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继位魔王后》骄阳长明

37、无处不在的我 我们无

　　我们无处不在。

　　所以接下来要做什么？

　　先别讨论这个。

　　打住！

　　一道声音陡然拔高，暂时压过其他回应。特蕾莎无法指出它来自哪一团雾，也无法确认那是不是自己最初的想法，但这句话给了所有意识一个可以抓住的方向。

　　先别想“我是谁”。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短暂的杂乱后，许多声音给出了相同答案。

　　打败花刃。

　　赢得比赛。

　　不能一直躲着。

　　共同目标没有选出主意识，也没有回答聚形后由谁控制身体，却让那些正在互相打断的思绪暂时朝向同一处。特蕾莎重新看见高台中央的花刃，看见她额角的汗珠和身边高速旋转的自守刀群。

　　可以等她把魔力耗完。

　　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可是她也在消耗我们。

　　雾化的我能消耗什么？

　　这句话有道理，但我不爱听。

　　我们是为了变强才来参赛，不是来当缩头乌龟。

　　我怎么可以骂自己是缩头乌龟？

　　争论重新有了笑意，却不再完全脱离比赛。是否耗尽花刃魔力的方案很快被放下。花刃确实在出汗，呼吸也比起手时急，可特蕾莎无法判断她还能维持多久，更不愿把胜利全押在对方先力竭上。

　　主动出击。

　　先解决自守的十几把刀。

　　不，先解决我们不能碰她的问题。

　　嘈杂开始呈现某种秩序。特蕾莎习惯先提出假设，再逐项排除；现在，不同意识可以同时沿着几条路径思考。一部分追踪一百零八把弯刀的位置，一部分回忆花刃每次修正轨迹的手势，一部分检查自身还能调用的加速，另一部分负责毫不客气地否定行不通的办法。

　　雾能穿过去。

　　但碰不到她。

　　聚形就会被刀切。

　　那就别在刀碰到以前聚形。

　　说得容易。

　　她的刀很快。

　　我也可以很快。我会加速。

　　加速冲进去，然后呢？

　　把弯刀收起来。

　　声音突然停了一瞬。

　　另一道意识修正道：不，让它们不再运动。

　　收起离自己最近的刀。

　　或者让它们脱离操纵，不再继续飞。

　　不要硬撞屏障，先让屏障停下来。

　　这个方案并不完美。雾态无法触碰弯刀，实体化又会引来攻击；但若加速足够快，也许可以在花刃反应之前完成两者之间的转换。她学习的是花刃将常见能力推至极处的思路，不是忽然获得对方的操纵。真正要使用的仍是她已有的加速，多意识只负责同时看见更多位置、处理更多计算。

　　先排除从上方接近。

　　为什么？

　　花刃抬头最容易看见，头顶刀也最多。

　　从地面呢？

　　她的自守屏障下面是空的，但落脚的两把刀会动。

　　不能只看她身边，外面的刀也会回来。

　　一道意识把高台想象成被分成许多小格的图，另一道立刻将正在运行的弯刀填进去。它们很快发现，刀阵看似混乱，回援花刃时却都要经过几个相同的空隙。若能让那些位置上的刀在同一瞬偏离，花刃就要同时修正更多轨迹。

　　但谁去碰它们？

　　实体化一点，只碰最近的一把。

　　不行，一把刚动，其他刀就会跟着变。

　　所以才要一起。不能先一把、再一把。

　　风险没有被这些回答消除。多意识只是同时把风险摆出来，免得她像过去那样抓住第一个看似可行的念头便冲上去。有人担心加速维持不了那么久，有人提醒聚形时可能少一部分身体，还有人问如果所有意识都想控制右手怎么办。最后一条被多数声音暂时忽略，因为再讨论下去，又会回到谁是我。

　　各自负责最近的弯刀。

　　先确认位置，别两个人抢同一把。

　　你才是另一个人吗？不也是我。

　　现在别讨论这个。

　　三、二、一就行动。

　　三——

　　一！

　　有人抢拍，更多声音却在同一瞬将注意推到极限。特蕾莎回想花刃同时操纵所有弯刀的样子，将加速尽数发动。

　　做到极致，就是强大。

　　高速飞行的弯刀先慢了下来。原本连成一片的银光被拆成一道道清晰轨迹，刀尖朝向、旋转角度和彼此即将碰撞的位置同时映入分散的感知。观众喊声被拉得极长，花刃额角那颗汗珠停在银色的反光里。

　　仿佛时间静止了。

　　特蕾莎知道，那更接近自己被推至极限的感知与动作，而不是世界真的为她停下。花刃仍站在原处，结界仍完整，所有变化只发生在高台上这极短的一段窗口里。

　　她从分散的视角重新定位自己，黑雾向花刃身前收拢。最近的弯刀在感知中缓慢得可以绕开，防守屏障的缝隙一条条展开。

　　那些负责不同位置的意识同时开始执行。贴近台面的一小团雾凝出指尖，将即将折返的弯刀压向另一侧；高处的雾短暂聚出掌心，把两把正要相撞的刀分别带开；更多部分则只负责记住轨迹，在花刃尚未来得及修正前，将变化告诉附近的自己。

　　每一次局部实体化都快得几乎与雾化重叠。刀锋仍可能切中那点皮肤，却在抵达前便失去原先的速度与方向。没有哪一道意识能单独完成整座刀阵，只有同时看见不同位置、又在同一瞬间行动，才让它们不至于彼此堵住去路。

　　加速带来的负担也随之叠加。特蕾莎感觉所有轨迹都在向意识深处压来，连观众席一点反光都像需要处理的信息。她不能延长这个窗口，更不能把整座角斗场都纳入计算，只能将注意死死限定在高台、弯刀与花刃身上。

　　靠近花刃的最后几米里，外围刀群已经开始显出回援的迹象。它们并没有真正停止，只是相对于她慢得近乎凝滞。多意识用各自的位置提醒她：左侧两把正在偏转，脚下那把仍有力量，花刃右手的手指也动了一点。

　　她避开左侧，让一缕雾先带偏脚下的刀，随后才让实体在抵达以后完整出现。右手先摘下横在两人之间的一把弯刀，随即轻轻捏住花刃脖颈。

　　没有折断，也没有压迫到让她无法说话。只是一个能够制服、又允许认输的控制动作。

　　花刃眼中还没有她的倒影，只有弯刀被摘走后留下的一点空处。

　　时间继续流动。

　　汗珠沿花刃额角落下，观众被拉长的喊声接上后半截。失去操纵统御的弯刀纷纷坠地，金属碰撞声从高台各处响起。

　　花刃终于看见近在咫尺的特蕾莎。她双手抓住对方手臂，惊愕地挣了一下：“怎么可能？”

　　脑内忽然安静了。

　　多意识没有道别，也没有给出谁退到哪里的答案。思考速度骤然回落，特蕾莎甚至觉得有些遗憾。刚才那种嘈杂固然令人头疼，可同时处理整座刀阵的效率也是真实存在的。

　　她用另一只手抛了抛摘下的弯刀：“要不要认输？”

　　花刃低头看向落满台面的刀，又感受了一下颈侧并不致命、却足够稳定的控制，苦笑起来。

　　“我输了。”她朝裁判平台喊，“我认输。”

　　解说宣布特莉丝获胜，观众席随即爆发出欢呼。有人喊这就是大力出奇迹，也有人问这次奇迹有了，大力去了哪里。笑声与掌声混成一片，先前白狮留下的阴影仿佛终于被下一场热闹冲散。

　　特蕾莎松开手，落回台面。小腿周围的黑雾缓缓散去，她先摸了一下面具，确认仍完好地挡着脸，才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

　　身体很累。极致加速、聚形和同时感知刀阵的消耗在胜利后一起涌上来，肩膀像刚扛过远超体重的货物。可精神又异常兴奋，甚至让她觉得自己还能再打一场。

　　花刃从作为落脚点的弯刀上跃下。散落在高台各处的刀如归鸟般飞回她身边，依次收进灯笼裤与残存的衣饰。她走到特蕾莎面前，弯腰捡起被撕破的外裙，抖掉上面的石屑。

　　回收一百零八把刀也花了她不少时间。靠近高台边缘的几把需要先绕开裂痕，互相卡住的则要逐把分开。她没有假装自己毫无消耗，收完最后一把后，也抬手擦掉了下颌的汗。特蕾莎看见她指尖仍在轻颤，知道刚才那场刀阵并非可以随意重复的表演。

　　“最后发生了什么？”花刃问，“我的刀忽然都偏离了控制，等我看见你，已经来不及重新把它们叫回来。”

　　“我让它们暂时不再按原来的方向运动。”特蕾莎没有把多意识和盘托出，“然后比你的回援快了一点。”

　　“一点？”花刃看了看她手里那把弯刀，笑得有些无奈，“你对‘一点’的理解，大概和对力量的理解差不多。”

　　特蕾莎没有争辩。若把自己刚才的消耗说成轻松，既不符合事实，也对不起对方维持百刀时留下的汗。

　　花刃把破裙搭在臂弯，确认没有弯刀遗漏在台面，才重新转向她。

　　“我心服口服。”她伸出手，“不介意握个手吗？”

　　“当然不介意。”

　　两只手短暂相握。花刃眯起猫瞳：“是我不够强。我会离开兰利，去别处继续学习舞技。希望还能再见到你。”

　　“我也希望。”

　　花刃看着她，神情又变得古怪：“你真的不是变形怪？”

　　“不是。”特蕾莎松开手，“我曾经是人类，现在是魔族。”

　　“人类？”花刃怔了一下，随即失笑，“看来你上一个食物是人类。”

　　特蕾莎一时不知道应该先从哪句反驳。

　　花刃却已经替她找好解释：“那时你的魔力太分散了，人类很难做到那种程度。你很想扮演好人类，但破绽太多，慢慢改吧。”

　　她抱着破裙与弯刀离场，步伐仍带着舞者的节奏。特蕾莎站在原地，没能让那句“我曾经是人类”得到任何真正的证明。

　　升降石箱的齿轮轰鸣着将她送回上层。花刃的话与镜前空白在脑中碰了一下，又被她暂时压下。既然贫瘠的知识无法解释，就先归于忽然成为魔王。这个解释未必正确，却能让她走完回包厢的路。

　　服务生早已等在门边，递来温水和易入口的补充食物。精灵耳服务生真诚地称赞：“您刚才太厉害了。”

　　夸奖谁不爱听。特蕾莎道谢，摘下面具放在桌旁托盘，羊头骷髅仍在腰间。她先喝了几小口水，等喘息平稳，才咬下一口食物。疲倦没有立刻消失，至少手指不再发空。

　　投影里的下一场比赛已经开始，她却没真正看进去。赛场上被共同目标压住的疑问，随着呼吸平稳，一个个重新冒出来。

　　每道声音都有自己的记忆与处事方式，像许多大脑同时工作。它们不是外来的观众，也不是某个突然住进来的陌生人。可正因如此，问题才更加麻烦。

　　哪个是主意识？

　　如果下次它们有不同意见怎么办？

　　重新聚形后，控制身体的是否仍是此刻这个我？

　　她低头张开双手，又合拢手指。动作完全听从命令，皮肤、指甲和关节都真实存在。可这只能证明此刻的身体会动，不能证明刚才那个在比赛中做出决定的“我”没有被替换。

　　她尝试按时间顺序复盘。最初想统一目标的是哪一道声音？提出收刀的又是哪一道？最后捏住花刃脖颈时，出手的意识与现在喝水的这个是否相同？每往回追一步，记忆都完整得过分。她记得所有讨论，也记得每个位置看到的刀光，却无法在记忆里找到一条清楚的分界线，指出哪部分属于别人、哪部分属于自己。

　　因为根本没有别人。所有意识都知道席拉、萨托利亚和米莎，都会先计算金磅，也都在面对艾森格曼时本能地怀疑。若其中一道决定不再参加比赛，另一道是否也能用同样的理由反驳？若它们对“我想要什么”产生分歧，这具身体要在原地听谁说完？

　　她又想起聚形后那一瞬间的安静。当时她只觉得轻松，现在却忍不住怀疑，安静是否意味着某些意识已经不再存在。如果它们消失，消失的是不是自己？如果没有消失，它们现在又藏在哪里？

　　嘴里那点补充食物的甜味变得不明显。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与托盘相碰，发出比平时更重的一声。服务生以为她仍需休息，替她把食物推近，没有参与这些无人说出口的问题。

　　她想起图书馆里关于机械核心的文献。有人曾把记忆提取出来，传入机械人核心，试图以此获得永生。若核心拥有相同记忆，它是否就是原来那个人？

　　那么，许多核心连接同一具身体，该听谁的？

　　她不自觉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总不能随便听一个吧？

　　好问题，我也想知道。

　　也许该听魔力最强的核心。

　　脑内的回答轻快而清楚。特蕾莎背脊骤然发僵。它们也知道这些问题，并且没有在聚形后消失。

　　儿童、少女、老人般的听感一齐涌来，反复喊着特蕾莎。她抱住头，又死死捂住耳朵，可声音根本不经过耳朵。视野开始模糊，沙发与投影的光混成色块，她一手抓住扶手，才没有从座位上滑下去。

　　“滚。”她低声说，“只有我是特蕾莎。”

　　我们就是你。

　　你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

　　为什么要赶自己走？

　　因为她现在只听得到自己，听不见我们。

　　可她不是正在听吗？

　　她是不想承认。

　　刚才一起比赛的时候明明很好。

　　赢了就想把我们丢掉。

　　最后那句让特蕾莎感到一阵近乎委屈的愤怒。她刚才分明也遗憾过高效思考消失，并没有真的想把谁丢掉。可解释刚浮现，便被更多声音读出来，形成新的争吵。她连委屈都无法独享，也无法判断这份愤怒究竟是在反驳它们，还是反驳自己。

　　她试图回忆一个只有现在的自己才知道的动作，便悄悄屈了一下小指。立刻有声音说她屈了小指，另一道补充是右手。身体动作也不能成为秘密，不能成为证明。

　　“别说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先让我安静一会儿。”

　　安静下来以后，你会不会又不见了？

　　这个问题让她无法回答。无数回答随之没有秩序地叠在一起。她越是否认，声音越急切地证明同一个身份。呼吸失去节奏，眼前黑暗逐渐扩大，手指在扶手上扣得发疼。

　　就在身体即将失去支撑时，她听见耳边有人轻叹。

　　“怎么搞的，我不就离开了一会儿吗？”

　　熟悉的声音让她脑中空白了一瞬。所有意识也随之停顿。

　　有人扶住她的肩，让她重新靠到安全位置。她刚恢复一点思考，众意识便立刻活跃起来。

　　那只手没有强行让她坐直，只稳住她向前滑落的身体，等沙发靠背重新承受住重量，才把力道放松。特蕾莎仍看不清任何东西，连对方衣料摩擦的声响都像隔得很远。她下意识想抓牢什么，手指却只先碰到自己的衣摆。

　　“别急着动。”艾森格曼说。

　　简单的一句话被脑内数道意识同时分析。有人觉得他在命令，有人认为现在确实不该动，还有人执着于他为什么总能恰好出现。意见越多，她越难听清他下一句呼吸的引导，只能先抓住离手最近的实物。

　　是艾森格曼。

　　他来掠夺能力了？

　　他还没取回自己的力量，应该不是。

　　那就是来刷好感，等我放松警惕再动手。

　　小心，人与人之间没有信任。

　　特蕾莎的手指碰到一件东西，本能地死死抓住。视野仍黑，她只能凭触觉确认那是柔软温暖的绒毛，带着一点冷清的香气。对方没有掰开她的手，反而把更多绒毛塞进她怀里。

　　“您的眼光很好。秩序之狼的皮毛，世上无二的珍宝，我钟爱的战利品之一。”艾森格曼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既然您喜欢，它就是您的了。”

　　特蕾莎没有从这句话里听出它究竟有何力量，手指下的绒毛也没有传来任何特殊的魔力。它只是足够柔软、足够厚实，能够让她在掌心用力的同时不至于抓疼自己。那份真实触感比“世上无二”更有用，至少让她知道自己仍握着一件不会随意识争论消失的东西。

　　她把斗篷往怀里收了一点，冷清香气随之靠近。身体的颤抖没有完全停下，却不再像刚才那样连手指都找不到落点。艾森格曼没有趁机询问她看见了什么，也没有把这件战利品的功能夸成能治愈一切，只任由她抓着。

　　不要白不要。

　　可拿什么回礼？

　　我身上好像没有同样值钱的东西。

　　熟悉的贫穷计算让她忽然想笑。方才还像要把她撕碎的声音，在面对共同的外人时，竟团结得十分一致。

　　她把斗篷一角递回去：“太贵重了。”

　　艾森格曼似乎误解了：“您觉得不合身？”

　　“不是。我没有能作为回礼的东西。”

　　“可以当作礼物。”他顿了顿，“不过，您好些了吗？”

　　脑内立刻有人评价花言巧语，也有人提醒千年老恶魔的套路不能轻信。特蕾莎揉着太阳穴，竟觉得这些声音重新变成了能够忍受的腹诽。

　　“还有一点乱。”她坦白，“但我愿意暂时信你一下下。”

　　“那真是荣幸。先跟着我的声音呼吸，不必急着睁眼。”

　　她按照指示放慢呼吸。吸气、停顿、再缓慢吐出，反复数次以后，黑暗边缘终于褪去一点，意识们的声音也降低了。

　　她刚能看见一线光亮，一只宽大的手掌便遮住了双眼。

　　“请原谅我的无礼，小姐。您暂时还不能睁眼。”

　　“为什么？”

　　“因为您在寻找自己的拟态。”

　　“拟态？”

　　“可以简单理解为，您作为原初，或者完全释放力量时的状态。”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寻找过程中受到干扰，可能留下缺陷。我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我刚才差点做了什么？”

　　“您在怀疑自己的存在，而身体正在回应这种怀疑。”艾森格曼说，“雾化和重新聚形本来只是状态变化，可您开始否认哪一道意识才是自己，等于亲手拆掉了聚形所需要的方向。”

　　特蕾莎指尖在斗篷里收紧。她原以为危险来自那些声音，此刻才意识到，让它们安静并不能简单解决问题；真正让身体失去边界的，还有自己那句“只有我”。

　　“遮住眼睛就能避免？”

　　“不能。只是让您暂时少接收一些会诱导判断的景象。”他没有把动作说成治疗，“您需要时间确认现在这具身体，也需要停止反复否定自己。剩下的，我会看着。”

　　最后一句让她本能地想反问“看着什么”，可呼吸才刚平稳，她不愿再让问题把意识重新引爆。至少此刻，遮眼不是攻击，也没有夺走她说话和拒绝的能力。

　　特蕾莎没有挣扎。她不知道这套解释是否完整，却知道此刻最有效的帮助正来自他。明明彼此都想过怎样利用对方，相处时却又自然得令人疑惑。

　　“您已经与‘自己’对话过了？”艾森格曼问。

　　“是。”

　　“能告诉我，它们是什么样的吗？当然，您有拒绝回答的权利。”

　　特蕾莎想了想：“很活泼，或者说，生龙活虎。”

　　艾森格曼沉默片刻，像是没能把生龙活虎与意识状态联系起来。

　　“它们会有不同性格？”她问。

　　“它们是您的一部分。正确利用，可以成为助力；控制不好，也可能成为绊脚石，甚至敌人。”

　　“可它们说话时，年龄和声音都不一样。”

　　“您听见的声音，未必代表真有一个儿童或老人住在身体里。”艾森格曼没有因为她描述得奇怪便失去耐心，“人在不同的回忆和情绪里，也会用不同的方式对自己说话。区别只在于，您现在会同时听见。”

　　特蕾莎想起那些互相拆台的话。它们确实没有她不知道的知识，所提出的每个方案也都来自自己原本会用的思路。所谓不同性格，更像同一个她在不同欲望与习惯里的侧面，只是雾态把那些侧面同时推到了前面。

　　“那正确利用是什么？”她问，“像比赛时那样，让它们分别处理不同的事？”

　　“可以是，但不等于越多越好。您最后仍然疲惫，说明并行思考没有取消消耗，只是把更多工作压进同一小段时间。”艾森格曼说，“如果您只把它们当成不必付代价的工具，迟早也会被自己最擅长的部分拖住。”

　　这句话让她刚才那份对高效状态的遗憾显得不再单纯。她确实想再次使用那种能力，却还没有学会怎样保证收得回来。

　　“我怕它们取代我。”

　　才没有取代。

　　我们才是一体。

　　特蕾莎不骗特蕾莎。

　　声音们立刻反驳。艾森格曼轻轻笑了一下：“您特殊地拥有不止一个意识。但它们就是您自己，或许是噩梦，或许是欲求，或许是想克服的困难。不要因为它们与您意见不同，就认定它们必然是外来的敌人。”

　　特蕾莎没有立即回应。前世记忆、花刃的质疑和肉身来历都没有因此得到答案，可“它们也是自己”至少让那份被取代的恐惧松开一道缝。

　　脑内声音还在表示赞同。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爱，随即又被数道“当然可爱”的回答弄得无言。

　　有人说既然都是自己，就不必争谁先说话；另一道立刻建议按位置排队，随即被问聚形以后位置还算不算数。争论仍在，却不再像刚才那样非要把谁赶出去。它们甚至开始讨论下次比赛能否继续分工，一个提醒先考虑消耗，另一个坚持必须先学会收拢身体。

　　特蕾莎没有答应任何方案。她只是听着，第一次没有把这些讨论理解成一群闯入者争夺房间。那更像许多个不同时间里的自己，同时挤在一张桌前，对同一份未来提出意见。意见仍然很多，桌子也显然太小，但至少没有人需要立刻消失。

　　她逐渐安静下来。艾森格曼仍覆着她的双眼，没有催促。那段安静不再意味着哪道意识被迫消失，而像所有声音终于同意暂时停在这里，让她先听完自己的呼吸。她仍不知道下一次会怎样，却没有再把这份平静误认为自己的身体已经空无一物。

　　包厢里，深蓝近夜空的结晶触手正从仍未完全聚形的身体部分向外延展。它们如蓝宝石雕成，内部星点闪烁，越到尖端越接近浅蓝冰晶。触手爬过家具与地毯，好奇地探索包厢，没有袭击任何人。

　　一根触手沿桌脚向上，尖端在特蕾莎摘下的面具前停了停，没有触碰，又转向旁边盛水的杯子。另一根试着钻过沙发扶手与坐垫之间的缝隙，因棱角卡住，扭动几下才退出来。它们没有统一队列，却也不像白狮身上那些血红支须那样彼此攻击，更多只是被房间内陌生物件吸引。

　　灯光穿过结晶，在墙面投下细碎蓝点。那些光点随触手游动缓慢改变位置，像一片被搬进室内的星空。触手与黑雾相连的地方仍在轻微变化，没有稳定成可以轻易说明的器官或肢体。

　　艾森格曼的视线在那片深蓝上停了片刻。他一只手仍遮着特蕾莎的眼睛，另一只手任一根触手绕住自己的手掌，又取出颜色相近的蓝宝石。触手小心卷走宝石，扭动着离开。他看着它，唇边浮起一点笑，没有向特蕾莎解释。

　　她只感觉覆眼的手掌动了一下：“怎么了？”

　　“发现了一件很可爱的东西。”

　　没有第二句。特蕾莎等了一会儿，决定不再追问，却发现脑内声音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自己的心跳、艾森格曼的呼吸，以及周围细碎的爬行声随之清晰起来。

　　哒哒，沙沙。

　　像宝石从低处落下，又像某种东西沿地面缓慢爬行。

　　“附近有什么吗？”她问。

　　“您一定是听错了。”

　　艾森格曼取出一根金色树枝，随手抛给围过来的触手。它们争着卷住树枝，又把它送回来。

　　“我听到了哒哒声。”

　　“那是把宝石当弹珠玩。”

　　“还有沙沙声。”

　　“您看，我这管不住的腿，总不自觉在地上摩擦。”

　　他的语气优雅得毫无破绽。特蕾莎正想再问，一根冰凉、有棱角的东西主动碰了碰她的手。她立刻抓住，将它举起来。

　　那东西还在掌心扭动。

　　特蕾莎用拇指沿着表面摸了一小段。它不像皮肤，没有温度，也不像任何她熟悉的机械零件；表面有细细的棱线，弯曲时却灵活得没有关节阻滞。她握得稍紧，它便从指缝里向外滑，分明有自己的动作方向。

　　腰间那圈压力也逐渐清楚。不是艾森格曼的手臂，因为他一只手仍遮着她的眼，另一只手的位置她能从声音和衣袖摩擦里判断。房间里确实有某个他没有说明的东西，而且不止一件。

　　“那这个呢？光滑、冰冷、会动。”

　　“小姐，请放开我的手。”

　　“这是你的手？”她用力晃了晃。

　　“当然。我可是大陆信誉最好的商人。”艾森格曼轻咳一声，“我新装了一只水晶胳膊，一会儿您可以观赏。”

　　特蕾莎还没来得及评价，腰间又被另一根同样的东西缠住。她身体一僵，后仰时，遮眼的手掌仍严严实实跟着。

　　“那腰上是什么？你的尾巴？”

　　“您真聪明。”他故作惊喜，“最近很流行的机械尾巴。您想来一条吗？”

　　特蕾莎握着那根仍在扭动的“水晶手臂”，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更想睁眼，还是更想先把这位信誉最好的商人连同他的机械尾巴一起扔出包厢。脑内没有声音替她回答，只有腰间那圈冰凉又示威似的收紧了一点，提醒她这场危机还远未到能够大笑结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