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继位魔王后》骄阳长明

31、向自己祈祷 特蕾莎

　　特蕾莎猛然转身。

　　站在她身后的是一名金发少年，身高与她相近，脸上还留着一点婴儿肥。银白双眼里像有电光游动，白金色军装贴着修长的四肢，腰间挂着一把银白十字剑。

　　若不是地上那道仍在冒烟的雷击痕迹，他看上去几乎可以被误认成某个出身优渥的学生。

　　少年没有解释这里是什么地方，也没有告诉她725去了哪里。他张开右手，银白雷电在掌心聚集，拉伸成一把十字剑。

　　剑刃成形的同时，他已经一步踏近，朝她劈下。

　　特蕾莎侧身避过，电流擦着袖口掠过，布料顿时焦黑。她借后退拉开距离，左手掀开枪套，右手拔枪、抬腕，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砰！砰！砰！”

　　三枚火焰弹射出枪膛。火焰在半空分岔，每枚子弹又化作三道炽热流光，从正面与两侧直取少年面门。

　　她没有等结果，手腕微沉，再次扣动扳机，将弹巢里剩余三发全部射出。

　　后一轮火焰撞上前者，火舌交错成网，又沿着庭院地面铺成一道火墙。空气迅速升温，石缝里的细草边缘卷曲起来。

　　特蕾莎拇指顶开弹巢，倒出六枚弹壳，另一只手已经从杂物包里摸出备用子弹。她沿用赛前检查装备时练熟的顺序装填，六枚新弹逐一入位，又将一把宝石攥进掌心。

　　少年仍站在原地。

　　他右手提着雷电十字剑，左手向前伸出。掌心亮起一团白色雷光，无数细如发丝的电芒从中飞出，缠进火墙。

　　“滋啦——”

　　电丝所过之处，火焰像被抽去了支撑，顷刻间熄灭。那些挟着火光飞去的子弹也失去动力，一枚接一枚落在地上，发出清脆而短促的金属声。

　　特蕾莎装弹的动作没有停，眼神却沉了下去。

　　六发子弹，连让对方移动一步都没做到。

　　她扣合弹巢，借余光迅速扫过庭院。进来时的宿舍门已经不见，长廊两端被薄雾遮住，水池另一侧则是一整面没有缝隙的白墙。她向左侧移了两步，试着将魔力聚到指尖，画出一道最基础的攻击符文。

　　蓝光刚亮，少年弹了一下手指。

　　一道细小闪电击碎符文，余力撞上她脚边的地砖。碎石飞溅，在她小腿上划出一道细口。

　　“别做无聊的事。”他说。

　　特蕾莎没有去看那道伤口，只把脚步收住。枪械无法逼退他，普通魔法甚至连成形的机会都没有。她又看了一眼薄雾后的长廊，暂时放弃直接冲出去的念头——那道雾看似轻薄，却让她完全无法判断后面有什么，贸然撞进去未必比留在这里更安全。

　　她悄悄数了一遍杂物包里剩余的宝石。数量不多，若全部用来防御，之后即便找到逃走的机会，也没有可以交换马车或武器的东西。可不花，她很可能已经没有之后。

　　“你的枪法不错。”少年忽然说。

　　他说得很认真，不是讥讽。

　　特蕾莎想起自己练习时十枪只有一枪上靶的成绩，不禁眨了眨眼。

　　“你是认真的？”

　　“当然。”少年点头，“你的枪法很好。”

　　“谢谢夸奖。”

　　她仍举枪对着他，没有因这句话放松半分。

　　少年像是没有看见她的戒备，自顾自地说：“相比其他人，我和你的年龄应该差不多。”

　　他周身再次亮起电光。一把、两把、十数把雷电十字剑在他身边凝聚，剑锋一致转向特蕾莎。

　　“但是，魔族肮脏、卑贱、低劣。”他的声音冷下来，厌恶毫不遮掩，“想到我在和你呼吸同样的空气，我就觉得恶心。”

　　特蕾莎看着他。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她见过害怕魔族的人，也听过种种传闻。可还是第一次有人站在她面前，不问她做过什么，只因她的身份便认定她连呼吸都令人作呕。

　　少年打了个响指。

　　剑群骤然袭来。

　　特蕾莎将手中宝石尽数撒向空中。各色石面在幽暗庭院里闪了一下，随即同时燃烧。赤红、深蓝与暗绿的光连成层层坚硬屏障，挡在她与剑群之间。

　　第一把十字剑穿透最外层屏障，剑身也随之碎裂。第二把紧跟而上，剑尖在屏障上钻出裂纹。后面更多雷剑接连撞来，尖锐震响密集得几乎连成一片。

　　特蕾莎一边后退，一边用魔力在空中绘制防御法阵。指尖每划过一道符文，新的蓝光便在残存屏障后亮起。

　　这些宝石是她花钱买来的。它们此刻烧得越快，她能争取的时间越多，口袋也越空。可她没有余裕心疼。

　　她的嘴唇开始以固定的节奏微动。

　　祈祷词必须完整念完，不能少一句，也不能因疼痛和中途的撞击停顿。她将枪柄攥得更紧，借掌心那一点坚硬触感维持吐字。

　　“只会防御吗？”少年抱着手臂，站在剑群之后冷笑，“像下水道里逃窜的老鼠。”

　　特蕾莎没有回答。

　　一层宝石屏障碎了。

　　第二层被剑锋贯穿，彩色光片落在她鞋边，还未触地便消失。她新画好的法阵补上缺口，又在下一轮撞击中剧烈闪烁。

　　她仍盯着剑的轨迹，没有闭眼。

　　祈祷词继续向下。

　　最后几层防御之间只隔着不到两步。特蕾莎甚至能看见电光在少年银白瞳孔里跳动，也能看清最后一把十字剑比先前那些更凝实，剑刃两侧有细小的雷弧向后飞散。

　　她的防御已经不够了。

　　最后一句祷词从唇间念出。

　　“……原初的怠惰。”

　　剑尖在同一刻扎进她的肩膀。

　　鲜血迅速在肩头的深色衣料上洇开。剧痛令她眼前发黑，身体也向后晃了一下。

　　可一座巨大的魔法阵已从她脚下展开。

　　阵心浮着诡异的恶魔图案，黑色线条沿庭院地砖迅速延伸，越过破碎的屏障，越过少年脚边，直到将两人一同笼罩。

　　少年抬手，试图再次聚集闪电。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脸色骤变，转而拔出腰间那把真正的金属十字剑。

　　“你干了什么？”他盯着阵心，“这是诚信的能力，你怎么会——”

　　特蕾莎一手捂住肩伤，另一手重新举起左轮。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温热地滑过手背。

　　她疼得想骂人，头脑却异常清醒。也许是疼痛把所有多余念头都挤走了，也许是她向自己祈祷，又亲自回应了自己，这种古怪的关系让她处于一种冷静与疯狂交叠的状态。

　　禁魔领域没有治好她的伤，没有收走少年的剑，更没有让她得到对方的雷电。

　　它只是让这里不再能使用魔力。

　　对现在的她而言，已经够了。

　　“你猜猜。”她忍住肩上的抽痛，慢慢笑起来，“在没有魔力的地方，是我的子弹快，还是你的剑快？”

　　少年提着剑，没有立刻上前。

　　他仍不相信这个弱小的魔王敢真的朝自己开枪，可方才那种有恃无恐已经消失了。特蕾莎看见他的脚尖挪动了一下，又停回原处。

　　他说过，他们年龄相近。

　　那么失去魔力之后，他是否也只有一个少年化身的身体？她回忆着黑羊之战后增长的力量，重新估计双方的距离。

　　“把法阵收起来！”少年怒喝，“有本事你就收起来！”

　　“不好意思，我确实没本事。”特蕾莎坦然承认，“看来没有魔力以后，你也会害怕一只下水道里的老鼠。”

　　肩膀火辣辣地疼。那疼痛正一点点勾起更激进的念头。

　　对方在她肩上戳了一个洞，她还一枪，似乎并不过分。

　　但她需要一个理由。

　　“得找个理由，给他一枪。”她低声说。

　　少年听见了，向前迈出一步，又在她抬枪时猛地停住。

　　“你敢！”

　　“我说过了，不要动。”特蕾莎笑得更加温和，“我可是遵守诺言的人。”

　　“砰！”

　　枪声在庭院里格外清晰。

　　少年小腿绽开一朵血花。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是不敢相信，随后失去平衡，跌坐在地。

　　“你！”

　　“不好意思，打歪了。”特蕾莎顿了顿，“其实你刚才夸我枪法好的时候，我还挺想和你做朋友的。”

　　她向前走了一步，枪口仍对着他。

　　“但我是一个肮脏、卑贱、低劣的魔族，还是魔族里的魔王。睚眦必报，不是很正常吗？”

　　少年用十字剑撑住地面，咬牙站起。

　　“下贱的魔族！”

　　他挥剑劈来。

　　没有雷电推动，这一剑的轨迹清楚得多。特蕾莎向侧面避开，剑锋擦过衣摆。她伸手扣住少年的胳膊，借他前冲的力道向下一带，将他整个人摔在玉石地面上。

　　少年挣扎着想撑起身体，冰冷的枪口已经抵住他的太阳穴。

　　他反而笑了一声。

　　“你不会开枪。你也不敢开枪。”

　　“你真聪明。”特蕾莎蹲在他身旁，左手扯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脸，“事实确实如此。”

　　她肩上还在流血，语气却平静得近乎轻快。

　　“所以，只要让你活着就可以了吧？”

　　少年的表情终于变了。

　　小腿的疼痛、脸侧冰冷的玉石，以及她那种不像在开玩笑的眼神，让他第一次真正露出惧意。

　　“对不起！”他开口快得几乎没有经过思考，“我不该戳你！”

　　特蕾莎愣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好的话全被这句道歉堵了回去。

　　“……没关系，我也给了你一枪。我们扯平？”

　　“平了，平了。”少年连忙说，“起来以后，你不动手，我不动手。和平共处。”

　　“好说。”

　　特蕾莎松开他的头发，却没有交出枪。她看着他扶着剑爬起来，在一旁坐下，自己也盘腿坐到几步之外。

　　停战只建立在禁魔法阵和互相忌惮上。少年看她的眼神仍然不善，只是多了些谨慎。

　　特蕾莎从衣摆撕下一条布，咬着一端，用还能活动的左手将肩伤草草压住。法阵封住了魔力，却没有止住血，她不能一直靠双方都不敢动来维持局面。

　　“我的房间在哪里？725和黑山羊呢？”

　　少年皱起眉，没有回答。

　　“你把人拉来之前，总该知道自己动了什么地方。”

　　“你只需要担心自己。”他说。

　　这不算答案，至少说明他不打算现在替她找出口。特蕾莎将布条打了个结，把左轮换到更顺手的位置，暂时没有继续追问。若725发现自己昏倒，或许会想办法求助；若发现不了，她也必须先活着离开这里。

　　她看了一眼领域边缘。那些黑色纹路仍稳定在地面，没有因她的伤势而收缩。这是好消息，却不足以让她判断还能维持多久。

　　“现在可以说了吗？”她问，“你把我拉进来，想做什么？”

　　少年张了张嘴。

　　回答却先从她身后传来。

　　“抱歉，是我想见你。”

　　声音温和空灵，与神降现场喝止正义的那一道完全相同。

　　特蕾莎回头，看见长廊里站着一名白袍男人。他朝她微微一笑，不急不慢地走来。

　　男人的脚迈进法阵。

　　没有任何撞击，也没有僵持。覆盖庭院的复杂纹路在那一瞬间尽数破碎，像被踩散的浅水倒影。

　　特蕾莎的手指立刻扣紧枪柄。

　　她刚刚找到的生路，在对方面前连一息都没能维持。

　　少年一瘸一拐地走到男人身边，先前的凶狠全收了起来，甚至显出几分讨好。

　　男人低头看见他腿上的血，张开手掌。如初阳般温暖的魔力覆住伤口，破损的皮肤很快愈合，连血迹都淡去。

　　随后，他看向特蕾莎。

　　“小姐，你现在有点疯狂。”他斟酌着最后两个字，声音放得很轻，“不要害怕，让我安抚你的情绪。”

　　特蕾莎望着他一身毫无瑕疵的白袍，脱口而出：“你看起来像白切黑。”

　　男人停顿了一下。

　　“白切黑？”他重复这个陌生的词，试着从字面理解，随后轻笑，“新颖的说法。感谢你的评价。”

　　“……”

　　特蕾莎没有因为这份温和放下枪。

　　男人垂下眼，带着歉意说：“我只是想见你。或许，我们可以单独聊聊？”

　　“你已经见到了。”她说，“如果满意，是不是该放我出去？”

　　他脸上露出一点被拒绝后的委屈。

　　那表情放在一张过分美丽的脸上，很难不让人动摇。铂金色长发垂在身后，紫色双眸像柔和的极光，线条温润，却不会让人认错性别。

　　特蕾莎明知那委屈可能是装出来的，仍盯着他看了两秒。

　　人皆有爱美之心。漂亮的东西至少能让心情好一点。

　　“……好吧。”她改口，“聊聊也不是不行。”

　　“请先让我治愈你的伤口。”

　　微金色光点从男人掌心飘来，没入她肩上的破洞。温热感沿着血肉扩散，疼痛迅速减弱，伤口也随之消失。

　　与伤口一同退去的，还有那股支撑着她拔枪、威胁、几乎失去分寸的疯狂。

　　特蕾莎僵在原地。

　　她刚才做了什么？

　　她朝正义开了一枪，把人摔在地上，用枪抵住太阳穴，还扯了头发。她又当着宽容的面说对方白切黑，最后甚至被一张脸说得改变主意。

　　后怕姗姗来迟，连脊背都僵硬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两人。宽容坦然微笑，正义则缩了缩脖子，没有与她对视。

　　“现在清醒了？”宽容问。

　　“清醒了，清醒了。”特蕾莎立刻点头，“谢谢您。”

　　“那么，要不要来我的庭院坐坐？”

　　“这是我的荣幸。”

　　她把枪收回枪套，乖巧地跟了上去。正义冷哼一声，转身离开，没有同行。

　　长廊两侧是平静的水面，金色莲花一朵朵浮在其上。白玉栏杆间点缀着铂金，淡雅莲香盖过了方才火药与血腥的气味。

　　庭院中心有一座亭台，像孤立的岛屿立在水上。

　　宽容请她在白玉桌旁坐下，自己坐到对面。

　　特蕾莎又道了一次谢。让城市中心的雕像、圣教国国主和人们口中行走人间的神明亲自招待，她实在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最后只好规矩地摆在膝上。

　　“介绍不能省略。”宽容指了指自己，眼里带着笑，“我是宽容。”

　　“我是特蕾莎，现任怠惰。”

　　“今天是你第一次见我。”宽容一手支着额角，长发从肩头滑落，“却不是我看到你。”

　　他故意停顿片刻。

　　“大概从你穿越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我就一直想见你。”

　　特蕾莎膝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肩伤已经愈合，一股比中剑时更深的冷意却从脊背升了上来。

　　“毕竟在五彩斑斓里，突然出现的白色太引人注目了。”宽容继续说，“之后，我便一直注视着你。我不能放任一个不稳定的因素不管，希望你可以理解。”

　　特蕾莎最大的秘密被他用这样平淡的语气说了出来。

　　她甚至没有时间考虑该不该装傻。

　　“当然。”她听见自己回答，“站在你的立场，我也会这么做。”

　　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将“注视”换成了更直白的词——监视。

　　她把手从膝上收回来，指尖压住桌沿。

　　“你知道我在原来世界里的事？”

　　“只知道你并非这里的灵魂。”宽容回答，“你的过去属于你，我并没有站在你的记忆里观看。”

　　“那我来到以后做的每件事，你都知道？”

　　“如果真是那样，我就不必特意来见你了。”他轻轻摇头，“雕像能看见的有限，我也会有别的事情，更不是每一刻都看着你。只是你的灵魂太特别，一旦出现在观测的范围里，很难被忽略。”

　　这并没有让特蕾莎好受多少。对方不必知道她的每一份记忆，只要知道她来自何处、去过哪里、在什么时候成为了魔王，就足以让她许多自以为隐秘的准备显得可笑。

　　她想起自己在许愿池边逗留，在街道上与人交谈，也曾把雕像当作普通的石制装饰。那些日常时刻里，也许有一双眼睛恰好睁开，也许没有。最难受的并非确定自己被看见，而是永远无法确认哪一次没有。

　　“你可以把这理解为必要的警惕。”宽容说。

　　“我理解警惕。”特蕾莎抬起眼，“但理解不等于我会喜欢。”

　　宽容看了她片刻，没有反驳，只将声音放得更温和：“至少我从未因为你的来历便认定你有罪。”

　　这句话像一份安慰，也像在提醒她，本来还可以有更糟的结果。特蕾莎没有继续争辩。她需要知道的不是这位神明如何评价自己的监视，而是祂究竟看到了多少、又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宽容像是很高兴她不再追问，语气轻快了些：“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明白。也不枉我当时力排众议，保下了你。”

　　特蕾莎抬眼：“保下我？”

　　“你知道兰斯特市中心那座雕像吗？这样的雕像，大陆上共有七座，分布在不同国家。”

　　她当然知道。她还曾在夜里跳进那座雕像旁的许愿池，捞别人投进去的银磅。

　　想到这件事，她的表情僵硬了一瞬，只能点头。

　　“战争之后，人们为了平息神怒修建雕像。它们逐渐承载信仰，拥有了倾向。后来，因为魔族私下的小动作，原初便将它们作为瞭望台，观察周边地区。”

　　宽容说，祂最初观测到她的灵魂时，以为那是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灵魂太过无暇纯粹，祂便去米莎，想拜访孩子的父母，却发现那灵魂属于一个成年人。

　　“然后我看见你站在一群强盗面前，身后护着一个孩子。”他说，“我原本准备帮忙，但你很快就解决了。”

　　特蕾莎回忆片刻，终于想起那次。

　　她当时还没找到工作，回镇路上遇见强盗打劫镇长的马车。马车里的人愿意用所有财产买命，她便先开口谈好，只收十分之一作为报酬。

　　她救下了镇长的儿子约翰，也顺手从马车外拽下一根煤气运输管当武器。事后得到的那笔钱，让她安稳过了好一阵。

　　“那时你很威风。”宽容笑着说。

　　特蕾莎想起自己扛着金属管、灰头土脸的样子，实在无法把那个场面与威风联系起来。

　　“只是运气好。”

　　“确认你不是穷凶极恶的人以后，我便离开了。”宽容没有与她争辩，只继续道，“后来我查阅书籍，才知道这种情况称为穿越。一个人的力量不足以撼动世界，所以我起初没有告诉其他原初。可我只离开外地几天，回来时，你已经成为魔王。”

　　他的神色严肃了一点。

　　“几位原初临时开会，讨论该如何处理你。”

　　“处理？”特蕾莎抓住了这个词。

　　“节制与诚信认为，尽早处理掉你更稳妥。我否定了。我认为你不是坏人，也应该拥有生存的权利。”宽容温声说，“虽然祂们意见很大，但最后我说服了祂们。”

　　特蕾莎垂下眼。

　　原来她的生存曾被放到一张会议桌上讨论。有人赞成，有人反对，而眼前这位将否决杀戮视作一份恩情。

　　她无法因此感到轻松。

　　“后来，我一度找不到你。”宽容又说，“直到慷慨告诉我，祂在城市里看见一个灵魂奇怪的人，我才重新确定你的位置。”

　　她何时见过慷慨？特蕾莎回想最近遇见的人，没有一个能够对上。

　　“所以我来见你了。”宽容看着她，“要不要跟着我，接受我的庇佑，加入我们？”

　　“一个魔王跟着天使，不会很奇怪吗？”

　　“我并不在意刻板的身份，也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特蕾莎没有立刻回答。

　　宽容谈起兰利帝国之外的天族与魔族。按照祂的说法，两族矛盾尖锐，多数争端由魔族挑起，魔王尤其容易受情绪与力量驱使。

　　这是祂所描述的世界，也是祂邀请她的理由。特蕾莎没有急着赞同。

　　“你原来的世界应该很美好吧？”宽容忽然问。

　　“没有战争和纷乱。”她说，“即使有996、007，也仍然是理想的世界。”

　　宽容露出一点不解，显然没有听懂那两个词。祂只抓住了她话里的核心。

　　“所以你想要一个没有战争与纷争的世界。”

　　祂将战争的根源归结为差异与不平等：实力、种族、财富、地位。随后，他向她伸出手。

　　“我的理想，是建立一个人族、天族、魔族平等的国度。你应该能够理解我。”

　　特蕾莎看着那只手，没有握上去。

　　“平等以后，差异就会消失吗？”

　　“不会，也不必。”宽容说，“人生来便有不同，擅长的道路也不同。我要消除的，是仅仅因为出身哪一族，便被认定低劣、可以被随意伤害的事。”

　　“那由谁来判断怎样才算平等？”

　　“自然不会只由某一个人决定。”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合理，却也太远。特蕾莎想象不出三族同桌谈判的样子，更无法想象昨天那些想杀她的人会在某一天承认魔族也有生存的资格。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替魔族接受这份理想——她成为魔王还没多久，连恶魔与炎魔的差别都常常弄不清。

　　“你说的世界很好。”她谨慎地说，“可我对魔族几乎一无所知。我也没有统领谁的经验。”

　　“不了解可以慢慢了解，经验也可以积累。”宽容没有收回那份邀请，“我不会要求你今天就做到一切。”

　　“你想消灭魔族吗？”

　　宽容怔了一下，随即失笑：“你怎么会这样想？当然不是。我要的是三族平等。”

　　他认真地看着她。

　　“在我知道的魔王里，你最理智，也最适合统领魔族。”

　　“我并不觉得自己适合。”

　　“没关系。我可以等，一直等到你愿意。”

　　这份耐心没有逼她当场表态，却早已替她指明了所谓正确的方向。

　　宽容又将话题转到她身边的交易上。

　　“我知道你与贪婪的手下有约定。他能许诺你的，我也可以。只要你愿意，你们之间的约定，我可以替你解决。”

　　贪婪的手下？

　　特蕾莎立刻意识到，宽容没有认出艾森格曼本人。也许他失去力量以后，在别的原初眼中确实只近似一名特质者。

　　“谢谢你的好意。”她摇头，“但那是我的事，我会自己解决。”

　　宽容轻轻皱眉。

　　“他与他的君主一样，不是什么好人。贪婪和祂的眷属，无一不狡诈卑劣。你可以认为我在欺骗你，也可以去查史书。”

　　特蕾莎没有替艾森格曼辩白。

　　“他为什么找你？为什么不求回报地帮助你？”宽容问。

　　她仍沉默。

　　“你知道贪婪的权能是什么吗？”

　　祂没有等她回答。

　　“是掠夺。”

　　特蕾莎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以为……会是转化。”

　　“原初之所以在人们眼中近似神明，是因为我们拥有超越常理的力量。转化仍遵循等价交换的常理，掠夺不是。”宽容看着她，“如果他告诉你，贪婪的权能就是等价交换，那么他在欺骗你。”

　　寒意从指尖蔓延到四肢。

　　温暖的光点落在她身上，驱散了冷意，却无法驱散那句话。

　　“曾有一段时间，贪婪与祂的眷属在大陆上肆意掠夺。财宝、地位、权利，甚至生命，一切都可以成为商品。”宽容说，“人间将那段时期称为至暗时代。”

　　亭台外的金莲仍静静浮在水面。特蕾莎却觉得这座庭院比刚才的禁魔法阵更令人窒息。

　　宽容没有继续留她。

　　“今天的时间到了，你该走了。”他说，“我们很快会再见。你很聪明，应该能作出正确的选择。”

　　沉重的金属震鸣在耳边响起。

　　亭台、长廊与金莲同时缩成模糊的光点。特蕾莎眨了一次眼，再睁开时，看见的是宿舍天花板上的煤气灯。

　　“咩——”

　　黑山羊凑过来，用头拱了拱她。确认她呼吸平稳、身上也没有新伤后，它才重新化作面具。

　　725走到床边，眼中红光急促地闪了两下。

　　“您醒了。您走进宿舍后便晕倒了，我非常担心您。”

　　“只是太累。”特蕾莎撑着床坐起来，“现在休息好了。”

　　“您需要更多休息。”725执意把她按回床上，将被子拉到她肩头，随后关了灯，“祝您有个美梦。”

　　它在桌上放好水，动作比以前更贴心，却没有给她先换衣服的时间。

　　特蕾莎在黑暗里躺了几秒，只好自己摸出睡衣换上。

　　脱下外衣时，她看见肩头那一整块已经干硬的血。伤口愈合得太干净，连一道浅痕都没留下，只有破损的衣料和左轮里减少的子弹证明庭院并非一场梦。她翻开杂物包，里面的宝石所剩无几，瓶瓶罐罐却在传送中保持原样。

　　她试着回忆宽容破开法阵的那一步，仍想不出任何应对办法。今天若对方换了态度，她连保留这些装备的机会都不会有。治疗能抹掉伤口，却没有改变双方力量的差距，也没有让那句邀请变得更安全。

　　725替她收走换下的衣服，又问了一遍是否需要处理。她拒绝了，不想让任何痕迹在自己想清楚以前消失。至少今晚，她需要留下那块血迹，提醒自己不要因为伤口不疼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布料摩擦的细响中，她反复回想宽容的那句话。

　　贪婪的权能，是掠夺。

　　她不想打破现在的生活，也不想单方面撕毁与艾森格曼的交易。可过去那些帮助、耐心和有问必答，此刻都被另一种解释重新染色。

　　他失去力量，或许是真的。

　　他帮助她的目的，却可能是假的。

　　特蕾莎睁着眼睛望向黑暗，一个解释越来越清楚地占据她的思绪：艾森格曼在培养她，等她拥有足够强的能力以后，再将那些能力夺走。

　　这只是她在震惊与受伤中得到的结论，没有证据能证明全部过程。

　　可她此刻无法不这样想。