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继位魔王后》骄阳长明

33、魔王与神使 三合一

　　“塔尼克，你站在门口干什么？”

　　教师的声音从特蕾莎身后传来，打破了门内外的僵局。

　　“让特蕾莎进来。”

　　特蕾莎看着仍堵在门口的金发少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好巧。

　　塔尼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她趁他僵硬，侧身从门与他之间走进去，姿态自然得像昨夜从未用枪抵过他的太阳穴。

　　教师被机械人推进大厅，抬头看了看两人。

　　“你们认识？”

　　“有点过节。”塔尼克说。

　　他回答得很简短，脸色却不像是只有一点。特蕾莎没有补充那场过节包括闪电、肩伤、小腿上的一枪，以及一句只要活着就可以。

　　米诺从后厨快步出来，接过机械人带来的鹅，热情地向特蕾莎扬了扬手。

　　“你终于来了！今天给你露一手，尝尝火巨人的传统美食。”

　　白鹅在她手里发出一声惨叫。米诺熟练地捏住它的嘴，转身就要往后厨走。

　　特蕾莎跟上去：“我来帮忙。”

　　“不用。今天本来就是为你和问春准备，你负责等吃。”

　　“我也去后厨看看。”教师立刻指挥机械人推自己离开，经过两人时还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你们留在这里，交流一下感情。”

　　大厅很快安静下来。

　　特蕾莎与塔尼克隔着几步对视。两个人的身份都不能在普通同学面前挑明，可继续假装素不相识，又显得刚才那句“有点过节”十分可笑。

　　她先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塔尼克露出一副她居然有脸问的表情。

　　“这句话该我问你。你怎么在这？”

　　“我是今年的新生。”特蕾莎理所当然地说，“不在这里，我还能在哪儿？”

　　“你可是魔王。哪有魔王来上学的？”

　　“难道我不能做一个有文化的魔王？”

　　塔尼克被问得一噎，随即压低声音：“你难道不应该在寻欢作乐，或者打砸抢掠吗？”

　　“为什么？”

　　“魔王都是这样。”他说得笃定，目光却始终谨慎地停在她右手附近，“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特蕾莎没有立刻回答。

　　塔尼克昨晚还敢于用雷电把她层层防御打碎，如今却像怕她随时从腰间拔出左轮。那份恐惧不是装出来的。她想起禁魔法阵里他骤然转变的态度，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可以借这一点探些东西。

　　“还真有。”她故意放缓语气，向他走近半步，“你应该知道我来干什么。我很好奇，你怎么会不知道？”

　　塔尼克的喉结动了一下。

　　冷汗沿他的下巴滑进衣领。他想到学院地下的神殿总部，又想到另一件更隐秘的事。那件事一直在他眼皮底下进行，连宽容都不知道，绝不可能被这个刚继承位置的魔王察觉。

　　可她昨夜敢向自己开枪，今天的表情又太平静。若她真发现了什么，自己现在该怎么解释？

　　塔尼克脑中的念头越来越危险，连呼吸都绷紧了。他继承位置以前也曾作为人活着，那种任人宰割、无法决定下一刻生死的感觉，昨夜被一把枪重新勾了回来。

　　他不愿再体验一次。

　　“我……”他干涩地开口。

　　“我当然是来学习的。”特蕾莎说。

　　塔尼克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不然为什么来学校？”她指了指周围，“这里按理没有种族歧视。你能假装普通学生，我也可以。”

　　“可以。”塔尼克僵硬地点头，“当然可以。”

　　特蕾莎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表情，只觉得这位正义化身可能还没有从昨夜的停战里恢复。她并不知道自己随口一句试探，已经让他在心里翻过了多少不能见光的秘密。

　　“所以，你也是体能系学生？”她问。

　　“高年级。”

　　“平时要上课、完成任务，和别人一样？”

　　塔尼克用看疯子的眼神看她：“不然呢？”

　　特蕾莎原本还以为，原初的化身来学院大概只需要站在高处接受跪拜。现在看来，至少塔尼克不仅要替人开门，还会被教师留下来搭桌子。神明的学生生活与普通人之间的差距，比她想象中小得多。

　　这个发现让她稍微放松。若塔尼克一直能在体能系隐藏身份，她也没必要因为魔王身份便认定自己随时会被揭穿。他们可以保持一种心照不宣的校园关系：在同学面前不谈原初，不谈庭院，也不谈谁曾经朝谁开枪。

　　“那就按学生的方式相处。”她说。

　　塔尼克狐疑地问：“你又想干什么？”

　　“现在是聚会。我只是想找个位置坐下。”

　　既然他同意，她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寻找能坐的地方。

　　城堡与上次相比几乎没有变化。玫瑰花窗积着厚灰，正午的光透进来也显幽暗。墙上留着壁灯曾经安装过的痕迹，如今只剩几个空孔和一圈颜色较深的墙面。

　　特蕾莎用袖口擦了擦石阶，刚坐下，便听见“哗啦”一声。

　　年久失修的石阶在她身下裂开。

　　她猝不及防跌坐在地，手掌撑住碎石，沉默了两秒。

　　塔尼克站在远处，没有过来扶，只警惕地看着她，像怀疑这也是某种阴谋。

　　特蕾莎慢慢站起，拍掉裙摆上的灰，面部表情恢复平静。

　　奥克斯，很好。

　　她在心里又记下一笔。担心碰坏别的东西，她不敢再坐，只能在大厅里站着等饭。

　　一道光从花窗裂纹间穿过，落在地面斑斓的倒影里。特蕾莎顺着光走了两步，调整角度，终于看清那是一名金发少女的侧脸。

　　教师说过，这里曾属于一个小国公主。花窗上的人也许就是按她的模样绘制的。

　　她看了一会儿，向塔尼克招手。

　　“这座城堡是你发现的？”

　　塔尼克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看了一眼花窗，又看了一眼她站的位置，像在回忆某处是否还留有没清干净的痕迹。

　　“算是。”

　　“上一任主人是谁？”

　　“不知道。”

　　“韩初说，这里前段时间本来准备修缮，为什么又停了？”

　　塔尼克的表情变得微妙。

　　特蕾莎抱起手臂：“你知道原因。”

　　“我离开了一阵。”他支吾着说，“回来以后，发现有些老鼠又开始活动，就把它们赶走了。”

　　“那些老鼠叫什么？”

　　“……大概是奥克斯。”

　　特蕾莎闭了闭眼。

　　塔尼克当时以为重新出现的工人是占据据点的小东西，便提着剑赶人，还在城堡外划了一圈警戒线。特蕾莎听完他的解释，抬手指了指漏风的花窗、空着的壁灯孔，以及刚被她坐碎的石阶。

　　“既然人是你赶走的，修缮就归你负责。”

　　塔尼克瞪大眼睛：“凭什么？”

　　特蕾莎只笑了一下。

　　他立刻想起昨夜她笑着扯住自己头发的样子，声音顿时低下去。

　　“如果他们回来呢？”

　　“你可以监督工人，不必亲自砌墙。”她说，“怎么样，很公平吧？”

　　塔尼克忍辱负重地点了点头。

　　特蕾莎没有只把一句“负责”丢给他便结束。她带着他沿大厅走了一圈，把需要处理的地方逐项指出：石阶不能只扫灰，得换掉松动的部分；花窗裂纹需要修补，否则下次震动可能整面落下；墙上的壁灯孔也得确认是否还能使用，不能为了好看随便挂一盏灯上去。

　　塔尼克起初还抱着手臂，听到后面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到底要住多少人？”

　　“现在只考虑聚会和以后偶尔使用。”

　　“那壁灯不必全装。”

　　“可以，先保证夜里不会撞墙。”特蕾莎从善如流，“桌椅和食物也不归你买，刚才那些只算修缮。”

　　塔尼克刚要松口气，她又指向门边：“还有，别再随便划警戒线。工人进不来，你负责去请回来。”

　　“他们不会听我的。”

　　“那就让奥克斯带他们来，你在旁边保证不再赶人。”

　　这个安排比让他提剑站在门口更可靠。塔尼克显然也明白，她没有打算给自己留一点体面，最终只能应下。

　　特蕾莎对此很满意。这座城堡离兰斯特太近，又在她已经知道的原初视线之下，不适合做未来王城。但作为一个栖身地，或者一处不挂在她明面住所下的分部，总算还有用处。

　　她甚至已经开始考虑，等墙面修好以后，哪间屋子能放训练器材，哪间能暂时存放材料。奥克斯带来的工人可以继续做原来的事，塔尼克负责不妨碍他们，体能系则获得一个不至于在聚会时掉石子的场地。

　　至于现在，它可以暂时叫作兰利帝校体能系编外场地。

　　食物的香味渐渐从后厨飘来。教师坐着轮椅出现，冲两人抬了抬下巴。

　　“别交流了，来搭桌子。”

　　特蕾莎这才想起，自己的城堡连餐桌都没有。也许很久以前，那些家具就和别的东西一起被抵押给了艾森格曼。

　　她与塔尼克走进旧餐厅。房间如今被当成仓库，却空得连一件像样的存货也没有，只有地上几块灰尘较浅的方形痕迹，证明桌椅曾摆在那里。

　　两人站在空地前，难得露出相同的迷茫。

　　“现在去买？”塔尼克说。银白电光已经在他指间响起。

　　特蕾莎问：“你有钱吗？”

　　“什么钱？”

　　“通用货币。”

　　塔尼克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金磅，塞进她手中。

　　特蕾莎看了看金磅，又看了看旧餐厅与大门口之间的过道。

　　“先等一会儿。把这里清出半人宽的路，别等会儿端菜的人撞在椅背上。”

　　两人挪开墙边几只破箱，确认长桌不会堵住门。特蕾莎又用脚量了量空地长度，才低头看向掌心那把金磅。

　　她并没有因为塔尼克付钱便随意挥霍。若只换一套最便宜的原木桌椅，当然足够应付今天，可这里的空间、墙面与花窗都保留着旧日制式，过于矮小的折叠桌反而不好安排十二个人的位置。她在心里确定了样式和尺寸，保留搬运与使用的余量，随后才发动能力。

　　金磅在她掌心燃尽，空地中央出现一张复古华丽的长桌，十二把雕花木椅沿两侧整齐排开。最后一点金光落进木纹，桌脚稳稳压在石面上，没有因地面不平而晃动。

　　塔尼克目瞪口呆。

　　特蕾莎先拉出一把椅子，检查椅腿，再推了推桌沿。她可不想在聚餐中途发现哪把椅子一坐就散，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只需一个念头便能随意替换整座城堡的家具。金磅已经消失，这是支付过代价的交换，不是凭空出现。

　　“你的权——”

　　特蕾莎一把按住他的嘴。

　　“就说是你带来的，听见没有？”

　　塔尼克把她的手拉开，压低声音：“你的权能不是——”

　　她怔了一下，脸上立刻露出秘密被拆穿的惊慌。

　　“你什么都没看见。”

　　她像是不知该怎样处理，转身夺门而出。

　　穿过餐厅门口后，特蕾莎的脚步慢了下来。

　　刚才是不是演得有点浮夸？

　　权能暴露确实带来风险。她原本想装傻混日子，可正义已经知道她拥有禁魔手段，今天又看见等价交换，继续假装毫无价值并不现实。

　　那么，不如给对方一份更容易理解的答案。

　　一个尚在成长期、无依无靠、能力强大，却还没让权能完全走入人们视线的魔王，当然值得拉拢。若这位魔王再没脑子、没见识、疯狂自大，因为身份沾沾自喜，给一点好处就能操控，危险性看起来便会小得多。

　　这个形象可能给她争取空间，也可能让别人觉得不必等她成长，直接杀掉更省事。

　　特蕾莎知道其中的风险，却仍决定赌一次。她需要被低估，也需要让塔尼克有东西可以带回去报告。

　　她在心里迅速回想了一遍自己今天的表现：拿一句暧昧的话试探，暴露权能后又惊慌失措，接着为一场普通聚会认真采购。无论哪一件都不像深思熟虑，组合起来倒确实符合一个容易冲动、又容易被看穿的年轻魔王。

　　这并非完全伪装。她的试探本来就带着冒险，对权能暴露的紧张也是真的。她只是把这些真实的失算推向对自己有利的一边，尽量不让别人看见她其实也在害怕。

　　塔尼克是否会照她希望的那样理解，她无法保证。宽容会不会相信，更不在她掌握之中。这个计划最薄弱的地方，就是她只能设计别人看到什么，却不能决定别人怎样想。

　　特蕾莎抬手摸了摸脸，确认那份惊慌已经收拾干净，才转向商业街，准备给聚会买饮料。

　　宽容神殿里，问春正走过一条漫长的长廊。

　　白金色军装包裹着他修长的四肢，鲜红披风随步伐摆动。他手里提着长枪，两侧侍女纷纷俯首，没有人出声询问。

　　长廊尽头是一扇约三十米高的巨门。

　　问春把长枪交给侍卫，右手刚要抬起请示，门便从两侧缓缓打开。

　　门内没有大厅那样辉煌，只有玉石铺成的笔直道路，穿过两侧宽阔莲池，通向庭院中心的亭台。金莲浮在没有波澜的水面上，薄纱垂在亭台四周，隐约遮住里面的人影。

　　“孩子，过来。”

　　问春沿道路向前，在石阶前跪下，右手搭在心口。

　　“国主。”

　　“孩子，你做得很好。”薄纱后的化身说。

　　“感谢您的夸赞，我将以此作为荣耀。”

　　宽容沉默片刻。

　　“你在迷茫什么？为何不前进？”

　　问春低下头：“我是您的武器，只听命令。”

　　“你并不信仰我。”

　　那句话没有怒意，却让他无法再用神使的套话回答。

　　“武器不需要信仰，也不需要思考。”问春说，“我会为主人扫清障碍。”

　　“今天的你格外着急。”宽容问，“是什么驱使你向前？”

　　问春张了张嘴。

　　他记得今天有一件重要的事，却想不起为什么重要。自接受那股强大魔力以后，记忆便开始断续，有时连昨天做过什么都无法连贯回忆。他依靠纸笔记下事项，却仍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如此急切。

　　“我无法回答。”他说，“我没有印象。”

　　“你能接受这份力量吗？”

　　“我很好。”问春恭敬地回答，“除了记忆有些问题，没有其他影响。记忆对武器并不重要。”

　　“若没有记忆，你怎样知道自己为何拿起武器？”

　　“您的命令会告诉我。”

　　“若我没有下令呢？”

　　问春的手指在膝上停住。他似乎想从那句标准答案里再找出一句话，却只想到今天那张地图。那并不是宽容刚刚给他的命令，而是他自己写下、自己决定遵守的安排。

　　“我会等待。”他最终说。

　　宽容没有指出他回答中的矛盾，只问：“那你今日的着急，也是在等待吗？”

　　问春无法解释。他能够报出完成任务的时间，能够复述自己离开神殿的路线，却找不到那些事实之间推动自己的理由。那段空白并不疼痛，只是每当有人追问，他便发现原本应该连贯的自己少了一截。

　　亭台里长久没有声音。

　　过了许久，宽容才说：“你不必如此急迫地接受力量。”

　　问春没有回答。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像在追赶什么，稍慢一点便会被抛下。

　　“下去吧。”

　　他起身行礼，走出巨门，从侍卫手里接回长枪。直到离开神殿一段路，他才停下，从口袋里取出一本小小的笔记本。

　　那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本子，两枚铜磅能买三本。封皮却很干净，四角被仔细包过，上面施着层层保护魔法。

　　问春按页码翻查。重要事项之间有不少空白，更多地方被墨迹彻底涂黑。他用过复原魔法，没有任何效果。那些涂黑处被赋予了无效化，而残留的魔力属于他自己。

　　是过去的他亲手抹掉了内容。

　　为什么？

　　他没有答案。

　　问春从后往前翻。尚能辨认的页面大多是极短的提示：某时觐见，某时训练，某件物品放在何处。那些句子没有情绪，也没有前因后果，像写给一个完全陌生、只能照做的人。更前面的几页只剩下被无效化覆盖的黑块，连纸张原本的字迹都无法浮现。

　　他曾尝试撕下其中一页，用另一种还原方式处理。保护魔法立刻阻止了他，不是从外部攻击，而是顺着笔记本身的力量将纸页压回原位。过去的自己不仅涂掉内容，还提前防备了现在的自己强行恢复。

　　这比单纯遗忘更令人不安。他不知道那些被隐藏的事是否危险，也不知道写下笔记的人究竟在保护谁。唯一能确定的是，每一个涂黑处都曾被他亲手碰过。

　　问春拿出一支笔，在今天的日期后补了一行：已向国主如实说明记忆问题。写完后，他看着这句话，又加上“未能回答”四字。至少下一次翻到这里时，他不必再猜测自己有没有隐瞒。

　　目光落下时，问春忽然看见白手套指尖沾着一点淡红。他立刻停住，反复检查笔记封面和书页边缘，确认没有沾血，才缓慢松开攥紧的手。

　　最新一页只有一张地图，旁边标着时间。

　　他盯着地图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把笔记收好，化作一道白光，向标注的位置赶去。

　　旧城堡大厅里，米诺一手端盘，一手拎着处理好的鹅，胳膊下还夹着柴。她与另外几名同学站在华丽长桌旁，谁也不知道应该先放下哪一样。

　　蒙特看着手里的凉拌菜，认真评价：“我的食物不配出现在这么贵的桌子上。”

　　温莉捧着一碗紫色食物，没有发表意见。

　　“桌子哪来的？”有人问。

　　塔尼克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我买的！不好看吗？”

　　“好看，好看。”对方立刻改口。

　　“以前都是小木桌，这些食物怎么办？”

　　塔尼克不耐烦地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米诺得到指示，立刻把柴堆到桌子中央。她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小声说：“烧一次就报废了吧。真让人嫉妒有钱人。”

　　米诺把柴放稳，又招呼两个人去取餐具。原本端盘子的人开始找位置，抱柴的人则蹲下来研究怎样让木柴在桌面上立住。有人提议干脆撤掉桌布，免得火星一落便烧起来，这才发现新桌子根本没有桌布。

　　“先垫金属盘。”韩初在后厨门口提醒，“别把火直接落在木头上。”

　　米诺应了一声，却没有找到足够大的金属盘，只能把柴先堆着。蒙特将凉拌菜往桌子边缘挪，避开未来的火源；温莉则把那碗紫色食物牢牢护在手里，防止谁搬东西时碰洒。

　　塔尼克看着他们忙来忙去，脸色比被安排修缮时更难看。他认领一张桌子只用了一句话，这些人却已经为怎样使用它讨论了半晌。更麻烦的是，他还不能掀桌让他们恢复从前的小木桌，因为特蕾莎随时可能回来。

　　韩初系着围裙，从后厨端出蛋糕，甜香一路飘到大厅。

　　“特蕾莎呢？”

　　“买饮料。”塔尼克冷哼。

　　他实在不理解这种聚会有什么意义。人类把端菜、喝酒和互相恭维叫作加深感情，仿佛一起吃过饭，陌生人便能成为同伴。可他已经认领了桌子，还得在这里看着他们把柴堆上去。

　　没过多久，特蕾莎提着木质方篮回来。瓶身在篮中相互碰撞，她进门后先扶稳，才将它们逐一分给众人。

　　韩初看了一眼标签：“商业街刚上市的那种？”

　　“我每次去都卖完。”米诺惊喜地接过，“今天终于喝到了。”

　　众人陆续道谢。珊朵拉把另一瓶放到身旁空位，最后篮里只剩问春的一杯。

　　米诺伸手把那只瓶子往篮子中间推了推，像是怕谁顺手拿走。瓶壁上凝着细小水珠，沿篮底慢慢积成一小片深色。

　　热闹短暂地停了一下。

　　斯洛连忙说：“他现在是神殿神使，可能忙不过来。”

　　波洛却很高兴：“以后我就能说，自己跟神使一起执行过任务了。”

　　特蕾莎默默喝了一口饮料。

　　他们以后还可以说，自己曾与魔王和天使同桌吃饭。

　　725提前让她带上这些饮料时，她甚至不知道今天有聚会。它是怎么知道的？这个疑问只闪了一下，便被韩初的声音打断。

　　今早出门前，725便把这个木篮放进杂物包旁，还按人数在提手下系了一张短短的清单。她当时只以为它替自己准备了普通饮品，直到教师说出聚会，才发现瓶数恰好与在场者相符。她在商业街补齐最后几瓶时，新品货架已经空了，店员从后方取来预留的一小部分，才没有让她少带谁的那一份。

　　这本来只是一次顺利采购。可经过食为天和材料店那些过于合适的巧合，她已经无法像从前那样，把所有顺利都归于运气。725没有主动解释信息从何而来，她也没有在聚会前临时追问。至少饮料确实到了每个人手里，这份贴心本身并不是假的。

　　“要不要再等等？”

　　塔尼克本想说“不等”，目光却落到特蕾莎转向空位的侧脸。

　　“不等……”他硬生生改了口，“不等同学，哪是同学该做的事？”

　　几位领教过他脾气的学生同时露出茫然神色。

　　米诺问：“那等多久？我急着烧火。”

　　塔尼克没有回答，只看向特蕾莎。

　　“再等十分钟吧。”她说。

　　等待的空档里，韩初替她介绍尚未见过的同学。

　　珊朵拉先报上姓名，又指了指身边的空位：“席拉马上到。”

　　巴罗则递来一张名片。

　　“弗朗西斯商会兰斯特分部下一任会长。”他微笑着说，“在兰斯特的商会店铺报我的名字，可以打九折。有需求就来找我，只要钱到位，没有做不到的。”

　　珊朵拉咳嗽一声：“前提是不触犯法律。”

　　巴罗立刻补充：“当然，我们一直守法经营。”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那次只是条款理解不同。”

　　珊朵拉没有给他继续解释的机会，转而告诉特蕾莎，若不知道学院附近哪些店铺报价合理，可以先问她，不必真把九折当成任何地方都最划算。巴罗在旁边表示这是对商会信誉的误解，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把初次见面的拘谨冲淡了不少。

　　特蕾莎道谢，把名片与钱袋分开放好，免得折污。即使她正怀疑艾森格曼，也没有理由拒绝一个普通商会成员提供的折扣。至于折扣之后究竟能便宜多少，她决定以后亲自比较，不因为一张名片便放弃问价。

　　“我来了——”

　　洪亮而耳熟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特蕾莎回头，看见小麦色皮肤的席拉端着一盘生肉进门。两人同时认出对方。

　　“是你？”席拉愣了一下。

　　温莉肯定地说：“你们认识。”

　　“曾经见过。”席拉把盘子放下，看向特蕾莎，“我记得你叫——”

　　“特蕾莎。”

　　席拉露出爽朗的笑，没有当场提部落、黑豹或那次相遇的其他细节。

　　她将生肉盘往火源方向挪了挪，先检查特蕾莎面前的餐具是否齐全，又把自己多带的一副干净夹子放到两人之间。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她说。

　　“我也没想到。”特蕾莎回答，“原来你也是体能系。”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席拉说完，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却没有继续问下去。

　　那句关照听起来很真诚。特蕾莎也暂时把旧日相遇留给以后，点头应下。至少此刻，她们只是刚在学院重逢的同学，不必急着证明谁还记得多少。

　　塔尼克烦躁地敲了敲桌子：“时间到了，开饭。”

　　特蕾莎看了一眼仍空着的位置，有些遗憾。问春大概不会来了。

　　米诺站起身，头顶犄角微微泛红，掌心橘红火焰扑向长桌中央的柴堆。

　　“重新开火！”

　　特蕾莎眼睁睁看着火焰舔上昂贵桌面，心里顿时后悔。早知道他们所谓的传统聚餐是在桌子上烧烤，她绝不会换这么贵的桌子。

　　火光照亮众人的脸。波洛刚拿起餐具，突如其来的一声“轰”便盖过了木柴燃烧的轻响。

　　特蕾莎被震得手指一顿。火光与颤动让她恍惚了一下，以为这也是城里人聚餐的特殊花样。

　　波洛拍手：“刚才那声像爆炸一样！”

　　米诺却神色奇怪：“不是我弄的。”

　　巴罗微笑着说：“那有没有可能，它真的是爆炸？”

　　第二声巨响紧跟着传来。

　　重物轰然落地，灰尘从门口席卷进大厅。幽暗城堡瞬间被门外的光照亮，特蕾莎毫无防备地吸进一口尘土，猛烈咳嗽起来。

　　她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枪，随即又停住。大厅里挤着十二把椅子和没有吃完的食物，米诺的火还在桌面中央燃烧，若此时贸然开枪，误伤的可能比来敌更多。

　　韩初已经起身挡开桌上的餐具，席拉则将生肉盘推离火源。塔尼克站得最快，指间有电光一闪，却被木门倒下的震动打断。机械人先护住教师，避免翻倒的杯子滚进轮椅。

　　灰尘扑到长桌上，蒙住刚摆好的碗碟。蒙特徒劳地用衣袖遮住凉拌菜，温莉依旧抱着那碗紫色食物，至少这一次谁也没有笑她沉默。

　　特蕾莎眯起眼，在咳嗽间看向大厅两侧。没有人从花窗外翻入，后厨也没有第二处袭击声。所有动静都集中在正门，而来者只毁掉了门，没有继续攻击。

　　她朝门口看去。

　　原本的大门已经不见，只剩门板砸在地上。灰尘在光线里飞散，一个人影逆光站在门口，披风垂在身后。

　　特蕾莎看看门板，又看看那道人影。

　　站在光里的不一定是英雄，也可能刚刚拆了门，而且看起来丝毫没有为此道歉的打算。

　　塔尼克第一个拍桌而起。

　　他刚答应监督城堡修缮，大门就当着自己的面被人卸了下来。门板还躺在灰尘里，长桌上的食物蒙了一层灰，他的怒火几乎和刚才的巨响一起冲了上来。

　　“不走门是吧？找事找到我头上，看我——”

　　他边骂边往门口走，看清逆光者的脸后，脚步和声音同时停住。

　　“问春？”塔尼克皱起眉，“你怎么这么早回来？”

　　门口的人没有回答。

　　问春把长枪留在门边，先抬头看了一眼大厅上方的结构，再扫过花窗、后厨入口和在场的人。他的目光不像一个迟到的学生，更像在确认这里是否还有第二处危险。

　　特蕾莎仍坐在原位，视线在倒下的门、门边长枪与他之间移动。

　　他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军装勾勒出瘦削的肩线，脸上那点熟悉的少年气被疲色压淡，连走路时的停顿都显得陌生。

　　问春看过一张张脸。那些面孔似乎让他觉得熟悉，却没有换来任何招呼。直到他看见特蕾莎，脚步才终于往里迈。

　　他径直走到她身旁的空位，拉开椅子坐下。

　　那张椅子原本是米诺特意留给他的，饮料也一直摆在那里。问春坐下时没有任何犹豫，仿佛只是出门办了一件普通小事，回来得稍晚一些。

　　特蕾莎却没有因此认定他记得一切。他进门后没有叫任何人的名字，也没有回应波洛试探性的招呼。直到坐定，他才把双手规矩地放在桌边，目光短暂地落在她脸上，又迅速移开。

　　“你还好吗？”她低声问。

　　问春停了一下：“任务已经完成。”

　　这不是她问的内容，却是他目前能给出的回答。她便没有继续追问，只点了一下头。

　　众人看着这一幕，又看看门口，谁也不知道应该先欢迎神使，还是先追究那扇门。

　　问春顺着他们的视线回头，沉默两秒，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进来时做了什么。

　　“哦。”

　　他抬起手。

　　庞大魔力骤然倾泻，整座城堡都随之震动。地面碎石轻轻跳起，门边散开的木屑与断裂部件沿原本的轨迹倒飞回去。砸在地上的门板缓缓升起，断裂处彼此拼合，门轴也重新嵌回原位。

　　最后一声轻响后，大门完好地立在原处。

　　只有花窗上的裂纹与刚被特蕾莎坐碎的石阶依旧原样。那股力量修复的是被他破坏的门，并没有顺手把整座旧城堡翻新。

　　特蕾莎看向身边的人。

　　问春放下手，很快瞥了她一眼，又微微扬起下巴。那点细小的动作与过去任务完成后等待夸奖的样子重合起来。

　　她心里一松，忍不住笑了。

　　“谢谢你。”

　　问春嘴角刚要上扬，又被他强行压下。

　　“没什么。”

　　塔尼克走到门边，伸手推了一下。刚复原的门纹丝不动，连门轴都没有发出老旧木材常有的摩擦声。他又回头看问春，神情里的意外没有散去，却没有当众问那股力量从哪里来。

　　米诺探头看了看门缝：“以后拆门之前，能不能先想想里面还有人？”

　　问春停顿一下：“我会注意。”

　　他回答得太认真，米诺反倒不知道怎么继续抱怨，只好摆摆手，说门既然好了就算。韩初则把问春那杯饮料从篮里取出来，放到他面前。瓶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位置却始终留着。

　　特蕾莎将这些小动作看在眼里。问春不记得别人，别人却没有因为他的神使身份便撤掉那个座位。她也没有追问他为什么提前回来。此时此刻，他愿意先修门、愿意坐下，已经比一场当众盘问更重要。

　　大厅诡异地安静了片刻。韩初最先反应过来，举起饮料，笑着打圆场。

　　“现在人真的到齐了。干杯吧。”

　　“干杯！”

　　众人纷纷举杯。瓶身相碰的轻响让气氛重新松动，仿佛刚才只是有人用比较夸张的方式敲了一次门。

　　米诺也重新转向柴堆：“我再开火。”

　　温莉看着高高的桌面，小声问：“在这里怎么烤？”

　　“学长让我放这儿的。”米诺很无辜。

　　珊朵拉扶着额头：“以前用的是矮折叠桌。要不还是移到地上？”

　　“都烧成这样了，怎么移？”席拉问。

　　教师的机械人走上前，等米诺暂时熄火，用湿布盖住余炭，再将烧损的柴架连金属托盘一起抬起。它把火源安置到长桌旁清出的空地，又在桌边留出半人宽的通道，避免端菜的人从火焰上方跨过。

　　巴罗看着它利落的动作，感叹道：“机械人真是最伟大的发明之一。要是能把所有员工都换成机械人，该省多少事。”

　　“然后由你负责齿轮磨损、核心检测和报废回收？”珊朵拉问，“去年你们商会报废了多少，你自己没看账？”

　　“那叫商业头脑。”巴罗笑嘻嘻地说，“只要能赚钱，后续成本自然可以慢慢算。”

　　席拉没有参与。她蹲到火堆旁，把生肉与熟食餐具分开，拿起夹子开始烤肉。油滴落进火里，香气很快盖过了门板的灰尘味。

　　特蕾莎把每种试吃菜分成小份，免得等会儿为了表示尊重被迫吃完一整盘。韩初看见了，也顺手替她添了一杯清水。

　　教师等众人都拿到食物，才开口说明传统。

　　“以前打仗的时候，同行的人来自不同地方。吃过战友做的家乡饭，从此你的家乡就是我的家乡。活着的人，替没能回来的人继续往前走。”

　　大厅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波洛摸了摸脑袋：“所以，吃了我做的饭，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韩初把每样菜再往桌子中间推近一点，说明不必一次吃完，尝到味道、认出制作者就算完成。蒙特立刻给自己的凉拌菜正名，至少那一盘不会因为颜色让人无法辨认；温莉看了看自己的紫色食物，没有附和他。

　　米诺对火堆里的烤肉最有信心，席拉却只把熟透、边缘没有焦黑的部分切下来，单独放到安全盘里。她没有要求任何人喜欢生肉，也没有把吃得多少当作是否尊重自己的标准。

　　教师则拒绝解释自己带了什么，只让众人先尝。机械人替他把一份食物分成整齐的小块，他坐在轮椅上，神态比昨天抓鹅时严肃得多，仿佛真正重要的并不是味道，而是这张桌子上还有多少人能一起吃。

　　特蕾莎看着那些形状、颜色完全不同的菜，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会把猜制作者当成传统的一部分。记住某个人做的东西，也许比记住一段宏大来历更实际。只是理解仪式并不等于味蕾会配合，她仍希望这轮传统不要在第一天就把新成员送走。

　　特蕾莎能理解这句话的分量，却无法因此忽略面前碗里那只带着鳞的鱼头。

　　“这是什么？”

　　“鱼粥，蜥蜴人的传统食物。”斯洛说。

　　“为什么里面还有内脏？”

　　“因为它本来就有。”斯洛比她更疑惑，“我们一直这样吃。”

　　特蕾莎拿起勺子，觉得自己与这份传统之间还隔着一点需要努力跨越的距离。

　　问春在她身边跟着拿起餐具。他原本没有表现出食欲，见她动手，才也尝了一口烤肉。食物刚咽下去，他便停住了。

　　他看看自己的盘子，又看看特蕾莎，脸上的表情连续变了几回。

　　“怎么了？”她问。

　　问春握紧餐具，欲言又止，最后摇头。

　　“没事。”

　　问春垂下眼，手指仍停在餐具柄上。

　　方才见到特蕾莎时，最先涌上来的不是欢喜，而是羞愧。随后才有期待、骄傲和一种想被她再次肯定的急切。他无法理解这些情绪从何而来，只能按照现有感受推导：过去的自己一定做过对不起她的事。

　　可他并没有感受到爱恋。他想追上的更像一个背影，想得到的是认可，而不是拥抱或亲吻。若一个人并不喜欢对方，却仍与对方保持亲密关系，那么剩下的解释在他眼里就只有一个——过去的自己为了追逐力量，欺骗了学姐的感情。

　　这个结论令他更加厌恶那个无法记起的自己。难怪见到她的第一刻会羞愧，难怪每一次被夸奖都伴随着不安。他甚至开始觉得，失去记忆也许是应有的惩罚。

　　问春抬眼看了看特蕾莎，险些当场道歉。可周围都是同学，他不能让她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听见这些，更不能用所谓坦白逼她替过去的自己原谅自己。于是他把话压回去，决定等只剩两个人时再说清楚。

　　特蕾莎完全不知道他在心里走完了一条怎样离奇的路。她没有逼问，只多看了他一眼。他似乎又瘦了些，轮廓比以前清晰，气质却像换了一个人。尤其是那种总在斟酌什么的沉默，让她很难直接把他与从前那个会说错话的少年重叠起来。

　　韩初很快宣布试吃开始。

　　规则很简单：闭上眼尝一口，猜出是谁做的。特蕾莎在众人的期待里舀起一勺颜色可疑的食物，刚入口，舌尖便像被整片森林同时攻击。

　　她眼前一恍惚，看见一群蘑菇手拉手从桌边跳过。

　　问春立刻抬手，连续几道净化落在她身上。白光闪过，蘑菇一个个消失，她发直的视线也重新聚焦。

　　“……我尝到了森林里的野生菌。”特蕾莎放下勺子，转向波洛，“我猜是你。”

　　波洛惊喜地拍手：“一下就猜对了！”

　　净化只解除了她眼前的异常反应，并没有让她从此百毒不侵。下一勺入口前，特蕾莎仍谨慎地先闻了闻。

　　轮到问春时，蒙特将温莉那碗紫色食物推到他面前。问春舀了一勺，面无表情地咽下。

　　“我尝不出来。”他说。

　　“那就随便猜。”席拉笑道。

　　问春认真想了想，指向塔尼克。

　　塔尼克莫名其妙：“为什么是我？”

　　“只是猜测。”

　　他说得很礼貌，脸上的神情却清楚写着，他认为任何令人讨厌的东西都可以先归到塔尼克名下。

　　塔尼克拍桌而起，正要骂人，目光扫到特蕾莎，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坐回椅子里。

　　发现问春确实尝不出味道以后，特蕾莎成了继续试吃的那个人。她闭着眼解决了几份难以辨认的传统菜，脸色也逐渐与温莉那碗食物接近。

　　“祖罗什么时候改住不死族了？”米诺惊叹。

　　“为什么是不死族？”斯洛问。

　　“因为不死族不会中毒。”

　　特蕾莎假装没有听见。她端起最后一只盘子，借仰头喝汤的动作遮住众人的视线，右手假意擦嘴，左手则垂到身侧。

　　一小团黑雾在掌心展开，裹住被她悄悄留下的食物。她仓促地以雾为媒介完成小量交换，等黑雾散去，掌中只剩几枚铜磅。

　　她这两天才发现，黑山羊的雾本身没有腐蚀性，只是一种媒介。将等价交换与它结合，效果确实出乎意料，只是动作还不够熟练，数量稍大便可能失败。

　　昨晚练习时，她先拿几颗不用的坚果试验。雾刚散开，价值判断便含混起来，最后只换回一枚铜磅，连成本都未必够。后来她逐渐学会一次只处理少量、清楚知道自己要换走什么，才勉强能把结果稳定在几枚铜磅上。

　　方才那一盘食物看似不少，真正被她藏进雾里的却只有难以下咽的一部分。其余能吃的仍被她认真咽了下去，免得让席拉他们以为自己的手艺全被嫌弃。她也不可能把任何危险都直接变成钱，至少中毒后再净化仍需要问春帮忙。

　　至少今天，它保住了她作为魔王的尊严，也让她不至于成为第一个被同学家乡饭毒死的魔王。

　　席拉把一块烤得刚好的肉放到她盘里，又指了指自己，确认这是安全的。

　　特蕾莎感激地笑笑。

　　席拉用口型说：“等会儿有事想和你谈。”

　　她点头，同样无声回答：“一会儿见。”

　　刚转回头，她便看见问春一脸复杂，神情里甚至带着几分视死如归。

　　“学姐，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

　　“我……我对不起你。”

　　特蕾莎脸上的疑惑几乎变成实体。她迅速回想两人共同完成任务的经过，没找到他哪里亏欠自己，可他的表情又不像在开玩笑。

　　问春艰难地补充：“能一会儿私下说吗？”

　　“好。”

　　聚餐已经接近尾声。巴罗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再混两年拿到毕业证，就能回去继承家业。

　　教师故意咳嗽：“巴罗同学，我记得你去年还有两门科目没过。”

　　“复习那段时间出去谈单子了，就差一点。”巴罗叹气，随即又向在座的贵族同学招揽生意，“以后有需要，记得照顾我。”

　　席拉端起餐具走向后厨。巴罗冲她的背影喊：“这种事还要亲自动手？你怎么不再买一个机械人，是我给的补偿不够？”

　　席拉停住，回头时眼神已经冷下来。

　　“不会说话就别说。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她加快脚步离开。

　　巴罗嘀咕她开不起玩笑，珊朵拉则戳了他一下，让他别总拿这件事招惹席拉。特蕾莎看着后厨入口，不知道“再买一个”为什么会让席拉这样生气，只能看出那不只是一次关于价格的争执。

　　话题很快转到她身上。

　　珊朵拉问她是哪里人，米诺抢先说她从祖罗出来，而且很能打。巴罗又提起特权生身份。

　　特蕾莎沿用早已准备好的说法：“来兰利的路上，我遇到一个被强盗打劫的商人。赶走强盗后，他听说我想读书，给了我一封推荐信。”

　　巴罗有些遗憾：“我还以为你是隐世家族的小姐。”

　　塔尼克翻了个白眼，没有拆穿。

　　吃饱以后，他率先起身告辞。经过问春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你不走？”

　　问春摇头。

　　“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时间属于我自己。”问春抬眼，“你无权干涉。”

　　塔尼克意外地看了他几秒，最终只说：“随你。”

　　其他人也分批离开。巴罗答应让商会机械人之后来收拾，珊朵拉临走还不忘推销自己的订购渠道。韩初向两人告别，教师也被机械人推着离开。

　　米诺走前还在检查火堆，直到余炭全被湿布压灭才放心。波洛和斯洛争着把剩下的传统食物打包，谁也不愿承认自己那份剩得最多。蒙特抱着凉拌菜离开，温莉则带着几乎没有减少的紫色食物，表情依旧让人猜不出她在想什么。

　　特蕾莎帮忙把桌上的空瓶收回木篮。她原本想留下收拾，韩初却指了指一直看她的问春，让她先处理自己的事。席拉经过后厨入口时与她对视一眼，没有催促，只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张撤单记录仍放着的口袋位置。

　　那时特蕾莎还没意识到，两次私下谈话会把这顿聚会带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大厅逐渐空下来，只剩长桌上的杯盘和尚未散尽的烟火气。

　　特蕾莎以为席拉已经去了后厨或二楼，便先把注意力留给问春。

　　最后一名同学的脚步声消失后，问春立刻开口。

　　“对不起。”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以前的自己很混蛋。”

　　特蕾莎更加困惑：“你以前很好，只是有点孩子气。”

　　“但我欺骗了你的感情。”问春忽然提高声音，“我并不喜欢你，却为了追上你的脚步，选择了最下流的做法。”

　　他说完便低下头，像是已经准备好接受任何责骂。

　　“你怎么骂我、打我都行。”

　　特蕾莎终于抓住了关键词。

　　“等等。你以为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问春抬头：“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她回答得很快，随后才意识到自己不该让这句否认显得像在否定他所有感受，“我们从来没有交往过。”

　　问春怔住，脸上的视死如归慢慢变成了无措。

　　特蕾莎没有追问他如何得出这个结论，也没有用嘲笑把这件事带过去。他连记忆都不完整，所谓欺骗感情显然只是他试图解释自己情绪时找到的答案。若她直接说那些亲近与追逐全是笑话，反而可能抹掉他仅剩的判断依据。

　　她想了想，给出一个不暧昧、也能容纳共同经历的名字。

　　“我们是搭档。”

　　“搭档？”

　　“对。一起完成过任务，可以互相信任，也可以继续一起做事。”

　　问春低声重复了两遍，紧皱的眉一点点松开。

　　“那……”他谨慎地问，“我有帮上你的忙吗？”

　　“当然。”特蕾莎不假思索，“你的帮助是完成任务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问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他坐直了一点，像是终于得到一个能够暂时安放自己的位置。

　　“搭档需要做什么？”他问。

　　特蕾莎被问住了。她刚才只是从现有关系里挑了一个合适的称呼，并没有提前准备一套搭档准则。可看问春的神情，若她随口回答，他大概会把每个字都记下来，当成下一次行动的依据。

　　“不是一方永远听从另一方。”她斟酌着说，“有事情可以商量，需要帮助可以直接说。不同意的时候，也可以拒绝。”

　　“如果我忘记了呢？”

　　“那就再提醒我。”

　　“你会生气吗？”

　　“如果我生气，我会告诉你，而不是让你猜。”

　　问春认真听着，视线落在她脸上。他没有立刻把这些话变成保证，只问：“那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可以，只要不把门再拆一次。”

　　他看了一眼刚修好的大门，点头：“我会先敲门。”

　　特蕾莎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回答比任何郑重宣誓都更像他们从前相处时的样子，也让她终于确认，所谓搭档不是把过去原样复制回来。过去的事他可以慢慢找回，现在的相处却需要重新约定。

　　“抱歉，我的记性现在不太好，很多事情都忘了。”

　　“我看出来了。你和以前不太一样。”

　　特蕾莎没有用“你永远没变”安慰他。门复原以后，力量增强、味觉异常和记忆空白都仍然存在，一句空泛的熟悉并不能解决这些问题。

　　问春的手搭在膝上，不自觉收紧。

　　“我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否正确，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我好像一直在走，却说不清走的是哪条路。”

　　特蕾莎安静听完。

　　“你后悔吗？”她问。

　　问春想了很久，摇头。

　　“不后悔。”

　　“那就先走下去。”她说，“对你而言，这至少可以作为现在的答案。以后对不对，只能继续走才知道，别人不能提前替你写。”

　　问春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特蕾莎也并不是一个更有资格给答案的人。她救萨托利亚、离开小镇、拒绝宽容，又在面对正义时冒险反击，每一步都无法确认明天会带来什么。也许某天，她会为今天的选择付出代价。

　　她愿意承担的，只是自己的判断，不是替问春担保他的一切都正确。

　　“如果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做错了呢？”问春问。

　　“那就处理做错的事。”特蕾莎说，“不后悔不等于从此以后不能改，也不等于别人受到伤害便不算数。只是你现在连过去都还没弄清楚，不必先替一个想象中的错误判自己有罪。”

　　问春低头想了一会儿：“你也是这样做的吗？”

　　“我尽量。”她回答得并不干脆，“有时候也会害怕明天就证明我今天很蠢。”

　　“那怎么办？”

　　“先活着，等明天来了再说。”

　　这个答案谈不上高明，却让问春紧绷的手慢慢松开。他没有从她这里得到一条被保证正确的道路，只得到一个同样可以迷茫、却愿意继续走的人。

　　特蕾莎也因此意识到，自己对他的责任并没有因为“搭档”这个称呼变得轻松。她不能一面告诉他选择应由自己承担，一面又趁他记忆空白，把所有依赖都当成可以随意取用的资源。

　　“还有一件事。”问春说，“我想知道，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失去记忆以前？”

　　他点头。

　　“我不是全忘了。是另外一面把记忆藏了起来。”

　　特蕾莎没有立刻理解：“他是谁？”

　　“我的另外一面。”问春皱着眉，“他不喜欢和我交流。”

　　她想起前世听过的人格分裂，却不敢把这个名词直接套在问春身上。那可能只是她凭有限知识作出的联想，未必是他此刻真正的状况。

　　“你能接触到他吗？”

　　“很难。”

　　问春告诉她，自己不能随意离开神殿，今天也是挤出时间偷偷过来。他想请特蕾莎帮忙留意失忆以前的事情，无论从哪里得到线索都可以。

　　“好，我会帮你留意。”她答应下来。

　　问春露出真切的感激。

　　特蕾莎没有只说一句安慰便结束。她问清他还能记得的时间大致停在哪里，哪些事情仍有印象，哪些只剩别人的转述。问春回答得很慢，有时说到一半便停下，改口说自己无法确定。她便把那些无法确定的地方也当作信息记下，没有催他给出整齐的时间线。

　　“如果你想起新的片段，可以先写下来。”她说，“不必立刻判断是好是坏，也不用为了补齐过去，把猜测当成真的。”

　　问春从口袋里碰了碰笔记，点头。

　　“如果你从别人那里听见关于我的事呢？”

　　“我会先分清是谁说的、他有没有亲眼见过。”特蕾莎想起花园里的传闻，“不会因为一句话听着严重，就把它当作你做过的事。”

　　这句话既是答应他，也是在提醒自己。她无法保证调查会通向一个让问春满意的结果，只能尽量不把更多未经证实的传闻压到他身上。

　　特蕾莎却在这时想到，自己仍想利用他的信仰。一个可能受过精神创伤、连过去都无法连贯回忆的人，正在请求她帮助，而她最初的动机并不纯粹。

　　那点自责只存在片刻，又被另一个理由稳住：她需要他的信仰，以调查作为交换，很公平。

　　她没有要求他当场祈祷，也没有把信仰当作报酬说出口。表面上，这只是一项搭档之间的委托。

　　“我只能答应留意和调查。”她补充，“不能保证一定让你恢复记忆。”

　　“我明白。”

　　问春看了一眼笔记上写好的返程时刻，依依不舍地起身。他走到门边取回长枪，又回头向她点头，才离开城堡。

　　特蕾莎等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抬眼看向二楼。

　　“学姐，现在可以下来了吗？”

　　楼梯口传来一声轻响。

　　席拉从阴影里走下来，表情有些意外。

　　“我以为你没发现我。”

　　“你一直没真正离开。”特蕾莎说，“刚才找我想谈什么？”

　　席拉在她对面坐下，先声明：“你们刚才的谈话，我没有偷听。”

　　“我知道。”

　　席拉没有绕弯，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过的纸，放到桌边。那是她从冒险者协会抄下的撤单记录，日期与任务编号都清晰可见。

　　“半个多月前，你是不是接过一个驱逐野兽的委托？”

　　特蕾莎看见编号，点头：“是。”

　　“你接取以后，委托很快就撤销了。”

　　席拉把纸向她推近一点。上面除了日期，还有协会工作人员留下的简短说明，字句与她亲耳听到的答复一致。她不是今天在聚会上临时起意，而是在来之前便核对过接取人、时间和结果。

　　“我去过协会。”她说，“他们只告诉我任务已经撤销，其余内容不肯透露。农场那边也没有给我答案。”

　　“所以你来问我。”

　　“因为最后一个接触它的人是你。”

　　“农场主认为没有必要再继续。”特蕾莎说。

　　“为什么？”席拉问。

　　她的语气还算平静，手指却压在纸边，将那一角按出深痕。

　　特蕾莎没有立即把“没有必要”再重复一遍。对当时的农场主而言，风险消失便足以结案；对席拉而言，撤单却意味着她追到这里的线索也一同被关掉。两个人对这次任务的理解从一开始就不相同。

　　她本可以直接说自己发现了亡灵，可那仍是结论，不是席拉想要的全部经过。对方问的是当天发生了什么、她具体做了什么，以及农场主为什么愿意撤销委托。

　　“你为什么隔了这么久才查？”特蕾莎问。

　　席拉的下颌绷紧了一瞬，没有回答，只把撤单记录重新折好。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去了那里。”

　　特蕾莎回忆农场里的野兽。那对她而言是一次已经处理完的亡灵风险，一次可以用观察和分析解释的任务。可席拉显然在事后查过，并且把撤单当成了某种被人截断的线索。

　　“你那天到底看见了什么？”席拉问。

　　特蕾莎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想该从哪一部分说起，才不会让自己的推测听起来像已经证实的结论。

　　席拉却误解了这片沉默。

　　她猛地站起，椅脚在石面上刮出刺耳声响。下一瞬，她从长桌对面消失，半蹲在桌面上，身体重心压得极低。

　　双手已经化作兽爪，锋利指甲停在特蕾莎眼前，爪尖贴近颈侧。

　　特蕾莎没有立刻雾化，也没有拔枪。她只垂下视线，确认爪尖与皮肤的距离，再抬眼对上席拉紧绷的兽瞳。

　　长桌上还放着席拉刚才替她切的那盘烤肉，油脂已经凝在盘边。几分钟以前，这个人还笑着让她慢些吃；此刻，那只拿夹子的手已经变成随时能划开喉咙的利爪。她不明白是什么让席拉如此焦急，却能看出那并不只是任务被人抢先的愤怒。

　　“你究竟干了什么？”她一字一句地问，爪尖又逼近了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