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黑雾与紫宝石 降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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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么都没做。”
特蕾莎看着抵在颈侧的兽爪。席拉半蹲在长桌上，膝盖压住了还没收走的餐巾，一只银勺被她碰落，在地上转了两圈。聚餐残留的香味尚未散尽，问春离开前拉开的那扇门却已经合拢了。
“不可能。”席拉的金棕色兽瞳缩成一条细线，“我问过冒险者协会。委托在你接取之后撤销，你还说什么都没做？”
爪尖又近了一点。颈上的皮肤传来轻微刺痛，特蕾莎没有急着抬手去挡。她相信席拉此刻更想要一个答案，而不是一具无法回答问题的尸体，可相信并不能让那几根指甲变得不那么锋利。
黑雾从她肩头涌出，先遮住席拉的视线，随即裹住她的全身。颈侧的压迫骤然一空，长桌另一端，散开的雾气重新聚出人形。
特蕾莎扶住椅背才站稳。她没有急着检查脖子上是否出血，只平静地说：“学姐，同学之间打打杀杀多不好，不如我们坐下谈？”
席拉已经转过身，兽爪仍悬在身前。她认出角斗场里那片黑雾，也看见特蕾莎与自己之间隔开的整张长桌。继续扑过去除了再掀翻几只杯子，未必能碰到对方。
她缓慢收拢手指，翻身下桌，坐回特蕾莎原先的位置。
“抱歉，刚才是我太冲动了。”她的嗓音仍绷得很紧，“我只是太着急。”
“可以理解。”特蕾莎在对面坐下，顺手把那只快滑到桌边的盘子推回去，“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那个委托这么重要吗？”
席拉将双手放到桌面。兽化的指甲在木纹上留下几道浅痕，她盯着自己的手，过了片刻才说：“如你所见，我是亚人，也是很多人口中的蛮族。我来自无光森林的部落，有两个哥哥，还有一个弟弟。”
特蕾莎没有插话。
“现任皇帝即位以后，开采越来越多。森林里的路被截断，猎场也在缩小，靠原来的办法很难继续活下去。”席拉说得很慢，像每一句都要先经过一处不愿触碰的旧伤，“长老们觉得，部落必须学会外面的技术，不能永远只守着祖训。他们想办法替我取得了兰斯特户口，让我出来学习。”
她手上的兽毛渐渐退去，指节也恢复成人的轮廓。
“可我当时觉得，这就是背叛。离开森林，学那些人的东西，住他们的房子，相当于承认兽神和祖先都错了。所以我很久没有回家。不是回不去，是我不愿意回去。”
椅脚在地面挪出一点轻响。她换了个坐姿，仍旧没有找到能让自己舒服些的位置。
“前段时间，我遇见一个儿时伙伴。他告诉我，哥哥和弟弟都不见了。我这才开始问以前的事，才开始查他们去过哪里。”席拉重新攥紧手，指甲又尖了起来，“农场出现那头野兽的时候，我就怀疑过。可我一直在犹豫，等终于下决心去看看，委托已经撤销，它也不在了。”
特蕾莎终于明白，那几只爪子为何会越过一场聚餐后应有的礼数。
席拉从衣袋里取出一张折过数次的纸，纸上抄着委托编号、接取日期与撤销日期。边缘已经被磨得发软，显然不是今天才写下的。
“我去过农场附近，也问过协会。”她说，“他们只能告诉我委托已经撤销，不能再给我委托人的隐私。每多拖一天，附近的人就多忘掉一点。有人记得见过那东西，有人只记得农场主不再雇人守夜。等我终于找到你的名字，我又想，也许它根本和我的家人没有关系，也许我只是在拿别人的任务安慰自己。”
“所以你先请我吃了烤肉。”特蕾莎看了一眼满桌杯盘。
“我本来只想找个人问问。”席拉的手指压在撤销日期上，“可看到你以后，我又怕答案真是我不敢听的那个。直到你去问协会——不，是我知道你接过委托以后还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在这里，我才觉得，你至少知道它最后去了哪里。”
她说得有些乱，急切与迟到的歉意混在一起。特蕾莎没有纠正那句口误，只把纸推回她面前。
“撤单只能说明农场主不再需要委托继续挂着。”她说，“不等于我知道你的亲人在哪里，也不等于我确认那头野兽就是他们。我们可以先谈我看见的，别先把最坏的部分当成事实。”
席拉捏着那张纸，缓慢点了一下头。
“你问的是农场里那头亡灵野兽。”她说。
席拉抬起眼：“是。请你告诉我，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无论多坏，我都想知道。”
特蕾莎没有拿安慰填在前面。
“我确实没有杀它，也没有把它带走。我只是向农场主分析了它的状态。”她停了停，给席拉留下接受的时间，“它很早以前就已经死亡。你见到它活动的时候，它是一头亡灵，而且维持不了多久，很快就会自行消亡。”
席拉瞳孔骤然放大。她双手撑住桌沿，猛地站起，椅子向后擦出刺耳的一声。可她什么也没问，半晌后又慢慢跌坐回去。
“我猜过。”她低头说，“这么久找不到人，我当然猜过。没事，我已经有准备了。”
她的声音很轻，准备却并没有让她少受一点伤。
特蕾莎等她重新抬头，才继续道：“亡灵出现通常有召唤或怨念等原因。我更偏向它是被召唤到那里的，但这只是我的推测。另外，它身上有一些被人长期照管过的痕迹，可能曾经被饲养。”
“不可能！”
席拉再次站起来，这次声音比刚才更尖。她看着特蕾莎，像只要对方收回这句话，事情就可以有另一种解释。
特蕾莎没有改口，也没有把猜测说成答案：“我说的是可能。已经死亡和亡灵状态，是我观察到的事实；召唤和饲养，是我根据痕迹作出的判断。我不知道是谁做的，也不能确认它与你的哪位亲人有关。”
席拉的嘴唇动了几下。她重新坐下，低声道：“对不起。我不是在冲你发火。”
“我知道。”
她低头看着抄有任务编号的纸，过了一会儿，问：“它痛苦吗？”
特蕾莎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比死亡本身更难，因为她只在农场见过那头野兽一小段时间。
“它不像普通野兽那样对伤口有反应。”她谨慎地说，“行动也更多受亡灵状态支配。我不知道它还能不能感觉到过去那种疼，更不能替你判断它最后有没有认出谁。我没有看见它能回应名字或熟人的证据。”
席拉的手指停在纸边。
“但我能确定，它不是在农场里健康生活、后来才突然变成那样。”特蕾莎继续道，“农场主以为它只是一头难以处理的野兽，我告诉他不必继续准备驱逐或长期看守。它剩下的时间本就很少。这就是撤单前后我实际做的事。”
“所以如果我早一点去……”
“你可能会看见它，也可能问出我现在答不出的东西。”特蕾莎没有为了安慰她便否认这种可能，“但我不知道结果会不会不同。”
席拉闭了闭眼。那句“早一点”终究没有说完。她把纸折回原样，动作比刚才缓慢许多，像终于肯让那场迟到的自责停在眼前，而不是立刻带它冲向下一处毫无把握的线索。
“饲养的痕迹是什么？”她再问。
“身体状态与被遗弃后自行游荡的亡灵不完全相同，更像有段时间被固定在某种照管条件下。”特蕾莎说，“具体是锁链、喂食还是别的，我不能只凭那些痕迹断定。你若继续查，最好找农场附近更早的记录，别只盯着委托撤销那一天。”
这是一条很窄、也未必有用的方向，却是她现在能给出的实际帮助。席拉认真记下，神情里终于不再只有被焦急推着走的空白。
这句话并不能抚平什么，却让屋里短暂地安静下来。最后，席拉起身，认真地向她鞠了一躬。
“谢谢你肯告诉我。以后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可以来找我。”
她走得很快，仿佛再停留一会儿，刚刚得到的线索就会从手里溜走。大门开合，傍晚的凉风卷入大厅，吹动桌上遗留的餐巾。
特蕾莎坐了一会儿，把银勺捡起来放回盘中。冒险者协会的一次撤单，对她而言曾意味着任务结束；对席拉而言，却是最后一扇门在眼前关上。她把这件事记下，没有追出去。席拉此刻需要的是去查，不是听她再说一遍那些毫无依据的安慰。
离开城堡时，街上的灯已经亮了。
食为天门口比白日更热闹。两个穿旗袍、扎丸子头的女孩正在发传单，其中一个远远看见她，便挥起手里剩余的几张：“特蕾莎，今天有晚市限量菜！”
“我来帮忙。”特蕾莎说。
“那你来得正好，后厨都快忙不过来了。”
大厅里全是杯盘与谈话声。竹站在两桌客人之间核对菜单，只来得及朝她招手，便又被传菜铃叫走。特蕾莎穿过半人宽的通道，进后厨围上围裙，先洗净手，再辨认台边几只篮筐里的材料。
梅蹲在香草篮之间，脚边已经分好两堆叶片。她回头露出笑容：“小特蕾莎，好久不见。”
“抱歉，最近来得不固定。”
“你本来就是帮忙，不必把每一次没来都记成欠账。”梅把一只空篮推给她，“来得正巧，今天招牌菜用白鸽之花。知道它吗？”
“主恢复、治愈和净化。”特蕾莎答完，看了看那些沾着水珠的白色花瓣，“它也需要提前处理？”
“当然。课本只告诉你它单独能做什么，后厨还得管它会不会跟别的东西在同一张桌上遇见。”
梅从另一个颜色的篮子里取出一株黑草。两只篮筐相隔很远，所用的刀板也分开摆放。她将少量白鸽之花的汁液挤进结界笼罩的小碟，又滴入黑鸦之草的汁液。
红烟猛地升起，下一瞬便在结界里炸开。爆响被压成沉闷的一声，结界内壁晃了晃，红烟贴着透明屏障翻滚。
前厅仍有人在催菜，后厨的刀声甚至没有停。显然，这里的人早就知道梅要做什么。
梅散去废液上的烟雾，又用结界包住残渣：“两种都无害，处理不好却能炸翻一桌客人。若被叛乱者知道，也不只是后厨要头疼。多数客人不会只点一道菜，所以订单要核对，材料和废液也不能混在一起。”
她拿起一株完整的白鸽之花，从剪去根部开始，一步步展示如何剥离外层薄膜、清理藏在花萼里的细管，又如何保留有净化效力的部分。特蕾莎没有只记动作，每做完一步，便问清这一步是在阻断哪种汁液相遇。
梅讲完，让她复述一遍，才把刀板让出来。
特蕾莎照步骤处理了一株。她的动作不算快，剥到花萼时还停下来重新检查了一次。梅接过成品，对着灯光看过，点头道：“很完美。剩下的交给你，可以吗？”
“可以。谢谢您的教导。”
“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梅笑着出去了。
后厨门合上，她脸上的笑意随之淡去。她穿过大厅侧面的窄梯，一路走到顶楼，推开走廊尽头的门。
方桌旁的三人同时看过来。竹摇了摇扇子：“梅姐姐辛苦了。”
“都在等我？”梅在空位坐下。
兰轻声说：“您的决定是我们之后的行动方针。”
梅没有绕弯：“保险起见，先把拉拢她作为第一目标。”
菊双手托着下巴：“有必要吗？她看起来并不聪明，也许只是撞上好运，才得到怠惰的青睐。”
“她敢出现在这里，就一定有依仗。”兰说。
竹补了一句：“而且，她是我知道的第一个怠惰眷者。”
菊皱眉：“你们把她想得太夸张了。”
“夸张？”梅转头看她，声音冷了下来，“大人百年来第一次从梦中清醒，给我们的讯息就与她有关。你觉得这还不够？”
菊没有回答。
梅揉了揉太阳穴：“更让我在意的不是她现在能做什么，而是她学会一件事需要多久。刚才的处理，她只看了一遍，还能追问每一步的目的。”
“我们有四个人。”菊说。
“这不是人数的问题。轻易给一个成长如此迅速的眷者定价，比承认我们不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更危险。”梅环视三人，“所以，先拉拢。不要试探到让她以为我们要动手。”
竹收起扇子，兰也点了点头。菊仍有些不服，却终于与其他人一起应下。
楼下的特蕾莎对此一无所知。她处理到第七株时，手已经稳了许多，脑中却仍在想另一件事。
梅兰竹菊是食为天的四位当家人。一个当家人在晚高峰亲自教临时帮忙的她处理香草，总不能只因为后厨缺一个削花萼的人。
温柔的陷阱，想害她。
她被自己的念头逗得弯了下嘴角，随即又认真起来。害她倒未必，拉拢倒是很像。知识、方便和人情先递过来，等哪一天需要她表态，再拿出今天的账。
可她或许不会一直留在兰利。若真有拿了教导便走的那天，多少会有些不好意思。
她把最后一株白鸽之花放进处理好的篮中，将两只装废液的容器分别封好，又洗净刀板。
一名传菜员拿着新订单进来，报出同一桌的两道菜名。负责配菜的人将那张单子夹到醒目位置，取走一只处理好的白鸽之花篮，又把另一只尚未清理的黑鸦之草篮往后推。两种材料并没有因为一次教学便从后厨消失，真正让它们不造成事故的，是每个人都要重复这些看起来繁琐的动作。
特蕾莎顺手替对方核对数量，却发现篮中有一株花茎发软，花萼里藏着比先前更多的细管。她没有直接照搬先前的力道，而是托住花头，先清掉已经变色的部分，再检查保留下来的汁液。完成后，她将这株单独放在篮边，请配菜员再确认能否使用。
“可以用，只是得先下锅。”对方闻过气味，又把花梗翻过来看了一眼，“没烂，运输时压到了。你刚才没把软的地方硬撕下来是对的，一撕，里面的汁就全沾到板上了。”
这不是梅讲过的内容。特蕾莎记在心里，把那块刀板又洗了一遍。
后厨没有人因为她得到一句“完美”便让她停下。装满的篮子被搬走，新的篮子又推到面前；有人问她能不能递一罐盐，有人请她把洗净的布挂到通风处。她仍要侧着身给端热锅的人让路，也会被蒸汽熏得眼睛发酸。可这些事不需要她判断一个部落的未来，也不需要猜一位魔王在计划什么，只需看清手里这一株草、这一把刀和身前这半步路。
等她真正脱围裙时，肩膀已经酸了。她在门口洗了第二遍手，指甲缝里的草汁才完全褪净。
她向还在忙碌的店员们告别。前厅的传菜铃仍在响，她推门走入夜色，疲惫里有一种具体的满足。
至少今天有一件事被她从头到尾做好了。
回到宿舍，她把外衣挂上衣架，低声道：“真是充实的一天。”
725端着水盆进来：“主人，古书上说，劳累之后泡脚可以缓解疲劳。”
它把盆放在椅前，先用干布擦净盆底，又试了试金属管的阀门。特蕾莎坐下，把脚伸进温度刚好的水里，舒服得不想说话。
725蹲下身：“我加载了按摩功能，您要试试吗？”
“升级以后，你好像越来越万能了。”
金属手指不再像最初那样冰冷。她低头看了看：“还加载了加热？”
“感谢您的慷慨，我更换了一些新零件。”
它做事仍旧一板一眼，按压的力道却合适得过分。特蕾莎短暂地放弃了思考食为天的拉拢，也暂时不去想席拉离开时的背影。
725倒水回来，手里多了一只小盒。
“一位绿色长发的先生送来的。”
盒上的卡片以花体字写着为失礼致歉，四边绘有荆棘花纹，右下角印着乌鸦与荆棘纹章。特蕾莎拆开丝带，看见盒子中央躺着一枚紫色宝石雕成的山羊头骨，约半个拳头大小。
她刚将宝石取出，失去盒中约束的魔力便弥漫开来。灯光穿过宝石，桌面与墙壁都染上一层瑰丽的紫。魔力越强，越容易带上倾向；这样的东西有市无价，绝不能用“小小歉意”来衡量。
特蕾莎抬眼，对着空无一人的门边说：“很别致的礼物，我很喜欢。”
房间里安静了半分钟。
她轻笑：“或许你可以敲敲门。”
有节奏的敲门声立刻响起。
“请进。”
艾森格曼走进来，像刚从宴会上抽身。几缕墨绿长卷发落在肩前，宫廷衬衣带着尚未散去的酒香。他猩红的眼睛先看宝石，再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点毫不掩饰的酸意：“我亲爱的魔王小姐，您终于想起我了。”
“我亲爱的伙伴，你怎么能这样说。”特蕾莎露出灿烂的笑，“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
艾森格曼冷哼一声，偏开了头。
特蕾莎反而心情更好。能让他主动带着礼物站在门外等一句喜欢，这场争执至少不全是她处于下风。她见好就收：“谢谢你的礼物。我的确很喜欢。”
“毕竟这是紫色祝福。若连它都不喜欢，世上便很难有入您眼的东西了。”
“喜欢不只因为它的价值。”她顿了顿，收起玩笑，“之前是我太执着于争执。抱歉。我只是想拥有自己的选择，不是否认你所有判断。”
艾森格曼垂眼看她。她低着头的模样难得温顺，他的手在身侧轻轻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落到她发顶。
“抱歉，小姐，是我太心急。”他说，“我只是希望您的一切都是最好的。朋友曾告诉我，孩子到了某个阶段，总会让人头疼。我想，我应当多一点耐心。”
特蕾莎花了一点时间才确定，他是在把她比作别人家里处于叛逆期的孩子。她低头压住嘴角，没让得意的笑破坏这场互相道歉。
“我也会有自己的想法。”她抬头，“哪怕那不是最好的，我也想自己试一次。”
“我理解您想自行决定，也想证明自己的力量。”艾森格曼走到窗前，“但百年纷争之后，兰利境内的势力错综复杂。即便您身边的人，也可能属于某个组织。现在接触这些，对您而言还太早。”
特蕾莎想起食为天那堂过分耐心的材料课，又想起学院里每一张可能藏着立场的脸。她并不否认这句话有道理，可道理一旦总由同一个人说出口，就很像另一种围栏。
“如果我一直不接触，又怎么知道什么时候不算早？”她问，“等你告诉我吗？还是等我犯一次错，再由你证明你原先是对的？”
艾森格曼转过身，神情里没有立刻被反驳的恼怒。他反而认真想了想：“您可以把这当作一位年长者的经验。”
“可你的经验不是我的。”特蕾莎说，“你所谓的最好，也许是最安全、最昂贵，或者最方便你安排。它未必是我要的。”
“所以您宁愿选一条更糟的路？”
“有时候是。”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很像他口中的叛逆期，便补了一句，“至少那条路带来的后果，我知道是自己选的。总不能等我把所有正确答案都学会，才允许出门。”
艾森格曼指尖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一下。月光将他半边脸照得苍白，另半边仍藏在室内昏暗里。
“您说得很有道理。”他最终道，“只是大多数错误不会提前告诉您，它的代价究竟是什么。”
“所以我才需要知道更多，而不是更少。”
这次他没有用一句“为时过早”结束话题，却也没有立刻交出任何她想知道的名字。两人之间那份刚刚靠道歉修补好的平和，因此显得有些单薄。
“但这些本来就在你的计划里，不是吗？”
他没有立即回答。
“我出现在学院，出现在角斗场，被那么多人看见，不全是我的临时起意。”特蕾莎盯着他的背影，“你一边让我接触，一边说太早。为什么？”
艾森格曼转过身：“与其等祂们找到您，不如主动出现在祂们面前。”
“凭什么？”
“因为我在这里。”
他笑了一下，平日的优雅被某种更锋利的东西划开。那笑意没有让他显得亲切，反而让他像一件终于露出刃口的收藏品。
“祂们不会轻易动手。也许您想问，我的力量不是失去了吗？的确如此，可那又如何？”他取出一块宝石，在指间抛起，又接住，“祂们依然畏惧我，畏惧我这条丧家之犬。”
宝石最后一次升起，被他猛然攥进掌心。
屋里静了一瞬。他垂下眼，重新把情绪收好：“抱歉。活得久了，总会想起一些不合时宜的事。”
他向她走近几步，在一个原本不至于冒犯的位置停下。特蕾莎仍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艾森格曼没有再靠近。
“您不必担心这些。您只需要专心做想做的事，有权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想做的事？”
“是。但在决定之前，希望您再三思考，选择最正确的答案。”他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晚安，小姐。祝您有一个美妙的夜晚。”
他消失后，特蕾莎在原地站了几秒。
有权做任何事，但最好选他认为正确的答案。她最终得出一个十分符合自身处境的解释：散养的才好吃。
可若他只是想等养肥后掠夺能力，又为什么要花这么多心思？疑问没有答案，只有一件事很明确——无论她知道多少，兰利仍有大把的人能在实力上轻易压住她。造景缸里的生物即便看懂缸外每一张脸，也不等于能走出缸去。
“我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725问，“您看起来很困扰。”
“没有。我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无力。”
725眼中的光闪了闪，恭敬地鞠了一躬：“我会变得强大，让您不再有困扰。”
特蕾莎看着这个刚学会用热水和按摩照顾人的家用机械人，笑了一下：“那我等着。”
桌上的羊头骷髅忽然张开嘴，吐出黑雾。雾气凝成朦胧的山羊影子，将紫宝石裹住。宝石里的魔力像被牵引的溪流，源源不断没入黑山羊体内。
瑰丽的光泽逐渐暗淡，随后“咔”的一声，宝石表面裂开。黑山羊满足地舔了舔毛，重新化成羊头骷髅落回桌面，额上多出一道紫色裂纹。
特蕾莎拿起它，重量比先前略沉。她看着裂纹，想起自己查阅过的资料，以及那次已经成功的尝试，伸出另一只手。
“请应许我的愿望。”
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相同祷词在耳边响起。她以自己的能力回应自己：“好，允了。”
向自己祈祷并非没有危险。难以实现的愿望，或必须借权能完成的事，可能让她短暂陷入疯狂。她现在只求一个简单、有限的空间法阵，不打算拿自己的理智去试探边界。
魔力注入紫色裂纹，复杂而细小的法阵在羊头上方亮起。特蕾莎先把裂开的宝石装回盒中，系好丝带，再将空盒放到法阵中央。盒子消失，她心念一动，它又完好地出现。
第二次，她把裂宝石也留在盒里，收入后重新取出，确认没有少一块碎片。随后才是钱袋和分装好的材料。普通子弹单独放在固定的位置，她记清取用的顺序，没有尝试活物，也没有贪心地往里面塞满屋子。
她试着站在书桌另一端取回钱袋。法阵没有出现，钱袋仍安静待在原处；直到她重新把手放在羊头上，向裂纹送入魔力，那枚熟悉的紫色圆阵才亮起。距离、接触与心念都不能省，这让她反而安心。一件不需要条件的便利，往往只是把账单藏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她又分别放入一枚铜磅和一小包干燥草药。取钱时，出现在掌心的确实只有铜磅；取草药时，钱袋也没有跟着掉出来。空间不大，边界在法阵深处清晰可见，像一间刚够摆放随身物品的窄柜。她没有因为前几次顺利就把手边所有东西都塞进去，而是将最重要的物件各自固定位置，免得日后在赛场上先花半天找一枚子弹。
725递来一条细皮带，替她量好羊头挂在腰间后会不会碰到椅背。她坐下又站起，确认行走时不会敲到桌角，才接受了这项改良。
“这样就不会丢了吗？”725问。
“只能保证不容易从腰间掉下去。”特蕾莎说，“如果有人连羊头一起抢走，那就是另一种问题。”
她并不想刚得到一点便利，就把它误认成安全。
最后，她将羊头骷髅挂稳，走到穿衣镜前检查。
镜中少女穿着学院最常见的校服，黑发蓝眼，皮肤苍白，嘴唇却红得鲜明。即使没有犄角和兽瞳，那种过于强烈的颜色对比仍让她不像普通人。
特蕾莎靠近镜面，原本只想看看羊头挂得是否顺手，目光却停在自己的脸上。
她穿越前长什么样来着？
她抬手摸了摸脸颊，试图在镜中五官之外叠出另一副旧日面孔。那副面孔应当无比熟悉，可此刻无论她怎样回想，都像隔着一层擦不开的雾。
指尖贴到镜面上，与镜中的手指重合。
来到这个世界还不到两个月，为什么她连上辈子的长相都想不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黑雾与紫宝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