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继位魔王后》骄阳长明

35、白狮 好奇怪。特

　　好奇怪。

　　特蕾莎的手仍贴在镜面上。镜里的人有着她的表情，指尖却因为镜面阻隔，显得比现实中更加苍白。她尝试回忆一张旧日的脸，最先浮起来的竟是米莎邻居家花园里的矮墙，而不是她自己。

　　她收回手，做了两次深呼吸，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白纸。

　　遗忘也许只是暂时的。人在受惊以后，总会有一时想不起的事情。只要写下来，把还记得的东西一项项排好，总能找到一处可以往回走的入口。

　　羽毛笔蘸过墨水，在纸上留下第一行字。

　　——我是社畜，在工作中猝死。

　　这句仍然清楚。她甚至记得那种长期缺乏睡眠后的疲惫，却想不起自己最后趴在怎样一张桌子上，也记不起手边有没有没做完的文件。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继续写。

　　——父母是教师，在我二十岁时去世。

　　笔尖停在“去世”后面。原因是什么？疾病、意外，还是某种她曾经很熟悉的缘故？答案仿佛已经来到舌尖，可只要她试图说清，它便向后退去，只剩一片无法确认的空白。

　　这是穿越前的父母，不是原身日记里那对留下保险赔偿、在意外中离世的夫妻。两对家庭在她心里依旧分得清楚，可一边清晰得近乎冰冷，另一边却连死因都无法写出。

　　机械时钟的齿轮咔哒作响。特蕾莎换了一张更快的问法，在纸上连续列下近二十个问题。

　　我住在什么地方？生日是什么时候？除了父母，家里还有谁？养过宠物吗？身上有没有胎记？公司的业务是什么？最常走的下班路线是哪一条？小时候读过哪所学校？

　　写完以后，她握着笔回到第一题。

　　“我住在什么地方？”

　　很简单。她工作那么久，不就是为了在……买套房子。

　　在哪里？

　　那座城市的名字就在记忆里，似乎只要再多想一秒便能抓住。可下一秒过去，纸面仍是空的。她告诉自己冷静，越慌越想不起来，于是跳到下一条。

　　除了父母，家里还有谁？

　　下一题。

　　生日呢？

　　下一题。

　　有没有养过宠物？

　　她似乎记得某种柔软的触感，也可能只是曾经抱过别人的动物。她不敢把那点模糊当成答案。

　　羽毛笔在指间越来越滑。她不得不用袖口擦去手汗，再重新握住。问题越往后越短，她跳题的速度却越来越快。每一个“下一题”都像暂时维持秩序的命令，仿佛只要不去看空白，空白就不存在。

　　公司的业务是什么？

　　她曾经靠那份工作活着，也为它耗尽过许多个夜晚。可她连业务都说不出来。

　　最后一行字比其他问题更短。

　　——我的名字是什么？

　　特蕾莎看着它，无法再向后跳。

　　她叫特蕾莎。这是这具身体的名字，是米莎魔药店的人呼唤她的名字，是萨托利亚最后看着她说出的名字。可在另一个世界里，别人曾经怎样叫她？

　　“您流了很多汗，需要我帮您放洗澡水吗？”

　　725的声音让她猛然回头。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几缕头发黏在颈侧。她张了张嘴，嗓音微哑：“麻烦你了。”

　　机械人转身离开。她再次低头，发现那张纸上几乎全是问题，没有一个真正写出的答案。最后那一行被羽毛笔无意识地划了两道，墨水在“名字”上晕开。

　　“哈。”她短促地笑了一声，把纸揉成一团，丢进纸篓。

　　纸团撞在篓壁上，没有落稳，又滚到旁边。她没有去捡，只把脸埋进双手。

　　“为什么我全都不记得了？”

　　她还记得采集到的第一株草药是蓝色皇后，记得那天药篓的带子勒得肩膀发疼；记得米莎邻居家花园里的花，记得原身那本日记放在桌上的位置；也记得萨托利亚对她说的第一句话，记得他胸口的洞和咬黑面包时的样子。

　　异世界的来路一段段都在，原本那个世界却只剩下“社畜”“猝死”和偶尔冒出的几个词，证明她确实曾在另一种生活里使用过它们。

　　“我是谁呢？”

　　没有人回答。725在浴室里放水，水声隔着门传出来，稳定而平常。

　　“整挺好。”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挺好，挺好……”

　　重复并没有让事情变好，只让这几个字显得更加空洞。她停下来，不愿再听自己的声音。

　　浴室水声停了。725在门外说：“主人，换洗衣物已经放在架子上，干毛巾在旁边。”

　　特蕾莎进去后，它便带门退出。

　　温水没过肩膀，她抱着膝盖坐在浴缸里。热气蒸上来，手脚却仍像浸在冷处。成为魔王以后，她明明已经不那么容易感到寒冷，此刻牙关却轻轻打颤。

　　她无意识地提高了水温。

　　水面很快热得发烫，皮肤浮出红印。那点灼热没有驱散身体内部的冷意，她仍蜷着肩，直到视野边缘因热气发虚，呼吸也变得急促，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立刻把温度降回去。

　　墙壁上的金属管道涂着米白色油漆，原本是为了让宿舍显得更温暖。她伸手碰了一下，油漆下面依旧是冰凉的金属。

　　她曾经觉得自己像云间的风筝，虽然没有方向，至少还有一根线，知道风停以后能回到哪里。现在那根线并不是被人剪断的，而是她低头时忽然发现，手里早已空无一物。

　　她在水里又坐了一会儿，等呼吸恢复，才披上浴巾起身。换好衣服后，她擦净镜面的水汽，试着对现在这张脸笑了一下。

　　笑得很勉强，但还能动。

　　不知道来路，日子也得继续。总不能因为想不起一张脸，就永远坐在浴室里。

　　她推门出去，视线落在书架的《附魔原理》和另外几册理论书上。原本今晚还打算读完一章，此刻那些整齐的书脊只让她感到一阵下坠。

　　特蕾莎思考了一秒，果断放弃计划，躺进被窝。

　　没有什么事情是舒服地睡一觉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早上再赖一会儿床。

　　《附魔原理》可以交给明天。至于明天会不会继续交给后天，她现在不打算追问。

　　接下来的几日，她没有再拿出第二张问卷。固定作息、课堂和练习把注意力重新分配出去，至少让她能够正常吃饭、正常回答教师的问题。她偶尔仍会在某个词到了嘴边时突然停顿，却没有再沿着那片空白一路追问下去。

　　她在课堂笔记的第一页写下“特蕾莎”，写完以后盯了一会儿，又在旁边补上当天的课程名称。不是为了向谁证明身份，只是让纸张上出现一个此刻能够确认的开头。之后是法阵角度、材料份量和练习时出错的位置。那些内容一行行增加，把那个名字挤在页首，也让它看起来不再像一道必须立刻回答的问题。

　　练习基础魔法时，她仍会下意识寻找某种过去熟悉的解释。有一次，她差点用一个来自旧世界的词向韩初举例，话到嘴边忽然不确定那个词是什么意思。她停下来，改用法阵图把意思画完。韩初只当她换了一种讲法，没有察觉那两秒钟的空白。

　　晚上回到宿舍，她会按725准备的水温洗漱，把第二天要用的书摞好，再做一件不必深思的小事。有时是给窗边的植物浇水，有时是清点寄售魔药留下的标签。她并不觉得这些动作治愈了什么，只是每一项都留下可见的结果，不至于让她整天沉在无法验证的回忆里。

　　有一次夜里醒来，她又试着想前世住处的门牌。依旧没有答案。她摸到床头的杯子，喝完半杯水，告诉自己先睡。逃避如果能让人不再拿过热的水烫自己，至少也不全是一件坏事。

　　纸团仍躺在纸篓边。她看见过几次，每次都选择了先处理眼前的事。它没有被重新展开，也没有消失，只证明那个问题被她暂时搁置，而非已经解决。

　　数日后，她下课回到宿舍，准备换衣去角斗场。725在门外得到许可，抱着一束如火般盛开的花进来，将附带的卡片递给她，又把花插进床头花瓶。

　　——愿您今天拥有好心情。

　　祝福过时得像从旧贺卡上抄下来的，末尾还画着一个略显笨拙的笑脸。墨水气味与优雅锋利的笔锋却说明，它确实出自某人的手，而不是随花束批量印刷的纸片。

　　特蕾莎几乎能想象艾森格曼一脸严肃地写下这句话，最后对着笑脸的位置停顿片刻，勉强补上几笔。

　　她拉开抽屉，把卡片与先前那些放在一起。

　　很感动。如果送花的人没有同时掌握她每天的行程，那就更感动了。

　　“您又要出去吗？”725摆好花瓶问。

　　“今晚不回来。”

　　“祝您一切顺利。”

　　特蕾莎检查面具，确认羊头骷髅挂在腰间，钱袋、比赛用品与宝石分别放在储物空间的固定位置。离开学院后，她找到一处无人注意的街角，手在羊头前轻轻一晃，一枚宝石落进掌心。

　　火焰吞没宝石，等价交换完成，一辆机械马车在眼前出现。

　　她登车坐稳，取出《神秘学概论》。金属马蹄敲击路面，齿轮声隔着车厢规律传来。书页上的字不需要她回答自己从哪里来，只按照原本的顺序排列。她读了几页，偶尔抬头确认路况，刻意不让思绪回到那张被揉掉的纸上。

　　马车停在旅馆划线车位。她收好书，确认面具和羊头仍在，才下车跟门迎进入地下暗道。提灯照亮两侧潮湿的石壁，齿轮与人群的声音在通道尽头逐渐变响。等熟悉包厢的门在身后合上，她已经可以使用另一个清楚而简单的名字。

　　特莉丝。

　　这个名字没有需要追索的旧日，也没有一张必须回想起来的脸。它只意味着已经报名的赛程、押出去的金磅和下一场要面对的对手。特蕾莎并不厌恶这种简单。至少在这里，别人喊出它时，她知道自己应该回头，也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扇门后。

　　昼场比赛尚未完全结束。高台上的两名选手正彼此避让，一次冲撞后，双方竟同时后退，动作礼貌得像在练习某种示范。特蕾莎看了一会儿，问身旁服务生：“昼场前三名也有奖金？”

　　“是的，分别是一千金磅、五百金磅和三百金磅。”

　　数目足够让人拼命，台下的人却明显不愿意受伤。她又问：“他们为什么看起来不太卖力？”

　　服务生微笑：“昼场是展示。选手向观众中的贵族和商人证明能力，以争取成为门客的机会。”

　　“像商品一样？”

　　“您的比喻很贴切。商品是不允许有损坏的。”

　　他说得自然，仿佛这不是对活人的评价，只是一条维护货物的常识。

　　台上恰好有一次能够结束战斗的机会。左侧选手以短杖挑开对方防守，术式已经在那人胸前聚起，却在最后关头偏了半尺，只击碎脚边的石板。被攻击的人顺势后退，举手示意自己落入下风。裁判没有立刻终止，两人又各自展示了一段移动与防护，直到其中一人用更漂亮、也更不危险的束缚术固定住对方。

　　观众席前排响起克制的掌声。几名衣着考究的人没有看胜者庆祝，反而低头与随从交谈，像在核对一张清单。

　　“刚才如果直接打下去，能赢。”特蕾莎说。

　　“也可能让双方都失去被挑选的价值。”服务生回答，“要证明能伤人很容易，要证明能在不该伤人时停手，才适合站在主人身边。”

　　“所以昼场奖金只是其中一部分。”

　　“对多数人而言，门客的位置才更重要。奖金只能花一次，效忠关系却可能养活很多年。”

　　特蕾莎看向那个被束缚术固定在原地的人。他脸上没有惨败后的愤怒，只在等待裁判评价时显出紧张。输赢当然重要，却不能损坏得太难看；痛苦也要控制在接受挑选的尺度里。

　　一名刚下台的选手被等候在通道边的人接走。那名仆从衣襟上佩戴着博克斯侯爵家族的徽章。另一名服务生顺着她的视线解释：“他很幸运，得到了机会。博克斯侯爵效忠于二皇子。”

　　特蕾莎没有继续追问其中的派系。她来角斗场是为了钱和实战，光是一个侯爵效忠哪位皇子，已经足以让她觉得兰利的水比擂台深得多。

　　“夜场呢？”

　　“多数选手已经有效忠对象，用来展示家族武力，也有少数尚未拥有主人。不过，贵族往往更喜欢完好、未经调校的商品。”

　　她看着那个被仆从带走的背影，没有说话。自己也在押注，也在将每一次胜利换成金磅，并没有资格站在场外，假装这套估价与自己毫无关系。

　　选手观赛区域里，一道熟悉的身影让她停了停。席拉坐在已经参加过昼场比赛的选手之间，手臂搭在膝上，目光落在高台。她没有看见包厢里的特蕾莎，两人也没有交谈。农场谈话之后，那张侧脸显得比聚餐时更疲惫。

　　场地四周的灯光忽然暗下，投影装置依次亮起蓝光。观众席上方浮出屏幕，晋级一百二十八名后的选手称号开始滚动。

　　“‘火山星云’火云、‘不详的诅咒’黑尔加、‘梦魇缠身’尤佳……”

　　评委会会依据既往战斗给出独一无二的称号，并在之后随表现更改。特蕾莎不由自主地坐直，开始寻找“特莉丝”。那几个正式而响亮的称号让她也多出一点期待。

　　终于，她看见了自己的假名。

　　特莉丝——大力出奇迹。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一遍。五个字没有变化。

　　也许大家的称号都很别致？她立刻向上看。

　　不朽寒冰。

　　再向下看。

　　永恒之盾。

　　特蕾莎的微笑僵住了。

　　观众席已经有人发笑：“为什么有人叫大力出奇迹？特莉丝，听起来还是位女士？”

　　“那是你没见过她比赛。见过就知道，贴切得很。”

　　“真的？”

　　“我保证。你要是前几天来看过，就不会问。”

　　她回头指着自己，问服务生：“我的战斗风格很奇怪吗？”

　　“当然不。您的风格简洁有力，动作大开大合，是值得大家学习的对象。”

　　明知是奉承，特蕾莎仍听得十分满意。她从羊头里取出金磅递过去：“还是押我自己，总冠军。”

　　服务生熟练收下：“当然，小姐。”

　　称号带来的荒唐感被这句“当然”抚平了不少。她重新看向投影，开始研究下一场对手。

　　“‘血雨’花刃，能力是操纵。”

　　留影只有几秒。结界几乎刚升起便散去，穿异域舞裙的女子行礼后旋身向前，从对手身旁经过。对方随即倒地，血在身后绽开。

　　特蕾莎将留影重播一遍，才看见裙摆和薄纱之间一闪而过的弯刀银光。舞蹈、视线与操纵被合在一起，绝不是仅凭“大众能力”四个字就能轻视的对手。

　　第三遍时，她把注意放在那名倒地的对手身上。对方并非一开始就毫无反应，在花刃第一次转身时，他曾向右侧跨步，视线却被扬起的薄纱带开。真正使他停下的不是某个夸张动作，而是从不同高度同时抵达的几次银光。等身体失去平衡，他再抬手已经迟了。

　　留影没有显示花刃能控制多少把刀，也没有解释刀从何处出现。特蕾莎只能确认，近身并不意味着越过她的优势，反而可能主动走进她安排好的节奏。可若一直留在远处，自己又缺少能隔着整座高台稳妥制服她的方式。

　　她在心里把几种开局排过，最后还是决定先看花刃的起手。留影里的对手只有一个，不能为了显得准备充分，就把未知当成已经发生的事实。

　　她乘升降石箱来到下一层，坐进一直空着的选手席。海选后，同一时间只进行一场，中央高台约三米高、五十米见方，四周的结界将场地与观众隔开。

　　上一场伤员刚被固定带抬走，清洁修复法阵在高台上亮起。白光扫过，血迹与裂缝消失，裁判确认结界完整，才示意下一场准备。

　　特蕾莎的目光扫过金属围栏，停在两名选手的资料上。

　　白狮，巨山。

　　解说先喊出巨山的名字。一个强壮得近乎夸张的男人从通道走出，纵身跃上高台。他头发凌乱打结，两只弯角从发间伸出。特蕾莎无法判断那是亚人特征还是恶魔特征，只能看见他落地时，台面都轻轻震了一下。

　　另一侧，带翼工作人员得到指示，小心地把钥匙插进围栏锁孔。锁舌弹开，他立即后退，展翅准备离开。

　　翅膀刚扑动两下，一条巨大的白色尾巴便从阴影里横扫出来，将他拍落在地。

　　工作人员闷哼一声。白狮的狮头随即出现，头上戴一顶王冠，猩红兽瞳微微转动。它踩过倒地的人，像只是跨过门槛，随后展开巨大羽翼，飞上高台。

　　观众为那身雪白皮毛和王冠爆发出惊呼。

　　“阿莱特家族的白狮！永恒神圣之守门！”解说高声道，“对抗不动如山——巨山！”

　　两座石像手中的长剑交击，嗡鸣传遍角斗场。比赛开始。

　　白狮卧在高台一侧，长尾缓慢扫过台面。巨山站在另一端，没有主动逼近。双方隔着数十米观察，直到白狮忽然起身，从喉咙里滚出低吼。

　　下一瞬，两者同时冲出。

　　撞击声像金属撞上大理石。白狮的冲势更重，却在接触后先后跳，落在高台边缘，绕场寻找第二次机会。巨山没有追，只调整脚步，始终让它留在自己正面。

　　白狮拱起背，再次扑来。巨山右脚后撤，身体在巨爪落下前侧开，避开狮口，双手抓住它的躯干，借扑击的冲势扭转腰身。

　　白狮四脚离地，被重重摔在台面。

　　特蕾莎看见巨山嘴唇动了一下，周围的喊声却吞没了那句话。

　　白狮翻身而起，恼怒地咆哮。观众开始催促它撕碎对手，也有人用蛮族和下等人辱骂巨山。解说随着一次投摔立刻改口，仿佛刚才对白狮的赞美从未说过。

　　不远处传来另一段谈话。

　　“新试验品似乎不够强。”

　　“好戏还在后头，别急。”

　　特蕾莎循声看去，只看见一排戴着面具的观众，无法分辨是谁开口。

　　高台上，白狮没有立刻重复失败的扑击。它压低前身，从右侧边缘缓缓移动到巨山背后。巨山随之转身，脚步不大，每次只让鞋底擦过台面半尺，既不把后背交给它，也不轻易离开中央。

　　白狮忽然甩尾。那条长尾贴着地面扫向巨山脚踝，巨山抬腿避过，目光却只在尾巴上停了一瞬，便重新看向它的肩膀。下一刻，白狮真正的扑击才从正面到来，巨翼带起的风先一步压向巨山。

　　巨山没有硬接。他向左前方跨出一步，逼近白狮扑击路线的内侧，反而让那张开的大嘴无法顺利咬下。狮爪擦着他的肩甲落地，在石板留下四道深痕。他抬臂架住第二只爪子，身体被压得向下一沉，双脚却稳稳卡住台面。

　　一人一兽在短暂接触中僵住。白狮的肌肉在皮毛下隆起，向前推了近两米；巨山鞋跟后的石板裂开，他却没有被推倒。观众为纯粹的力量发出惊呼，解说也开始称赞白狮终于认真起来。

　　巨山忽然松了一侧力道。

　　白狮前冲的力量顿时失去平衡。巨山顺着它的方向转身，手掌从阻挡变成牵引，另一手托住它前肢下方，把那具庞大身躯从自己身上带过去。白狮试图用翼膜稳住，右翼却被他自己的肩膀卡住，只能重重撞向一侧。

　　它在落地前扭身，四爪中有一爪先触到台面，便借势翻出，没让腹部完全暴露。巨山也没有贪功追击，只重新拉开两步。

　　特蕾莎看得出来，巨山靠的并不是比白狮更大的力气。他每次后撤、转身和松力，都在让白狮自己把重量送到不利的位置。若他只是站住与它对撞，高台上先碎裂的未必只有石板。

　　白狮绕到另一边，低头嗅了嗅刚才被抓过的前肢。它眼中的轻蔑少了些，愤怒却更明显。巨山嘴唇又动了一下，那句话仍被观众噪声盖住。

　　“它在学。”特蕾莎听见附近一名选手说。

　　“师父当然也知道徒弟会怎么扑。”另一人随口回道。

　　她转头看了一眼，那两人只是在评价技巧，并没有更多关于师徒的信息。高台上的二者也没有给观众留下追问的间隙。

　　白狮第三次伏低，先做了一次极短的佯扑。巨山下盘没有动。它紧接着才真正跃起，这一次不再直取胸口，而是偏向巨山右侧，试图避开刚才被牵引的方向。

　　巨山右脚后撤，身体侧开，双手仍准确抓住它的躯干。白狮在空中试图甩尾保持平衡，他却已经借它的冲势转过半身。

　　它再次被摔在台面。

　　这一次，他的声音清楚地传了过来。

　　“哪有徒弟打过师父的。”

　　特蕾莎怔住。

　　白狮伏在台面，胸腹急剧起伏。它没有立刻再扑，而是忽然仰头发出痛苦的咆哮。

　　一股威压越过结界，向整座角斗场压下。

　　特蕾莎肩背一沉。那不是普通的魔力释放，结界也无法阻挡。周围观众大多是有实力的能力者，只出现惊呼与短暂骚动，却已足以证明异常。

　　距离高台更近的几名选手同时绷紧了身体。有人下意识放出魔力抵挡，淡色屏障刚浮现便轻轻颤动，因为威压并不是从某个方向推来的实体冲击。解说台上的声音也断了半拍，随后才用更大的音量掩饰那一瞬失态。

　　巨山距白狮最近，受到的影响理应更明显。他没有趁它痛苦时进攻，反而松开已经摆好的防御姿势，向前挪了半步。白狮前爪在台面抓出深痕，王冠随着低垂的头歪向一边。它像想后退，后腿却没有配合，整个身体第一次显出不受控制的迟滞。

　　巨山停住，没再靠近。他张了张嘴，观众重新爆发的惊呼让特蕾莎无法听见他是否叫了一个名字。

　　威压通常属于天族或魔族。一只被当作斗兽展示的创造兽，为什么能拥有？

　　她原先还以为那只是某种力量较强的野兽，或者阿莱特家族用特殊方法培养出的守门兽。可眼前这股压力、巨山的师徒称呼，以及白狮明显不符合斗兽表演的痛苦，都无法被“新试验品”四个字解释。

　　白狮尾尖由白转红。红色迅速向后腿和前躯蔓延，被染色的部分如雪融化，粘稠液体彼此汇聚，凝成藤蔓般的支须。

　　不，是触手。

　　它们向不同方向探索，有的相互缠绕，有的敲击台面，没有统一的节奏。白狮上半身仍戴王冠、披着雪白皮毛，下半身却成了血红的异状物。

　　一根支须贴着高台边缘爬行，碰到结界后猛地缩回，另一根却沿着它的路线再次撞上去。还有两根同时伸向巨山，抵达一半又彼此绞住，像在争抢同一块尚未看清的东西。台面残留的红色粘液被拖出凌乱痕迹，没有任何一条符合白狮先前绕场扑击的习惯。

　　白狮试图向前迈步。保留下来的前爪已经落下，后躯却没有形成能支撑它的腿，整个上身因此向旁边一歪。它慌忙用翼膜撑住空气，羽翼扇起的风将细小碎石推下高台。那些触手没有帮助它站稳，反而因动作被扯得朝不同方向绷紧。

　　巨山也没有把眼前的异变当成一次普通招式。他从高台中央退向左侧，让自己的背不靠近边缘，同时避开最密集的几根支须。他的目光始终在狮头与触手之间移动，仿佛要确认正在攻击自己的究竟是哪一个。

　　特蕾莎的手已经扶住座椅边缘。她离高台还有一段距离，选手席又有结界隔开，可那种不协调仍让她本能地不愿坐稳。若这是白狮的能力，它至少应该知道怎样使用自己的新身体；若不是，那么正在被攻击的也许不只巨山。

　　解说激动地喊：“神圣与堕落的结合！这就是阿莱特家族的创造兽！”

　　观众席随之沸腾。特蕾莎却只看见白狮扭曲的神情和巨山骤然握紧的拳头。

　　巨山张嘴，似乎要叫出什么。一根触手已经迎面飞来，他敏捷地侧扑，原先所在的位置被砸出一个洞。

　　特蕾莎刚为他躲开而松了口气，另一根触手便悄无声息地从侧面勾住他的脚踝。

　　闪开一根，不代表安全。这些支须并不共享同一个攻击时机。

　　巨山弯腰去扯束缚，更多触手向他围拢。白狮也回头望向自己不再熟悉的身体，抬起前爪，猛然拍断一根支须。

　　断肢落地后仍在扭动，附近几根触手立刻扑上去，将它分食。

　　血红继续向白狮胸部蔓延，只剩头颅与前爪保持原貌。触手互相扭打、探索，白狮则开始撕咬自己的身体，每一下都伴随着痛吼。

　　巨山缩小身躯，拨开挡路的支须，艰难朝白狮靠近。他似乎已经顾不得脚踝和台面上的危险，只想缩短那段距离。

　　一根触手从他背后抬起。

　　特蕾莎看见了，却来不及让任何声音传到他耳边。

　　触手从后向前贯穿巨山胸口。

　　解说抢先欢呼，掌声轰然响起。巨山没有倒下，他双手死死抓住胸前那截仍在扭动的血红，指节一点点收紧。

　　特蕾莎坐在原地，没有鼓掌。她的视线越过仍挥动解说旗的平台，只落在巨山抓住触手的双手和白狮不断撕咬自己的身体上。比赛还没有结束，而场上的两个存在，看起来都不像真正的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