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继位魔王后》骄阳长明

32、星莺夫人的传闻 特蕾莎在黑

　　特蕾莎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睡衣的领口被她扯得有些歪，肩头的皮肤早已完好无损，她却总觉得那里还在疼。不是因为伤口，而是因为宽容最后那句话始终无法从脑海里赶出去。

　　她一直以为，自己与艾森格曼像猎户和屠夫。猎户把猎物交给屠夫，屠夫加工以后，再以新鲜的肉作为回礼。双方未必坦诚，也未必有多深的感情，至少各取所需。

　　如今这个比喻忽然换了一副模样。

　　她更像一头被屠夫喂养的猪仔。有食物，有住处，有人替它收拾麻烦，甚至还有人关心它长得够不够快。所有优待都不是免费的，只是账单要等到养肥以后才送来。

　　而账单上写着她的能力。

　　特蕾莎重新回想艾森格曼做过的每一件事。入学、住所、推荐信、材料、情报，还有那些看似不厌其烦的回答。从前她将这些理解为合作需要，现在它们全都可以被叫作投资。

　　发现自己信任的人也许从头就在欺骗自己，并不是一种美妙的滋味。她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还在为那份信任难过，另一半已经开始冷冰冰地计算，接下来该藏住什么、争取什么。

　　要不要接受宽容的庇佑？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便被她否决。

　　她不想把自己交给另一个看不懂的人。宽容的理想很好，没有战争，三族平等，不必因为出身便被随意处理。可她自认不是什么伟大高尚的人，只是一个想安稳生活的小市民。她没有改变世界的抱负，也不认为自己有能力背负三族的未来。

　　更何况，宽容为什么如此重视她？

　　只因为一个理想，便亲自邀请、治愈、承诺等待，这份耐心本身也让她无法完全放心。她看不清对方想得到什么，便不能把那份温柔当作无条件的善意。

　　两边都不能再给她安全感。

　　特蕾莎烦躁地坐起来。艾森格曼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刺，轻轻一碰，便带出愤怒、失望、厌恶和难过。最后，这些情绪混成一种更直接的冲动。

　　她想报复。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掩的窗。夜风灌进来，月光落在书桌上，将《初级符文》的封面照得发白。

　　白天在韩初书房里被她强行压下的念头，此刻重新冒了出来。

　　如果艾森格曼想掠夺她的能力，她为什么不能偷偷临摹他的权能？

　　她甚至不必现在就知道该怎么做。她已经临摹过力量，虽然那份等价交换只是复制品，限制重重，却至少证明这条路并非完全不存在。

　　这个念头让她兴奋得指尖发抖。与其说已经找到反制办法，不如说她终于抓住了一件可以主动去做的事，不必再躺在黑暗里猜谁准备宰割自己。

　　“如果他想拿走我的，我为什么不能看看他的？”她轻声说。

　　月光映在她蔚蓝的眼睛里，笑意显得有些陌生。

　　首要目标仍是尽快成长，至少赶在艾森格曼取回力量之前。她要留在他身边，观察他，寻找机会，也因此有了拒绝宽容的理由。

　　这未必是成熟的选择，却是她此刻愿意承担的选择。

　　特蕾莎回到书桌前，点亮煤气灯，翻开《初级符文》。她将白天记下的子弹结构放在一旁，从最简单、最稳定的基础符文看起。那些线条不能凭感觉省略，一笔画错，整张纸便只能作废。

　　她用具体的学习压住混乱，直到窗外泛起晨光。

　　最初几张符文没有一张能用了。转折处粗了一线，注入魔力便从纸边冒烟；闭合处留了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小口，练习人偶刚被激活就原地打转。特蕾莎把失败品逐张铺开，在旁边标出错误，不让自己只凭“这次大概差一点”混过去。

　　她又取出一枚普通子弹，放在灯下比对。弹壳能容纳符文的位置很小，绝不能照搬书上的完整结构，更不能把几种看起来有用的符文全挤上去。她试着缩写了三次，第三次刚注入一丝魔力，纸上演示用的模拟纹路便突然亮起，吓得她立刻切断力量。

　　子弹本身没有动静。

　　这至少比炸了好。她把那颗子弹单独放进标有“不可用”的小盒，防止明天迷糊时把它塞进弹巢。随后重新翻到基础篇，承认自己一夜能做的事很有限。别说临摹原初权能，就连一枚稳定的低配魔弹，也不是熬一个晚上便能变出来的。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她放弃，反而让那股悬在胸口的兴奋落下来一些。她在笔记最后写下两条：先学会不出错，再考虑怎样做得更快；在找到方法以前，不在艾森格曼面前试探。

　　至于权能，她没有写下第三个步骤。她还不知道那三个字之后应该接什么，只能在旁边留下一块空白。

　　第一缕阳光从未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时，她把一张终于通过检查的画好的符文贴到魔法练习人偶背上。

　　巴掌长的人偶抖了抖，撑起木球似的脑袋，摇摇晃晃走了两步。

　　敲门声恰好响起。

　　“我可以进来吗？”725在门外问。

　　特蕾莎看了一眼那扇完好的门，心情复杂地说：“可以。”

　　725端着早餐进来，先向她行礼，再将奶油汤、面包和几样小菜一一摆好。

　　“您需要进食，请尽快补充能量。”

　　特蕾莎看着那份足够两个人吃的早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成为魔王后其实并不需要靠一日三餐维持生命。

　　725等了几秒，眼中红光闪了闪。

　　“不合您的胃口吗？这是我观察学生选择后购买的食物。如果您不喜欢，我可以更换。”

　　“不，我很喜欢。”她立刻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奶油汤。

　　汤还带着温度，奶香里有一点淡淡的甜。她不想承认自己确实因此舒服了一些，只问：“你身上的钱还够用吗？”

　　“钱？”725歪了歪头，随即一拍脑袋，“您不必担心。许多地方会为闲置机械人提供工作。您不在时，我会去打工。”

　　特蕾莎差点被汤呛住。

　　“你一直在打工？”

　　“是的。”725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银磅，按面额在桌上拢好，推到她面前，“这是我这段时间的全部收入，应当交给您。”

　　那些银磅与早餐只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特蕾莎看着它，像看见一只寻到宝物后把收获叼回主人脚边的兽。

　　她心情复杂地将钱推回去。

　　“先收好，别和餐具混在一起。”

　　725依言把钱收回掌心。

　　“这是你自己劳动所得，不用交给我。”她说，“你可以用在任何地方，比如换一批需要的零件。”

　　“感谢您的仁慈。”725将银磅仔细收好。它虽然没有直说，特蕾莎却看得出，它确实很想继续更新。

　　她问起它都做些什么，725便依次列出搬运、清洁、按固定路线送信，以及在人手不足时替食堂收拾餐具。那些工作不需要它使用更新后的复杂功能，只需要一具不怕重复劳动的机械身体。它说得平静，仿佛主人不在宿舍时，自己出去工作再自然不过。

　　“会有人故意少给你钱吗？”

　　725报出一种核对收入的流程，又说曾在一次结束后发现数目不符，便站在原地重新计算给雇主听，直到对方把缺的一枚银磅补上。

　　特蕾莎想象它一动不动站在柜台前的样子，觉得那大概比争吵更有效。她本想提醒它别让自己吃亏，话到嘴边又改成：“如果有人为难你，回来告诉我。”

　　“好的，我的主人。”

　　她还没有把725当成完全平等的人，主从称谓也照旧存在。但至少这些银磅不是她应得的东西，这一点并不需要多么高深的道理。

　　早餐后，特蕾莎本打算直接去图书馆，继续查符文与临摹相关的资料。走到门口时，她又想起了问春。

　　昨天，他穿着白金军装，站在两名化身身后。神降结束以后，他仍没有来找她。

　　她决定先去公共教室碰碰运气。

　　明面上的理由当然是关心同学。至于真实原因，她没有对自己粉饰得太干净：问春是她的第一名信徒，也是她目前获得诚信能力的重要来源。她需要重新笼络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失去这个资源。

　　她需要真正忠诚于自己的势力。未来的下属可以是流浪者，可以是亡命之徒，却最好不要是问春这样出身世家、随时可能被家族带走的人。因此，她只须确保短期内问春仍信仰自己，直到她真正拥有那份能力为止。

　　这套计算很功利，也很符合她此刻的心境。

　　可在那些计算下面，仍有一句没有压下去的疑问：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昨天那个样子？

　　信仰并不等于她有权读取他的经历。她甚至连他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五百人公共教室里已经很热闹。特蕾莎从后门进去，在后排找了个能看清全场的座位，环视一圈，没有找到问春。

　　她收回视线，刚把课本摆好，便捕捉到远处刻意压低的谈话。

　　“……把儿子献给那位大人，就想重新得到陛下宠爱？家主是不是想复兴想疯了？”

　　特蕾莎顺着声音看去。

　　说话的是坐在墙边的三名学生。其中一人脑后垂着长辫，样式与问春从前的辫子很像，只是发根衔接得不自然。他每次往椅背上靠，都要先把辫子拨到肩前，显然还没有习惯。

　　拿羽毛笔的女生小声说：“用这种方法，也不怕别人笑话。”

　　另一名男生指间转着灵摆，四处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我听说——只是听说啊，陛下原本可能等他毕业，就把他带到身边。结果他父亲先做了这件事，后面怎么样可就不好说了。”

　　周围人声太杂，他连问春的名字都没说完整。特蕾莎只能听见零碎词句，无法判断这阵风到底从哪里来。

　　灵摆男伸手扯了扯旁边的辫子：“你这造型挺好笑。不难受？”

　　“我留了这么多年短发，昨天我爸突然给我接上这个，你说难不难受？”古武子弟拍开他的手，“别碰，接一次也很麻烦。”

　　他往两人中间凑近一点，神秘兮兮地说：“你们以为少爷那么好当？我可听说，他杀了一个魔族当投名状。你们猜那个魔族是谁？”

　　“要说就快说，别卖关子。”

　　“这事说来话长，下课再告诉你们。”

　　女生用笔杆敲了敲桌面：“你现在就在故意吊胃口。”

　　古武子弟把辫子甩回肩后，不再开口。

　　特蕾莎低头翻了一页书，目光却扫过整间教室。

　　从前她很少看见问春之外的古武子弟。今天，五百人里竟有四五根同样的辫子。有人端正地盘在颈后，有人接得歪歪扭扭，还有人因为不习惯，坐下时被自己扯得倒吸一口气。

　　问春在神降现场出现以后，古武主家似乎重新得势。那些过去不愿承认关系的旁支，也开始把标志重新接回头上。

　　不远处，另一名学生刚向朋友说明自己的身份。他的朋友原本满口乡下俚语，说到激动处还会拍他的肩。此刻，对方的用词却渐渐变得标准优雅，符合贵族课堂上的规范，连坐姿都客气了些。

　　态度更礼貌了，距离却远了。

　　特蕾莎听了一会儿，无法明白家族复兴为什么会带来这种疏远，只能把疑问暂时存下。

　　讲台上的教师正在讲解一种基础防护术式。她强迫自己把注意拉回来，记下法阵中最容易出错的三处连接，可余光总会落到那些新出现的辫子上。它们像一夜之间长出来的标志，有人借它进入原本挤不进的谈话，也有人因为它失去了一个可以随意说话的朋友。

　　中途，那名古武子弟被教师叫起来回答问题。他站起时长辫扫过后桌，赶紧伸手捞住，回答得磕磕绊绊。坐下后，他身边两个人都笑了，却没有从前那种直接拍桌子的放肆，只把笑声压得很低。

　　特蕾莎在笔记边缘画了一条短竖线。她今天原本是来找问春的，结果看到的全是问春不在以后留下的变化。每个人都在谈论他的家族、他的身份和那份投名状，却没有一个人问，他本人是不是愿意。

　　她随即想到，自己来找他时也先计算了信仰和能力，并不比别人高尚多少。这个念头令她不太舒服，便在短竖线后又添了一点，没有继续写下去。

　　快下课时，那三人已经约好去永恒广场附近。特蕾莎提前合起没有记满的笔记，等他们走出前门，才从后门绕到另一侧长廊，避免与他们迎面撞上。

　　下课铃响后，最初交谈的三人一起离开教室。她合上课本，远远跟在后面。

　　距离拉得很长，长到即便她说自己在跟踪，也未必有人相信。好在她的听力比成为魔王前敏锐得多，只要没有人群突然盖住声音，仍能捕捉到零星字句。

　　三人穿过永恒广场边缘，走进一座无人小花园。

　　特蕾莎停在花丛另一侧，借交错枝叶遮住身影。灵摆男终于忍不住，用胳膊肘撞了撞古武子弟。

　　“现在能说了吧？”

　　“先声明，我也是听来的。”古武子弟清了清嗓子，“我们家主让小少爷杀了自己的母亲，作为加入神殿的投名状。”

　　特蕾莎愣住了。

　　另外两人也同时惊呼。

　　“你刚才不是说，他杀的是魔族……”女生的声音越来越低。

　　三个人都沉默了。

　　那句话把“母亲”与“魔族”连在了一起，不需要再解释。

　　古武子弟立刻摆手：“只是听说，别当真。外门传来的话，谁知道转了几道。”

　　“我也觉得是假消息。”女生像抓住了一个反驳的理由，“她那么幸福，怎么可能成为魔族？你们的长辈总说过二十五年前那场婚礼吧？”

　　灵摆男点头：“我父母当时就在场。他们说，连那一年陛下的婚礼都没有这样的场面。”

　　女生低声念起旧报纸上的句子：“星光点缀她的裙摆，清风为她披冠，黄莺衔来初春的第一缕光明，化作她指尖的戒指。”

　　那场婚礼曾被许多人视为爱情的范本。婚礼主角也因此被称为星莺夫人。

　　女生回忆，自己的母亲至今还留着一份当时的报纸。纸张已经发黄，上面却连裙边用了多少枚细小的晶石都写得清楚。那时城里的女孩争相模仿她发间的黄莺饰物，商铺也借势出售各种仿品。报纸不只赞美她的容貌，还反复写新贵看她的眼神，仿佛那一场婚礼足以证明此后年年岁岁的幸福。

　　“我母亲以前总说，能被人那样对待，这辈子也值了。”女生说完，又自己摇了摇头，“可报纸写的东西，谁知道有多少是真的？”

　　“婚礼总不会是假的，高塔也不会。”灵摆男说，“至于关起门以后过得怎样，外人哪能知道。”

　　古武子弟对这句话不太服气，却也没有找出能反驳的证据。他只能强调，本家长辈从前提起星莺夫人时语气都很尊敬，没人说过她婚姻不幸。

　　特蕾莎在花丛后听着，没有把任何一方的猜测当成答案。一个被报纸赞美过的妻子，一个受本家尊敬的继承人，和一个传闻中的魔族，可以是同一个人，却没有任何一种身份能自动证明其余部分。

　　“那两年，关于她的报道多得数不清。”古武子弟说，“可大约两年以后，她的新闻突然没了。”

　　“后面发生了什么？”

　　“我这种外门弟子怎么会知道。”

　　灵摆男想了想：“我只听说，她是哥哥意外去世以后，才从乡下回来的。后来与当时的新贵联姻。她丈夫那时还不是家主，却力排众议，为她建了一座高塔。”

　　“难道现任家主不是古武家的人？”女生问。

　　“入赘的。”古武子弟回答，“星莺夫人才是真正的继承人。”

　　特蕾莎藏在花丛后，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古武子弟继续说，老夫人从前有一儿一女。为了避免两个孩子争夺继承位置、最终手足相残，她很早便把女儿送去乡下。后来，儿子死在当年那场悲剧中，家族也元气大伤，上一任家主只得将女儿接回来，与新贵联姻。

　　“新贵没能带家族恢复从前的辉煌，至少让它活了下来。”女生补充，“所以他后来成了家主。”

　　“那夫人为什么会成为魔族？”灵摆男问。

　　“应该是她淡出公众视线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古武子弟顿了顿，“前几年家族一直走下坡，我父亲还急着跟本家撇清关系。”

　　灵摆男立刻笑出声：“所以现在为了巴结本家，先给你接根辫子？”

　　“滚！别碰！”

　　话题重新变回旁支与主家的关系。特蕾莎又听了一会儿，没有得到更多有效信息，便悄然离开花园。

　　前往体能系传送阵的路上，她试着把听来的碎片拼起来。

　　如果传闻有一半是真的，星莺夫人回乡后嫁给新贵，后来不知因什么与艾森格曼交易，成为魔族。如今家主为了让衰落的家族重新得势，让问春亲手杀死母亲，再进入神殿。

　　这推断荒谬得像一则刻意编排的流言。

　　可她想起正义只因她是魔族便直接动手，又忽然觉得，在那样的逻辑里，它并非完全不可能。

　　她不知道自己拼凑出的轮廓有多少接近事实。所谓交易、所谓亲手杀母，都没有当事人证实。她对艾森格曼的新敌意，也在替其中一些空白填上最坏的解释。

　　最省事的做法是把传闻当成谣言，等问春出现便直接问他。可她想起他在神降现场那张没有波澜的脸，又无法确定直接逼问会得到真话，还是只会让他在神殿与家族之外再多一份压力。

　　她可以先问他还记不记得过去，再决定谈到哪一步。也可以什么都不问，只观察他是否仍愿意把自己当同伴。至于星莺夫人是否做过交易，那更不是一句“我听说”就能替她定罪的事。

　　这些克制并没有让她显得无私。她仍需要问春的信仰，仍希望他站在自己这边，只是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若她只把他当成一项短期资源，那么自己与那些把他当作复兴工具的人，区别也许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特蕾莎带着这份不安走进传送阵。

　　白光散去，她刚到菜地，便看见方才还该在轮椅上养伤的教师敏捷地翻过鹅圈，手里提着一只拼命扑腾的白鹅。

　　两人视线相撞。

　　教师“哎呦”一声，跌回旁边的轮椅，动作熟练得令人佩服。

　　“特蕾莎，快扶我一下，腿要断了。”

　　特蕾莎走过去，看着那只被他从圈里偷出来的鹅，欲言又止。

　　“老师，其实您想摸鱼的话，不必这样。”

　　“上课的事怎么能叫摸鱼？”教师立刻坐直，随后从轮椅扶手的匣子里抽出绳子，把鹅捆好，交给机械人，“这是韩初一会儿要用的，别让它跑了。”

　　他若无其事地转过话题：“你上次说，选枪作为武器？”

　　特蕾莎点头，拔出左轮递给他。

　　教师摆手不接：“韩家那小子做的东西不错，你拿着。自己觉得准头怎么样？”

　　她想起正义昨天真诚的夸奖，不太有底气地说：“还不错？”

　　“怎么个不错法？一百米能正中靶心吗？”

　　她诚实摇头。

　　“五十米呢？”

　　她还是摇头。

　　教师低声抱怨现在的标准越来越低，最后干脆一挥手：“别问了，直接展示。”

　　机械人推着他沿田埂前进。两旁菜叶挂着水珠，珍珠鸡在畦间啄虫，偶尔发出满足的咕咕声。若不是特蕾莎知道这是自己的领地，眼前倒确实是一幅让人放松的田园景象。

　　他们在一座玻璃温室前停下。

　　“看见远处的城堡了吗？”教师说，“很久以前属于一个小国公主。国家灭亡后，这里成了荒地，如今才被重新利用。”

　　机械人熟门熟路地打开温室门，从里面抱出几只靶子。

　　“这里从前种着很珍贵的花，现在当仓库用。平时缺什么，可以过来拿。”

　　“谢谢老师。”

　　温室的玻璃有多处修补痕迹，框架却还保留着精细花纹。原本放花盆的石台上堆着木靶、麻绳和替换工具，角落里按大小码着几箱训练用品。机械人没有翻找，径直走到正确的位置，连开门时哪一扇会卡住都知道。

　　特蕾莎拿起一卷麻绳，看见绳头贴着体能系的小标签。教师让她缺什么自己取，却不忘补一句，用坏的靶子要送到修理处，别随手丢进菜地。温室从种花变成仓库以后，显然也有自己的秩序，并不是谁都能随意搬空的杂物堆。

　　“您对这里很熟。”她说。

　　教师隔着绷带看了她一眼：“在这里待得够久，总会熟。”

　　这个回答没有解释他究竟待了多久。特蕾莎没有再追问，只将那点疑惑记住。

　　她回头看向城堡。墙面仍斑驳，花窗仍漏风，和她上次来时几乎没有差别。所谓已经开始的修缮，连一块新石料都看不见。

　　奥克斯他们大概也在摸鱼。她默默记下一笔，准备找时间敲打。

　　机械人将靶子立好，又用石灰在她脚边画了一条线。特蕾莎站到三十米外，检查靶后没有菜畦里的小路和正在干活的机械人，才抬起左轮。

　　第一枪，她瞄得格外久。扣下扳机后，枪口上跳，她凭手感觉得这一发不会太差。

　　第二枪紧跟着射出。她刻意保持相同的握姿和呼吸，弹着点却连她自己都看不出去了哪里。教师没有喊停，只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两下，让她继续。

　　第三枪、第四枪、第五枪。她不再追求速度，每开一枪都重新对准。第六枪结束时，弹巢空了，机械人却没有去报环，只按教师的要求记录她每一次开火的姿势。

　　特蕾莎退出弹壳，金属落在掌心，仍有余温。她将六枚新弹逐一压入，心里已经没了最初那点因正义夸奖而生的自信。

　　第七枪，她的手腕因连续后坐力微微发酸。第八枪，她调整肩膀，结果瞄准线刚稳住，子弹又不知飞去了何处。她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没有像实战时那样靠加快动作硬撑，最后两枪都完整走完瞄准过程。

　　她每次都用自认为同样的方式开枪，也同样在扣扳机前屏住呼吸。可靶场没有敌人逼迫，没有禁魔领域替她拉近距离，结果便诚实得令人尴尬。

　　机械人走到靶前，报出成绩：“九环、十环、九环——”

　　它停了一下。

　　“靶上只有四个弹孔。”

　　特蕾莎移开视线，看向天边一朵无辜的云。

　　“你这不是准头，是轮盘赌。”教师的声音充满讥讽。

　　“第一枪和第五枪都偏右，后面有两次明显提前压腕。”机械人补充，“但无法解释全部脱靶。”

　　教师让它把记录拿给自己，又问特蕾莎：“你开枪前有没有临时改变用力？”

　　“没有。”

　　“弹药呢？”

　　“同一盒里取的普通弹。”

　　她把左轮递过去，教师这次接了，只检查弹巢与枪管，没有对着靶子试射。片刻后，他将枪还回来：“至少不是眼睛看不见靶子。能上十环，说明你有时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谢谢，这句安慰很有用。”

　　“我还没说完。剩下六枪说明你知道得不够稳定。”

　　特蕾莎无从反驳。每次都有几枪命中高环，也总有几枪莫名其妙脱靶。仿佛子弹离开枪膛以后，才临时决定要不要服从她的瞄准。机械人的记录能纠正动作，却解释不了所有差异。

　　正义的夸奖不能替代训练数据。禁魔领域里近距离打中小腿，也不等于她成了神枪手。实战中敌人不会给她十次机会，更不会站在原地等她逐枪修正。

　　“体能系没有记一条咒语便多一种魔法的捷径。”教师说，“我们只能反复练。你的计划我会重订，靶子留在这里，以后自己用。”

　　他叹了一口气，又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几个高年级学生完成任务回来了。大家准备接风，顺便欢迎你和问春两个新成员。你不会拒绝吧？”

　　“当然不会，我很荣幸。”

　　至少问春也是聚会的主角之一。她也许能在那里见到他，亲耳听听他怎么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练习射击后，袖口沾着石灰，鞋边也有一点菜地的泥。作为被欢迎的新成员，这副样子不算失礼，可想到要以主人的身份出现在那座连桌椅都没有的城堡里，她还是觉得哪一处都不对劲。

　　“需要我带什么吗？”

　　“带上你自己就行。”教师说，“吃的有人准备。”

　　这句话本该让她轻松，实际只让她对奥克斯的怨气更深。别人在她的城堡里准备聚会，她这个主人不仅最后知道，还只能负责出席。

　　教师转动轮椅，让她跟上。沿途景物越来越熟悉，特蕾莎脸上的微笑也越来越勉强。

　　方圆几里只有一座适合聚会的建筑。

　　她早该想到的。

　　最后，他们果然停在她那座失修城堡的大门前。门内传来搬柴声、餐具碰撞声，还有米诺处理食材时的催促。

　　机械人上前敲门。

　　“学长，你去开一下门！”米诺在里面喊，背景里伴随着一声禽类惨叫。

　　脚步由远及近。

　　大门向内打开，一个耳熟的声音笑着说：“让我看看可爱的学妹——”

　　声音戛然而止。

　　金发少年看清她，笑容瞬间变成惊愕，紧跟着爆出一句粗口。

　　特蕾莎也认出了昨夜庭院里的正义。她比他更快调整好表情，甚至露出一个无害的微笑。

　　“你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