拉后便说万事大吉，只提醒她先不要堵住伤口，也不要因为再生恢复就贸然喂太多东西。
“他现在的魔力很弱，呼吸也浅。”她说，“解咒只是让伤口不再被继续破坏。你最好留人看着，如果出现别的变化，还是要找能处理伤势的人。”
席拉逐条应下，将干净布巾叠好放在床边。她没有再把巨山当作只要伤口愈合便能立刻站起来的高山肉牛，而是俯身确认他的呼吸，动作比先前小心了许多。
“诅咒已经消失。”特蕾莎说，“接下来的恢复不在这次交易范围内。他损耗的魔力与失血需要时间，不会因为解咒就当场痊愈。”
席拉哽咽着连声道谢。
“这是交易。”特蕾莎提醒她，“你还需要支付报酬。”
席拉抹了一下眼角，点头：“你想知道什么？”
“你和山叔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座农场，还有大角斗场。”
“这不是秘密。”席拉说，“我也是亚人，母亲是纯血兽人，所以巴罗和珊朵拉会称我蛮族。刚独身来兰利时，我全靠家里汇款，但住宿、交通和吃饭都需要现金，那些钱不够。我看到报纸上的打手招聘广告，后来成了西区角斗场的固定选手。解决生活以后，我还寄过一些积蓄回家。”
她看向床上的巨山。
“这几天我重新回到农场找线索，在那里遇见山叔。他是我父亲的朋友，也是我和哥哥们的师父。他说发现了哥哥的踪迹，却不肯告诉我具体是什么。我开始跟着他，今天才去了大角斗场。”
“这就是你知道的全部？”
“是。”
“你说他发现了哥哥的踪迹，是哪一个哥哥？”
席拉摇头：“他没有说。我问过，他只让我别跟，说等确认以后再告诉我。”
“农场里有没有他留下或交给你的东西？”
“没有。我们只在那里谈过几句话。他看的是同一批旧痕迹，却比我更熟悉其中一些标记。”席拉说到这里，目光又落回巨山身上，“我本来打算等他恢复以后再问。后来在大角斗场，我被选手席和人流隔开，直到离场才重新找到他。”
特蕾莎没有把“熟悉标记”擅自解释成白狮身份。那只能证明巨山在农场认出了什么，不能证明他已经把全部事实告诉席拉。
“等他醒来，你可以先问清这几件事。”她说，“但在那之前，别拿我的猜测当他的口供。”
席拉点头，把这几个问题也写在欠账纸背面。她的动作仍急，却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只会重复救救他。
特蕾莎没有得到白狮的答案，也没有从这段话里知道巨山究竟看见了什么。可农场、席拉的哥哥和大角斗场终于连成了一条能够继续核对的线，而不再只是她独自猜测的碎片。
她准备离开，席拉又在门边叫住她。
“如果我以后提供报酬，还能再请你帮忙吗？”
“只要你付得起代价。”特蕾莎说。
这不是情感保证，却给双方都留下了一扇可以再次敲开的门。
席拉犹豫片刻，又说：“你是听到我提弗朗西斯先生，才答应的吧？我祖父以前提过他，说那是一位只要付得起代价就能得到一切的商人。我幼年时远远见过一次，所以记住了他的样子。”
特蕾莎不明白这段往事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只点头记下。
下楼时，她发现自己原先的吧台位置已经被人坐走。以艾森格曼为中心，周围围了一圈人。那杯她没有碰过的酒仍留在原处，被人群隔在另一边。
特蕾莎遗憾地看了一眼，没有挤进去，转身坐到角落。
艾森格曼正柔声安慰一位为侯爵烦心事所苦的女性。对方有意无意地靠近，他便侧身避开，同时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
“这杯叫忘忧，很适合您。”
“你真贴心。未来的妻子一定很幸福。”
“这是极高的评价，十分荣幸。”
特蕾莎看着他解开的领口和周围的爱慕者，嘴角轻轻抽了一下。他显然懂得怎样使用自己的魅力，也懂得在对方真正靠近以前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另一名客人向他敬酒，他没有因为正与那位女性谈话便冷落对方，只略一举杯，便将新来的人也带进话题。每个人似乎都得到了注意，又没有谁真正越过他划定的距离。那份体贴并非完全虚假，只是可以同时分给许多人，精确得像吧台后排好序的酒杯。
她想到他方才在包厢里耐心等她恢复，又想到那些被敷衍成机械尾巴的触须。帮助是真的，隐瞒也是真的；现在这份温柔看起来同样如此。她无法靠其中一个场景抹掉另一个。
楼上，她刚把救治、费用与信息放上同一张交易桌；楼下，艾森格曼却将温柔像新品酒一样递给每一个需要的人。
她独自坐在角落，视线从那杯未能喝到的酒移回他身上，没有立刻走过去。
指尖还残留着连续施术后的发热，口袋里那张由席拉记下的欠账也没有让疲惫减轻。可她知道，今晚至少有一次，代价由她自己报出，结果也由她自己确认。那份主动并不能替她解释艾森格曼，更不能让她突然不再弱小，却使她不必永远坐在被遮住眼睛的位置，等别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吧台边又响起一阵笑声。她没有加入，也没有离开，只把背靠上略显坚硬的木椅，在人群边缘安静看着。楼上仍有一个尚未醒来的伤者和一笔等待兑现的报酬，眼前则有一个比任何伤口都更难诊断的合作伙伴。她暂时没有答案，只能让那杯酒继续留在原处，也让那些尚未想清的问题先陪自己坐过这一夜。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价值与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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