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血雨与黑雾 巨山双手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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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山双手扣住胸前触手，手背上青筋根根鼓起。贯穿身体的部分仍在扭动，倒刺刮过伤口，血沿着他的手臂往下淌。他试着把那截血红从胸腔里扯出，脚踝上的束缚却让他无法借力，只能将身体压得更低。
触手尖端忽然变成暗红。
颜色沿着他掌心里的部分向上蔓延，像一层阴影浸入血肉。巨山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方才还能抵住白狮扑击的手臂开始颤抖。他张开嘴，迟了一瞬才发出痛吼。
这不只是失血。特蕾莎看见他肩膀塌下去，看见他试图发力时，胸前触手反而扭动得更加欢快。它在汲取他的生命力。
巨山用一只手继续扣住贯穿胸口的支须，另一只手砸向脚踝处的束缚。拳头落下时，那根触手被砸得扁平，边缘却在石板上摊开，迅速从拳侧滑走。等他抬手，它又恢复圆滚，顺着力道重新缠紧一圈。
他想缩小身体，让胸口的贯穿处与触手错开。体型刚变化，支须便随之收缩，倒刺仍旧卡在伤口里。更远处，两根触手一前一后向他膝弯和腰侧探来，逼得他无法把全部注意放在胸前。力量越大，能同时照顾的方向反而越少；他习惯用肌肉和体重解决的东西，此刻成了把他固定在原地的负担。
巨山忽然不再往外扯，而是双手向相反方向拧动，试图直接扭断它。触手发出一种近似湿布被绞紧的声响，中间细了一截，暗红色却沿着断口两侧飞快连接。它承受着即将断裂的损伤，仍在继续从他身上夺走力气。
刚才这根支须还只是从后方袭击，此刻却像已经学会另一种用法。它模仿的不是白狮，而是其他触手曾经做过的动作。这个判断让特蕾莎背后发冷。它们不仅在各自行动，还在从彼此身上学习。
白狮听见巨山的痛吼，撕咬动作猛然停住。它转过头，猩红兽瞳落在那根贯穿巨山的触手上。
下一刻，它一爪拍断靠近自己的支须，回头咬住异变的下半身，用力撕下数根触手。每撕下一块，它自己也跟着发出痛苦咆哮。王冠歪到一边，雪白前爪沾满红色粘液。
断肢有的被附近触手扑上去分食，有的落地后化成血水，重新流回白狮身下。没过多久，新的支须又从血水里钻出，细弱地晃动几下，便加入周围的爬动。
白狮的自残没有解除任何东西，只让它和巨山一起更加虚弱。
它仍试图向巨山靠近。前爪在台面上拖出两道痕迹，被撕开的下半身却不断有新的支须钻出，缠住翼膜，拉扯它的动作。它只能一次次回头，把伸向巨山的触手咬开，再忍受那些断裂处传回自身的疼痛。
巨山看见了它的动作。他原本还在挣扎，忽然对白狮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咆哮与金属般的撞击盖住，特蕾莎只看见他摇头，随后将撑在台面的手收回，继续试图扯断胸前支须。无论那是劝阻还是呼唤，他都没有把白狮的靠近当成新的攻击。
一名坐在特蕾莎前排的观众还在笑：“这算什么，胜者和败者一起发疯？”
另一人没有笑，只低声说：“它在救他。”
这句话很快被四周的嘘声盖过去。解说也仍在分析阿莱特家族究竟准备了怎样的惊喜，仿佛只要把自残称作技术失控，就不必承认台上的存在正在阻止自己的身体杀人。
“它为什么咬自己？”观众席有人终于问。
“那些触手是不是不听它的？”
解说仍试图维持节目节奏：“白狮似乎无法完全控制身体，这是否是阿莱特家族的一次失误——”
“不懂创造的东西，闭嘴！”
熟悉的声音从观众席炸开。特蕾莎这次立刻转头，终于找到两件黑色斗篷。两人戴着相同的黑面具，面具上有银白花纹。右侧的人正拍着左侧那人的肩，劝他不必与解说计较。
左侧者冷哼，重新坐稳，仍死死盯着高台。
巨山已经支撑不住。他的膝盖撞上石板，胸前触手随着动作晃了一下，又带出一片血。他仍抓着它，却连把身体撑直都显得困难。
“我认输！”他朝裁判平台喊。
裁判拿起扩音石：“你确定？”
“我确定。”
“你要向这毫无智慧的野兽低下头颅？”
巨山抬头看着白狮。那只所谓野兽正咬着自己的身体，试图让触手停止靠近他。他的手终于松开一点，掌心撑住台面。
“是，我认输。”
外层大结界应声碎裂。小型防御法阵在巨山周围升起，光幕将他与高台其他部分隔开。贯穿胸口的触手迅速失去活性，软落下来，化为一滩血水。脚踝上的束缚也随之松开。
法阵终止了继续伤害，却没有让那个血洞消失。巨山仍跪在原地，过了许久才被工作人员用带固定带的抬架接走。移动前，他们先确认胸前没有残留活性的支须，再用布带固定他的躯干。
观众没有为胜者欢呼。有人嫌结束得太快，有人骂巨山是夜场第一个认输的懦夫，也有人将蛮族和废物混在一起喊。特蕾莎没有加入那些笑声。她看着抬架通过选手通道，直到胸口起伏的巨山被阴影遮住。
裁判没有催促工作人员加快速度。他站在高台上重新核对比赛记录，将巨山的认输写进结果，又示意解说公布白狮获胜。程序已经完成，至于巨山能否在下一次治疗前保住性命，不属于那张记录纸需要说明的内容。
特蕾莎听见身旁有人惋惜押在巨山身上的钱，也有人反过来庆幸白狮赔率更高。她自己也押注，明白一笔钱怎样轻易遮住伤口，却无法因此把巨山的认输笑成懦弱。那三次回答一次比一次清楚，他是在尚有意识时选择活着离开，而不是等所有人替他决定何时才算有尊严。
白狮还留在台上。
失去巨山这个目标后，触手先漫无目的地撞击结界。白狮继续撕咬它们，数根支须被扯断以后，其余触手终于将注意力转向正在攻击自己的狮头与前爪。
它们起初只是围着白狮游动，像在辨认“自己”为何攻击“自己”。随后一根缠住它的脖子，另外两根分别卷住前爪。白狮挣扎着想抬头，更多支须便穿过它的身体，将它钉在台面。
威压一波波向外扩散。较弱的观众开始恶心，有人扶着座椅要求工作人员立刻处理。可大结界与异常压力仍在，普通工作人员站在通道边，没有谁敢贸然靠近。
特蕾莎留意着那两个面具人。
右侧者终于说：“还不去管？”
“让他们说它是失败品。”左侧者赌气般回答。
“再不去，你的试验品就要报废了。”
左侧者这才站起。他挥了挥手杖，下一瞬便出现在高台上空。
手杖顶端的金色魔石对准白狮。魔法阵在它身下展开，符文沿边缘旋转，无数锁链从阵中升起，缠住白狮的四肢、脖颈与那些仍在扭动的触手。
第一根锁链刚收紧，白狮便向侧面猛挣，前爪在台面拖出长长的裂口。两根触手顺着锁链向上爬，试图探向半空的人影，却在接近法阵边缘时被另一道符文压回。持手杖者没有追逐它们，只将手杖向下沉了一寸，更多锁链便从原有缝隙间补上，把每一截仍在活动的身体分开固定。
这显然是为回收失控创造兽准备的手段。法阵的范围恰好覆盖高台，锁链先限制巨大躯干，再处理细小支须，连白狮可能撞碎结界后的步骤都已安排好。特蕾莎无法由此判断他还能制服什么，却能看出，他们对“失控”并不陌生。
外层结界发出玻璃碎裂般的声响。锁链没有随之消失，反而收得更紧，几根触手被硬生生勒断。白狮昂首挣扎，声音却被一张落下来的红丝绒布遮住。
绒布上复杂符文逐一亮起。白狮的动静渐渐弱下去，触手也不再撞得锁链作响。那不是治愈，只是固定与遮蔽。特蕾莎无法看见布下的伤，也无法知道它是否仍然清醒。
持手杖者落到台面，面对观众时已经恢复从容：“感谢大家对白狮的支持。今后，阿莱特家族会创造更多奇迹。”
工作人员抬着金属笼上来，隔着红布将白狮装入笼中，抬离高台。笼门合拢时，里面的锁链还响了一次，红布随之凸起一块，又很快被符文压平。那名持手杖者已经回到观众席，仿佛只是离座处理了一件寻常杂物。
修复法阵随后扫过台面。触手留下的血水与白狮挣扎的裂痕一同消失，连巨山胸前滴落的血也被白光抹去。几分钟前那里还钉着一只无法控制自己的白狮，几分钟后，石面已经干净得可以接待下两位选手。
特蕾莎看着那些光亮起，忽然明白角斗场为何总能如此迅速地继续。场地会恢复，称号会更改，观众会得到新的看点；只有被抬走的人把伤口带走，而且未必有人关心他们要去哪里。
她低头活动了一下手指。下一场无法靠追问白狮来推迟，花刃也没有义务替她承担这些疑问。若带着恍惚登台，输掉的不仅是押注，还可能是自己的身体。
观众很快为下一场重新喧闹，仿佛方才的痛苦只是一段需要及时收拾的演出事故。
“五分钟后，血雨花刃，对抗大力出奇迹特莉丝！”
笑声比刚才为白狮欢呼时更整齐。有人询问这是哪里来的称号，也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不懂的人很快会懂力量。
特蕾莎扶稳面具，离席走向高台。她在入口前停了一瞬，掌心仍残留着观战时用力过度的酸痛。白狮与巨山的疑问被赛程推到身后，她现在必须面对自己的对手。
她轻点脚尖，落上高台，走到备战位。花刃随后在空中旋身，面纱与舞裙一同扬起，落地时银饰发出细碎清响。
特蕾莎受艾森格曼那些礼节影响，朝她微微点头。花刃显出一点诧异，也回以选手的致意。
两座石像长剑相交，结界升起。
花刃张开长臂，踮脚旋转，裙摆随着她的靠近展开。银饰的声响在左右交替，让人难以只凭声音判断弯刀的位置。
特蕾莎决定不给刀阵展开的时间。她从原地消失，瞬息间到花刃面前，一手抓住她的手臂，借冲势将人甩出。
解说兴奋地依次喊出消失、抓、摔。
花刃却在空中翻身，脚下银光一闪。两把弯刀托住她的鞋底，让她停在离台面数米高的地方。她没有像此前的对手那样落地失去战斗力，只低头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袖口。
“力量很强。”她说，“但只靠力量，毫无美感的人，应该止步于此。”
特蕾莎没有回应这句审美评价。花刃能操纵弯刀移动、防守和进攻，自己的三板斧已经被看穿了。
刚才那一瞬间，她已经把投摔的角度压低，试图让花刃的背先落地。对方却顺着冲势旋转，把原本会伤到肩背的撞击变成空中翻身。那两把及时出现在脚下的刀更不是偶然——花刃在被抓住前，就已经让它们藏进了裙摆投下的阴影。
特蕾莎没有再立刻冲上去。第一次近身成功，是因为花刃也许想亲眼看清她的动作；第二次，她的手臂与落点都会被更多弯刀等着。
花刃脚下两把刀一前一后移动，让她在空中侧滑出数米。她没有退回远处，反而绕到特蕾莎侧面，始终保持一个既能看清动作、又便于刀阵展开的距离。裙摆下偶尔露出的银光随着步伐改变方向，像许多没有眨动的眼睛。
特蕾莎随之转动身体，不把后背留给她，同时用余光确认自己与高台边缘的距离。若再退十余米，她就会失去向后闪避的余地。对方不只在操纵刀，也在操纵她能站的位置。
花刃再次扬臂。几道银光从裙摆下飞出，特蕾莎立即闪离原位。她刚刚站立的地方扎满巴掌大的小弯刀，刀柄仍在颤动。
下一刻，那些刀同时浮起，刀尖转向她。
第一轮只是直线，第二轮便分成上下两层。特蕾莎向前冲出两步，在刀网合拢前侧身穿出，鞋底擦过石面。她刚稳住，先前落空的弯刀已经从背后折返，逼得她再次改变方向。
花刃站在两把刀上，始终与高台保持一段距离。她用其余弯刀在自己身前组成活动屏障，又甩落裙摆边更多银光。刀的数量从十几增加到数十，轨迹也越来越密。
特蕾莎尝试主动向右侧突破。三把弯刀立刻贴地滑来，封住她的落脚处；她没有减速，而是在即将接触时跃起，从三把刀上方越过。头顶早已有两把等着，她只能在空中拧身，让一把从腰侧掠过，再用指尖弹开另一把的刀背。
指尖传来一阵麻意。那把刀比她预想中更重，操纵者施加在上面的力量并不亚于一名成年人全力投掷。她落地时鞋底滑出半尺，原本被她甩在身后的刀群已经折返。
花刃没有让它们一味追求速度。两把刀互撞，发出一声脆响，其中一把借着碰撞改变角度，恰好堵在特蕾莎准备闪避的方向。她被迫临时停下，另一张由六把刀组成的小网便从正面收拢。
她俯身从最低的缝隙穿过，手掌在台面撑了一下，借势向前翻滚。发丝被刀锋切断几根，衣摆也多了道裂口。她尚未起身，六把刀已经落地，却没有失控，而是贴着石板转了半圈，再次从背后追来。
花刃也并非毫不费力。她的手臂始终随着刀群变换细小手势，每次弯刀互撞，指尖都要向另一侧偏移，重新修正轨迹。数量增加以后，银饰声已经不能完全掩盖她逐渐急促的呼吸。只是她站在远处，这些消耗被舞者的动作与解说声掩盖了。
特蕾莎看出她需要维持控制，却看不出自己能靠拖延轻松获胜。刀阵正在缩小，先被耗到无路可走的更可能是自己。
“她此前最多用过三十三把！”解说道，“这会是她的极限吗？”
操纵与加速一样常见。贵族孩子用它取一本书，甚至不会被当成真正的战斗能力。可能让几十把刀在碰撞前各自修正方向，绝不是把书从架上移到桌上那么简单。
一把弯刀擦过特蕾莎肩侧，切断面具系绳旁的一缕头发。她压低身体，避开紧随其后的第二把，眼角余光同时追踪头顶与地面。花刃不再给她足够的直线闪避空间，刀网正在将她往高台一角压缩。
“你不是坏人。”花刃忽然开口，“可以认输，我不会伤害你。”
特蕾莎略显意外地抬头。对方的眼神认真，不像一句为了扰乱她的谎话。
“谢谢。”她笑了一下，“但我不能认输。我把全部家当都押在自己身上了。”
花刃也笑了：“那我就不再留手。”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因拒绝而恼怒。相反，她将脚下两把刀升高半尺，让特蕾莎能更清楚地看见她接下来的起手。那份善意并没有变成故意放水，而是承认对手也有选择风险的权利。
特蕾莎反而收起了最初那点只想迅速结束比赛的随意。花刃尊重她押上全部家当的决定，她所能给出的回应，就是别把这个对手当成另一块可以被三板斧摔出场外的石头。
十几把刀从高台两侧同时合拢，头顶的银光则封住跃起路线。特蕾莎已经无法仅靠下一步迈出包围。
她在刀尖抵达前散成黑雾。
弯刀穿雾而过，叮叮当当地落在台面。原本的人形消失，刀网失去了能够刺中的目标。
观众先是惊呼，随后有人认出那片黑雾与黑羊相似。恐惧的窃语沿座位传开，解说也将“黑羊”两个字重复得全场都能听见。
特蕾莎没有余暇纠正。身体分散以后，呼吸、重心和手脚的边界同时消失，只剩思想悬在一片无法准确描述的空间里。她知道自己还在高台上，却不再能用胸口起伏确认这一点。
刀从雾中穿过时，她没有疼痛，却有某部分感知被短暂截断。前一刻还能清楚辨认的刀光，在穿越她之后像隔了一层水，需要重新寻找。她本能地将分散的雾向一处收拢，又发现靠近刀阵的部分难以保持完整，只能先退到结界边缘。
她没有重量，也无法像平时那样用脚步衡量远近。想“到花刃上方”时，周围的景象便整个换了位置；想“抬起手”时，又没有真正可以感觉到的手指。所有动作都绕过了身体，直接由念头推动，便利得让人不安。
观众的声音也在变化。他们离她似乎忽远忽近，惊叫从每一团雾周围同时传来，没有左右耳之分。她想确认面具是否还在，却找不到脸，更无法抬手触碰。特莉丝这个身份所依赖的外观，在雾化时同样消失了。
如果一直维持下去，她迟早会怀疑自己的存在。
她在与花刃相近的高度聚出淡淡黑色，先形成脸与躯干，再让身体逐渐完整，只余小腿环绕着雾。
“是黑羊。”她主动回答观众最关心的问题，维持特莉丝应当有的神秘，却没有解释连她自己也不清楚的来源。
随后，她看向花刃：“你不是坏人，所以要不要认输？”
花刃没有接受这句回敬：“只要不让雾聚拢，就能破解，对吗？”
她上下打量特蕾莎，忽然问：“你该不会是变形怪吧？”
特蕾莎想起自己整理过的笔记。变形兽可以复制上一个食物的外形与能力，有智慧者被称为变形怪。
“我不会食用拥有智慧的生命。”她立即说。
回答出口时，她也短暂想起今天早晨。那时她迷迷糊糊走到镜前，镜中根本没有熟悉的人影，只有一片黑雾。她好不容易恢复实体，只能推测自己无意识间临摹了黑山羊的能力。至于临摹为什么发生、需要满足什么条件，她仍旧毫无头绪。
花刃显然没有被一句否认完全说服，却也没有继续追问。她抓住外裙两侧，用力撕开。
布料裂开后，下面露出便于活动的灯笼裤。更多微小弯刀刺破裙布升起，银饰与刀声随着她旋转汇成急促的节奏。被撕破的外裙落在台面，她舍弃了隐藏，换取更大的动作幅度和真正的数量。
“我身上一共有一百零八把弯刀。”她双手交叉在胸前，又向上展开，“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花刃吗？”
她没有等回答。
所有弯刀向她头顶聚集，刀柄相接，刀刃整齐朝外，组成一朵尚未绽放的金属花苞。花苞缓缓旋转，花瓣一层层打开，又在完全盛放后进入凋谢。
特蕾莎再次完全散开。
下一瞬，花朵从中心爆裂。一百零八把刀朝高台各处飞射，彼此碰撞，又撞击结界。清脆金属声密得连成一片，银色轨迹封住几乎每一处能够站立的位置。
最外层弯刀先撞上结界，借着反弹折回；内层刀群则从反弹形成的缝隙里穿过，将空缺补满。并非每一把都直奔特蕾莎原先的位置，有些封住高台边缘，有些在低空交错，还有些绕着花刃高速旋转，使任何试图直接冲向操纵者的人都要先穿过数层刀锋。
花刃双臂向两侧展开，又缓慢收拢。随着动作，最外圈刀群向内压了一尺。她的脚趾在作为落脚点的弯刀上绷紧，身体却仍维持舞蹈般的平衡。每一次撞击都会让刀阵出现短暂偏差，她便以手腕和指尖的小幅转动将偏差变成下一次交错，而不是让所有刀沿固定路线循环。
特蕾莎原想等刀群彼此撞出更大的空隙，很快便发现那正是花刃利用的部分。每次碰撞看似失控，实际上都在把刀送往新的封锁位置。若她只盯着最靠近自己的几把，下一步便会恰好进入另一批刀的路线；若试图把一百零八把全部看清，又没有任何一双人形时的眼睛能够同时做到。
高台上很快没有真正的安全点。台面被击出密集白痕，细小石屑随刀风翻滚。若特蕾莎仍保持实体，即便能连续躲开前十把，也会在改变方向时撞进后一批刀的轨迹；即便以力量弹开其中一把，被撞开的刀也会把新的风险带到无法预判的位置。
这就是花刃把操纵推至极处后的答案。不是让一把刀更快、更锋利，而是让整座高台都成为她武器的一部分。
雾化的特蕾莎像从上方俯视整座高台。她看见刀与刀交错，看见一把弯刀被另一把改变方向，看见结界在撞击处泛起涟漪。观众的声音变得遥远，空间信息却远超人形时。
这不是全知。她仍要逐一辨认那些轨迹，只是不再受一双眼球的朝向限制。
花刃周围还留着十几把刀，高速编织成防守屏障。她在全力进攻时并没有把自己毫无防备地留在中央。
特蕾莎靠近屏障，试着抬起雾状的手。手穿过刀网，没有受到阻碍；继续向前，却也从花刃肩头穿了过去。
能越过防御，却碰不到实体。
若局部恢复人形，高速弯刀会在她抓住花刃之前先切中那部分身体。若一直雾化，她只能看着对手持续运转刀阵。
她没有立刻放弃，又将一小团雾压向花刃脚下那两把作为落脚点的刀。雾能包住刀身，却不能让它偏离半分。她试着像平日抓握物品那样收紧，感知里只有一片穿过去的空荡。花刃甚至不知道她已近在脚下，仍专注地控制外围刀群。
特蕾莎让指尖在极短时间内凝出一点实体。灰白肤色刚显现，最近的一把弯刀便像被花刃的视线牵动，立刻偏转。她迅速散去那部分，刀锋穿过黑雾，在石屑中带起一声轻响。
这个试探证明了两件事：实体可以接触她，花刃也仍能在极近距离操纵自守的刀。她必须在实体出现的同一瞬间完成动作，不能给那十几把刀任何修正方向的时间。可她现在连怎样让整具身体在同一处重聚都没有把握，更不必说精确控制一刹那。
花刃的防守范围不大，进攻刀群却覆盖整座高台。她若贸然回到远离中央的位置，只会再次被困；留在屏障内，又无法真正制服对方。刚才看似宽阔的上帝视角，反而让她同时看见太多条失败的路径。
怎么办？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另一个声音便在脑内接了过去。
有什么办法？
特蕾莎下意识转向周围。没有第三个人。声音也不是从观众席传来，而是直接出现在她的思想里。
是花刃？
不可能。花刃正站在刀阵中央，咬紧牙关修正弯刀轨迹，她的声音也不会直接在脑内响起。
总不能是我自己吧？
为什么不可能？
我们可以先报名字。
好，大家都报一下。
我是特蕾莎。
我也是特蕾莎。
我叫特蕾莎。
不同的声调接连回答，有的像儿童，有的像少女，有的低沉苍老，还有更多无法分清年龄与性别的声音。它们没有别的名字，每一个都坚持同一个身份。
特蕾莎的思想空白了一瞬，随即有更多声音填补进来。
先安静，一个个说。
凭什么听你的？我也是我。
那就一起安静。
这句有人赞成。
身体散开了，意识是不是也散开了？
哪个才是真正的我？
我们都有一样的记忆。
我记得米莎，我也记得。
别开始报那些事，根本报不完。
我才是特蕾莎。
不，我们都是。
其中一道声音试图数清究竟有多少个“自己”，刚数到第七便被另外几道报数声打断。另一道声音坚持先找出最早说话的那个，立刻遭到反驳：每道意识都觉得自己是最先想到这句话的。它们甚至无法靠记忆划分，因为每一处回忆都属于所有人。
特蕾莎本能地想寻找自己的身体，仿佛只要能摸到手、看见鞋尖，就能结束这场争论。可“想寻找身体”的念头也被许多声音同时重复，有的催促聚形，有的警告刀阵还没停，还有的仍在追问聚形以后谁负责睁眼。
她刚想到什么，另一个声音便立刻把同一句话抢先说出口。自我内部失去了先后，也失去了能够藏住一个念头的角落。那些声音起初还在讨论破阵，此刻却争着确认谁拥有这个名字。
高台上，花刃仍在维持刀阵。汗水从她额角滑下，弯刀互撞后的轨迹需要不断修正。她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手指却没有停下，外围刀群仍在向内收紧。观众只看见一团铺满高台的黑雾和中央尚未停下的银色花阵，没有人知道雾中正在发生什么。
一部分声音还在追问名字，另一部分已经注意到刀阵逼近，急着想把注意拉回比赛。可每一个新指令都会招来更多赞同与反驳，使她连朝哪一个方向收拢黑雾都难以决定。
特蕾莎想让他们安静，却连这个命令也被拆成数道重复的回声。整座高台似乎都是她散开的身体，又没有任何一处能让她确认，那就是唯一的我。
无数声音最终在我、我们和特蕾莎之间汇成一句同样嘈杂的宣称。
我们都是特蕾莎。
声音铺满她所能感知的每一处，连刀阵的金属声都被压到了远处。花刃仍站在中央等待下一次出手，而她已经找不到一个可以替所有人做出决定的中心。
我们无处不在。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血雨与黑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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